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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作为这场遗产争夺战最大的受益者,收到姑姑江兆晴发来的短讯时,江柏温并未表现出惊讶。

    ——【有些事我没办法同你讲得太详细,不过……这段时间,你多注意点】

    自从爷爷病危后,作为中立派的江兆晴便鲜少与他往来。

    此时突然传来讯息,定是收到了风声。

    江柏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阴雨天,山雾弥漫的景,渐渐出神。

    父亲出事时,他年纪尚小。

    是以,有些事,时隔多年回忆起来,都怀疑是自己分不清现实、想象或梦境。

    林意安母亲出丨轨的事,令她膈应,不知所措。

    但他也曾有过模糊记忆,大概是父亲葬礼那晚,在无人的房间里,江兆敬揽着梁曼姿的肩膀,以护着她的姿态,低头,温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不知说的什么。

    他也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总之,过没多久,他就被丢到英国去了。

    当时曾怀疑,江兆敬和梁曼姿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江兆敬故意而为之。

    一为离间他和他母亲,让他以为他母亲不贞;

    二则……复刻《哈姆雷特》,同他母亲结婚,方便占据他和他母亲所得的那部分遗产。

    江柏温同江兆敬这位亲叔叔,并不亲近。

    但也知道,比起他年少有为、赫赫有名的父亲江兆安,江兆敬不是一个正派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都说家中如有三个孩子,第二个孩子往往是被忽略的那个。

    确实,无论是一出世就备受瞩目的江家继承人江兆安,还是打小就备受宠爱的江兆晴,江兆敬都比不过。

    他甚至没能遗传到这个家族的顶级容貌,在这个大家庭里,显得特别普通,普通到……无人在意。

    所以,他立志要搞出轰动事件,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论学识,他不如江兆安。

    论才情,他不如江兆晴。

    他嫉妒,他压抑,他痛苦,他打架闹事进警署,他搞大女同学肚子传绯闻……他不学无术,无恶不作,被人戏称“天生坏种”。

    头有点痛,江柏温皱眉。

    林意安从厨房端来一盅清补凉老火汤,轻声放到起居室的茶几上,“喝点汤吧,知道你最近睡眠不好,特地加了莲子百合,安神的。”

    “你喝吧。”撂下话,江柏温转身出房门。

    她愣了下,赶紧跟上去,问他怎么了,问他要去哪。

    江柏温没答,只是目光冷锐地盯着前方,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气场凛然。

    叫她讪讪住了嘴。

    屋外,梁曼姿常用的那台黑色莱斯劳斯刚驶入院门。

    江柏温见到了,到负一楼的车库里等。

    驾驶室车门打开,刚结束一天工作的林佳麒下车,手中还拎着一盒特意为林意安打包的烧鹅,乍然撞见他们二人从电梯里出来,差点被吓到。

    没等他开口说话,江柏温径直朝轿车走来,没在车内见到梁曼姿,皱眉,问他:

    “林叔,我妈咪呢?”

    “江太现在还在公司。”林佳麒回。

    江柏温伸手开后座车门,“有劳载我过去。”

    林佳麒望一眼林意安,无声地询问。

    林意安亦是一头雾水,却还是绕去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想跟在他左右。

    林佳麒重新回驾驶座。

    江柏温正用手机编辑讯息,一行“妈咪,我想问你些事”还未发出,见她进车里,他犹豫一秒,到底还是让她回去了:

    “我就出去一下,你可以不用跟来。”

    “这不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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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同还未结束,她就有责任,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林叔,”江柏温跳过她,去找林佳麒,“那一份是给Eon的?”

    “啊……是,她中意食烧鹅腿。”林佳麒笑着说。

    江柏温抻长胳膊,拿过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一次性饭盒,塞进林意安手中,“听话,你先回去。”

    显然是有她不能知道的事。

    林意安不太乐意地鼓了鼓腮帮。

    心知江家明中暗中勾心斗角,直至江嘉明过世,内斗仍未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势态。

    她若知情识趣,就不该在帮不上忙的情况下,还碍手碍脚。

    “好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接过那份烧鹅,下车,关车门,目送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转身往回走时,拎着烧鹅的手往下放,塑料袋与裤腿擦蹭出窸窣声响,一抹尖锐的刺痛闪过,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举起手来看,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竟冒出一个豌豆大小的水疱——

    先前端汤时,不小心被砂锅烫到的。

    “仆街。”她低骂一声。

    “轰隆!——”雷声霹雳,联手漫天乌云酝酿一场风雨。

    没收到母亲的回复,江柏温手肘抵在车窗边,支着头,望着车窗外浓到散不去的茫茫白雾。

    “林叔。”他打破寂静,“你在我家做工做这么多年,关于我爸妈.的日常行踪,应该挺了解吧?”

    林佳麒眸光闪烁了下。

    在江家工作多年,深知谨言慎行的重要性,即便是面对江家未来的话事人,他也要小心谨慎:

    “部分吧,毕竟有那么多人为江生江太服务,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司机而已。”

    且不提江兆安在世时,家中有几个司机。

    现在单是只为梁曼姿服务的司机,就有三个。

    “是吗?”江柏温闲闲懒懒地同他聊着,“那,林叔工作期间,是否见过我妈咪同我Uncle之间,有过往来?”

    林佳麒眉头微蹙,舔了舔唇,从车内后视镜中瞄他一眼,“你是说几时呢?”

    江柏温:“在我爹地去世前后,尤其是我离开港城之后。”

    林佳麒沉吟半晌,回答得更慎重了:

    “江生在世时,我主要负责接送他,所以,江太那边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江生过世后,江太确实到过江二少的家……但那是为了接你回来。”

    “接我?”江柏温倏地拧紧眉头。

    “是啊,”林佳麒说,“可能是事情过了太久,你又那么小,记不清了。那日放学,我载着江太去学校没接到你,听老师讲了,才知道是江二少提前到校接你离开。”

    江柏温眸光一暗。

    当年,他父亲过世的消息,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江嘉明而言是种打击,于突然丧夫的梁曼姿而言是种打击。

    于他而言,更是懵懂年岁里,猛然敲下的一记闷棍,把他记忆都打乱,差点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件事。

    江兆敬多聪明,伪造梁曼姿的录音,骗他说,他.妈咪因为他爹地的事,现在心力交瘁,顾不上他,所以让他来接他的。

    当时,他所在小学的校长老师们都认得他江柏温是谁,知道他家发生了重大变故,也清楚他和江兆敬是叔侄关系。

    江兆敬拿出一份假录音,说要把他接走,没人会拦。

    江兆敬早有准备,在牵他上车后,递给他一瓶饮料。

    他不设防地喝了。

    之后……再醒来,已是晚上,他在自己家中,梁曼姿就坐在床边,垂着眼,睨着她,好像在沉思。

    那时他多傻多天真,真以为江兆敬说的是真的,他真是替他.妈咪到校来接他的。

    “还有吗?”江柏温继续问。

    “还有?”林佳麒半眯起眼,开始回忆过往。

    心思难免恍惚,视线被濛濛的山雾洇湿,猛然听到江柏温大喊“林叔”的时候,他双手一震,刚握紧方向盘,对面车灯便明晃晃地刺进眼球——

    就是那瞬间,身体反应竟快过大脑思考,他猛打方向盘紧急避让,对向来车却似刹车失灵,加足马力撞过来!

    “砰!——”

    卧室门被劲风一吹,猛地摔上。

    林意安正喝着汤,被惊得手抖,一勺汤晃进了碗里。

    她放下碗,起身去卧室开门,扫一眼,原是小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忘了关,窗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蛇形闪电劈裂苍穹,滂沱大雨似汪洋海水从天空倾倒而下,她出来不过几秒钟,就被斜雨打湿全身。

    她猛力把推拉门关上,透过透明玻璃望出去——

    雨幕和山雾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一道道水线蜿蜒,好像玻璃碎裂。

    一只被碎玻璃扎到鲜血横流的手臂,从碎裂的车窗里探出,江柏温咬着后槽牙,奋力喘息着,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往外爬,白色T恤被雨水打湿,刺眼的猩红迅速扩张,流淌到杂草丛生的地面。

    “林叔!”他声嘶力竭地喊他,雨大到眼睛快要睁不开,他绕到驾驶座,奋力拍击车窗,试图唤起林佳麒的意识。

    可他歪着血流如涌的脑袋,合着双眼,了无生息地瘫在车里,没有丝毫反应。

    方才,轿车失控冲破公路护栏,翻倒在地,车顶早已在强大冲击力下变形,车门根本打不开。

    暴雨中,有汽油味隐在浓烈的土腥味中,江柏温仓促望一眼,油管破损,渗出的汽油浮在雨水面上,迅速向外扩张。

    仆街!

    他低骂一声,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即刻脚步踉跄地绕回后座,奋力扯下座椅头靠,砸向驾驶座的车窗。

    与此同时,一通电话拨出去——

    “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

    打不通。

    林意安心脏突突猛跳,慌乱中,居然不小心碰掉沙发上的抱枕。

    “怎么阿爸跟他手机都打不通?”边嘀咕着,她俯身捡起地上的抱枕。

    手机进入留言状态,她留话给林佳麒:

    “阿爸,我看外面下好大雨啊,你跟江柏温现在在哪?应该还没到公司吧?收到我留言,记得call回我……打电话给你们都不接,搞得我现在心里好慌啊。”

    而后,又给江柏温留言:

    “你今晚几时回来?下这么大雨,我好提前给你准备热水……你没吃晚饭就出去了,我阿爸买的那家的烧鹅还蛮好吃,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好可惜。

    吃不上了。

    “轰!——”一记爆炸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强劲的冲击波瞬间震碎滂沱雨幕,火光冲天,将价值千万的昂贵轿车撕咬变形,雨水蒸发成高温水汽,同黑烟翻涌缠绵,浓到模糊视野。

    红蓝色灯光闪动,警笛长鸣。

    “啪嗒!”手机跌落在地,发出声响。

    林意安僵直地伫立在落地窗前,呼吸凝住了,血液被冰封,仿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瞬。

    “林小姐,你还在听吗?”手机那头,警员耐心询问,再次通知,“令尊林佳麒先生,于今晚六点在马己仙峡道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事故严重,即便全力抢救——”

    生怕再次听到那一声“节哀”,林意安捡起手机,气息不稳地回了句“我知道了”,即刻开门,俯冲下楼。

    暴雨天打车不易,林意安找不到车,只得折回去找Henry,慌慌张张地抓着他手臂,问他可否帮她。

    Henry待她向来亲厚,大概也是因为收到了消息,他二话不说,亲自开车载她去医院。

    雨势太大,砸在车窗上,形成一片模糊水雾。

    经过事发地点,还能看到被交警封.锁的轿

    车残骸。

    林意安慌忙抹开车窗上的水雾,至今仍不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不久前,她才见她阿爸从车上下来,手中拎着她最中意食的烧鹅。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要那只烧鹅,而是留在车里,跟着一起走,时间错开,这起交通事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车子越开越远,那具残骸从后座车窗,转移到车后挡风玻璃,再接着消失在视野中。

    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狼狈地抹掉滚落脸颊的泪水,压着喉间的哽咽,问驾驶座的Henry:“江柏温怎样?”

    Henry表情凝重:“肋骨骨折,肝破裂,全身多处挫伤,轻微脑震荡……手臂还有部分烧烫伤。”

    话落,没再听到她声音。

    Henry瞄一眼车内后视镜,林意安面无表情地坐在后排,两眼空洞,只有眼泪在源源不断地落。

    好像一个没了三魂七魄的女鬼。

    下车的时候,她双腿是软的,若不是Henry伸手扶她一把,恐怕她要当众跌倒在地。

    江柏温还在手术室抢救,林佳麒抢救无效,已经被送至地下停尸房。

    Henry问过医院的值班人员,领着魂不守舍的林意安去搭电梯。

    两人凑巧和匆匆赶来的梁曼姿打一照面。

    Henry毕恭毕敬地同她问好。

    林意安苍白着一张脸,迟钝抬眼。

    梁曼姿眉头紧皱,双唇紧抿,那双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焦急与……憎恨。

    憎恨什么呢?林意安不知道。

    在她身后,跟着秘书、助理,以及由全国最顶尖的医生组成的医疗团队。

    他们上楼去往手术室。

    而她下楼,到停尸房接她阿爸。

    “节哀。”

    这是梁曼姿率人进升降机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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