第29章

    国公府内正开中秋家宴。

    将将入席,汉阳公主就开始抱怨人不齐全,齐拂己又入水月寺,魏国公也不见踪影。

    众人皆不敢接话,公主不由得越说越久:“这爷俩攀比着不着家,要不都别过节了!”

    齐拂意欲劝,却想咳嗽,捂嘴掩饰,制止了,才抬手伸向公主那边:“母亲……”

    今日先上的五道下酒菜全是羊腿羊肚这类发物,服药忌讳,因此公主特意命人给齐拂意开小灶,他面前摆的都是些清淡菜品,此刻伸手,齐拂意声又极微弱,汉阳公主没大听清,只见儿子探来胳膊,以为他想尝羊肉,遂抬手虚打了下:“你莫吃这些!”

    齐拂意唇张着,少顷,缓缓合上,在心底叹了口气。

    公主继续絮叨,又说些别的,忽有仆妇匆匆跑到公主身侧,蹲下耳语——国公爷回家了,人这会在更衣。

    公主禁不住嘴角笑,却又即刻沉下脸,待魏国公来到宴席上,她挑眼打量——常服玉冠,俊朗高雅,一点也不显老态,早二十年,他是多少贵女的春闺梦。

    也就这样的男人堪配自己,汉阳公主心里骄傲,面上却剜魏国公一眼:“还晓得回来?”

    一天天在做什么?就那么多政务?她看父皇都没他忙。

    正奉头汤,魏国公笑呵呵挨着公主坐下:“这不回来得还及时么?”

    他抬抬手,示意一班伶人奏乐。丝竹管弦热闹,就听不见公主唠叨。魏国公再给公主盛碗牡丹头汤,暖胃,和气。

    不远处,齐姝静侍奉母亲,亦亲手盛了一碗牡丹汤。

    说是牡丹,其实是豆腐水雕国花,用的鸡汤,却汤清如水,其色如茶。另上菜四色,酒五钟,寓意四季五福临门。

    她听见公主叮嘱齐拂意:“你莫沾酒。”

    “是啊,”魏国公旋即接话,“建平侯家那小子就是酒喝多了伤身,都呕血了。”

    建平侯家公子,那不是李凝吗?

    齐姝静一下子心发凉,好在汤已盛完了,只要一直低头静坐,就无人察觉异样。

    “李凝?他身子不是挺好吗?”公主反问国公,“你打来听来的消息?”

    “大理寺都告假五日了,建平侯也有跟我提起。”

    ……

    再后头的话,齐姝静脑子嗡嗡,听不见了。

    又上玛瑙锦丝汤,人手一碗。丫鬟端到齐姝静面前,堆笑提醒:“小姐,小心烫。”

    烫吗?

    她感受不到热气,心还是冰凉冰凉的,浸骨般寒。

    之后蜜汤配月官饼亦无甚滋味,饭后急急漱口茶就歇下了。翌日,齐姝静扯个由头出门,走着走着就到了东街建平侯府,她一不经过大门,二避开角门,只在背街一排无门的粉墙下徘徊。

    忽有人轻拍齐姝静肩头,她魂差点吓掉,转身见是李凝,仍急促吸一口气。

    齐姝静眼神示意:你怎么在这里?

    李凝柔声笑回:“我在楼上瞧见你,就下来了。”

    齐姝静目光定在他苍白且有道道竖纹的唇上,再看他憔悴形容,的确像是病了。

    “听说你病了?”她用蚊子般的声音问。

    李凝却每个字都听得清,一字一句作答:“相、思、成、疾……”

    齐姝静瞬间板起脸要走,李凝急忙拉住:“你是不是听说我病了,来瞧我的?”

    他自个脸上漾起浓浓欢喜。

    “我走了。”齐姝静想抽手。

    李凝不放:“既然来探病,不如进去坐坐。”

    齐姝静往侯府眺眼,仅能望见粉墙上灰蒙蒙的天空:“我不进你家里。”

    话音未完全落就被李凝单手箍腰,整个人抱起,齐姝静两脚悬空,一声惊呼。李凝果决将她挟入车中,关上马车门。

    “你做什么?!”齐姝静捶他。

    李凝却吩咐车夫开路:“那就不进家里,你想去哪逛,就去哪逛。”

    他手自打搂上齐姝静腰肢就再未松开,接着脑袋越过她肩头,转过头来封住她的唇。

    齐姝静起先挣扎、退却,渐渐的胳膊垂下,任由李凝作为,到后来甚至反抚上他的背。李凝察觉齐姝静变化,带她转身,托着她的后脑勺放倒在地板上。

    齐姝静泪眼朦胧,抬起一双胳膊勾住李凝脖颈。

    “别哭了,别哭。”他心里也是从未有过的柔软酸涩,急急去吻她的泪,去哪逛?游历起伏山川,渡湍急河流。阴沉沉的天,马车内却一派旖旎。

    张宗云在水月寺搁棺,云窈要着孝服,却被铁头拒绝:“云姑娘,您未过门,人死婚约消,算不得望门寡、未亡人,切莫为我家公子穿孝衣。”

    云窈一愣,噎住。

    落玉挽着云窈胳膊接话:“这话说的。”

    怎么觉得哪里怪怪的,不中听呢。

    落玉遂看云窈,云窈垂眼,余光偷偷环视一圈,大公子不发一言,众僧则合十垂首,等着待会给张宗云超度。

    “好。”她应允。

    七日的法会,鼓钹钟磬,发牒请佛,追荐张宗云早生天。

    云窈虽未戴孝,但日夜都在道场为张宗云祈福。这日,披麻戴孝的铁头扶柩又哭一场,云窈看得悲恸,待他止了哭,跪上前一手递帕子,一手递水:“喝口水吧。”

    铁头没要帕子,接过水一口饮下大半杯:“谢谢。”

    算算已是第六日,云窈遂关切:“张公子的灵柩,你是打算扶回湖州去?”

    铁头却摆头:“天热带不回去,不如葬城门脚下,城门挪不走,到时候我祭拜公子也好找。”

    云窈愣了下,蹙眉:这天热吗?

    “路上热,回到湖州还遇秋老虎呢!”铁头补充。

    云窈良久不语,铁头起身,她也起身,跟着他走到角落里,压嗓轻唤:“铁头。”

    周遭鼓钹正响,稍远一点就听不清,“你是不是……”

    是不是对她有些看法?

    云窈已经感受到了,却说不出口,脑袋探向铁头,和颜悦色:“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言。”

    他是不是怨她这个丧门星,克得张宗云先丢官后丢性命?

    有想法,有怨气,骂出来她虽然难受,却也愿意受这一回。

    铁头回身,凝视云窈,眼神探究,脑海里缓过一遍当日大雨中云窈还来婚书,不愿退婚,后又为张宗云竭力奔走……

    铁头正要开口,忽目光跃过云窈,望向她身后。

    “我就是难受公子命苦!”铁头又哭起来,旁边没有棺材扶,他就转身抱住柱子,扯起嗓子嚎。

    云窈先看他后才回头,发现齐拂己步入佛堂——大公子自然和他们不一样,没有天天守灵,只偶尔祭拜。

    云窈起身走向齐拂己,行礼:“大公子。”

    齐拂己目光在她脸上掠过——她天天待在这里,晚上也不回房睡,以至于他无从下手,为见她还得来这糟心的佛堂,看她为别的男人守灵。好在那小厮是个明白人,没叫她披麻戴孝。

    他微微颔首,越过云窈,给张宗云上香。

    云窈跪回原先的蒲团上。

    过会,齐拂己上完香,弯腰捡了个蒲团放到云窈身边,也跪坐。

    云窈上身不由自主提起:“大公子。”

    齐拂己抬手示意她坐下。云窈遂重坐脚上,她看齐拂己身边仍不见长随,大安返京就没再来,便问:“大公子何时归家?”

    齐拂己背直如松,直视前方张宗云灵柩:“和他相识一场,怎么也要等到头七以后。”

    云窈暗赞齐拂己有情有义。

    “你呢?”

    云窈张目,微扬下巴:大公子问她?

    “你今后如何打算?”

    云窈垂首,她想回杭州去。

    齐拂己低头,盯着云窈发髻,她虽然没有戴白花,但卸去一头珠翠,耳坠子也摘了,只留如云乌鬓。

    他冷着心道:“我看朝廷上报,最近南边起了匪患。”

    云窈心一紧,抬头:“是南边哪里?”

    齐拂己终于等来她主动对视,心中自然千回百转,语气却仍不咸不淡:“宣城、池州一带。”

    那离杭州很近了,云窈咬唇。

    齐拂己续道:“暂未剿灭,恐不安全。”

    云窈不受控抖了下。

    他凝睇着她,目光渐渐变得柔和、深远。

    “和我一起回国公府吧。”齐拂己说话时心如桐琴,七弦齐齐震颤,抑不住尾音抖了下。

    云窈当然不想回国公府,那里不是她的家,但也不好当面驳斥齐拂己,于是可耻地选择沉默。

    齐拂己也没再说话,只看着低头的她,看着那一个乌黑的头顶,一直注视,良久才离去。

    云窈照例守到晚上。

    天色阴沉,乌云满布,不仅难见月,到亥时一刻左右,更是下起雨,还不小,氤氲湿气伴着响亮雨声,不断涌进佛堂。

    轰隆隆——电闪雷鸣,连前边僧人敲木鱼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云窈不由看向远处倚柱打瞌睡的落玉——她还在睡,没有被雷电吵醒。

    “云姑娘、云姑娘。”

    铁头唤了两声,她才听见,发现他不知道何时挪到身边。

    轰隆——

    又一道白光劈进佛堂,照得铁头的脸一瞬煞白。

    云窈怔了下,才准备问怎么了,铁头就用轻低得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问:“云姑娘,我该相信你吗?”

    方才卡在喉咙里的话立刻冒出来:“怎么了?”云窈不解,“何出此言?”

    铁头却直直盯着她,眼尾泛红,压低下巴,喉头还滑了下:“你对天发誓,没有害过我家公子。”

    她当然不会害他,盼着张宗云好还来不及!

    当时听见他深陷囹圄,心急如焚。

    “我发誓,有害人之心天打五雷轰。”

    别说,云窈起誓完,外头的雷竟然停了。

    铁头吞咽一口,往云窈身边挪近些,等外面重响起雷,才几乎附耳道:“我家公子是被人害死的。”

    云窈旋即张望,铁头也跟着环视——没事,他刚才已经观察过一遍,没有人注意到他俩。

    “公子谨慎,他怕跌跤折骨,雪上添霜,特意命我找了根拐杖。他都是平地上走,上坡也是平坡上去,不会想不开拾级的。”

    雷停了,铁头止声。

    等了许久都没再响起,云窈紧抿双唇,待雨更大些,打得窗楹噼啪直响,能够遮掩了,她才启唇:“你继续讲。”

    “车翻下崖时,公子没有留意,但我瞧见窗外有一支箭。”

    “一支箭?”

    铁头点头,睁圆眼一眨不眨:“有人埋伏放暗箭,车才会侧翻。那反诗一定也是同一个人陷害的……”他说着说着,呼吸越来越急促,“我很怕,怕那人还要灭我的口,姑娘能不能救救我?”

    云窈也是心跳得剧烈,喘气转身:“我去找大公子——”

    “别!”铁头急止,甚至心急失礼,扣住云窈手腕。

    为什么?

    云窈心内暗自问完,忽然自己滞住,连心跳都一霎静止,面上先是失神,继而眸子渐暗,却又波光流动,信不敢信。

    “防人之心不可无。”铁头睹着云窈变化,低沉道,“那个害公子的人一定在寺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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