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仁义的代价
城中所有还能拿起工具的青壮，都被召集到了府衙前的空地上。
雨水冲刷着他们茫然的脸。
他们不晓得要做什么。
但他们信刘备。
“拿上锄头，带上斧子！”
“所有人，跟我出城！”
关羽对着青壮喊道。
他披着一身蓑衣，雨水顺着他长长的胡须滴落。
一支奇怪的队伍就这样组成了。
数千名百姓，扛着农具，跟在寥寥几百名士兵身后，走出了卢奴县的北门。
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了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
……
青帝军大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林缚的中军大帐，浑身湿透。
“主公！”
“刘备带着几千个老百姓出城了！”
“他们都拿着家伙，往北边的恒水上游去了！”
郭嘉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皱了起来。
“主公，刘备被我们困死在城里，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恒水连日暴雨，水位高涨，我军大营又在低处……”
“他这是要掘开大堤，水淹我们啊！”
林缚正在擦拭他那柄白坚木剑，听完斥候的汇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甚至笑了一下。
“奉孝，你说，刘备这个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郭嘉一愣。
“是他的名声。”
林缚自己回答了。
“一个织席贩履的，没兵没地盘，凭什么让关张这种猛人死心塌地？”
“凭什么让那么多士人豪杰纳头便拜？”
“就凭他那块‘仁义’的金字招牌。”
“这块招牌，比他那三万残兵败将，值钱多了。”
他把木剑插回腰间，走到地图前。
“他要水淹七军，我就给他这个舞台。”
“我要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亲手把他那块最值钱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他转向帐外的亲兵。
“去，派人到恒水下游的村子里去喊话。”
“就说，刘玄德要决堤放水了，不想死的，就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亲兵领命而去。
郭嘉看着林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觉得，自家主公的心思，比这连绵的阴雨还要深。
……
下游的村落里，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青帝军的士兵骑马奔走，将林缚的“警告”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可村民们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预料。
一个正在院里喂鸡的老汉，抄起粪叉，把士兵赶了出来。
“放你娘的屁！”
“刘使君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淹自家百信的缺德事？”
田埂上，几个农夫停下活计，对着士兵们指指点点。
“肯定是这些青巾贼打不过了，想骗我们走，好占我们的房子和地！”
“就是，刘使君怎么会害我们？不可能，绝不可能！”
士兵们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按照林缚的第二套方案来。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
一名什长大声喊道。
“我们主公说了，你们不信我们，总该信自己的眼睛。”
“既然你们认定刘使君不会害你们，那敢不敢随我们去阵前走一遭？”
“我们主公担保，绝不伤你们分毫，只是让你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村民们面面相觑。
去就去，谁怕谁？
刘使君的兵马就在城里，我们去看他，他还不得把我们当自己人供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
成百上千的村民，扶老携幼，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跟着青帝军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卢奴县的方向走去。
林缚站在一座高坡上，看着那条由百姓组成的长龙。
他没让人把这些百姓带进自己的大营。
而是将他们，安置在了大营前方，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能清楚看见卢奴城头的地方。
百姓们到了地方，看见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看见城头上那面“刘”字大旗，胆气壮了许多。
他们开始朝着城墙的方向挥手，呼喊。
“刘使君！我们来啦！”
“我们不怕那些贼人！我们支持你！”
“使君！打跑青巾贼！”
呼喊声此起彼伏，传出很远。
城楼上，刘备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扶着墙垛，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那些人，穿着他最熟悉的粗布麻衣，脸上带着他最熟悉的质朴笑容，正用最大的力气，为他摇旗呐喊。
那是他的子民。
是他仁义之名的根基。
现在，这些人，全都在恒谁的下游。
全都在他那条水攻之计的必经之路上。
刘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双腿发软，要不是关羽在旁边扶了一把，他会直接瘫倒在地。
他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用他自己的“仁义”做诱饵，用他子民的性命做绊索的，绝杀之局。
夜。
下了七八天的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干净的星空。
恒水上游，新筑的大坝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将咆哮的河水拦在身后。
水面已经涨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平静之下，是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关羽站在大坝上，青龙偃月刀拄在地上。
“将军，雨停了。”
一名校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这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水够了。”
关羽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天亮，就动手。”
他转过身，看向卢奴城的方向。
“大哥的仁义，不能有污点。”
“这滔天的罪孽，我关云长，一个人背了。”
林缚骑着马，独自来到阵前。
他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孤单的身影，运足了气力。
“刘玄德！你听见了吗！”
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刘备耳中。
“听听你治下百姓的呼声！”
“他们信你，敬你，觉得你是他们的天！”
“可你，准备用一扬大水，来回报他们的信任吗？”
“我林缚今天把话撂在这。此战之后，河北再无仁义无双的刘皇叔，只有一个水淹万民，踩着百姓尸骨逃命的屠夫，刘备！”
城楼上，刘备的身躯剧烈地晃动。
城外百姓的欢呼，林缚的诛心之言，混杂在一起，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想大吼，想让那些百姓快跑。
他也想下令，让关羽停下。
可是，他开不了口。
说了，他和他的军队，就得死在这里。
不说，他这一辈子的坚持，他的信念，他的所有，都会被即将到来的洪水，冲得一干二净。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远在数十里外的恒水大坝上，关羽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
雨水冲刷着他们茫然的脸。
他们不晓得要做什么。
但他们信刘备。
“拿上锄头，带上斧子！”
“所有人，跟我出城！”
关羽对着青壮喊道。
他披着一身蓑衣，雨水顺着他长长的胡须滴落。
一支奇怪的队伍就这样组成了。
数千名百姓，扛着农具，跟在寥寥几百名士兵身后，走出了卢奴县的北门。
泥泞的道路上，留下了一长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又被新的雨水填满。
……
青帝军大营。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林缚的中军大帐，浑身湿透。
“主公！”
“刘备带着几千个老百姓出城了！”
“他们都拿着家伙，往北边的恒水上游去了！”
郭嘉放下手中的竹简，眉头皱了起来。
“主公，刘备被我们困死在城里，这是要狗急跳墙了。”
“恒水连日暴雨，水位高涨，我军大营又在低处……”
“他这是要掘开大堤，水淹我们啊！”
林缚正在擦拭他那柄白坚木剑，听完斥候的汇报，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他甚至笑了一下。
“奉孝，你说，刘备这个人，最值钱的是什么？”
郭嘉一愣。
“是他的名声。”
林缚自己回答了。
“一个织席贩履的，没兵没地盘，凭什么让关张这种猛人死心塌地？”
“凭什么让那么多士人豪杰纳头便拜？”
“就凭他那块‘仁义’的金字招牌。”
“这块招牌，比他那三万残兵败将，值钱多了。”
他把木剑插回腰间，走到地图前。
“他要水淹七军，我就给他这个舞台。”
“我要让他，当着全天下人的面，亲手把他那块最值钱的招牌，砸个稀巴烂。”
他转向帐外的亲兵。
“去，派人到恒水下游的村子里去喊话。”
“就说，刘玄德要决堤放水了，不想死的，就赶紧收拾东西跑路。”
亲兵领命而去。
郭嘉看着林缚，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觉得，自家主公的心思，比这连绵的阴雨还要深。
……
下游的村落里，鸡犬相闻，炊烟袅袅。
青帝军的士兵骑马奔走，将林缚的“警告”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可村民们的反应，却出乎他们的预料。
一个正在院里喂鸡的老汉，抄起粪叉，把士兵赶了出来。
“放你娘的屁！”
“刘使君是爱民如子的好官，怎么可能干出这种淹自家百信的缺德事？”
田埂上，几个农夫停下活计，对着士兵们指指点点。
“肯定是这些青巾贼打不过了，想骗我们走，好占我们的房子和地！”
“就是，刘使君怎么会害我们？不可能，绝不可能！”
士兵们碰了一鼻子灰，只好按照林缚的第二套方案来。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
一名什长大声喊道。
“我们主公说了，你们不信我们，总该信自己的眼睛。”
“既然你们认定刘使君不会害你们，那敢不敢随我们去阵前走一遭？”
“我们主公担保，绝不伤你们分毫，只是让你们亲眼看看，到底是谁在说谎。”
村民们面面相觑。
去就去，谁怕谁？
刘使君的兵马就在城里，我们去看他，他还不得把我们当自己人供起来？
一传十，十传百。
成百上千的村民，扶老携幼，放下了手里的活计，跟着青帝军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卢奴县的方向走去。
林缚站在一座高坡上，看着那条由百姓组成的长龙。
他没让人把这些百姓带进自己的大营。
而是将他们，安置在了大营前方，一处地势较高，视野开阔，能清楚看见卢奴城头的地方。
百姓们到了地方，看见远处那座熟悉的城池，看见城头上那面“刘”字大旗，胆气壮了许多。
他们开始朝着城墙的方向挥手，呼喊。
“刘使君！我们来啦！”
“我们不怕那些贼人！我们支持你！”
“使君！打跑青巾贼！”
呼喊声此起彼伏，传出很远。
城楼上，刘备听见了外面的动静。
他扶着墙垛，走到城墙边，向下望去。
只看了一眼，他的身体就僵住了。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全是人头。
那些人，穿着他最熟悉的粗布麻衣，脸上带着他最熟悉的质朴笑容，正用最大的力气，为他摇旗呐喊。
那是他的子民。
是他仁义之名的根基。
现在，这些人，全都在恒谁的下游。
全都在他那条水攻之计的必经之路上。
刘备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双腿发软，要不是关羽在旁边扶了一把，他会直接瘫倒在地。
他掉进了一个陷阱。
一个用他自己的“仁义”做诱饵，用他子民的性命做绊索的，绝杀之局。
夜。
下了七八天的雨，停了。
乌云散去，露出了干净的星空。
恒水上游，新筑的大坝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将咆哮的河水拦在身后。
水面已经涨到了一个危险的高度，平静之下，是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关羽站在大坝上，青龙偃月刀拄在地上。
“将军，雨停了。”
一名校尉走到他身边，轻声说。
“这是不是老天爷的意思……”
“水够了。”
关羽打断了他的话。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
“天亮，就动手。”
他转过身，看向卢奴城的方向。
“大哥的仁义，不能有污点。”
“这滔天的罪孽，我关云长，一个人背了。”
林缚骑着马，独自来到阵前。
他抬头看着城楼上那个孤单的身影，运足了气力。
“刘玄德！你听见了吗！”
声音穿透夜色，清晰地传到刘备耳中。
“听听你治下百姓的呼声！”
“他们信你，敬你，觉得你是他们的天！”
“可你，准备用一扬大水，来回报他们的信任吗？”
“我林缚今天把话撂在这。此战之后，河北再无仁义无双的刘皇叔，只有一个水淹万民，踩着百姓尸骨逃命的屠夫，刘备！”
城楼上，刘备的身躯剧烈地晃动。
城外百姓的欢呼，林缚的诛心之言，混杂在一起，扎进他的脑子里。
他想大吼，想让那些百姓快跑。
他也想下令，让关羽停下。
可是，他开不了口。
说了，他和他的军队，就得死在这里。
不说，他这一辈子的坚持，他的信念，他的所有，都会被即将到来的洪水，冲得一干二净。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远在数十里外的恒水大坝上，关羽缓缓举起了他的右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