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风起于青萍之末

    卢植的大营,一片肃杀。

    他刚刚接到了来自洛阳的圣旨,以及那份令他心惊肉跳的战报。

    圣旨上,皇帝的催促和威胁,言辞激烈。

    可战报上,朱儁的死状,更让他背脊发凉。

    一名亲兵匆匆走进大帐。

    “将军,斥候回来了。”

    “说。”

    “兖州、豫州大乱,到处都是逃兵和流民。而且……而且民间开始流传一首歌谣。”

    亲兵的声音有些犹豫。

    “念。”

    “苍天已死,青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卢植手中的竹简,被他生生捏成了碎片。

    血,顺着卢植的掌心滴落。

    竹刺扎得很深。

    他松开手,任由那卷不成形的竹简掉落在地。

    “苍天已死,青天当立。”

    他咀嚼着这八个字。

    不是黄天,是青天。

    一字之差,天壤之别。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漫天沙尘。

    “将军,你的手……”

    副将宗员走上前来,话语里带着关切。

    卢植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走到水盆边,将手浸入冰冷的清水中,看着血丝缓缓散开。

    “朱公伟的战报,你看了。”

    这不是问句。

    宗员躬身:“看了。五万大军,三轮箭雨,一战而没。朱公……尸骨无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不觉得奇怪吗?”

    卢植用布巾裹住手掌,转身走回地图前。

    “朱公伟用兵,老成持重,就算中了埋伏,也不至于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是那贼军的弩。”宗员回答,“一百八十步的射程,闻所未闻。”

    “不止是弩。”

    卢植的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阳都西南的那片丘陵。

    “五万大军,就算站着不动让人杀,也要杀上一阵子。”

    “朱公伟的部队,是从头到尾,被按在地上打。”

    “先是远程点杀,破其军心。”

    “再用重骑兵,拦住退路。”

    “最后以步卒枪阵,从容收割。”

    卢植每说一句,宗员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听起来不像是一扬遭遇战,更像是一扬精心策划的围猎。

    猎物,就是大汉的五万精锐。

    “那贼首林缚,把人心算到了骨子里。”

    “他算准了朱公伟连战连捷之后,必定求胜心切。”

    “他算准了那条路,朱公伟会走。”

    “他甚至算准了,我大汉的军队,面对超出认知范围的武器时,会如何崩溃。”

    宗员倒抽一口凉气。

    “将军的意思是,那批铁矿……他已经全用上了?”

    “十三万斤铁。”卢植的声音没有起伏。“足够武装两万重甲士,无论步骑。”

    “那孙文台带回的消息,说对方是乌合之众,岂不是……”

    “诱饵。”

    卢植吐出两个字。

    “孙坚看到的,都是那林缚想让他看到的。”

    “此人,是个玩弄人心的妖孽。”

    宗员沉默了,他找不到话来反驳。

    “传我将令。”卢植吩咐道。

    “大军暂停南下,渡过黄河,于茌平就地扎营,深沟高垒,不得冒进。”

    “茌平?”宗员不解,“将军,我们若在此地停留,岂不是给了贼人喘息之机?”

    “给他喘息,也是给我们喘息。”

    卢植抬头,帐外的风声更大了。

    “在弄清楚他那弩箭究竟是怎么回事之前,我的任何一个弟兄,都不会去白白送死。”

    “另外,上奏朝廷。就说青州贼寇,势大难制,非寻常流寇可比,请求增兵。”

    他看着宗员。

    “就说,我要西园新练的那四万兵马。”

    宗员心里一跳。

    西园军,那是天子私军,是袁家和宦官们博弈的筹码。

    将军这是要把水搅浑啊。

    ……

    阳都城。

    大胜之后的狂欢已经过去。

    城内外的秩序,在太皞锐士的维持下,井井有条。

    李鸿和崔存孝站在林缚面前。

    崔存孝带回了朱儁全部的粮草辎重,堆积如山。

    李鸿则把战扬打扫得干干净净,所有能用的兵甲都扒了下来。

    “主公,孙坚那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让他溜了。”李鸿有些不甘心。

    “跑了就跑了。”

    林缚正在看一份新绘制的地图,上面标注了青、兖、徐三州的每一个县城。

    “一条被吓破了胆的狗,回江东舔伤口去了,短时间内不会再出来咬人。”

    他把朱儁的头颅扔进一个石灰箱里。

    “传令下去,把这颗脑袋,送去冀州,给卢植当个见面礼。”

    李鸿和崔存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兴奋。

    这是要跟卢植开干了。

    “主公,咱们是直接打过去,还是……”

    “不急。”

    林缚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一条线,从阳都,一路向北,指向黄河岸边的茌平。

    “卢植这个人,跟朱儁不一样。”

    “朱儁是纯粹的将领,脑子里只有打仗。”

    “卢植,是儒将。他不仅会打仗,还会治国,会教书育人。”

    林缚抬起头。

    “他是汉末三杰里,唯一一个脑袋没被门夹过的明白人。”

    “皇甫嵩有将门世家的傲气,拉拢不来。”

    “朱儁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有卢植,范阳卢氏的奠基人,一个从中小士族爬上来,有能力,也有抱负的能臣,可以争取一下。”

    李鸿张了张嘴:“主公,你想招降他?”

    这想法太大胆了。

    那可是卢中郎将,大汉的擎天玉柱。

    “为什么不?”林缚反问。

    “他忠于汉室,可如今的汉室,是个什么玩意?”

    “是卖官的刘宏,还是背后捅刀的袁隗?”

    “卢植想安天下,可这天下,在那些人的手里,只会越来越烂。”

    “我要让他看看,谁才能给这天下的百姓,一条活路。”

    林缚站起身,走到窗边。

    城外,新开垦的田地里,无数百姓正在劳作。

    他们的脸上,没有麻木和绝望。

    “民心,才是最大的势。”

    “卢植是个聪明人,他会懂的。”

    崔存孝瓮声瓮气地问:“那要是他不懂呢?”

    “不懂?”

    林缚笑了。

    “那就打到他懂。”

    “我敬他是个英雄,所以,我会给他一个体面的选择机会。”

    “传令。”

    “留三万锐士,驻守阳都、海曲一线,防备徐州方向。”

    “我亲率主力,北上。”

    “去会一会这位大汉最后的忠臣。

    “目标,生擒卢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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