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雨过境》 第1章 林意安熬了几个大夜才做出的建筑设计方案,好不容易得到甲方认可,却在签约时,被一通电话打断。 眼见甲方刚签一个字,就撂下笔,率领团队如临大敌地跨出会议室,尹玉华慌忙扯住林意安的衣袖,“怎么办?安安姐。” “还能怎么办?”林意安把胳膊从她手中抽出来,干脆利落地收走桌上物件,快步跟上。 属于她的一丝香味随风掠过鼻尖,尹玉华胸腔起伏了下,赶忙拿上托特包追出去。 两人刚进电梯,手机铃声就不合时宜地响起。 林意安接通,那边劈头就是一句质问:“你去澳城了?” 听到声音,尹玉华缩了下脖子,借着明镜般的电梯门,瞄一眼身侧的林意安。 她不过是淡淡“嗯”一声,明亮双眼紧盯闪动变化的楼层数字。 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最是容易把人脸照得沟沟壑壑。偏偏她扛住了,皮肤光滑细腻,不见一丝瑕疵,也不见任何疲态。 在裸色口红大行其道的当代,她薄厚适中的红唇永远鲜艳明亮,气场十足,劝退许多试图找她不快的好事者。 但有一个人例外。 := “你什么意思?”那人愈发咄咄逼人,“永星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是我的!是唐先生安排给我的!而且,我已多次和甲方交涉,你现在横插一脚,是想坏了规矩,跟我抢项目?” “Mia。”林意安慢条斯理地叫着她名字,“唐先生说过,这个项目,谁先搞定甲方,就是谁的。” 她这边话音刚落,手机那边便“嘭”一声砸了鼠标,Mia完全乱了气息,咬着后槽牙,一字一顿敲打她: “林意安,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那点心思!刚进事务所没多久就抢前辈项目,还巴结领导,拿唐先生压我……你知道背后大家怎么说你?” “干我们这一行,靠的是idea,而不是辈分。至于他们在背后怎么说我……”林意安莞尔,“无非是,年轻漂亮,有头脑,有手段,有能力,有魄力。” 尹玉华点点头,表示认同。 说起来,林意安现年也就二十六七,却是伦敦大学高材生,本科期间就开始积极参加实习和设计比赛,硕士毕业后更是师从世界首屈一指的建筑师陈兴安,就职于最赚钱的英国CM建筑事务所。 按理,她本该从此平步青云,却在今年年初,突然决定回国,而且还空降唐宇建筑事务所,带小团队搞项目。 Mia往上爬得辛苦,不认为她一个入行没几年的新人能担此重任,因此,没少刁难她。 林意安低调谦逊脾气好,不跟她计较。 直到发现Mia手下的人,居然敢骑在他们B组头上,把琐碎麻烦的工作推给他们,害大家晚晚加班,几乎是住在事务所—— 林意安火了,径直杀到Mia办公室,门一关,百叶帘一拉,两人针锋相对,吵得激烈。 有她在前线冲锋陷阵,他们B组的人也不拖后腿,跟A组那帮人唇枪舌战,差点要撸起袖子打起来。 经此一事,不止AB两组,林意安和Mia的梁子也算是彻底结下。 前段时间,永星地产公司计划在鹏市沿海区域建造一个集商业、办公和休闲娱乐于一体的商业综合体。 难得有个大项目,Mia做腻了住宅,想争取一下。 不巧,林意安刚回国,也想拿下这个项目,打出名堂来。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让谁。 Mia撂下话,说林意安现在还有工夫呛她,大概率是还没搞定甲方。 “Sorry啊,Mia前辈。” 电梯门打开,林意安穿过永星度假酒店大堂,往门口的方向走,尖头细高跟敲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上,富有节奏感。 “这个项目,我势在必得。” Mia气急,还要再说点什么,林意安已经掐断电话,尹玉华的声音恰好传进她耳朵,“Miss……兰?” 林意安收手机的动作顿了一下。 抬眼,包括甲方团队和酒店管理层在内,近十人按级别排列在门口,个个屏息凝神,严阵以待。 惊蛰这晚夜色深浓,随蛇形闪电一同撞进眼球的,是一辆迈巴赫,璀璨流光划过漆黑亮面,说不出的优雅矜贵。 车前挂粤港澳三地车牌,白底黑字的“M1SSLAM”港牌极具特色,独一无二。 “是MissLam……林小姐。” 林意安声音低低的,说不清是在纠正她,还是在自言自语。 只是劲风在吹着,仿佛有沙尘进了眼,磨得眼球涩痛,视野模糊。 “林小姐?”尹玉华打趣,“你?” 林意安没答。 “开个玩笑啦~”尹玉华笑说,“那应该是另一位林小姐的车吧?嘶,富家千金啊。” “不是。” “那是谁?” 林意安抿了抿唇,“能让我们甲方在这里等着的,还能是谁?” 她们今日下榻的永星度假酒店,属于永星娱.乐城的一部分。 永星娱.乐城由永星地产公司开发建设,而永星地产属于永星集团旗下。 排场能大到让所有高层在这里等着的,就只有—— 尹玉华倒吸一口凉气:“大boss!” 紧跟其后的车辆一一停稳,下来四位黑西装保镖,还有两位精英感十足的,大概是秘书或助理,其中一位特地绕到迈巴赫后座开车门。 如此大阵仗,叫途径酒店门口的人,全都好奇地抻脖张望。 尹玉华也在看清车内那人时,倏地睁大了眼睛。 当第一声春雷“轰隆”炸响,大雨倾盆而下。 隔着憧憧人影,林意安就这么看着他走来。 面容英俊,气宇轩昂。一米八八的健壮身躯,被矜持地约束在熨帖平整的西装里,鳄鱼皮鞋从容不迫地踩在地毯上——那些有心奉承他的人,甚至不敢让一粒尘落在他鞋面。 不知怎么,林意安忽然想笑。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娇气了? 可仔细想想,以前,江柏温也是个蛮娇气的大少爷,半夜醒来,发现床有异响,能连夜把人叫过来更换。 吃喝更不必说,他不排 斥农家乐和大排档,但食材必须新鲜干净。 有次,见老板打完喷嚏,回过头来继续若无其事地斩烧鹅,他甚至能忍住一晚不吃,实在饿得不行,再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连哄带夸,缠着她,要她给他做宵夜。 不过……这都是九年前的事了。 雨落得愈发急促,两人距离渐近。 他被众人簇拥着,上位者的气场很强,表情很淡,眼中情绪被一副精致的金丝眼镜遮挡。 只在尹玉华按捺不住激动,惊呼“江柏温”时,他冷淡目光从她们这处不留痕迹地滑过。 久别重逢,心虚的人总不可避免要躲闪。 有一瞬,林意安错开了视线。 直至他们这一行人擦肩走过,走远。 尹玉华终于放开声音,正兴奋地说着“他刚刚好像在看我”,就见林意安已经抬脚跟上去,试图用几页合同,拦截落在队伍后方的甲方负责人。 “周先生,这份合同——” 不等林意安说完,甲方抬手打断,指着铃声大作的手机,“林小姐,你都见到啦,我还有事,我们明天再谈。” 林意安并非没听出他的犹疑,但还想再争取一下:“但是周先生,头先我们pre的时候——” “听日倾喇,我家阵忙到踢哂脚啊(明天再说,我现在忙到团团转啊)。” 不耐地放下话,甲方接通电话放在耳边,臂膀擦撞着她臂膀,脚步飞快地跟上前方队伍。 林意安没站稳,往后趔趄一步,不慎撞到斜后方一女生的奶茶。 奶咖色水渍即刻洇透她的白西装。 女生愣了下,连声说着“sorry”,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巾,想帮她弄干净。 尹玉华速度快,从外套兜里摸出一片湿巾,扑在她衣袖的水渍上,来来回回反复擦拭。 哪知布料吸水,林意安臂上的污渍非但没消掉,晕染范围还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 “算了吧。”她说。 板上钉钉的项目,转瞬变作悬而未决的疑案。 久别重逢的故人,早已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 今日属实荒谬。 林意安拒绝了女生赔偿干洗费用的提议,见尹玉华欲言又止,她淡声道: “周先生的助理透露消息,说他明天上午十点飞美国,既然今天签不下来,那就只能明天尽早找他谈。你跟着我忙了一天,连口饭都没吃上,玉华,你等下去吃点东西吧,我先回房间换衣服。” 看出她心情不佳,饶是有再多八卦想跟她分享,尹玉华也只能作罢。 然而,林意安回到酒店房间,洗完澡再看手机时,还是看到了半个多钟前她发来的讯息: 【啊啊啊救命,安安姐,不跟你说的话,我能把自己憋死】 【那个是江柏温啊!江!柏!温!本以为他那张火遍全网的神图已经很绝了,想不到真人更帅[哭]真的好伟大的一张脸】 【而且他哈佛毕业,还是永星集团CEO,又帅又有钱,脑子还聪明】 【如果能搞定他,拿下项目简直易如反掌!!!】 生怕她不清楚,尹玉华甚至贴心地附上链接。 林意安点进去,画面跳转。 那是三个月前的新闻了。 “巨富梁曼姿撑仔承家业,华尔街新星赴港续辉煌” 加大加粗的标题不过一句话,却宣告了一场激烈的权利交锋,终于落下帷幕。 “金融界焦点人物——永星集团太子爷江柏温(KongPakWan),于近日抵港。” “22岁时与同学共同创立NovaFinancialGroup……曾与资深金融界大鳄展开一场高风险对赌……为庆祝胜利,于公司大厦狂撒百万美金……” 内容刺激眼球,配图更是嚣张狂妄,叫人爆血管—— 黑白色调神秘冷峻,镜头穿过漫天飘洒的巨额美钞,一个身姿颀长的英俊男人站在大厅二楼,单手插袋,另只手轻扶栏杆,西装革履,居高倨傲,嘴角噙一丝云淡风轻的笑意,仿佛翻云覆雨尽在掌握。 就是这张图,短短一夜,如飓风迅速席卷国内外大小社交平台。 那段时间,饶是林意安避之不及,也会因手机偶然弹出的相关资讯而短暂失神。 不久前才领会过他的冷漠,她现在不太想聊他,返回对话框,编辑输入: 【项目的事,我会亲自跟周先生谈,没事你早点回来,明天还得早起做准备】 短讯发出,尹玉华没回,倒是有一通电话突然打进来,林意安下意识滑动接听。 先是一声哽咽,紧接着,才听到尹玉华泣不成声道: “安安姐,救我……我只是想帮你拿下那个项目而已,谁知道……安安姐,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 她说得语无伦次,林意安听得一头雾水。 “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说着话,林意安打开衣柜,准备换衣服去找她。 “就是……我……”她支支吾吾,俨然不是什么体面事,“我欠了点钱。” “你怎么会欠钱?”林意安皱眉,拿出衣服丢到床上,“欠了多少?” “那个,我们不是在澳城嘛……来都来了,我就想玩一下。”她越说越没底气。 林意安心思细腻,即刻明白她为何难堪,“你赌博了。” 这是陈述句。 永星娱.乐城是集酒店、赌场、购物、餐饮、娱乐等多种功能于一体的大型综合度假村,占地约1100万平方英尺,磅礴恢弘,金碧辉煌。 吸引的,可不单单是前来游玩住宿的旅客。 从落地澳城,搭乘免费的发财车抵达赌场开始,模样出众的迎宾们热心赠送餐饮券或筹码,引导游客开户下注。 一千张赌桌,五千部老虎机,依据投注金额高低,分作不同区域。 账房永远在排队,赌徒们手握一沓钞票兑换筹码,亦或将筹码兑现。 尹玉华爱玩,林意安不意外她会赌一把。 但不到一小时,就输到哭着打她电话求救,这实在太夸张。 “老实告诉我,你到底欠了多少?”林意安耸起肩膀夹住手机,动手解浴袍的系带。 尹玉华支支吾吾,不肯说。 有一段时间,手机那端悄无声息。 林意安狐疑,腾出手拿下手机来看,显示仍在通话中。 她不确定地“喂”一声。 这次竟没落空,男人特有的清冽声线忽然响起,性感低哑,和着窗外霹雳雷雨声,在这一霎动摇她灵魂,“你要来吗?” “江……柏温……”时隔多年,再次叫出他名字,林意安有些恍惚。 “是我。”他应声。 比起她的耿耿于怀,他游刃有余,字里行间带几分似笑非笑的调侃: “咁耐冇见,你有冇挂住我?(许久不见,你有想我吗?)” 第2章 林意安沉默。 究竟是默认,还是否认,无人知晓。 “点解唔出声(为什么不说话)?”江柏温问她,“知你对唔住我,所以回避我?” 林意安避而不谈,另起话头:“我有一个问题。” “嗯?” “鹏市那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 “嗯。”不等她说完,江柏温给出肯定答案。 受雷雨声和他那头的杂音干扰,林意安没听清晰,但他给出的答案却又是那么清晰。 坐拥权利,果然很爽。 他只需一通电话,一个“NO”,甚至只是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能轻而易举地ban掉她绞尽脑汁做出的方案概念,中止这次合作。 不,他可是真正的幕后“大boss”,这个项目做不做,给谁做,都由他说了算。 说不定,这个项目就是他故意送到他们事务所,让他们来做的。 林意安脱下浴袍,声音尽量保持冷静,“给我位置,我过去。” “你记得我说过什么。”他说。 “轰隆!——”落地窗外雷雨不停,阴冷天气叫人好似置身雪柜,将她肢体都冻僵。 最后一次见面,江柏温说过什么?她又说过什么? 他说:“如果,畀个机会你翻转头嘅话,你会拣我,定系——” (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选我,还是——) 她打断:“唔会。” ( 不会。) 他又说:“得,以后唔好再畀我见到你,唔系嘅话,我真系唔知自己会做出啲乜嘢事。” (行,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 她说:“好。” 决绝到立誓永世不复相见,但是……偶然见面了,谁又能释怀? 通话结束。 林意安面色已有几分苍白,手机随她的手缓缓下落,垂放在腿边。 对面靠墙立一面全身镜,映着她身体,肌肤雪白细腻,散发羊脂玉般的温润光泽。 唯一败笔,是左腿.根内.侧的一串文身,“KONGPAKWAN”一行字符龙飞凤舞,"N"字收尾时习惯性地勾一个小圈,个人特征鲜明。 她至今仍记得文身落针时,敏感肌肤传来的强烈灼痛感,像火烧,在她身体烙下属于他的印记。 手机“嗡”地一振,屏幕亮起,位置已发送给她。 地点位于娱.乐城二十八楼的包厢。 林意安到时,有保镖在门口守候,见她来了,两个保镖开门,放她进入。 拨开厚重的隔音帘,暗弱光线印入眼帘。 昏暗环境中,CharliePuth一首《MyGospel》唱得深情,可酒杯碰撞的声音琐碎,说话声细细。 室内空间偌大,人不多,显得空荡。 吧台各式酒水饮料琳琅满目,调酒师炫技动作娴熟,有两人坐在高脚凳上,闲闲懒懒地喝酒说话,察觉有人来,扭头朝她看。 “Whoareyou?”一个白人问。 林意安没理会,继续往里走。 尹玉华就坐在一组黑色真皮沙发上,知道闯了大祸,她不敢再闹腾,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端坐着,双手摆在腿上,忐忑不安地捏着手指。 周围坐着两男一女,看样子喝了不少,玩得挺开心,骰子摇得震天响。 其中一个白金发色的男人,拿手肘碰了下尹玉华,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逗她: “玩啦,一千万都可以攞出来玩,不差这点啦。” 尹玉华这回倒是坚守原则,头摇成拨浪鼓,双唇没抿住,泄出一声抽泣。 “一千万?”林意安皱眉。 冷不丁听到她声音,尹玉华倏地抬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叫着“安安姐”,就要起身上前投靠她。 哪知,刚动一下就被身旁男人拽回沙发,“你帮她还钱?” 林意安:“她欠你一千万?” 他没应声,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身后。 林意安回身张望。 这间包厢内容丰富,有牌桌、台球桌,甚至分为上下两层。 第二层有老虎机和赌桌。 一名身着黑色抹胸裙的漂亮女人,踩着双细高跟从楼上下来,到吧台端走三杯鸡尾酒,回到楼上。 林意安望着那一处,眼睛渐渐眯起。 身后,尹玉华心虚地告诉她:“是江柏温。” “我知道。”她说,目光仍定在二楼那人身上。 他单手撑靠身后的护栏,姿态懒散。 昂贵的西服和领带随手搭在一旁,衬衫袖子挽起一截,肆无忌惮地露着小臂文身。 昔日受伤留下的疤痕,此时化作曲折的闪电和碎裂的时钟,定格在九年前的台风夜。 冷白手背青筋偾张,指间一支香烟在烧,随他一吸一呼,猩红火光闪烁,烟雾缓缓上升。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食烟动作竟然熟练过她。 一首歌结束,难得刹那静谧,林意安高声叫他名字:“江柏温!” 听到声音,他偏头睨过来,没了镜片的阻隔,两人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赌桌上的其他人也好奇地朝下望。 “她是谁?江先生女朋友?” “不知道哦,没听说过。” 窃窃私语间,几人看向江柏温,观望他态度。 昏暗中,他表情不明显,不过,熄灭烟蒂,拎起西服外套下楼梯的一系列动作都表明,楼下那个女人,于他而言,的确有几分吸引力。 见他走近,原本坐在沙发上的男男女女下意识站起来。 “你嬲啊?(你在生气?)”他随口说着,径自在一张单人沙发坐下。 楼上的人见他下来,都跟着下楼。 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张。 “为什么她会欠你一千万?”林意安问。 “你问我?”江柏温扯唇轻笑了声,仿佛嘲讽她蠢钝,“其实我都挺想知道她的心路历程,不如,你问下她。” 问题再次抛到尹玉华这里。 在一圈人富有玩味的目光中,在林意安执意了解真想的探究下,她终于肯扭扭捏捏地讲述事情经过: “刚开始,我是想同他谈项目的……但他突然问我借两百块,说他赢了就还我两万,还拿一块表抵押在我这……后来,他赢了,给了我一堆筹码,说我去账房兑换就行。” 林意安气笑了:“然后你拿那两万去赌了?” 尹玉华瘪嘴,不知是郁闷自己运气不佳,还是悔恨自己轻易跳进了陷阱,但她总得狡辩一番: “来都来了,还是现成的筹码,就、就玩一下嘛……反正那两万块算是白得的,谁知道……谁知道……” 她越赌越上瘾,不知不觉已经欠下一百万! 一百万这数字说大不大,咬咬牙她这辈子也不是还不起,哪知后来竟会输掉整整一千万! “你是疯了吗你跟他赌?!” 林意安一肚子火,没忍住,指着江柏温,疾言厉色地训她: “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这里是谁的地盘,你想不开你跟他赌?人家不怕你赢钱,就怕你不玩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教训,尹玉华更觉得委屈了,鼻子一酸,眼泪立马流下来。 “一千万港纸而已,不是多大件事,你帮她还了,不就行了?”江柏温置身事外地说着风凉话。 林意安眸光一转,瞪向他。 她眼神太恶,江柏温挑眉,有些诧异般,“不是吧?一千万港纸,不是人民币,也不是美金,这样你都储不到?” 他随手给手下人撒一笔奖金都不止一千万。 而她,确实储不到。 眼见林意安的气焰渐消,尹玉华更感绝望,“安安姐,你快想想办法啊……” 林意安抿唇,垂在身侧的双手握紧,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泛疼。 “你可不可以有点新意?”她用粤语质问他,“拿以前你玩我的招数对付她?” “有什么所谓?”他亦是用粤语回应她,“世上蠢人这么多,总会有人上当。” 譬如,他也不够聪明,曾被她骗得团团转。 尹玉华听不懂粤语,见他们气氛微妙,她渴望得到一个解决办法,焦躁不安地问她: “安安姐,你们说什么?” 林意安换成普通话,试图跟江柏温谈判: “一千万太多,我现在可以先给你一百万,剩下的,打个欠条,让她慢慢还你。” “九百万也很多啊……”尹玉华嘟嘟囔囔,显然不满这个结果,“我就玩了没几局。” 江柏温觉得她这人还挺搞笑,勾勾手指,把荷官叫来,怂恿她: “那你玩到尽兴为止?说不定否极泰来,反而赚走我一千万。” 尹玉华抬眼看他。 摘掉眼镜后,他那张混血感十足的浓颜脸,折叠度很高,攻击性很强,而且……诱惑力也很强。 眼睛仿佛浩瀚无垠的汪洋,稍稍带点笑意,便叫人沉溺其中。 “尹玉华,你再玩下去,我可什么都不管了。” 林意安拉回她理智。 尹玉华咬唇,身体向前挪,离江柏温更近些,小心翼翼同他商量: “那个……安安姐帮我还你一百万,我再想办法还你一百万,你就当给我打个折,行不行?本来我也没怎么玩……” 有人要笑了:“妹妹,规矩不是这样的。” “那怎么办?!”尹玉华又要哭了,急得满面通红。 没人出声。 尹玉华巴巴地望向林意安,林意安别开眼。 江柏温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说话慢条斯理:“我帮你想个办法。” 于是,尹玉华寄希望于他,听得认真恳切。 “叫你安安姐陪我一晚,那一千万的帐,我给你消掉。” 他说得轻巧,却似一颗重磅炸弹,平地炸响。 众人哗然,再看林意安和江柏温的眼神 ,都染上几分暧昧。 尹玉华迟疑了一秒,只有一秒,很快,她腾地站起身,去寻唯一救命稻草: “安安姐,你听到他怎么说的,只要你陪他一晚——” 她太激动,身旁男人怕她跑了,再次把她摁下。 林意安明确告知:“不可能。” 刚升起的火苗,转瞬被扑灭,尹玉华不死心: “为什么?就陪他一晚而已!何况我本来就是为了帮你拿下项目,才找上他的!林意安,抛开同事身份不说,我可是你表妹!以前你妈赌博欠钱,被高利贷追着砍的时候,还是我家出钱帮的你!” “是咯,人家帮过你。” 江柏温漫不经心地说着落井下石的话,点烟的动作松弛优雅,烟圈缓缓从唇边溢出时,也带出过去一段不为人知的往事: “以前陪我一年,也才一百万,现在你一晚价值千万,多厉害,身价增长速度快过港城楼价。” “江柏温!”林意安憎他胡言乱语。 尹玉华愣住,愚昧了一晚,终于醒目,“原来你们认识?” 她冷笑,气得打冷颤,再跟林意安说话时,纵使眼底含着泪,但眼刀几乎杀死她。 “那你就更应该帮我了!林意安,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针对我!再说了,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陪他,跟他又不亏!” “你胡说什么?”林意安怒斥。 尹玉华撕破脸皮,冲她吼:“你到底帮不帮我!” 不久前还情深义重的两姊妹,突然就变了模样,反目成仇。 作为始作俑者,江柏温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烟,不见半分愧疚。 林意安胸腔剧烈起伏着,承受不住,转身想离开。 却被一个保镖伸手拦下。 “林意安,我同你玩一铺。”江柏温说,声线被烟熏过,微哑,“你赢了,那一千万不作数,我放你们走。” 林意安回头看他。 “如果输了,你陪我一晚。”他说,“我不仅不计较那一千万,甚至还能再送你一个项目。” 项目怎么来的,谁说了算,彼此心知肚明。 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江柏温伸手示意她在另一张沙发落座,举止可谓绅士。 林意安眼帘低垂着,在思索,在衡量。 最后,她选择在他左手边的沙发坐下。 “拿纸笔和印泥给我。”她说。 没人知道她想做什么,自然不会按她所说去做。 江柏温让保镖拿过来。 林意安接过,就着昏黄灯光,一笔一划写得工整而迅速,然后,签名,画押,递交到尹玉华手里,同她说清楚: “以前,你家帮过我家,我很感激。但现在,我被你拖下水,不论结果如何,这个恩我已经还了。以后,但凡你家发生任何事情,都不要牵扯到我。” 她太严肃,尹玉华慌了神,“至于吗?” 林意安只问她:“签不签?” 时间分分秒秒过去,僵持在这里,谁都煎熬难耐。 尹玉华咬咬牙,只得硬着头皮接过,大笔一挥,签下自己的名字,摁下拇指印。 “玩个游戏而已,搞这么紧张?”江柏温拿过桌上一包万宝路双爆,递到林意安手边。 她没接,“我戒了。” 话落一瞬间,江柏温眼神有不明显的变化,像恍惚了,走神了。 他收回烟盒,大抵是嘴里香烟的滋味突然变得寡淡,他将剩余半截摁进烟灰缸。 “我知道太复杂的你玩不来,就玩个简单的,赌大小吧。” “好。”他怎样,她都应承。 不过,当荷官摇响骰盅,又一声闷雷打响。 她还是想说:“我以为,这一世你都不想再见到我。” 她能猜到他接下来说的话会有多残忍。 直至亲耳听见,才惊觉,这远超出她的承受范围。 他说——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未见过你。” 第3章 和江柏温初次见面,是在中五(高二)那年秋分。 夏末的余温熨烫大地,厚重乌云闷着水汽散不去,黏腻在肌肤,惹人烦躁。 林意安刚打开WhatsApp,数不清的红点跳出来。 +852634 【Avery:Eon,你知不知道港岛百万伴读的事?那真是份笋工(好工作),年薪百万,包食宿,还可以在港岛读书。可惜卡颜值卡成绩,甚至还卡生辰八字 14:33】 【Avery:我在群组看到他们说你要转学,真的? 16:21】 SHCGossipRadioStation(群组) 【~VivianYip:Eon转学后,学生会副会长的职位轮到谁? 14:24】 【~Nicole:反正不是我[白眼]听说她这次要转到中西区,又是中五关键期,又是富人集中地,真是好可疑 14:26】 【~Tiffany:其中肯定有点讲不得的事啦,听人说,曾经见她在学校附近上了一辆劳斯莱斯,可能她都不是我们平日见到的那么清白 14:29】 【~RaymondWong:难怪阿凯这么靓仔,费尽心机都追她不到,原来是输在没有一辆劳斯莱斯 15:00】 +852947 【曾凯:有其母必有其女,一直以为你是一个清纯乖女,其实也不过如此。如果你不想这些相片公开,最迟明天,到这里见我 16:43】 附上的,不单单只一个位于旺角的宾馆地址,还有四五张偷拍的相片。 目光只在那些相片上逗留一秒,林意安便感一阵恶心。 犹疑着,拇指点到输入框,键盘弹出来。 观众席突然之间爆出一片尖叫声。 林意安抬头。 解说员激动到差点捉不住麦克风,手在震,脸红红,语速飞快: “德明学校再进一球!哇,讲起这支队伍,大家肯定不陌生,他们是上届甲组第一。依据当前情形,很有可能,今届港九区中学校际足球赛,德明学校将蝉联冠军。” “扑你个街!”张婉怡忍不住爆粗,“那个解说员到底有没有长眼睛?!怎么看德明都没有冠军相,最终胜出一定是我们博雅书院,你说是不是?” 她义愤填膺,拍着身旁林意安的手臂,想她支持她观点。 林意安胳膊被她拍痛,不动声色地往旁挪了一下。 放眼绿茵场,身着粉色球服的德明队员们,个个得意,手舞足蹈。 对比之下,另一支身着红黑球服的队伍,显得沉默低迷。 再看比分6:2,不出意外的话,德明确实有几分冠军相。 “沈浩坤,江柏温,你们可不可以加把劲啊?!”张婉怡声嘶力竭地叫喊。 围在教练身边商量对策的那一群人,仿佛听到了,朝她这边睇一眼。 其中一个男生无语地吹了下刘海,拍拍另一男生的肩膀。 那男生正心不在焉地听教练训话,被他一拍,下意识偏过头来。 镜头碰巧框住他模样,投放在偌大一块显示屏上,即刻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 无他,帅得太突出。 中欧混血的优势凸显在深邃立体的五官,和颀长挺拔的身姿上。 一双眼仿佛浸过冰水,隔着镜头望过来,冷淡又锐利。 忽然,他眼睛虚眯了下,抬脚往观众席走来。 方向朝着她们这边。 林意安一愣,双手扣住手机紧紧按在腿上,呼吸轻而又轻,目不转睛地看他,直至眼球微涩。 “你朋友?”他问,隔着观众席和场内的护栏,视线只在她身上轻飘飘地落了一道,便回到张婉怡身上,等她答复。 “是啊,”张婉怡自然而然地介绍起她来,“她叫Eon,是我的新死党。之前我手机不见了,上网发帖求助,是她帮我找回来的。而且,很巧的是,她这学期要转到我们学校。” 江柏温挑眉,似是敏锐察觉到什么,再次看向林意安时,眼神带了几分玩味,“你都几犀利(你还挺厉害)。” 林意安坦然迎接他目光,“身为一个港城热心好市民,这是我应该做的。” 她自认为幽默风趣,却只得到他毒舌点评:“扮嗮嘢(装模作样)。” “比赛还未结束,你在这里 沟女(泡妞)?” 沈浩坤凑过来,说话间,目光在林意安身上打量一圈,笑容逐渐暧昧,拿胳膊肘碰了下江柏温。 “正哦,你还挺有品味。” 江柏温懒得接茬,转身要回场上。 “你们踢球可不可以给点心思,认真点?”观众席上一男生气急,大吼大叫,“大家打赌,我买了你们啊,想反悔都不给机会,我现在真是悔到肠子都青了!” 这种话没人爱听,沈浩坤火气噌地冒起,“丢,你究竟是不是我们博雅的人?这种话都讲得出口?” “就是咯!”张婉怡附和,“体育一向不是我们学校的强项,你们也听到啦,德明学校是上届甲组第一,实力强劲,就算我们学校差了一点点,拿个亚军,都称得上虽败犹荣!” 男生不爽,霍地站起身,急赤白脸地跟他们对骂: “所以你们输都输得理所当然,理直气壮,是吗?” 这话恰好戳到痛处,沈浩坤登时熄火,江柏温回身。 这次,他眼锋直指林意安,“你怎么看?” 没想到他会问她,林意安思索一秒,给出中肯答案: “一场足球赛有90分钟,虽然下半场还有45分钟,但是6:2的比分差距太大,德明学校的实力和战绩摆在那里,除非他们队伍状态出问题,否则难以反超。” 说罢,她再扫一眼士气低下的博雅队伍。 不用等对方状态出问题,他们队伍已经快碎掉了。 她知道青春期的男仔争强好胜不服输,好心宽慰他: “我觉得,比赛结果固然值得关注,但是,全力以赴的比赛过程更重要。” 说了这么多,江柏温只在意一件事:“输还是赢?” 这问题直击要害,林意安像一台程序报错的机器,卡顿许久,理智作答:“输。” “OK,”江柏温了然点头,“有没两百块?” “做什么?”沈浩坤问他。 他们都没带钱包在身上,张婉怡非常配合地翻找起手袋,林意安拿钱更快些,就塞在她手机壳里面——刚刚好两百块。 她把钱递给他,他没急着接,只是盯着她,清冽声嗓隐隐染上点别样的情绪,“同你玩个游戏。” “什么?” “输了,我给你两万。”他轻易给出承诺。 哇!数目之庞大,出手之阔绰,叫附近听见的人,眼睛倏地睁圆。 林意安抿着唇,与他对视超过三秒,竟来了兴趣:“赢了呢?” “你应承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她追问。 场上再次闹腾起来,休息时间即将结束,球员们要上场做准备,开始下半场的交锋。 江柏温没说明到底是什么条件,从她指尖接走那两张价值百元的粤剧钞,拍在男生手中,“买我们赢。” 撂下话,转身返回场上。 沈浩坤回过神来,赶紧追过去,打趣他:“应承你什么条件?做你女朋友?” 没走远,音量有点大,观众席离得近的,隐约能听到一点。 张婉怡双眼在江柏温和林意安之间,游走一个来回,狐疑地嘀咕着:“真的假的?” 没人能给出答案。 林意安手机振动着,有讯息进来,她没管,双手撑在腿上,纤腰薄背挺得笔直,看场球赛,认真得像是置身课堂钻研一个艰深课题。 时间渐晚,空气愈发潮闷,场上气氛愈发凝重,要透不过气。 “下半场比赛继续。” 解说员声音经广播传出,牵动所有观众心绪。 “经过调整,博雅书院状态明显好转,不过还是德明更胜一筹,前锋势如破竹杀入禁区——但是好可惜,一脚射到天后庙……” “博雅逐渐找到节奏,开始发力,10号!10号江柏温突袭进球!未等德明球员反应,5号截住个ball兜给10号,10号即刻射门!一分钟之内,博雅竟然连进两球,比分从6:2,来到6:4!” 不止解说员报道得匆忙,导播镜头也切得慌乱。 张婉怡看得晕头转向,满场找着人与球。 原先直呼悔青肠子的男生,如今话锋一转,带领所有人高喊: “博雅!加油!” 林意安全神贯注地盯紧球场。 江柏温同队友比了个手势,镜头切过来,他抬眼精准捕捉。 眸中冷淡已然被强烈的攻击性取缔,像一头被血腥气激起野性的斗兽,桀骜不驯,鲜活耀眼。 惹得万千少女芳心大乱,为他摇旗呐喊,拍烂手掌。 比赛继续。 博雅书院因连进两球而士气大涨,彼此配合也更默契。 “又是10号!”解说员大惊,“他带球插花,穿过明德8号、6号,11号飞身一铲——足球传给博雅书院2号,2号狂抽左脚,球进了!” “此时,距离比赛结束只剩最后两分钟,两队分数打和,只需一球,最后一球!” 林意安手机一直在振,振得她手掌和大腿发麻。 顶不顺,她翻过手机屏幕来看。 是阿爸打来电话。 她接通,他在那头叮嘱: “乖女,今晚阿爸要开车接江太参加活动,不得闲陪你。你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搬到柏温的房间,等他比赛结束,你同他一起返江家。” 林意安听着,视线紧跟场上红黑色的10号球衣。 看他身如闪电,带球过人,每一步都揪紧观众心脏,叫人大气不敢出。 时间在倒数,解说员甚至有片刻忘记解说: “10号好似舞龙,只身过掉德明——射球!射球!!Goooal!——让我们恭喜博雅书院,以7:8的成绩,成功夺得20至20年度港九区中学校际足球赛的冠军!Champion!” “啊啊啊!赢咗!我哋赢咗啊!!!” “博雅!必胜!——” 喧嚣,呐喊穿破苍穹。 张婉怡亢奋到一把抱住林意安。 林意安差点被她勒到窒息。 余光中,江柏温气息还未喘匀,笑得懒懒散散。 比起其他人疯到满场狂奔,滑跪脱衣,他深藏功与名,同几个队友击掌就当庆祝,不紧不慢地回到场边。 她看着他拧开一瓶宝矿力水特,灌一口,另只手从包里翻出手机。 解锁,屏幕亮起。 不到一分钟,林意安手机“叮咚”一声。 有陌生号码传简讯给她。 让人意外,在这段雇佣关系中,竟是江柏温先联系她—— 【记住你欠我一次,伴读:)】 第4章 江家开出百万年薪,招聘伴读的事,林意安比普罗大众知道得更早些。 因为她阿爸为江家开了十八年的车。 伴读这份工,待遇好,福.利多。 相应的,要求也很高。 性别、年龄、面相、成绩、人品、能力……乃至生辰八字,都必须符合条件。 不仅要能接受节假日全无,每天24小时候命的工作强度,内容还相当繁琐,包括且不限于: 监测江柏温的学习动态,跟进他的学习进度;辅助管家,联系国内外名师,为他制定个性化的补习课表,陪伴学习;安排组织活动,丰富他的课余生活……等等。 最重要的是,她必须事无巨细地记录他的日常动态,每周向江太汇报一次。 说得好听是“伴读”,说白了,不过是江太.安排在她儿子身边的人形监视器。 没人乐意被他人时刻监视,暴露隐私。 以这种身份出现在他身边,大概率会引起他反感。 所以,林意安才会另辟蹊径,想以“朋友”身份,温和地进入他的世界。 但,从江柏温那句“扮嗮嘢”来看,他完全不买账。 而且,在她回复他“你好,江柏温同学,鄙姓林,中文全名林意安”之后,他再未回应过。 林意安存下他号码,在WhatsApp添加他好友。 他始终没反应。 足球赛结束后,人潮散去。 林意安没找到江柏温的踪影,再次发他讯息: 【我阿爸说,不得闲过来接我们,我们call的士回去?18:02】 消息石沉大海。 “Eon,”张婉怡叫她,头没抬,双手在手机屏幕飞快敲打着字符,“沈浩坤说他们在铜锣湾的韵雅中菜馆book了间房庆祝,如果你不 赶时间的话,要一起吃晚餐吗?” 林意安想了下,“球队的人都去?” “咦~”张婉怡斜眼觑她,笑容深深,八卦欲写在脸上,“你是问球队的人,还是江柏温?” “……”林意安故作镇定,睁着一双澄澈透亮的眼,假扮天真无辜,反问她,“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江柏温这人很难搞啊!” 大抵是勾起她的回忆了,张婉怡话明显变多,手机里的讯息都忘了查收回复。 “他很小就到英国读书了,上学期期末因为家里有事,才突然转回来的。你也看到啦,他生得靓仔有型,高大威猛,而且,科科得第一,他家里——” 话到这里顿住,张婉怡撩她一眼,良好的家教促使她谨言慎行,没说得太详细,含糊带过: “他家境还不错。所以不单止我们学校,还有好多其他学校的女仔追他。” “然后?” “无一幸免,全被他拒绝了咯。” “只是拒绝了不中意的女仔而已,这不算难搞吧?” 不对自己无法负责的感情给予回应,她觉得这是一个正常人应有的品德。 张婉怡觉得自己这个新朋友还挺有意思,“所以,你对他没feel?” “想要钱,但很不高兴为他服务”算不算一种feel? 林意安直白道:“没有。” 张婉怡点点头,但还有一点没弄明白,“可我还是第一次见他问起我朋友。” “你跟江柏温关系很好吗?”林意安问。 “还行吧,我表哥跟他比较熟,江柏温逢年过节从英国回来,他们男仔都会约在一起玩。” “你表哥?” “就是沈浩坤咯。” 张婉怡撇撇嘴,不想再聊这些了,把手机丢进香奈儿手袋中,起身时,抓着林意安的手臂,要她也起身。 “走啦,你就当陪我吃个饭,如果玩得太夜,你赶不回家,就住我家好了,或者我叫司机送你。” 林意安是跨境学生,她还记得她家住在鹏市的岗南口岸附近,一到夜间22点就过服务时间,无法通关。 昨天她才问过她,是新界的学校不好么?为什么突然转到港岛来?算上通关和转线时间,一趟起码两个钟。 林意安只说,是家里人工作变动,所以她才转学。 至于她如何解决食宿问题,现居住单位在哪里,张婉怡没追问。 男生们都在冲凉更衣,速度快的,已经在路边等着。 张婉怡和林意安一起,随即匹配一个男生搭乘的士,去往中菜馆。 不过十五六分钟的车程。 江柏温通过她好友时,林意安刚要下车。 +852988 【KONGPAKWAN:我现在在出口,你在哪?18:30】 原来他没失踪啊。 林意安即刻答复他:【韵雅中菜馆】 江柏温send了一个“?”给她。 【Eon:你们不是要过来庆祝?】 【KONGPAKWAN:我讲过我会去?】 【Eon:我之前问你你又不答】 张婉怡和那男生正聊着,发觉林意安慢吞吞地落在身后,她折回去找她,“你跟谁聊得这么投入?” “咔——” 察觉她靠近,林意安第一反应竟是给手机落锁,黑掉的屏幕隐约映出她模样。 张婉怡眉梢轻抬,“男仔?” “以前的同学。”她扯谎,面不改色。 “哦~”张婉怡亲昵地抱住她胳膊,走入升降机,“你别只顾着玩手机啦,注意脚下。” 可她没法不玩手机。 几乎是一出电梯,避开张婉怡视线,她解锁手机。 【KONGPAKWAN:我在冲凉啊,大小姐】 这句之后,许是见她断了联络,他直截了当地甩来一串地址。 位于太平山山顶道。 这次轮到她回他“?”。 【KONGPAKWAN:有问题?】 【KONGPAKWAN:连Max都识路,会自己回家】 【Eon:Max?】 江柏温丢给她一张相片。 那是一只伫立于嶙峋乱石上的三色陨石边牧,穿着防风防水的灰色外套,戴一副墨镜,下巴微微扬起的模样,同他主人竟有几分相似——不可一世,睥睨众生。 林意安无语地冷笑了声,熄屏,收起了手机,在包厢找空位坐下。 她这么大个人了,她也识路,她也会自己回家。 这份工作薪资虽高,能在短短一年储到一百万,还清她妈妈赌博欠下的巨额债款。 但一年365天无休,内容繁琐,服务对象还如此桀骜难驯不配合…… 她不过十六七岁,花一样的年纪,何苦被生活所迫,为了钱财,这么折磨自己? 谁欠下的债,就该由谁还。 那些都是他们大人的事。 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孩,她本不该背负这么多。 心里是这么想的,大脑也在不断催眠自己,可不知为什么,林意安总感觉坐立不安。 人到得七七八八,大家开始点菜。 红烧潮州翅、野菌烧汁牛柳粒、鲜芡实浓鸡汤浸菜苗……十几道菜式凑一桌。 张婉怡问她,还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林意安指尖刚碰到菜单,犹豫再三,一把抄起桌上的手机,“Sorry,我先出去打通电话。” 她仓促起身,拨打手机号。 手机铃响过两声,他接通。 “你在哪?”到底是舍不得这份工作,想尽量做好,林意安开门见山,要去找他。 伸手去推包厢门的同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她脚步没刹住,向前推的手带着身体径直撞上来人。 说是“撞”,其实差点意思。 用“摸”和“贴”或许更切合实际。 林意安僵在原地,话音落下后再无声息。 鼻间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他特有的浅淡木质香,清冽,干净,很好闻。 而在她掌下,隔着一层轻薄布料,男生体温灼热,腹部肌肉怕痒似的骤然收紧,块垒分明。 “在这里。”极轻极淡的磁沉声嗓,缓缓从她头顶上方飘下来。 林意安耳朵里一阵痒。 抬头,目光从他耸突的喉结,过渡到他流畅的下颌线。 手指在不知不觉间蜷动了下。 隔着布料,轻轻挠着他肌肤,像羽毛飘拂,亦或者是虫蚁途径,感受怪异且微妙。 江柏温眉头微蹙。 林意安后退一步,两人距离拉开,冷气填进中间裂缝,将方才的尴尬与暧昧,冲撞得七零八落。 听闻动静,绕过一道半遮半掩的承重柱,包厢内其他人好奇地歪头看过来。 错开林意安高瘦的身影,见到江柏温,沈浩坤惊喜道:“你不是说有事不来?” “嗯。” 收走最后一丝逗留在林意安身上的目光,江柏温挂断通话,不疾不徐地往里走。 “担心你们不够钱吃饭,逃单影响我们博雅书院的校誉,这餐饭入我数。” “喔哦~江少大气!” 没有人不中意免费的晚餐,各个奉他为普度众生的财神爷,搬来一张椅子,加进本就不宽阔的空间里,盛情邀请他落座。 “对了,你那两百块投进去,赢了多少?”沈浩坤还记得这事。 “没多少。” 江柏温随口应着,拿过热水开始啷碗筷,还颇有闲情逸致,把隔壁空位的碗筷也一并洗了。 热水冒着腾腾水汽,碗筷碰撞出清脆声响。 见林意安迟迟没过来,他回头叫她: “不过来吃饭,你站在那里,是想改行,应聘我们校足球队的守门员?” 第5章 林意安回到座位时,江柏温已经烫好碗筷,就摆在她面前。 见她急匆匆出去,又突然折回来,张婉怡搞不懂了,“你不是要出去打电话么?” “……打完了。”速度简直快过火箭。 林意安偷瞄一眼身旁的少年。 比赛结束,当所有人都松懈下来,坐姿千奇百怪的时候,他也不可避免地放松了。 但是受良好家教的影响,他仍是坐有坐相,腰背仿佛被一股劲托起,绝不塌着,耸着,缩着。 洗过澡后,被汗浸湿的球衣,已换成了舒适干爽的宽松T恤和工装裤。 看不出 是哪家潮牌,款式低调简约,细节处的小设计又挺有个性,给人感觉品味不俗。 她有点喜欢。 “对了,”沈浩坤没忘江柏温那两百块,自然也没忘他和林意安也打了一个赌,“你不是说,Eon输了,就让她应承你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有人追问。 Eon是这个包厢仅有的两个女仔之一,又是准转校生,又生得那么靓,大家不免对她产生好奇。 只是碍于不熟悉,她表现得又太内敛,所以才没好意思探究她至今的生平经历。 现在有沈浩坤带头八卦,个个都想加深对她的了解。 江柏温瞟他一眼,轻嗤:“唔该(麻烦)你做人有点边界感啦。” “不是吧?”没探听到他想要的答案,沈浩坤故意揶揄他,“你们才认识多久?这么快就有小秘密啦?” 江柏温都懒得搭理他,“食懵你啊(吃傻了你)。” “我不管,”张婉怡出来帮林意安说话,故作凶狠地龇牙,“你不准欺负我的朋友!” 她是短脸小嘴的猫系长相,眼型圆润,眼尾上挑。 即便身着吊带短裙,化着欧美轻烟熏,竭力打扮成艳光四射、大杀四方的御姐,但看着仍是娇俏可爱,不够高冷有攻击性。 见林意安是和江柏温挨着坐的,她甚至炸毛,“你们离这么近干嘛?分开点,分开点。” 江柏温不睬她。 林意安被她拉着胳膊,往她那边拽了拽。 奈何位置就这么多,两人椅子仍是隔得近,她被扯得重心不稳,身体斜向一侧的同时,不小心往他那边轻踹了一脚。 江柏温斜她一眼,肉眼可见脾气不是特别好。 林意安尴尬地把腿往里收了收,见他杯中茶水见底,有心拎起茶壶为他添茶倒水,就当赔罪。 末了,又觉得单给他一人倒茶,显得两人关系暧昧。 于是,她索性给所有人都添了一杯。 有男仔赞她体贴细心,是个很温柔的人。 林意安笑得敷衍,安静吃菜。 却听到耳边飘来一声很轻的哼笑,显然,某位江姓大少并不这么认为。 一顿饭吃得热闹,好像这个年纪都是这样,侃天侃地,打打闹闹,一桩小到不能小的事,都能发散思维,东拉西扯,最后笑作一团。 吃饱喝足了,瘫在座椅上,开始唉声叹气,头疼明天还要返学。 沈浩坤扫视一圈,训导主任上身般,痛心疾首道: “读书,是学生的本分。看你们一个两个,哪里像个学生?” “丢~”一个男生嘘他,“收皮啦你(闭嘴吧你),谁会中意读书啊?” “我啊。”江柏温大言不惭。 一时间,包厢落针可闻。 沈浩坤给一个大拇指他,“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 “但是,Eon的成绩好像也不差哦。”张婉怡说,“在她之前的学校,也是年级第一。” “是吗?”沈浩坤瞧向林意安,看热闹不嫌事大,“到时考试,你们两个PK下咯。” 林意安没接话,被她倒扣在桌上的手机响一声,江柏温发来讯息: 【等下我去买单,出到外面等你21:43】 她刚回一个“OK”的手势给他,江柏温已经起身去结账了。 走出中餐馆,张婉怡问林意安,她打算怎么回家。 她回复“港铁”,担心张婉怡起疑,她冲她摆摆手,说完再见,在绿灯频闪的滴滴声中,一头扎进往来的人潮。 即便同在一个港城,铜锣湾的夜晚,其实跟新界也好不同。 高楼大厦林立,灯光炫目,霓虹闪烁,衬得她渺小如粉尘,不起眼。 潮牌奢侈品店随处可见,隔三差五有豪车轰鸣而过。 红的穿梭留下的残影,自带上世纪港片的复古韵味,吸引诸多游客停留在路边拍照记录。 林意安没走远,不想挡在路中间阻着其他人发达,便在街道护栏边静静等候。 一个香水浓到呛鼻的鬼佬,正挨在垃圾桶旁抽烟。 吞云吐雾之余,隔着三米的距离,眼睛黏在她凹凸有致的身体细细品味一番。 终于,在她瞪过去,两人四目相接的瞬间,他扯唇,对她说声“Hello”。 估计是把她当站街了。 余光划过一抹耀眼的红色车身,林意安扭头看过去,的士靠边停下,透过大开的车窗,灯光透过店铺橱窗落在一张棱角分明的脸上。 周遭嘈杂,江柏温懒得费口舌叫她,勾勾手指,示意她上车。 受够了香水味和烟草味的双重折磨,林意安转身大步流星地绕过护栏,开车门上了的士后座。 关车门时,瞧见那个鬼佬还在朝她看。 林意安举起右手,冲他比一个中指,缓缓升上车窗。 江柏温把两人的一举一动收入眼底,轻笑:“他想泡你?” “你说呢?”她态度不太好,明显不想多说。 “睇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我妈咪为什么会选你。”他说。 “为什么?” 以为是长得像他阿妈年轻时候的老套说辞。 当然,他说的其实也差不多:“因为我妈咪中意清纯玉女,像张柏芝、周慧敏那样的。” “不过……”他话锋一转,学她竖起一根中指,偏头睨向她的眼神,夹杂一丝丝嘲讽戏谑,“这是一个清纯玉女会做的事?” “清纯玉女不是没脾气的芭比娃娃。” 林意安轻轻按下他中指,微凉的指尖贴到他指背。 两人距离较之先前在包厢里更近,她的左臂似乎压住了他T恤袖子的一角。 “你是不是没见过柳飘飘穿着校服,熟练地抽烟的样子?” “你当你是柳飘飘?”他反问。 “当然不是。” 林意安后背往车椅上靠,昏黄街灯一盏盏地往后退,令人恍惚。 “但不可否认,尹天仇说着‘我养你’,柳飘飘手指夹烟,回头同他说‘先照顾好你自己吧,傻瓜’那一幕,真是好经典。” 之后,江柏温没再说话。 或许是因为,对于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少爷而言,诸如此类的底层故事,实在难以引起他共鸣,无法打动他。 的士循着蜿蜒山路往上走。 好多人说,港城地少人多,寸金寸土,又是填海造地,又是劏房盛行。 还说,人住在小小空间里,难免心胸狭窄,戾气大。 但在半山区,这里另一番天地。 二八法则中,80%的资源掌握在20%的人里。 其中也包括土地资源。 的士在高达三米的镂空雕花门前停下。 江柏温掏钱结清车钱,多出的部分没得找,就当是给司机的小费。 林意安跟着他下车,抬头,入目就是一块标有“严禁拍摄&录影”字样的牌子。 江家注重隐私,不给外人拍照录像,也禁止飞无人机,门与墙设得很高,正值三角梅花期,淡红玫紫以摧枯拉朽之势烧下来,轰轰烈烈。 呼吸间,是江家宅院特意安排的馥郁香氛,若有似无,气味幽雅。 保安收到管家指示,见是江柏温回来了,即刻开门,放人进入。 从大门到主建筑还有相当长的一段路。 鲜绿色的草坪今天刚经过修剪,香氛弥漫的空气里,掺杂着淡淡的腥涩草味,很有大自然的感觉。 虽然林意安不确定江家的网球场,是否经常使用。 但经过游泳池时,看着那光亮如新的池壁,和澄澈水流,她可以确定,不久前才有人清洁过泳池。 进入别墅,屋内灯光是精心调节过的,温馨柔和,让人放松。 江家的管家是一位名叫Henry的英国男人,形象管理相当到位,头发用发蜡打理得一丝不苟,西服熨烫工整妥帖,就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净圆润。 他同江柏温问好,了解他的需求,依此制定工作内容和计划,决定明日菜单。 末了,他单独留下林意安,同她交代留在江家需要注意的事项。 这不是林意安第一次接受“培训”,不过之前带她的是江太的奶娘刘姨。 常年生活在港城,Henry一口粤语说得十分流利。 他带她走马观花地逛一遍江宅,大到每周向江太汇报工作该用何种格式方式,细到该如何垃圾分类,区分生熟刀 具和砧板。 等林意安突破重重难关,顺利进入江柏温位于三楼的套房,已经是两个钟后的事情。 她的行李箱被放置在起居室。 林意安回忆着管家的交代,拎起行李箱,穿过卧室,进入衣帽间。 她的东西不多,偌大的衣帽间里,能给她腾出的空间也不多。 林意安蹲在摊开的行李箱旁边,用衣架把衣服挂起来,正疑惑怎么没在房里见到江少本人,就听到身后响起“咔哒”一声。 她被吓一跳,回头,一具泛着潮湿水汽的精壮肉.体,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眼帘—— 江柏温的脸还是那张脸,很帅。 脱去上衣后,腰腹块垒分明的紧实肌肉,也很帅。 有一颗水珠从他发梢滴落,他轻眨了下眼,目光从与她四目相对,到细致打量衣帽间内的每个细节。 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也没发生任何灵异事件后,目光再次回到她身上。 他单手抄进孖烟通的裤袋里,从紧绷到松弛,也就几秒的事,甚至还有心情调侃她: “你偷偷摸摸在这里,做贼?” “……” 林意安脑子宕机了下,话突然从嘴里蹦出来,石破天惊,辛辣大胆: “采.花贼,是不是也是贼?” 第6章 “……” 好似都几有道理。 江柏温闭了下眼,胸腔起伏着,仿佛忍无可忍,最后觉得睬她都嘥气,索性抬腿走人。 林意安抓着一把衣架站起来,要将衣服统统挂进衣橱。 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她回头,是去而复返的江柏温。 两人目光再次对上,他抿了抿唇,先前吊儿郎当的姿态全无,此时看着竟有些严肃,径直从她身后走过,“哗”一下滑开衣橱玻璃门,挑出一件T恤,三两下套上。 林意安抚顺衣服褶皱,边嘀咕:“我还以为你睡觉不穿衣服。” 她这句话效果奇佳,江柏温穿衣服的速度更快了,生怕她多看两眼,他会吃大亏似的。 林意安确实是个细心体贴的人,尝试理解他的脑回路。 忽而想起几个钟前,她才上手摸过他腰腹……emmm他倒也不必如此敏.感,连看都不让人看吧? 她又不是故意耍流.氓的——虽然她今晚表现得,确实有点咸湿。 穿好上衣,江柏温没在衣帽间多留。 想到什么,林意安叫住他:“Henry说,我可以用你的浴室。外面公用的,要留给其他菲佣姐姐。” 毕竟她是新来的,年纪又小。 Henry既担心她初来乍到,容易遭人排挤,又要考虑资源分配和提高效率的问题,让她能更好地一对一服务江柏温。 “随你。”江柏温脚步不停,头也懒得回。 得到他的许可,林意安才放下心来。 整理完行李箱,见时间不早了,她拿上一套干净的睡衣,走进浴室。 浴室很大,干湿分区,一台按.摩浴缸能躺下两个人,帘子拉起,透过偌大的落地窗,外面是举世无双的维港夜景。 林意安妥善安置自己的洗漱用品,脱下衣服,准备丢进脏衣篓时,动作顿住。 江柏温换下的衣服都在里面,T恤,工装裤,还有一件……平角内.裤,浅灰色的。 不知道为什么,直到这一刻,她才终于有种“啊,原来我真的在跟一个男生‘同居’”的感觉,有点恍惚,有点荒谬。 气血在翻涌。 她呼吸好像都有点热。 别开眼,刚换下的衣服不好意思和他的堆叠在一起,她随便找一个地方放好。 想着,下次要给自己单独准备一个脏衣篓。 等她洗完澡,吹干头发。 犹豫了阵,才把她和江柏温的衣服都拿出来,带去洗衣房洗净烘干。 一路穿过衣帽间和卧室,在起居室碰巧撞见一个菲佣姐姐。 她问她要脏衣服,用英文说着交给她处理就行。 林意安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交给她处理,到底是怎么处理? 两人的衣服分开机洗,还是放一起洗? 内.衣裤区分开来洗,还是和其他衣服混一起洗? 林意安迟疑着,先把江柏温的衣服交出去。 菲佣姐姐接过,见她把自己的衣服卷了又卷,裹成一个球状,迟迟不肯交给她,她面露不耐,嫌她耽误她时间。 “我的衣服自己洗。”林意安说。 闻言,菲佣姐姐的脸直接黑了。 她一向负责洗衣、晾晒、熨烫等工作,不怕事多,只怕闯大祸,被辞退。 属于她的工作被其他人做了,难保不是对方搞砸后,想她背黑锅。 菲佣姐姐伸手就来抢她衣服。 林意安避开她的手,再次强调:“我说了,我的衣服我自己洗!” “洗件衣服而已,你们要争到几时?”冷淡嗓音传来。 林意安循声去看,江柏温从书房出来,经过起居室,去往卧室。 见她和菲佣姐姐挡在路中间,他直接劈手拿走林意安怀里那一团布料。 林意安反应过来,立马伸手去抓,可衣服已经被江柏温丢到菲佣姐姐怀里。 他说:“你还有什么事赶紧弄完,我困了。” 林意安听着,灼灼目光却落在被雪纺上衣包裹的一件樱粉色bra上,海绵薄软,被骨节分明的长指轻压出痕迹。 而那根手指的主人,似乎全然不觉,撂下话,就双手揣着兜,懒懒散散地从她和菲佣姐姐中间走过,身影没入灯光昏黄的卧室中。 林意安心跳节奏有点乱。 人在无语的时候会莫名笑一下,而她在尴尬的时候,会用力抿紧嘴唇。 菲佣姐姐拿了衣服就走,还顺手把套房的门带上。 她站在原地,吹了几分钟冷气,一个深呼吸后,整理好情绪,这才跟着走进卧室。 江柏温的卧室面积不小,原本摆在中间的KINGSIZE大床向左挪位,腾出右侧的空间,摆了一张新的单人床。 中间相隔一个床头柜的距离。 江柏温躺在床上,准备入睡了。 床头只一盏小灯在照明。 林意安掀开被子,在软硬舒适的床上躺下。 床单被套是真丝材质,触感滑滑凉凉,她能嗅到木质调的洗涤剂香味,跟江柏温身上的气味很像。 夜深人静,只冷气发出很轻很轻的嗡嗡声。 耳边忽然响过一串细碎的布料摩.擦声。 她睁眼,冷不丁对上一双幽邃眼眸。 彼此对视着,约莫五秒钟的静默时间里,彼此各怀心事。 她眨了下眼,唇.瓣微动。 江柏温胸腔起伏了下,忽而又翻过身去,拿宽阔后背对着她。 有亮光照在他一截后颈棘突上,肤色白皙,泛着玉一般的光泽。 她再次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被手机的“叮咚”提示音惊醒。 窗外夜雨潇潇,隔壁那张床的被子掀起一角,人不在卧室。 林意安拿过手机来看,是曾凯发来讯息: 【不要忘记你跟我约了什么,我没那么多耐心等你,晚上七点,旺新宾馆,你敢不来试试】 屏幕亮光扫在她脸上,勾勒出深浅不一的光影。 半晌,因久不操作,屏幕暗下来。 林意安动了下微僵的手指,给手机设定免打扰模式,落锁后,掷到床头柜上。 仅有一点的睡意,现在一扫而空。 她仰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心内像有一粒火苗在燎,心烦意乱,口干舌.燥。 唰地掀被子下床,趿拉着家居鞋,想去起居室倒一杯水来喝。 雪柜暖光在她出现的瞬间,“嘭”一声,随闭合的动作而消失。 游离的思绪忽地聚拢,林意安抬头,就着透窗而入的朦胧月光,看到伫立在水吧区的一道高大人影。 “你睡不着?”林意安问他,朝他那边走。 江柏温撩起眼皮看她一眼,食指扣紧铝罐拉环,“咔!”拉环破开,苏打水气泡急速上涌,沙沙声细密。 “这句话,用来问你也成立。”他说。 林意安在他对面站定,中间隔着吧台。 “加冰?”江柏温打开消毒柜门,取出两只玻璃杯。 “加吧。”这么热的天,这么燥的她,需要降降温。 他用镊子夹了几块冰,分别丢进两只杯子,冰块与玻璃杯碰撞的声响清脆,他 音色略显低哑: “你有烦心事?” 家丑不可外扬的道理,林意安很明白。 她没提自己的事,反而说起他:“大概烦不过你。” “嗯哼?”他挑眉,愿闻其详。 “听说,你在英国读的是男校,现在回了港城,就算很多女仔追你,你也不为所动。现在却突然要你跟个陌生女仔朝夕相处,你应该感觉很不自在吧?” 否则,也不会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江柏温往杯中倒入苏打水,手很稳,声线也稳: “说得好像,你就习惯跟陌生男仔朝夕相处一样。” 他不蠢,一整晚下来,没错过她所有局促拘谨的小动作和微表情。 苏打水气泡附着在玻璃杯壁,被月光一照,亮莹莹的,像一颗颗小水晶珠。 江柏温将其中一杯摆到她面前,直截了当地揭穿她深藏在字里行间的内涵: “还有,我性取向正常。” 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就这么被他发现了,林意安舔了下发干的唇。 若非介意自己儿子被掰弯,她想不通,江太为什么要选一个女仔当他伴读。 “你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 “我知道。”她回。 因为她缺钱,因为江家有钱。 也因为……江柏温这人,看似乖乖仔、好学生一个,实际上,恣意洒脱,桀骜难驯。 若非今年暑假那件事,估计江太也不会想到要派一个人,时时刻刻盯紧他。 江柏温爷爷有两儿一女,江柏温的父亲是长子,姑姑则是最受宠的小女儿。 因为姑姑以事业为重,成家晚,跟江柏温的年岁相差又只有十来岁,两人挺玩得来,所以江柏温一向蛮喜欢她。 可惜姑姑遇人不淑,结婚没两年,就离婚了。 那男人虽说家财万贯,算一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他也是真的不要脸,离婚不到一个月,就对外出柜了。 带着他的新男友出双入对,大肆宣扬性取向自由,隔三差五登上娱乐头条。 姑姑被牵连着,也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就在今年暑假,那男人为新男友筹办生日宴,盛情邀请各界名流参与宴会。 帖子派发到江家,无异于挑衅。 于是,在那位新男友生日前一晚,他失踪了。 次日被人发现时,他赤身裸.体,被人揍得鼻青脸肿,晕倒在一辆报废的雪佛兰(粤语谐音“烂屁.股”)车中。 骇人听闻,震惊全港。 相关报道层出不穷,由始至终,江柏温都藏得挺好。 之所以暴露,是因为江太发现他有一笔大额转账的银行讯息。 “你的存在,是对我的惩罚。”江柏温抿一口冰水润润嗓,语气沉冷,“我做错了,我会认。我亦都相信,我妈咪不会害我。” “所以,我会尽量不去抗拒你。” 他说着,林意安听着。 两双眼睛在泠泠月光中对望,前者侵略性十足,像某种夜行动物的眼睛,后者清清冷冷,不动声色。 “比起我妈咪条条框框,诸多要求。对你,我只有一个条件。” 杯壁覆满一层冰冷水雾,凝在他指尖,随他落杯的动作,水珠滚动,洇湿了台面。 林意安眼睫轻微颤动,屏息凝神听他说。 “如果你决定选我,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多简单的一个条件。 但往往最考验人性。 直到这一刻,林意安才惊觉自己判断失误,做错了,错得离谱。 在球赛结果尚未明确之前,在所有人都在唱衰的时候,作为他的伴读,将来要与他日日夜夜形影不离的人,她是最该给予他支持的那一个。 事实上,他也确实用反败为胜的成绩打了她的脸,赢得风风光光,超群绝伦。 久久没听到她回答,江柏温双手撑在台面,身体微微向前,眼眸映出她身影,问得认真:“很难吗?” “难。”林意安尊重事实,但因为对象是他,所以,她决定违背事实,“我会为了你努力尝试。” 他轻笑:“只是尝试?” 她更改措辞:“我能做到。” 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江柏温点点头,目光垂落定格一瞬,再回到她澄澈杏眼,“那我们之间扯平。” “早唞(晚安)。”话落,他抬手从她的玻璃杯口拂过,不知何时捏在指间的一粒万乐珠,“噗通”坠落苏打水中,溅起水花。 他转身回卧室休息。 苏打水在万乐珠刺.激下,瞬间释放大量气体,气泡疯狂上涌,溢出杯口,打湿她手指。 像是……放了一场烟花。 而她,待体温降下来,才惊觉,胸口是一片空荡荡的凉 ——彼此见过对方露.点,难怪他说扯平。 第7章 一早,风停雨歇,空气都清新了点。 林意安却再次收到曾凯的短讯: 【曾凯:为什么已读不回?以为换了新学校,我就拿你没办法?那样你就错了,我曾凯多的是朋友和方法,只要我想搞你,我就能叫你这辈子生不如死】 在是否显示内容已读这件事上,有时候,WhatsApp真不如WeChat。 从昨日傍晚,一直到今早,她晾着他讯息不回,曾凯已然恼羞成怒,消息发送得愈发频繁。 【曾凯:dllm(丢你老母)】 【曾凯:不要以为你一直不说话,这件事就可以当做不存在】 【曾凯:不如再好好欣赏下你老母被鬼佬叼翻的样啦】 随着这句话一同弹出的,还有一张相片。 林意安不知他究竟是躲在哪里偷.拍的。 相片角度偏,像素低,但仍是能清楚看到,她只身坐在教学楼旁的树下,启开的信封安放在身侧,她手中是一沓冲洗出的相片。 画面再放大,那一沓相片净是污.秽不堪的内容。 她母亲蓝雨薇,顶着一张她熟悉的脸,露出极陌生的销.魂表情,穿着被撕扯毁坏的黑丝,双腿大张,黏黏滑滑地挂在一个男人腰间。 男人背对镜头,看不清头脸,不过一头深棕色卷发醒目,体格健壮,肤色冷白,俨然是个成年白男。 去年春节,林意安同父母一起逛花街,误打误撞碰到曾凯。 曾凯同她打招呼,她态度敷衍冷淡。 他便积极向她父母献殷勤。 林意安不意外他记住了她父母的长相,并依此得出她母亲出.轨一个白男的结论。 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拿这些肮脏的、或许是AI合成的相片威胁她,这让林意安很不爽,非常非常不爽。 手机“叮咚叮咚”又进来几条短讯,她双眼一眨不眨地紧紧盯着,抓握手机的右手越绷越紧,手背纵横交错的青筋像要冲破薄嫩肌肤爆出来。 “吵死了。”不耐到极致的一声,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含糊。 林意安条件反射般,给手机落锁。 KINGSIZE大床上,原本安稳躺在被窝里的人,猛地掀开被子,拖着一身懒倦坐起来。 宽阔肩背往床头靠,他胸腔起伏两下,就连吐纳的气息,都掺着忍无可忍的意味。 “一早谁发讯息给你?”他问她,惺忪睡眼看她,没好气地扯了下.唇,语气讥讽,“男朋友?” “不是。”她斩钉截铁。 江柏温缓着劲,从她过分凝重的表情中,窥出异样,“我猜也不是,你看着像要杀人。” 林意安目光从他略显凌乱的蓬松碎发,挪到他那张面无表情的帅脸上,阐述事实:“你看着像要吃人。” 任谁大清早被吵醒,都不会有好情绪。 更何况,他起床气一向严重。 “我能吃谁?”他冷嘲。 “我。”恨不得她即刻消失在眼前。 林意安嘴快,等反应过来,细品出隐藏在上下文里的深层含义,耳根在不知不觉间发烫。 江柏温不知是故意,还是有意,反正不是无意。 他直白挑明她因一时失言,而导致的羞窘:“说句话而已,你耳朵怎么红了?” “……”她没答,瞥一眼床头柜上的时钟,提醒他,“你该起床了,我去叫人把早餐送过来。” 说完,林意安转身出卧室,略带蓝调的灰色校服裙在空中划出一道曼妙弧度,轻轻撞在她莹润腿肉,荡漾出涟漪。 江柏温烦躁地揉一把脸,莫名感觉眼睛有点烫- 为了能时时体会到味蕾盛宴,江家专门聘请了顶尖的厨师团队负责一日三餐。 接到林意安的内线电话,一名菲佣端着餐盘,搭乘电梯上三楼。 她将两人的早餐摆在起居室的吧台上,便离开套房,继续忙碌。 江柏温昨晚同管家定下的是西式早餐,林意安沾了他的光,同他是一样的配置——烟熏三文鱼牛油果贝果、燕窝蛋挞、藜麦鸡胸沙拉,和一杯现磨咖啡。 林意安在座位坐好,等江柏温一起进餐。 手机在校服裙的兜里,贴着她的肉在振。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她端起咖啡抿一口,无糖无奶,香醇之余,略带酸涩的苦味占据味蕾。 她觉得,她得想办法彻底解决这件事了。 江柏温换好制服,走出卧室时,林意安正坐在沙发上,用茶几果盘里的一把水果刀削着橙子皮,手起刀落,锋利无比。 “吃橙子么?”林意安问他,“补充维C。” 他看她一眼,漫不经心地整理颈间的藏青色斜纹领带,伸腿勾过一只椅子坐下,“不吃。” 林意安将橙子切块,摆入小碗中,再抽一张纸巾把刀上的汁水擦干净,将其对折起来,也不过她半个巴掌那么长。 吃过早餐,便要乘车去学校。 离开之前,江柏温余光扫过茶几,果盘摆满新鲜可口的当季水果,唯独不见一把水果刀。 虽然江柏温嘴上说着,尽量不去抗拒她。 但一对未成年的男女同学,朝夕相处,形影不离,甚至还睡在同一间房,说出去,对两人声誉影响都挺大。 距离学校还有几百米,江柏温让司机在人少的地方,放她下车。 林意安没异议,从善如流地下车,走去学校。 远远的,就见到一片红砖白墙的欧式风格建筑,宗教色彩鲜明,庄重肃穆。 校徽高高悬挂在建筑顶层,“博雅书院”四字遒劲有力,出自创始人之手笔,下方一行英译“POKNGACOLLEGE,”简称PNC。 一直以来,博雅书院被无数学生家长奉作“港城学校NO.1”,毕竟,考进博雅,就相当于一只脚踏进了港三.大。 当然,家里稍微有点钱的,早就准备出国了。 像江柏温这种因家中变故,而中途转学回港的,简直罕见。 林意安就更别说,中五转学,叠加新界转港岛,和道教学校转基.督教学校双重buff,堪称旷古绝今第一人。 是以,当班主任领她进入教室,要她做自我介绍时,林意安避开诸多重点: “大家好,我是Eon林意安,今年17岁,很高兴成为A班的一员,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她话音刚落,台下一片喧哗,难得转进一个漂亮女同学,男仔个个荷尔蒙躁动,问题好多: “Eon同学,你有没有老公仔啊?” “什么老公仔啊?那是男朋友,boyfriend!” “你之前在哪间学校读书?有没有八卦讲来听下?” “陈思颖生得靓,所以有个小名叫‘阿靓’,我看你这么索(长得漂亮身材好),不如,叫你‘好索’或者‘阿索’,怎样?” “不行,新同学摆明比阿靓更靓,不如叫靓的二次方‘靓幂’啦。” A班班主任是个后生仔,看在他们学习成绩好,平日不给他添乱的情况下,饶是他们在课堂上嬉笑打闹,他也没太予以管教震慑,只是象征性地说着“咪嘈”,要大家安静点。 “喂!”莫名被cue,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气得抄起一支笔往后砸向那个男生,“番薯杰,你有没有搞错!拿我跟她比?!” 男生躲得飞快,无所谓地耸耸肩,笑得吊儿郎当: “是咯,你同她都没得比,真不知道你怎么好意思自称‘港城第一小姐’。” 陈思颖气得又抓起一支笔来丢他。 见他再次躲过,女生怒腾腾地回过身来,凌厉目光打林意安那张初恋脸滑过,落定在左后方靠窗座位的男生身上。 清晨阳光明媚,落下一道在他桌角。 他一身白衬衫干干净净,分明置身三千红尘里,气质却超然卓绝,高挺鼻梁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做题模样认真。 “江柏温,你看他!” 她叫他,要他帮她讨一个公道,语气仍是带怒,但分明不太一样,音调更高些,话音拖得更长些,含羞带怯的少女心事暴露无遗。 “他有什么好看?”他声嗓一如既往地冷淡,像冬日冷泉。 一道题做完,习惯性地用中指抵着笔杆,在大拇指转一圈。 江柏温抬头,望向讲台上的人,再开口,嗓音隐隐带一丝促狭的笑意: “麻烦你找个座位坐下,不要影响大家上课……靓幂。” 最后那个称呼一落,教室一片鼎沸。 “好啦好啦,闹也闹过了,大家收收心,上课了。” 班主任拿书拍了拍讲台,示意大家安静。 一间教室三十五人左右,单人单桌,位置就这么多。 不知班主任是否有收到关照,林意安被安排坐在江柏温隔壁。 两人中间相隔约三四十公分。 林意安坐定后,在教室里找了一遍又一遍,发现张婉怡真的不在,教室空着一个座位,她趁课间发短讯给她。 张婉怡没回复。 “叩叩”两声,是她课桌被人屈指敲响。 入目,跟前那女生的裙子明显改短了一截,裙摆卡在膝盖往上十公分的地方,收窄的衬衫勾勒出纤细腰线。 再往上看,女生居高临下地睨着她,一双上挑的吊梢眼相当有特色,大抵是掺了点北方人的血。 “陈思颖?”林意安记得她姓名。 陈思颖“哼”了声,下巴朝外一指,“我们出去谈谈。” 不知道要谈什么,林意安把手机放进校服裙兜时,指尖碰到冰凉的水果刀柄。 她说:“好。” 第8章 从教室正门出去,是一段走廊,围墙高度在胸下,没有窗户的隔挡,天蓝风轻,视野开阔,依稀能窥见维港一角。 “我是Sylvia,陈思颖,你可以叫我‘阿靓’,是A班的女班长。”陈思颖做着自我介绍。 林意安目光从远方调回来,头带着身体转向她。 看到她的同时,也看到不远处出来透气的江柏温。 从上学期末至今,他回港不过短短四五个月。 显然他磁场非同一般,吸引一圈男男女女围绕周身。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他心慵意懒地听,两只胳膊肘往后抵在围墙上,阳光薄薄地在他后背刷了一层,衬衫白得炫目,被风吹出波纹。 额发轻微摇曳,阴影落在眼下,叫人看不清他表情。 只是记得,他睫毛很长,很密,无形中,自带眼线效果。 许是她目光太赤.裸,沉寂良久的少年似有所感地偏头看过来,两双眼隔着憧憧人影在空中交汇。 细小微尘在阳光下浮沉。 她凝眸细看,终于看清藏在他眼底的是什么——一种凡事得到满足后,无欲无求无所谓的空虚和包容,以及……索然无味。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陈思颖问她。 林意安回神,“嗯,我们班还有男班长?” “沈浩坤咯。” 陈思颖回头,一眼见到江柏温和一众人聚在一起闲聊,她抿了下唇,囫囵道:“就是那个跟江柏温说着话的男生。” 发觉江柏温朝她们这边看来,陈思颖做贼心虚似的,飞快调转视线,“不过他们男仔对女生了解不多,你有什么事,还是直接找我更方便。” “好。”林意安应声。 “还有,我们班同学都比较爱开玩笑,很多话,你听过就算了,别当真。” 说着,她习惯性地双手抱在身前,不经意瞄一眼林意安那张清纯乖脸,她轻咳一声,腾出手整理了下颊边碎发。 “我一向不喜欢跟任何人比较……虽然你是挺漂亮,不过没什么特色,面尖尖、眼大大,好像大陆流行的网红脸。” 爱美是人之常情,与他人竞争、比较也是人类固有的劣根性。 男男女女摆一起,不论有意无意,都会潜意识把大家分个高矮胖瘦,三六九等。 不过有点情商的人,都会被教育,不要当着别人的面,对别人评头论足。 陈思颖这句话脱口,林意安对她是怎样的人,便有了大致的判断。 并决定,今后若无特殊情况,绝不跟她有所牵连。 她只是来博雅书院读书的,也是来打工,给江柏温当伴读的。 离开这所学校,将来未必会再遇到陈思颖。 她太清楚自己的目的,所以她懒得同她起争执。 但要问她能不能容忍别人说她“网红脸”,她又要表示自己接受无能。 “确实不如你有个人特色,”林意安笑着回敬她,“符合小众审美,面方方,骨巉巉,难怪我长这样,都能被人称作靓的二次方——‘靓幂’。” “喂!”陈思颖气得跺脚,嗓音不自觉拔高八个度,“你有没有礼貌?我讲过我不中意同其他人作比较!而且,我只是给你点建议,希望你能变得更好,你用不用这样踩低我?!” 说着说着,她鼻音渐渐加重,好像快要哭出来。 附近有女生听见,纷纷过来为她撑腰。 就连江柏温那帮人,都听见声音,朝这边看来。 一个女生走过来,担心地问:“怎么了?阿靓。” 陈思颖委屈地瘪瘪嘴,红着眼眶看她,眼珠水亮亮的,愣是没让眼泪掉下来,“我只是说她脸小眼睛大而已,她居然讽刺我面方方,骨巉巉,不如她好看。” “……”闻言,林意安差点笑出声。 笑她蒙太奇手法高超,颠倒黑白是非确实有一手,否则也难以跟人争得班长之位。 博雅书院的生源一向稳定,百分之七十都是从附小升上来的,从中一开始,若无特殊情况,一般不会分班,大部分学生都会同班至中六。 相比林意安这位插班生,陈思颖显然更亲切,更有信誉。 女生们相当团结,站在陈思颖旁边,为她打抱不平: “大家不过是说笑两句而已,你还当真了?学校是读书的地方,不是港姐竞选现场。” “生得再靓,心肠这么歹毒,也没什么用。” 眼见一班女仔要争斗起来,沈浩坤出来当和事佬,站在中间好像一道分界.线,“又不是多大件事,你们不要再吵啦。” 他看看林意安,“你呢,瓜子脸,大眼睛,黄金比例好身材,的确是好索。” 他再看看陈思颖,“你身为女班长,向来尽职尽责,不止生得靓女,身材还这么fit,叫你‘阿靓’真是好贴切。” 说完,他把手一拍,再摊开,语重心长的口吻: “同学之间哪有隔夜仇,今后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不如,握手言和啦。” 陈思颖肯定是不会主动低头的。 不巧,林意安看着乖软,却有一副钢筋铁骨,犟得不行。 见二人大有水火不容之势,沈浩坤叹一口气,转头去望江柏温,要他支个招。 哪知,他只是轻飘飘地撂下“无聊”二字,就转身回了教室。 上课铃恰在这时打响。 这桩小学鸡吵架事件,剧情实在不够抓马,所有人作鸟兽散。 林意安也抬腿要走,却被陈思颖的小姐妹拽回来,“你还未向阿靓道歉。” 非得她戳破真相? 林意安轻笑,扮起无辜小白花来,真的惟妙惟肖: “我亦是无心同你作比较,不过是说你美得很有个人特色而已,不知为什么,你要这么生气。是因为……你不喜欢江柏温叫我‘靓幂’,课间见他在室外,所以,你才专门叫我出来,故意刺.激我,陪你做这一场戏?” “你别冤枉我!”陈思颖恼羞成怒地冲她吼。 林意安好似一只惊弓之鸟,下意识往后退半步,双手捂在胸.前,眼尾往下一压,撩起眼睫看她,像一只淋了雨的可怜猫猫。 “我只不过是实话实说,或者……你要我播放录音,让大家听听你是怎么挖苦我,挑衅我的?” 说着,她从兜里摸出手机。 “我不信你有录音。”嘴上这么说,陈思颖飞身抢她手机的动作可谓迅猛。 林意安闪身躲避,余光瞥见教室里的人,个个睁大眼睛望住她们,她重心一偏,胳膊直接撞到围墙上,手指松开,手机“啪”一声掉落在地。 原本站在陈思颖旁边的女生,第一反应是伸手过来搀她。 而陈思颖则是蹲身捡她手机。 只是刚捡起,按亮手机锁屏那一瞬,她愣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扭过头一看,隔着玻璃窗,教室里三十几双眼睛都在盯她。 原先撑她的小姐妹,表情亦是复杂。 沈浩坤“啪”一巴掌拍额头上,想不通他一个男仔,为什么要掺和女仔纷争。 “都是因为你。”他瞥一眼座位后方的罪魁祸首。 出乎意料,江大少爷还有心情笑,懒懒散散的,没个正经,“关我咩事” “看人家飙戏,给你看爽了,是吧?” 沈浩坤吐槽完,见这堂课的老师即将抵达,他马不停蹄跑出教室,劝两人放下恩怨,不好影响其他同学的课程进度。 陈思颖自认理亏,没好脸色地把手机丢回给林意安,在众人探究怪异的眼神中,一言不发地进教室,坐下。 “谢谢。”林意安同那位扶她的女生道谢,音色轻缓甜润。 女生尴尬地挠了下脸颊,瞧见陈思颖在瞪她,她匆忙说完“不用客气”,就立刻离她三丈远。 林意安回到座位,认真查看手机是否有外伤。 忽然听到身旁那人低声说:“小心点,东西别掉了。” 她怔住,惊疑地看一眼江柏温,他面不改色地翻着书。 想到兜里还藏着一违禁品,她心突突猛跳两下,收回眼。 又一节课过去,还没收到张婉怡的讯息,林意安问沈浩坤,她怎么没来学校。 沈浩坤说,她凌晨突然发烧,今天请假了,之所以没回复她,可能是还在睡觉。 林意安听了,勉强松一口气,在通讯软件上,给张婉怡留了好些体己话,还允诺要煲汤给她喝。 张婉怡不在,她先前才跟陈思颖起过冲突,班上女同学不好站队,都不怎么待见她。 一时间,林意安独身坐在座位上,孤零零,似乎有几分凄惨。 沈浩坤是个好班长,做人圆滑知世故,问她要不要加入他们的闲聊。 林意安与江柏温遥遥对视一眼,明白在校他想保留一丝边界感,她拒绝了。 今日老师拖堂,放学时间晚了点。 林意安取出书包,把置物柜门关上,手机“叮咚”两声,分别进来两条不同的短讯。 【曾凯:我已经到了,等你过来】 【江柏温:你到今早下车的地方等】 林意安琢磨着这两条讯息,背着包,慢悠悠地下台阶。 先是给曾凯回一个“好”字,再到江柏温这边……她得想办法请假。 耳边听到熟悉的女声,她探头看一眼。 越过楼梯拐角,夕阳余晖洒在长长的走廊上,玻璃窗泛着亮光,一对身穿英式制服的少男少女,面对面而立,像极唯美浪漫的电影场景。 陈思颖骨子里是骄傲的,所以她的脊背直挺,但她又是紧张到不行的,双手用力拽紧裙摆,“你别听有些人胡说,我对你根本没那意思。” 江柏温不解风情:“什么意思?” 陈思颖表情复杂,像一口吃下水蜜桃,却发现里面有半条虫,“没什么……反正,学生的首要任务是读书,我坦坦荡荡,你……你也别误会,以后别躲我,我们就像普通同学正常相处。” 她很努力地说完,把心思藏得隐蔽,决计不透露半分为难他,引起他反感。 可他却迟迟不作声。 陈思颖抬头,见他眼眸微眯着,瞧向她身后某处。 她狐疑地回头去看。 楼梯空荡荡。 “叮咚!——”手机提示音响起。 江柏温读取讯息。 【林意安:我有一件非常之重要的事要做,恐怕今晚不能陪你上补习课,勿等,sorry】 第9章 搭乘荃湾线过海,到旺角出闸。 约莫下午五六点的光景,油尖旺游客众多,烟火气渐渐浓郁。 高饱 和度的红黄蓝霓虹闪烁,好多小贩沿街出摊,或是出售来自世界各地的小吃,或是贩卖廉价小商品。 林意安路过夜市,点一份萝卜牛杂垫肚子。 曾凯预定的宾馆位置相当偏僻,抬头望一眼,防盗窗锈迹斑斑,窗与窗分布得密密麻麻,让人眩晕。 楼梯窄到只供一人通行,老旧灯光忽明忽暗,她小心翼翼地上楼,避免蹭到墙壁日积月累的肮脏污渍。 直到看到旺新宾馆的招牌。 她停步。 曾凯就站在楼梯口守株待兔,穿了一身黑,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和电影里杀人分.尸的凶手形象,别无二致。 就连那双眼盯住她时,迸射.出的兴奋又嗜血的光芒,都那么相似。 “从中一至中五,我追求你了好久,想不到,最后会以这种方式得到你。” 他如是说道,字字都透露讽刺。 林意安只是平静望着他,新校服早已换下,穿着芭蕾风的白色罩衫和裤裙,气质干干净净,和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得不到她回应,曾凯有些不爽地皱了下眉。 楼梯间有摄像头,他不打算在这里跟她闹起来,翘起大拇指往后指,示意她跟上来。 他转身走在前头,林意安抬脚缓慢跟上。 他定的是最里面那间,拿房卡一刷开,散不去的烟酒味扑面而来,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气味。 房间太小,除了一张黄褐色污渍斑驳的0.9米单人床,甚至摆不下一张像样的桌台。 曾凯一屁.股把自己摔在下塌的床垫上,双腿大喇喇地敞开,抬着下巴指向房门,吩咐她: “把门关上。” 林意安没动,“你把相片删了。” “我当然会删,毕竟对我没什么意义,”他吊儿郎当地说着,面目是口罩都遮不住的卑鄙龌.龊,“不过,是在你满足我所有条件之后。” 说着,他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勾着运动裤的系带,愈扯愈松,寓意明显。 林意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骚,面无表情,像是性冷淡。 “这里味道不好闻,我想呕。” 她终于开口讲话,抬腿跨过他的腿,没两步,就到窗边,扯着窗帘“唰”地拉开,再“嘎吱”把窗户打开。 街灯晚霞和清风送入室内。 她动作顿了一下,眼底有不明显的情绪变化,头往外探,像要看清什么。 身后突然“砰”一声,门被甩上。 她闻声回头,刚瞥见他身影,就被一胳膊勾着脖子抡到了床上。 钝痛霎时从后脑勺辐射到整个背部,闷闷地,泛开电击般的麻。 她眼前闪过雪花状,即便很快就作出反应,双手护在身前,但男仔天生力气要大些,粗糙双手扯住她领口,“刺啦!”轻薄布料瞬间爆裂,线头呲出来,毛毛刺刺。 “曾凯。”她厉声叫他。 他抬眼看她。 不论多少次,都觉得心动。 乌发红唇,杏眼桃腮,皮肤光滑细腻,凑近了,仿佛还能嗅到双皮奶般的香甜奶味,含一口,大概要融化在他口腔里,甜得心尖都酥麻。 就是这一瞬走神,一柄冷利的刀刃倏地贴近他脖颈,他被吓一跳,瞳孔轻微震动。 “把相片删了。”这次,轮到她下命令。 曾凯轻轻地呼吸着,脖颈发烫的肌肤,被冷刃冻出了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小心地吞咽一口唾沫,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捡,被她逼着,头往后抬,一点一点隔开两人距离。 林意安慢慢坐起来,眼神冷得像冰。 两相对峙,他始终不信她会做那么危险的事,咧嘴笑: “听说,你好不容易才转到港岛的学校,那么好的机会,那么好的前程,怎么可能因为想我死,就毁在我这里。” “无所谓。”她耸肩,“我们一换一,好过我单方面被欺负。” 说着话时,持刀的手故意抖动,刀锋轻而易举就在他肌肤划开一道痕迹,有血丝渗出来。 他吃痛,倒吸一口凉气,“你小心点。” “把相片删了。”她就这一个诉求。 打心理战,曾凯比不过她,否则也不会因为追她多年,被她的冷漠逼到发癫。 他哆嗦着手,从兜里摸出一台黑色手机,指纹解锁。 林意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只在“咔”一声轻响解锁时,不自觉地转移了下视线,真的只一下,零点零几秒的时间而已,水果刀猛地被他夺走。 他反手握住刀柄,嘴里骂着“仆街”,拿刀尖刺向她。 林意安立马偏头闪躲,伸手往他肩膀一推,趁他重心不稳向前扑时,她飞快挪动双膝,要起身往外跑。 但这间房太小太小,刚动两下,曾凯就按住她小腿,将她往回拖,刀锋朝着她细嫩脖颈,林意安下意识抬手挡刀,胳膊瞬间被划出一抹鲜红血液。 她没管,肾上腺素的刺.激下,逃生本能大过痛感,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伸手去够房门。 不料曾凯趁机从身后一把抱住她腰身,强行将她抱摔在床上,身体再次压下来。 今次,他可没那么多心思陪她调.情,下手动作迅速,将她衣服扯得稀烂的同时,低头要去亲吻她。 林意安灵活得像条泥鳅,到处躲,摸到方才掉到床边的水果刀,刚握紧,正要捅进他后背,就听房门“笃笃”两声被人叩响,又急又重。 “开门,警察查房。”一声厉喝震慑人心。 曾凯怔住。 林意安呼吸带喘,“你去开门吧,我会配合你,说我们在拍拖。” “真的?”曾凯半信半疑。 门外那人没什么耐心地再次重复。 曾凯烦躁地回头看一眼。 林意安该庆幸自己来前吃了点东西,挣.扎至今还有力气,猛然挣脱他桎梏,跌跌撞撞跑向门口。 曾凯再追过来,她开门就往外跑。 屋外的人俨然做好防备,伸手抓住她胳膊,条件反射要给她一个过肩摔,发现摸着手感不对,借力将她拖到他身后。 曾凯扑向他,他抬腿对着他下腹就是一脚。 曾凯受力往后摔在床垫时,单人床不堪重负地“嘎吱”一声,轰然坍塌一角,粉尘飞扬,霉味呛鼻。 江柏温出生至今,锦衣玉食,就没见过这么肮脏简陋的地方,他后退一步,皱着眉,撇着嘴,嫌弃明晃晃地表现在脸上。 曾凯捂着疼痛不已的肚子,在床上滚一遭,倒在地上。 林意安一眼瞧见从床垫滑落在地的黑色手机,不顾挡在身前的人,横冲过去,趁乱捡起。 屏幕亮光暗了一个度,但还没彻底锁上。 她拇指在屏幕快速滑.动,翻找相册。 曾凯喘着粗气,见状,不死心地过来抢,指尖刚要碰到她肩膀,就被人扣住手腕,干脆利索地押到身后。 “丢你老母,”曾凯骂骂咧咧,“你乜水啊(你谁啊)?居然敢假冒警察来抓人,这么串(嚣张)。” 江柏温懒得同他说话,只是将人死死按住,扭头瞥一眼,林意安心思全落在那台手机上,角度的原因,他余光只有一团模糊的肉.色。 不是什么干净的东西。 直到把相片删得一干二净,连备份都没,林意安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小心脏,才有机会落回肚子里。 她长长地舒一口气,疲惫感和疼痛感在顷刻间席卷而来,她肩膀往下垮了垮,随手把手机丢到一旁。 夜色已深浓,昏暗中,江柏温问她:“你打算把他怎么办?” 她闻声回头。 江柏温不知从哪找来一捆绳索,将曾凯严严实实地绑在床头。 曾凯骂得久了,口舌发干,耷拉着个脑袋,蔫得像菜干。 而他,好整以暇地靠在窗边吹晚风,手中一把水果刀翻来覆去,玩出花来。 比起曾凯的狼狈,和她一身破烂,他清清爽爽好似天神下凡,普度众生。 “不知道。” 她捞了下垮到手臂的领口,发现蔽体的效果微乎其微,仗着身上还有一件吊带背心,她索性脱掉,避免摩.擦到胳膊的伤口。 “报警?”他提议。 她摇头,不想事情闹大。 怕她阿爸看到那些相片,会跟阿妈心生罅隙。 毕竟,且不提那些照片的真实性,以前她爸妈吵架,阿妈离家出走五年,现在好不容易回来,洗心革面,决心不再赌博,她阿爸 也原谅了她,决定跟她继续过日子…… 林意安同世间千千万万个子女一样,有私心,希望父母可以好好在一起。 “行。” 得到她准确答复,江柏温尊重个人选择,不再在此浪费口舌。 见她胳膊一道血口触目惊心,他收起手中的水果刀,迈开步子朝她走。 两人身高相差近二十公分,林意安抬眼看他。 他亦看着她,长指熟练地解着衬衫纽扣。 动态事物总是更吸引眼球。 她不自觉地看他骨节分明的手指,看衬衫脱离他健壮身躯,里面仅剩一件贴身的白色背心。 他抓起她没受伤的胳膊,穿过一只袖子,然后,自下而上,帮她扣上纽扣。 动作很轻,但利落。 明明不该带半分暧昧,但在他指节不经意触到她吊带柔软的面料时,哪怕只是蜻蜓点水,还是不可避免叫人耳热。 林意安轻咬唇肉。 良久的沉默,把气氛烘托得躁动难耐。 “好了。”他说。 好好一件衬衫,愣是被穿成斜肩。 衣服还留有他的体温和浅淡木质香,狎昵地抚摸着她微凉的肌肤,质感极佳,穿着舒适。 她避开他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轻声问: “你不怕有热心市民,认出我们哪间学校,举报我们?” 学校名誉可谓重大,影响评级。 江柏温却听笑了,“现在谁才是热心市民?” 林意安瞧他一眼。 他回头扫视一圈,仍是那副嫌弃到无法忍耐的表情,双手插袋,越过她,穿过窄窄小小的门,步入昏暗闪烁的冷白光下,云淡风轻: “走吧,回家了。” 第10章 黑色埃尔法就停在楼下,江柏温先上了车,林意安单手把书包丢进去,也坐上车。 车门关上。 司机把着方向盘,远离这鱼龙混杂之地。 车内灯光打开。 林意安不奢望江柏温这位大少爷肯纡尊降贵,帮她处理伤口。 自己把右胳膊搭在扶手上,左手拿着棉球,轻轻擦拭伤口附近的血渍。 江柏温在车上换了一件T恤,单手支着下颌,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街景,听到她轻“嘶”一声,他转眸瞥她。 划在她右小臂的那一刀并不浅,但也没到深可见骨的程度,四公分长,因为迟迟不做止血处理,到现在还在冒血,红得刺眼。 “就你这样,几时可以止住血?”他轻嗤。 见她闷不吭声,江柏温觉得好笑,左肘搭在扶手上,向她凑近了,压低脖颈,从下方撩起眼睫,打量她。 “有勇气藏把刀在身上,只身同个男仔见面。怎么对着自己,就下不去手?” 林意安闻言瞪他,一双杏眼晶晶亮亮,人挺犟,拿过一片干净的纱布,蘸了碘伏,猛地按在血淋淋的伤口上。 刺痛霎时传遍神经,她面部肌肉轻抽,表情有一瞬狰狞,牙齿紧咬着唇肉,竟没叫出一声痛来。 江柏温眉头微皱,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叫他深棕色的眼渐渐生出几分兴致。 “伤口不是这样处理的。” 他指尖捏着她细瘦的左腕,拿开,从她手中取走纱布,丢进垃圾袋中。 林意安不动声色地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先是从药箱里取一瓶生理盐水,给她清洗伤口,再是拿纱布按压止血。 她咬着牙,受不了地痛吟出声。 江柏温没心软,指腹仍隔着层层纱布,紧紧摁在她伤口。 她怀疑他是故意的,忍不住要躲,哪知右手腕被他左手用力扣住,铁钳似的,把她手腕禁锢在扶手上。 “痛!”林意安叫出声,双眼被逼出生理性泪水。 “坚持下。”他难得哄人。 她不听,“我自己来。” 江柏温:“我信不过你。” 什么叫“一句话杀死比赛”? 林意安哑然,嘴唇动了动,“我也信不过你。” 心脏不好的人得被她激死。 “好心没好报。”江柏温又施了点力,这次真是故意让她痛,要她吃教训,“如果我真是不想你好,何必费事帮你?” “所以,为什么你要帮我?” 真是一个好问题,把车内冷气都点着,蒸汽腾腾,变得闷热粘滞,气氛暧.昧。 在这时,江柏温漫不经心地抛来一句话,似拨云见雾,醍醐灌顶: “因为你拣咗我,所以我亦都拣定咗你(因为你选择了我,所以我也选定了你)。” 林意安怔住。 她看不到自己的模样。 不知道刹那间,除了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同出卖她的,还有颤抖的指尖,慌乱的眼神,和发烫的面颊。 她垂眼,声音有点虚:“但是真的好痛。” “是吗?”江柏温稍稍缓了点劲,“头先见到你又是闪身飞扑,又是争夺手机,还有力气同我斗气,龙精虎猛的样子,给你两碗酒,你都能上山打老虎啦,怎么会痛呢?” “……”林意安嘀嘀咕咕,“难怪你不跟其他女仔拍拖啦,亲你一口,能当场毒发身亡。” “够姜(有种)讲多次。” “……”让她讲,她又不讲了。 车内静下来,这个动作保持得久一点,就觉得手臂发麻,她动动手指,找回知觉。 他左手仍扣着她手腕,掌心热烫,叫那一片细腻肌肤都被捂红,叫她心脏不知不觉间紧张地悸动,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我妈咪给你的那部手机,装了GPS定位。” 就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 “不是说了,我有非常之重要的事要做,你跟过来做什么?” “见你鬼鬼祟祟,所以跟过来,探究你底细。”他随口一答,半真半假。 林意安撇嘴。 她有什么底细,雇佣她的江太再清楚不过。 连生辰八字这么私人的信息,她都全盘交出。 “探究出什么?”她又问。 这个问题,他明显斟酌过,“他手机里,存了于你而言很重要的相片?” 她没答。 “否则也不会威胁到你。”他接着说,“如果没猜错,今早就是他找你?很可能,这之前也找过你很多次。” “是偷.拍吗?” 他直视她双眼。 林意安嗫嚅着,很难答上来。 是,但又不是。 她的沉默,给了他答案。 江柏温不再追问,也不再看她,见车子在医院门口靠边停下,他叫她下车。 她手臂内.侧的伤口虽不致命,但为了更快愈合不留疤,医生还是建议缝两针。 江柏温就坐在一旁陪她,低着头,浏览资讯,或者回复讯息。 林意安问:“你不用上课?” 他打小在英国读书,中文学得一般般,上学期期末能拿第一,纯靠课后补习。 现在勉强能跟上进度,平时除了学科补习,管家还依照江太的吩咐,给他安排了其他课程。 他头都懒得抬,“你说呢?” “……”她能说什么?林意安也是知道愧疚的,“日后,我陪你补回来?” 他懒懒“嗯”了声。 “那……你吃过没?” 假设从放学开始就跟踪她,他应该没什么机会吃东西吧? “没,”他腾出只手捏捏后颈,抬头看她,语气玩味,“问这个干嘛?你想请我食饭?” 林意安想了想,“也不是不行。” 处理完伤口,两人出医院。 她右手还是疼,左手拎着东西,勉为其难地从兜里摸出手机,查询地图。 江柏温是没吃过晚餐。 而她是跟曾凯周旋太久,耗尽体力,现在有点饿了。 “我知道附近有一家专门吃蛇羹、糯米饭的,你要不要试试?”她征询他意见。 江柏温瞧着她右臂那一圈绷带,有点鄙夷:“伤成这样,还敢食蛇?” “‘秋风起,三蛇肥’这句你听过没?”大概是他先前待她有过几分温存,她竟拿乔起来,“更何况,我伤成这样,当然要好好补一补身体。” 就那一道四公分长的口子……江柏温冷笑一声,抬脚上车。 林意安看他兴致缺缺的样子,挑眉,“难不成,你怕蛇?” 他只问她:“你到底走不走?” 林意安赶紧坐进阿尔法后排。 她给司机师傅报地址。 距离不过一两公里,很近,近到没五分钟,他们就下了车。 里面是热闹喧哗的夜市,车子进不去,只能停在附近。 再次见到眼熟的麻雀馆招牌,林意安有点恍惚,“上次来这里,还是三年前……” “来这里做什么?”江柏温问她。 饶是五颜六色的霓虹招牌,把乌烟瘴气的世界,装点得花花绿绿,也更改不了这里破旧落后的面貌——当然,肯定有人称之为港城的特色之一。 好几处脚手架还未拆,叫路过的人心惊惊。 不知是谁在街头卖唱,口音浓郁的英文让人听得云里雾里,反衬得她声音清润,比出谷黄莺更婉转动听: “我阿爸骗我来食蛇羹咯。” 说是骗,也没错。 他说,油尖旺这边有一家店的腊味糯米饭做得好好味,蛇羹更是鲜香顺滑,回味无穷。 从新界到油尖旺还挺远,她于港城和鹏市之间跨境往返,鲜少到这一带。 难得阿爸肯带她出街,她肯定要来。 不过,吃到一半,她阿爸接了一通电话就离开。 留下她一个在店里,等了一个钟,他才回来。 那时她不懂。 后来才知道,阿妈离家近三年,她阿爸也不是那么本分的人,在这边同个楼凤好上了,甚至想过要那凤姐金盆洗手,同他做一对有情.人,给她当后妈。 不过遗憾的是,那位凤姐虽然不介意他只在鹏市有间两房一厅的屋,但实在无法接受他有个这么大的女儿,两人只能作罢。 说到楼凤,这一带的楼凤确实不少。 零零散散地站在街边,或是夹着一支香烟在抽,或是同人闲聊,衣服妆容一个比一个大胆。 北姑,陀地,洋妞……乌俄美女独具风情,价格比东南亚的要高些。 林意安渐渐觉得,自己带他来这边,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江柏温生得靓仔有型,那是长了眼睛的人,都可以看出来的。 何况他气质矜贵,身形挺拔,就算丢进靠脸吃饭的娱乐圈里,都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更别说,是在这三教九流齐聚的场所。 在那些凤姐眼里,他简直鲜过唐僧肉,走这一趟,是要历九九八十一难的。 几乎是他刚说完“现在轮到你骗我”这句话,就有一个浓妆艳抹大.波浪的姐姐,伸手拦住他。 她微微俯身凑近,丰满赛木瓜的一对胸脯,快从吊带蹦出来,说话撩.人: “哥哥仔,今晚益下你啦。” 江柏温皱眉,谴责的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前方的林意安身上。 林意安心一惊,赶紧折回去,拉住这位大佛的手,撂话: “Sorry啊,佢系我条仔来噶(他是我男朋友)。” 她拽着他,快步往前走。 江柏温睨着她抓他手腕的右手,伤口应是没破,绷带没染血,“之前痛得哇哇叫,现在不痛了?” 听到他戏谑口吻,林意安倏地停步,转头瞪他,语气轻佻,还带点威胁的意味: “你最好跟紧我,否则,被其他姐姐仔破了你的童子身,我可帮不到你。” 说着说着,大抵是“童子身”这三个字戳中她笑点,她眼中得意之色愈浓,贝.齿轻咬下.唇,想压一压藏不住的笑意。 不料手腕忽地一紧,江柏温竟反客为主,一把攫住她细腕,不顾她踉跄,拽她至身前。 她微愣。 他背光,看她的眼神危险,“就这么护着你男朋友的童子身?” 第11章 “如果真是我男朋友的话,我会的。”林意安讲道,“我希望,他从身到心,都是完完整整只属于我一个人的。” 别笑话她年纪轻轻爱做梦,十六七岁,正是对美好未来拥有无限憧憬的时候。 江柏温只是看着她,眼底神色晦涩,喉结轻微滚动着,最终只给出一句“Goodluck”。 “多谢。”她坦然接受他的祝福。 见他松了手劲,她抓了下他手指,没抓住,她轻咳一声,先做声明: “主要是……如果你在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恐怕难辞其咎。” 江太聘请她来,是陪他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争做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阳光积极的五好少年的。 而不是让她害他身陷危险之中,还带他沾染不良嗜好的。 蛇店开在小巷子里,林意安点了两份A餐,领着他到店内坐下。 这间店铺不大,平时主要做街坊生意,灯光、装修和桌椅统统充斥着岁月的痕迹,墙上挂着营业执照和老板的照片。 江柏温一双长腿憋屈地缩在双人桌下,林意安坐他对面,稍微动弹一下,光着的小腿就碰到他的腿。 夏季校服面料轻薄透气,她似乎能感受到,从他垂顺裤腿透出的灼烫体温。 在闷热的夏末秋初,仿佛和地表蒸发的腾腾热气一起,一点一点往上爬,漫到她脖颈脸颊。 她觉得热,抬手拨弄两下头发,最后拢在一侧,露出另一侧雪白修长的颈。 江柏温看她一眼,胸腔起伏着,双腿敞得更开了,避免碰到她紧张并拢的两只小腿。 她注意到了,“嗯?”一声。 他生硬地抛出两个字:“散热。” 具体散的什么热,没解释。 老板出餐速度挺快,汤、羹、饭、菜齐齐摆上台。 江柏温往蛇羹里添加柠檬叶丝和薄脆。 林意安一而再再而三地瞄向他的碗,“饭有点多,我吃不完……分你一点?” “嗯。”他懒懒地应。 “味道怎样?”边说着,她用干净的汤匙,把饭装进他碗里,压得瓷实。 “还行。” 吃饱喝足,回到江家,已经是一小时后。 一进屋,Henry就在门口候着。 和林意安这种正式入职第一天,就耽误雇主行程安排,还带他穿越红灯.区的半吊子不同,他尽职尽责,认真专业,就连鞠躬问好的动作都做得优雅完美。 江柏温还有功课要做,径自搭乘电梯回房间。 林意安原想跟着他走,却被Henry叫住。 林意安脚步一顿,看一眼斜后方的Henry,再去看江柏温渐行渐远的背影。 他脚步不疾不徐,相当稳当,好似绝不因世间任何事而停留。 看得久了,她混沌大脑好像刹那间变得一片清明,豁然开朗,终于懂了那时他无欲无求无所谓的眼神—— 她以为,经过今晚的事,两人关系亲近了些。 但于他而言,她始终只是他的伴读,两人是雇佣关系,他可以自降身份陪她笑闹,但她绝不该僭越,忘记自己的身份和职责。 放在学校里…… 基于“有教无类”四个字,博雅书院的学生家境各有不同。 江柏温也就这两年会在港城读书而已,所以,面对那些萍水相逢——除非家境与他相当,或者自身非常努力,将来有机会在他家企业工作,能与他碰面的人,只要不触碰他底线,不挑衅、激怒他,他是愿意向下兼容,表现出包容的。 林意安转身,听从Henry的吩咐,随他到小房间……挨批。 针对今晚发生的意外,Henry声色俱厉地警告她,要她做好身为伴读的本分,避免给雇主造成任何麻烦。 林意安低眉顺眼,乖乖回应。 被他粤英夹杂训了好久,她才重获自由,回到三楼的房间。 江柏温大概是有点洁癖,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此时,换了一身家居服,正在书房温书。 林意安轻声推开门,朝里瞄一眼。 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眼镜,专心致志地做题,笔尖沙沙地摩挲过纸张,不带任何停滞。 今晚,房内冷气似乎打得有点低了。 林意安胳膊被冻出鸡皮疙瘩。 她悄悄关上书房的门,把中央空调往上调两度,接着,去衣帽间拿取换洗衣服,准备洗澡。 跟曾凯争斗一番,穿着衣服时没感觉,脱了衣服,才发现身上好几处青青紫紫的痕迹。 右胳膊的伤有点碍事,她洗得慢。 出浴室的时候,被热水浇过的身体,跟低温冷气一接触,她打一哆嗦。 再去看中央空调的温度,竟被开到了16℃! 她遭不住,找一件针织外套穿上。 而后拎着书包去书房,到江柏 温对面的书桌坐下,拿出书本和笔袋,开始做今日功课。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江柏温的声音:“你很冷?” 林意安抬头。 先前没注意,现在离得近了,定睛一看,江柏温皮肤白,从脖颈蔓延到头脸的一层淡淡血色挺明显。 “你很燥热?” 难怪冷气打得这么低。 江柏温转着笔,目光落回到书本上,没答。 “发烧了?”她不放心,甚至起身,把手伸过去,想探他额头温度,“最近好像挺多人感冒发烧。” “不是。”他偏头避开。 林意安回想了下,有点不可置信:“总不会是……虚不受补吧?” 他横她一眼,“你才虚”这三个字直接砸她脸上。 “你还有多久完成功课?” “你想抄我功课?” “……”江柏温被气笑,撂了笔,双手撑着桌沿站起身,一张英俊面孔骤然与她拉近距离,皮笑肉不笑地调侃,“没有你陪着,我怕今晚睡不安稳。” 他这张脸,真的很有迷惑性。 定力不够的人,怕是要信以为真,当他在说动听情话。 林意安都有些恍惚,心脏不规律地怦怦跳着,半晌,才讷讷:“昨晚也没见你睡得有多安稳。” “你又知?”他挑眉,“啪”地合上书本,撂下句“那你别打扰我”,就自顾自出了书房。 这一晚,她确实没打扰他。 完成功课后,蹑手蹑脚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再以最温和的方式,为他提供唤醒服务。 在陈思颖的带头下,今日依旧没女生来找林意安搭话。 好在张婉怡退了烧,返校上课。 有女生同她聊八卦,说班里来了个插班生,昨天还跟陈思颖起了冲突。 哪知,张婉怡居然捂着嘴,做震惊样:“你是说林意安?她是我朋友来的。” 女生一愣,表情古怪,如遭雷劈般。 张婉怡追问,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女生咬着唇,偏头看向窗外正同一群女生说笑的陈思颖,有点为难。 张婉怡敏锐地看出不对劲,冷笑一声,趁着课间,去找林意安聊天,说她浑浑噩噩睡了一天,直到今天还浑身没劲儿。 林意安哄了她一阵。 张婉怡瞥见她右臂的绷带,问她怎么受伤了。 她只说是不小心被刀划到的。 这次换成张婉怡哄她,还抓着她胳膊“呼呼”吹两下,仿佛能缓解疼痛。 “对了,”张婉怡切入主题,“听人说,昨天我不在,陈思颖欺负你了?” 林意安斟词酌句,表述尽量客观。 “她都神经的,以前就这样。” 张婉怡的不屑摆在脸上。 “一边说着不中意跟人作比较,一边又要踩低其他人,好突显自己。估计是家里管得严,害她心理扭曲。你知道她IG怎么写的?‘拒绝焦虑内耗,认真读书不早恋’,这说明什么?” 林意安懂,“越是没有什么,越要追求什么。” 就像,她一心向钱那样。 “Bingo!”张婉怡打一个响指,“她那时考试排名突降,被班主任喊去训话。虽然没人知道她为什么退步那么多,但我知道。” “早恋?” “是单恋。”张婉怡压低了声音,笑容有几分得意,“她那时候喜欢沈浩坤,找他表白,被拒绝了。” 林意安忽地记起,昨天下午,误打误撞听到陈思颖同江柏温说的那些话。 难怪她那么别扭。 “后来,她竞选女班长,想离沈浩坤近一点,没想到——” “江柏温转进博雅。”她移情别恋,喜欢上他了。 张婉怡惊讶地挑高了眉毛,“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当然,陈思颖表现得那么明显- 林意安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时,才看到群组讯息的,短短一个上午,讨论99+。 SHCGossipRadioStation 【~RaymondWong:阿凯退学的事,你们知不知道? 8:02】 【~Tiffany:昨天他不是还好好的?发生了什么事?8:03】 【~RaymondWong:不知道啊,反正一早路过办公室,就听说他退学了……而且,他家好像发生了点变故?8:05】 【~Nicole:什么变故,不能讲清楚点?先是Eon转学,然后是曾凯退学,下一个轮到谁?8:06】 …… “我们坐这儿吧。”张婉怡出声拉回她思绪。 林意安视线从手机屏幕抬起,入目是一只指节修长的手,漂亮精致得像艺术品,接着,看到一张帅得攻击性的混血面孔。 其他男仔同他闲聊,他目光从她身上不冷不热地掠过,漫不经心地应一声。 张婉怡拉着她在空位坐下。 正是就餐时间,餐厅相当热闹,有人选择吃快餐、零食,也有吃不惯,选择自带便当的。 比如江柏温,比如张婉怡和沈浩坤。 张婉怡作风大胆,趁沈浩坤跟人聊靓妹聊得正嗨,她一筷子就从沈浩坤的便当盒中,快准狠地夹走一只可乐鸡翅。 沈浩坤破防:“哇!你有没搞错啊?这么恶心。那个是我吃过的喔。” 张婉怡咬了另一头,作势要放回他便当盒里,“呐,还你。” 沈浩坤没接,赶紧把便当盒拿远。 张婉怡嗤他,见他不要,她撤回一只鸡翅,嘲他: “表妹生病,你不闻不问,聊起其他靓妹,就这么兴奋。” 沈浩坤哼笑:“靓妹随便泡,表妹——” 他顿住,想到什么,话没说下去。 倒是其他男仔在起哄,探讨近亲结婚在港城是否合法——毕竟,关于表亲,没有明令禁止。 张婉怡没参与讨论,只是默不作声地吃着饭。 沈浩坤被他们的起哄弄得烦躁,一句“收声”,要他们换话题。 林意安听着沈浩坤的声音,看着身旁的张婉怡。 说不清是她反应反常,还是她病了一场,累到没精神教训乱说话的人。 “看什么?”是江柏温的声音。 她回过头看他。 他就坐在她对面,用一句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你也想吃鸡翅?” 第12章 “……不是。”林意安温吞应着。 沈浩坤不想站在八卦风暴中心,祸水东引:“这么巧?你们餐盒的包装都一样。” 江柏温没搭理,嫌他话多。 林意安笑得尴尬:“不都是可降解一次性餐盒么?还能有什么区别?” 她算是吃了伴读这份工的福.利。 以前跨境读书时,因为通勤、补习、兼职等原因,为了赶时间,只能在路上寥寥草草吃点面包、快餐果腹。 有时忙起来,甚至一日只食一餐。 如今,不仅可以提前同专业的厨师团队定制一日三餐,还有时间坐在桌边,慢条斯理地享用一份色香味俱全的营养餐。 “你真是没话找话。”张婉怡嘲沈浩坤一句,筷子一伸,又要去抢他鸡翅。 “喂!”他捧着自己的便当盒躲得飞快,“你这么喜欢吃,下次我再让人做给你吃,今次你再抢下去,我就要饿死了。” “谁叫你抢我家厨师的!”张婉怡气得跺脚。 江柏温“啧”一声,落井下石:“阴功(造孽)。” “就是咯!” 张婉怡找他主持公道,小嘴叭叭叭,同江柏温诉尽憋屈: “且不说我这次发烧,他一点表示都没,他挖走我家厨师就算了,居然还想挖走我家的菲佣姐姐。今年暑假,他生日,我费尽心思,送他限量版球鞋。结果,他居然送我其他女仔不要的项链同手袋。真是被他气死!” 苦水倒起来简直没完没了,她病体未愈,声嗓沙哑,听着更是可怜巴巴。 江柏温有点人味,帮着张婉怡教育沈浩坤:“阿坤,哥哥不是这样做的。” “可我见她不是还挺喜欢那条项链——”沈浩坤张口就要反驳。 江柏温瞥他,不轻不重的一眼,却莫名让人感到压力。 沈浩坤登时把所有声音都咽回肚里去。 林意安分明见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不解,但很快,他就出于对江柏温情商的信任,选择了道歉: “对不起咯,生日礼物下次再赔回给你。” “哼!”张婉怡这才肯善 罢甘休。 林意安将手边一盅冰糖雪梨递给她,“听你声音那么沙,这个给你。” 张婉怡接过,欣喜道:“还是Eon对我最好!” 也就是说,有人对她不好咯。 沈浩坤撇撇嘴,忍痛割爱,将所有鸡翅夹到她碗中,“嗱,你吃多点。” 有人不禁感慨:“兄友妹恭,好感人。”- 尽管林意安没讲过她想吃鸡翅,但是今晚餐桌上仍是多了一盘可乐鸡翅。 用询问的目光去看江柏温,他要笑不笑地将她昨日话语奉还给她: “毕竟你受了伤,要好好补一补身体。” “……”就那道四公分的伤口,补个鬼哦。 这几晚,因为恰好有一位国际著名钢琴家到港举办音乐会,出于人情世故,应邀为江柏温指点一二。 所以,除了补习课,林意安还得陪江柏温练钢琴。 他在弹钢琴这方面,可以说是有先天优势。 手掌宽厚,指骨修长有劲,弹奏富有力量感和爆发性的曲目简直得心应手。 从贝多芬慷慨激昂的《命运交响曲》,到李斯特华丽炫技的《超技练习曲》,指法灵活,演奏连贯,表现力极强,就连钢琴老师都赞叹不已,想收他入门下,亲自调.教。 可惜他家里已经为他规划好未来的人生道路,注定不会走专业的路子,老师只能作罢。 不过,离开前,老师又说: “虽然你技巧到位,表现力很好,但你情感方面,总是差一些,你知道差在哪里?” “我知道。”江柏温态度谦逊。 老师点点头,没再多说,转过身,在管家的带领下,搭乘一辆黑色迈巴赫离开。 江柏温回到定制版三角钢琴前坐下,双手放在黑白琴键上,轻按,便有清越音符响彻整个三楼。 这次,他弹奏的乐曲,仍是《命运交响曲》,技法技艺仍是无可挑剔。 林意安为了升学拿奖,小时候学过一段时间钢琴,虽然比不得班里一堆十级选手,但她也不算一窍不通。 认真听了会儿,就情感表达方面而言,她似乎也听出了他的问题所在——太生硬了,有种处处都完美,但就是不走心的感觉。 “你像是T人。”她小声嘀咕。 钢琴声戛然而止。 练了这么久,都达不到想要的效果,江柏温难免有点脾气,“什么意思?” 林意安坐在沙发上,扭过头去看他。 两人目光相接。 他眼眸深邃,腰背挺拔,绝佳的皮相和体态,把一身家居服都衬得像晚礼服。 三楼客厅灯光暗得很有氛围,而另一侧落地窗外,维港夜景璀璨繁华,浪漫得不行。 “只是觉得,你跟贝多芬的曲子,适配度不高。” 林意安捞一只抱枕抱在怀里,忙碌一天,抽空拿出手机查看讯息和邮件。 “Miss说,贝多芬的一生都在同命运斗争。嗯……如果我有你这么好的命,我可不会想着要反抗命运。” 他不以为然地“嗤”一声。 想到近几日,陈思颖对她的冷漠态度,林意安登进IG,搜索她主页。 关注她的人不多,会同她在IG互动的,如果林意安没记错,就是平时在校跟她走得近的那几个女生。 陈思颖账号里的内容,远不如她在校表现那么“有棱有角”。 相反,她PO出的图片,不是午后阳光灿烂的校园一角,就是绿荫盎然的树梢,不是在图书馆阅读、做功课,就是在家烘焙。 以上,叫人凭空捏造出一个温柔恬淡的乖乖女形象。 就连她所配文字,都透露出一股淡泊宁静的气质。 不是“生活中的小确幸”,就是“珍惜当下,每一分钟都独一无二”。 倘若让全天下父母见到,估计都要赞一句“我女儿真是乖巧懂事”。 唯一叛逆,大概是五月底发出的一张自拍照。 地点应是在实验室,能看到附近摆放着试管、烧杯等器材。 她在最左边,拿稳手机,笑得甜蜜。 另两个女生挨着她,比一个剪刀手摆pose。 而在画面左上角,她的斜后方,一个身穿白色实验服的男仔“误打误撞”入了镜。 没拍到正脸,林意安分辨不出是谁,但她一眼看出,将试管递给男仔的那只手,匀净修长,骨节分明……是江柏温的。 这一张相片,配文可不是“不早恋”,而是:【今日天气好好】 和陈思颖的画风相反,张婉怡的IG真是丰富多彩,去shopping,去旅游,去骑马…… 大多时候,身边都有沈浩坤的身影,偶尔会拍到江柏温——不过画面都很糊,这是真的误入镜头了。 可就算高糊,帅气的人依旧帅气,要不怎么说,帅是一种感觉? 林意安把相片细节放大,想看清KTV里,正同江柏温讲话的那个女仔是谁,耳边忽然轻飘飘落下一句话: “原来你们是这样认识的。” 她被吓得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两肩瑟缩着,转头,江柏温就站在沙发后,弯着腰,低着头,清冷眸光落在她手机上。 两人距离拉得太近,她鼻尖差点碰到他面颊,呼吸间,都是他身上好闻的木质香……混着一丝丝她无法形容的雄性荷尔.蒙气息,有点煽.情,叫她莫名脸红心跳,体温飙升。 她拇指狂按返回,嘴硬: “我承认我是抱着目的接近张婉怡。但你说我‘扮嗮嘢’……你以为,我帮她找回手机,是一件很简单的事?” 江柏温:“她不差一部手机。” “如果真的不差,就不会想找回来了。”林意安说,“每部手机都是有记忆的,里面承载的一些情感,不是通过简单的数据迁移,就能转移到新手机上的。” 江柏温腾出一只手,指尖滑.动她手机屏幕,张婉怡那些动态一连串地飘过,“那你现在翻看她IG,又是想知道什么?” 他声音低哑磁性,好像要通过她耳膜,震荡整颗心脏。 林意安顶不顺,抬手揉着耳朵,往沙发另一头挪了挪,“没想知道什么。” “最好是这样。”他直起上身,意有所指地劝告她,“做人醒目点,人家不想你知道的,你就没必要知道。” 林意安还在消化他所说的那些话,手机上方有讯息弹出来。 SHCGossipRadioStation 【~RaymondWong:有小道消息称,曾凯退学的事,同林意安有关 22:48】 【~Nicole:怎么我听说是因为他父母被人炒鱿鱼,所以他要换学校?22:49】 【~RaymondWong:说不定,两种可能都有呢?惹到林意安的金主了?22:50】 她哪来的金主? 哦,不对。 她好像……还真有一个金主。 “江柏温,”她开口,叫住即将推开房间门的那个人,“曾凯被退学,和他父母被开除的事,你知道吗?” “谁?”一时间,他没记起那号人物来,等反应过来了,侧过身来,面向她,不以为意的口吻,“所以呢?” 他有半个身体隐在昏暗中,离得远,林意安看不清他模样,只是大脑不断重复—— 所以呢? 一夕之间,就能让一个成绩还算不错的中五学生退学,让一个小公司高管和一个公务员被辞退。 即便她日日夜夜同他在一起,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办到的。 而他,现在不过是云淡风轻地反问她一句“所以呢”? 她心脏忽然跳得飞快,是因为自己办事不力,没尽到“监视器”的职责,也是因为……他替她办了她办不到的事。 “谢谢。”她说,“谢谢你。” 第13章 江柏温沉默地接下她的感谢,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却又听到她细声细气地同他商量: “不过……你做任何事,能不能知会我一声?” 她走过来,就站在他身前,一张清纯小脸上,感动的情绪还在,眼眶微微红。 真诚希望他能采纳她建议,配合她履行她作为一个“伴读”的职责。 可惜,江柏温不买账,只是一 言不发地凝视她,眼神锐利而深邃,叫她所有情绪好像在显微镜下瞬间放大。 她紧张,手心便冒汗。 她不安,于是无措地攥紧了裙摆。 眼神闪躲着,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轻而又轻。 终于,在她开始反省是不是说错话的时候,他不留情面地给了她当头一棒: “你做任何事之前,有同我讲过一声吗?” 她愣了下,想狡辩反驳,他不给她机会,每一字每一句太过犀利,像冷箭直扎她心窝: “我不明,亦都不在乎那个男仔究竟是以什么手段,利诱或者威逼胁迫你单独同他在宾馆见面。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那把刀是你从江家带走的!你请假的讯息不仅发给了Henry,还发给了我!早上送你到校的车是江家的!就连你阿爸都是在江家工作的!” “讲得难听点,但凡发生一点意外,不止你家没好日子过,你阿爸面临中年失业的风险,就连博雅书院和我们江家都会遭受重大影响!不论是同你关系不错的张婉怡,还是同你有过过节的Sylvia(陈思颖),大家都会受到牵连!” 他真是要被她激死,胸腔起伏着,呼吸粗沉。 越是见她鹌鹑似的贴在房门上,越是气不打一处来,语气越严厉。 “所以,当你决定独自去见他时,你有做好充分准备,给自己找好后路吗?” 待他话落,她半晌接不上话,垂着脑袋,双手揪得睡裙裙摆生皱,指尖充血,像要把布料扣烂。 良久,才讷讷地从喉间挤出干涩的一声:“对不起。” 江柏温睨着她。 她生着这张清纯乖巧的脸蛋,真是占了好大的优势。 垂着眼睫,瘪着嘴,瘦削双肩受惊似的轻微抖一抖,便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叫人不忍心再说教她。 白腻肌肤透着恬淡的栀子花香,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虚眯了下眼睛,喉咙莫名干痒,声音有点沙:“错哪了?” 林意安轻声:“错在不该单独行动,轻率,又莽撞。” /:. “所以,以后有什么事,我们都该知会对方一声。”她没笨到无可救药,居然把他也拉下水,“就像你说过那样,我拣定你,你亦拣定我。” 江柏温不置可否。 她抬着脸,望他的那双眼清清亮亮,认错了,但又不甘心单方面被他拿捏。 挺倔。 几个呼吸间,他平复着情绪,喉结滚了滚,决定不跟她继续纠缠下去: “你知道就好。” 没预料到他这么好说话,林意安悄然松一口气。 却在他手往前伸,从她腰间和手臂的空隙穿过时,再次提起一口气。 胸.前弧度膨胀,锁骨凹得明显,肉眼可见的全身紧绷。 他挑了下眉,“我开门而已,你什么表情?” ……那你直接说一声会怎样? “没什么,我也想回房间睡觉了。” 她故作镇静,手往后摸。 胳膊不小心碰到他胳膊,手指不小心碰到他搭在把手上的手指,感受到与她截然不同的灼烫体温,她跟被烫着般,立马把手缩回了身前。 江柏温锐评:“不知道还以为你想借机揩我油。” 他的厚颜无.耻令她无语:“不小心碰到你的手,也算揩油?” “这样不算?” “不算。” “OK,”于是他以彼之矛攻彼之盾,腾出只手去抓她的手,“这样也不算?” “……”怎么不算? 她一只手被他强劲有力的手指抓握着,暗中挣.扎几下,竟没能挣开。 “算不算?”他又问一次。 林意安嘴硬:“不算。” “真系硬颈到死(真是固执得要命)。”他懒得陪她耗在这里,把人拉到一边,径自推门而入。 这一晚,林意安睡得不太好。 因为江柏温那些话,她梦里翻来覆去都是那晚场景—— 梦到自己被曾凯用刀捅死了,家长和老师同学们为她默哀,唯独江柏温这人冷情冷性,冷眼旁观,满脸写着“活该”二字。 她潜意识觉得这是假的,强迫自己醒来。 可是再次睁开眼,她又回到了旺新宾馆那间房里。 这次,她先下手为强,连插几刀把曾凯杀了。 江柏温则在门口看着,有条不紊地指导她怎么毁尸灭迹。 就在处理满地血迹时,警车拉响警报,红蓝色灯光来回扫过玻璃窗,她在昏暗中找寻江柏温的眼睛。 他不怕死的,拽着她的手,竟带她从窗户跳下去—— 脚底一空,她脚猛地一蹬,惊魂未定地再次睁开眼。 还是那间简陋逼仄的房,傍晚余晖在玻璃窗薄涂一层金橘色,落在床上,留下影子。 她坐在床边。 洗手间门“咔哒”一声打开,她转头,印入眼帘的,是一具颀长健壮的身体,暴露在浴巾以外的上半身呈倒三角形,宽肩,窄腰,肌肉练得恰到好处。 他向她走来,光线莫名刺眼,她有些看不清他模样,但能嗅到他身上散发着沐浴后的皂感香调,很清爽。 直觉告诉她,这人不是曾凯。 那是谁? 他俯身,拿过她摆放在身侧的手,覆在他块垒分明的腰腹部,灼热的体温,硬实滑.腻的触感,她指腹触觉敏锐,能摸到潮湿的水珠,和下腹皮肤之下,纵横盘踞的偾张青筋——先前没敢细看的细节,此时全都在她眼中清晰。 “江柏温?”她喃喃。 他喉结轻滚,低低应一声,撑在床上的另只手按在她腿上,指尖触碰到雪白裙摆,稍一用力,白腻腿肉从指缝间溢出。 他低头吻下来—— 林意安猛地惊醒过来,睁开眼,终于不再是宾馆的小房间,厚重的墨绿色丝绒窗帘,将明媚阳光阻隔在外。 天花板悬挂一盏简洁复古的水晶吊灯,富有设计感,据说出自某位国际著名设计师,一盏灯竟能卖出七位数天价。 “做噩梦了?”清朗磁沉的男声轻响。 “嗯。” 心脏直到现在还怦怦跳,林意安觉得热,把被子往下拉了点。 翻个身,才发现江柏温已经起身了,一身休闲服打扮,拿一顶鸭舌帽扣在头上,准备出门。 刚睡醒,她还有点懵,“你去哪?怎么不叫我?” “马场。”言简意赅的两个字,江柏温回过头来看她,“你不是请了一天假,要过生日?” 林意安愣了下。 慢半拍地记起,今天是9月28日,周六,她十七岁生日。 就在前两天,她才跟Henry请过假。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她记得她没跟他说过。 “你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江柏温单手插袋,姿态一如既往地懒散,报出她的基础信息来,就好似在报道今日天气。 “9月28日出生于新界沙田,现年十七岁,现家庭居住地位于鹏市岗南区……身高165厘米,体重99磅,三围32.5-21-33.5——” “够了!”林意安打断他的话。 梦中那些不可描述的场景,不合时宜地浮现在脑海,她烦躁地拉起被子将自己盖住,装鸵鸟。 “你快去上马术课吧,别让人等太久。” 看她把自己裹得跟个茧似的,江柏温被逗笑:“我好像也没说什么吧?这么怕丑?” 林意安抿紧了双唇。 他“啧”一声,“昨晚还色胆包天,摸我手,揩我油。” “……”他不说话会怎样?她刷到拉下被子,坐起来,瞪他,“你到底去不去上课?” 逗她还挺好玩。 江柏温好整以暇地欣赏了一阵她恼羞成怒的模样,终于肯离开,“走了,你困的话,就再睡一下。” 可她怎么也睡不回去了,索性起身,洗漱。 今天难得有心情化一个淡妆,头发烫卷,扎一个公主头,再换上一字肩设计的黑色上衣,和一条白色蓬蓬裙。 下到一楼大厅时,刚好撞见Henry组织佣人们参加花艺课,花艺师领着两个人抱花材进门,姹紫嫣红,香气扑鼻。 Henry让林意安等一下,把事情交代下去了,再折回来,同她说话: “知你今日生日,江家特地为你准备了一份生日礼物。” 菲佣姐姐送上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双Clogo引人瞩目,金钱气息扑面而来。 “希望你喜欢。”Henry双手接过礼盒 ,转送到林意安手上,“HappyBirthdaytoYou!” “Thankyou!”她受宠若惊,“但是,这个礼物真的太贵重了!” “重在心意。”Henry莞尔,在江家工作数十载,对东家大手笔赠出的礼物,他早已习以为常。 林意安太过期待这份礼物,等不到晚上再看,她现在就要抱着礼盒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拆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只香奈儿CF手袋,黑色荔枝皮,经典耐看的款,无论大小还是风格,都很贴她的打扮。 她爱不释手地抚摸着,心情很微妙。 其实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价撑不起这只手袋,走出街,路人见到,大概要当她爱慕虚荣,背一只A货。 但是…… 今天是她生日诶,还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礼物,又和她的穿搭这么搭…… 就这一天,就一天。 林意安按捺不住兴奋,将手袋挎在肩上,把包装收拾好了,放到房间里小心存放,这才肯离开江家。 她家位于鹏市岗南区的城中村,而且还是年老失修的二手房,房价相对不高,但设施齐全,交通便利,有公交地铁直达海关口岸。 是薪资水平中等,但频繁往来跨境人士之首选——如果能接受这里住着不少港人的二.奶的话。 林意安踩着淡红色的地砖,一步一步上到五楼,从包里掏出钥匙开门。 关门,换鞋,一眼扫过空荡荡的客餐厅和阳台,她扬声唤了一句“妈妈”。 没人搭理她。 林意安不死心,在家中转一圈,确实没见到人,掏出手机查看讯息。 在她请假那天,她有在微信的家庭群里发过消息,说明她今天生日,要回家过。 她阿爸回了一个“好”字。 她阿妈还问她想吃什么,她来准备。 难道准备的是晚餐? 林意安皱了下眉,点击蓝雨薇美颜过度的头像,给她拨去一通语音通话。 她大概在忙,铃声响了一阵才接:“喂?” “阿妈,你现在在哪啊?” “在店里忙着。”她语气有点急,“什么事?” “没什么……”林意安抿了抿唇,“我现在在家,等下做饭给你送过去?” “好啊,好。”话毕,蓝雨薇匆匆挂断通话。 林意安叹一口气。 和她阿爸这种土生土长的港人不同,她妈妈是二十年前到鹏市打工,偶然认识她阿爸的。 那时候,港城人工高,她阿妈跟她阿爸结婚后,拿了身份,就随他一起到港城打工。 当然……两人文凭有限,不是多正经的工作。 后来,她阿爸给江家当司机,这才算走上正轨,贷款勉强买下鹏市这套房。 她阿妈怀孕,生女,有好几年都在家里带娃。 那时候,家里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但也是普通水平。 她阿妈却染上赌博,跟她爸爸大吵一架后,离家出走。 林意安不知道她在外到底经历过什么,只记得,她阿妈回来那晚,寒潮来袭,真是好鬼冻。 她穿着一件单薄的针织衫,抱着胳膊打冷颤,比她记忆中要沧桑憔悴好多,面色苍白,嘴唇被冻成乌紫色,磕磕巴巴地说: “bb,妈咪返咗黎啦(妈妈回来了)。” 那一晚鸡飞狗跳,因为她阿妈是在外面欠下巨款,被人打得实在没办法,才肯回来的。 念在往日旧情,深思熟虑一周,她阿爸心软,终于肯原谅她,还把计划买港城房屋的所有储蓄拿出来,给她还债。 并且,投资一笔钱给她,让她学美容,在口岸附近开一间美容店。 美容店的生意一般般,服务的大多是北上消费的港城女士。 林意安拎上钥匙出门,到菜市场买菜。 她并非没下过厨房。 自从蓝雨薇离家后,他父亲因为工作,无法照顾她饮食,她要么出去吃,要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只是她的厨艺不太好,只会做些家常菜。 她把饭菜装进保温盒里,经过阳台,打算去趟洗手间就出门。 眼前突然掉了一样东西下来,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那是一件轻薄透的蕾.丝内.裤,还是野性撩.人的豹纹图案,很符合中年人的审美。 叫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见了,都面红耳赤。 她顺便把其他干衣服收下来,送去父母的房间。 主卧门一推开,馥郁的香水味呛进鼻腔。 林意安愣了一下,走进去,目光扫过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和一□□身房的VIP卡。 阿妈是做美容行业的,自然要把自己打扮得好看些。 ——林意安这么对自己说。 打开衣柜,发现阿妈多了几件新衣服……甚至,她还看到成套的情.趣内.衣。 她好像大白天撞了鬼,“砰”一下迅速关上柜门,带起的风刮过她的脸,叫那封匿名信件里的涩情相片,也纷纷吹进了她大脑。 如果说,这些蛛丝马迹还不够…… 林意安不知该如何解释,自己在玄关换鞋时,不小心捡到一张出自omakasetoy的收据。 又是买套,又是买药。 日期还挺新鲜,就在前两天。 那时候,她在陪江柏温上钢琴课,她阿爸陪江太应酬。 所以,这张收据,是哪来的呢? 林意安想不明。 真是想不明。 她到美容店的时候,蓝雨薇刚送走一位客人,见她来了,粲然一笑:“靓女这么快就来啦。” 她皮肤保养得好,紧致,光滑,穿衣打扮也新潮,不问年龄,还以为她不过三十岁上下。 林意安勉强扯出一抹笑来:“妈咪,你快去洗手吃饭吧。” “好。”蓝雨薇应下,去洗手前,同店里一位正在收拾器械的小妹说,“阿淼,做得差不多,你快去吃饭吧。” 阿淼应了一声,抬头时,瞥见了林意安,笑着同她打招呼,还夸:“今天是什么日子?打扮得这么漂亮。” 林意安打趣:“是咯,不像阿淼姐姐,天天都这么漂亮。” 阿淼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直说她嘴甜。 林意安在接待区的沙发坐下,把保温盒放在茶几上,揭开盖子,饭菜香味瞬间溢出。 蒜薹炒肉,蒜蓉粉丝蒸扇贝,白灼虾…… 蓝雨薇见了都惊讶,“这么多菜?” “毕竟今日我生日嘛~”林意安嗲着声撒娇,递给她一双筷子。 蓝雨薇接过,瞥见她搁在沙发上的香奈儿手袋,“哪买的?看着挺真。” “江家那边给我的生日礼物。” “这么好?!”她万分惊喜,拿过那只手袋看了又看,背在身上来回比划,“送你去江家当伴读果然是对的,才一周而已,看人家出手多阔绰。” 林意安慢慢嚼着白饭,想应和两声,却发现自己好像发不出声。 蓝雨薇递一部手机给她,“bb,帮阿妈影两张相。” 林意安把筷子按在碗边,接住她手机,将后置摄像头对着她,挑着角度和光线,拍了两张。 直到…… 手机突然响了一声,一条微信消息弹出在上方: 【A:baby,Imissyouandcan'twaittoseeyou.】 她听到自己声音哑得不像话: “阿妈,有个叫做‘A’的人,说他很想你。” 第14章 蓝雨薇眼中有转瞬即逝的慌乱,不用心留意,或许察觉不到。 她劈手夺回手机,轻描淡写地解释:“一个老客户。” 两根拇指敲着手机键盘,回复了句什么。 反正,她再也没把手机给她,而是调了前置摄像头,又是比“耶”,又是wink,自拍了好几张。 她把照片发出去,还发出了一条语音:“我女儿真是叻女来的,送阿妈一个这么靓的手袋。” “我没……”林意安嗫嚅着唇,两个字说得很没份量。 “妈咪同人家开个玩笑而已,又不是真要你的。” 蓝雨薇轻声细语,做着她的思想工作。 “再说了,阿妈.的不都是你的?那你的,借阿妈用一下,也不会怎样吧?做人不好这么自私的哦,要学会分享和感恩。” 人活得久了,吃的盐会不会真比她 吃的饭多,林意安不知道。 但她知道,他们开口闭口道理一堆,顽固,偏执,受不了他人的反对和忤逆,尤其是子女。 林意安不想在今天这个特殊日子同她起冲突,话说得委婉: “但我真的好中意这只手袋……如果阿妈也中意的话,不如这样,等下个月我出了粮,就带你去专柜买一只送你?” “好啊!” 蓝雨薇笑容满面地应下,到底是有点年纪了,皮肤拉得再紧致,做起大表情来,多少会生出细纹。 她身体向前倾,手指托着下颌,用一双晶晶亮亮的杏眼望住她,不禁感慨: “我个乖女真是长大了,知道孝敬阿妈了。” 林意安目光滑过被她夹在胳膊下的手袋,抬高声调,尽量让语气没那么生硬: “所以,今天我生日,阿妈可不可以先给回这只手袋我?人生第一只名牌手袋,我真的好想背出去炫耀下。” 蓝雨薇一句话堵死她:“但是,今日同样是母亲受难日哦。” “……”林意安哑然。 蓝雨薇的手机时不时响一声,提醒收到讯息。 她一一回复,嘴唇上翘的弧度始终没下来过。 林意安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安静看了她一阵,冷不丁说: “阿爸说,他今晚会回家吃饭。你几时结束营业回家?我们一起去市场买菜做饭,还是我做好菜等你们?” “唔……”蓝雨薇抿抿嘴,有些犹豫,有些迟疑。 手机那头的人,还在源源不断地发送消息动摇她。 显然,她被“A”打动了,为难地皱着眉头,对林意安说: “不行啊,我这边有个老客户,一直叫我过去给ta做头颈按.摩。刚刚好就预约了今晚,恐怕我无法为你庆生了。” 是老客户,还是新情.人? 林意安不知道,她也恐惧知道。 许是见她脸色不好,蓝雨薇生意做了这么久,最是擅长安抚人心: “现在大环境经济不好,你是不知挣钱有多艰难……不是各个都似你命好,可以找到一份这么笋的工作。唉~都怪阿妈以前没读到什么书,不然,也去坐办公室,当白领,朝九晚五,六险二金,给你最好的教育资源。” 林意安就静静看着她唉声叹气。 江柏温说她“硬颈(固执)”,但她这点,又何尝不是遗传自蓝雨薇呢? 既然说再多,也无法左右她今晚要同“老客户”叙旧的决定,林意安索性炸一个重磅炸弹: “那个老客户到底是谁?看你们有来有回,聊得这么开心,真怀疑你们是不是在热恋期。” 蓝雨薇笑容僵凝一瞬,脑子转得快,反将她一军: “讲到拍拖,你要记住自己现在是学生,读书紧要,不好学其他男男女女早恋,耽误一生。” 难怪自古以来,都讲究“捉奸在床”。 因为很多时候,人都不像人,他们可以比狡猾的狐狸更狡猾,比阴险的黄鼠狼更阴险。 走出美容店,站在十字路口,林意安忽然不知道,自己专门请假回来这一趟,究竟是为了什么。 夜幕四合,她有心做一桌丰盛佳肴,还雕了一个好看的果盘。 钥匙插.入锁孔的窸窣声响起,当大门打开,廊道灯光照进来,勾勒出一道高大伟岸的身影。 男人不年轻了,四十岁出头的模样,不过外形保持得还算不错,干净清爽,穿着一身得体的衬衫西裤。 桃花眼天生含情,见到她时,笑弯成月牙状。 “HappyBirthday!” 见面第一句便是送上祝福。 林佳麟张开怀抱,左手拎住她最中意食的卤鹅,右手拎住一个香香软软的草莓小蛋糕。 最后一丝余晖将落。 林意安咬着唇肉,屏住呼吸,生怕一个不注意,泄出一声哽咽来。 但眼眶早已泪水占据,她别过头,指尖飞快地抹掉,再回过头来看她阿爸时,已经换上了笑脸,“谢谢阿爸。” “这么暗,怎么不开灯?”林佳麒开了客餐厅的灯,这才进屋。 “省点钱咯。”林意安开玩笑道,上前接过东西,放到餐桌上。 林佳麒去洗手,“你阿妈还没回来?” “嗯,”她闷闷地应着,“她还有工作要忙。” 林佳麒不悦皱眉,“什么工作大过我个乖女的生日阿?” 林意安嘴角抽搐了下,差点挂不住嘴角的一丝笑意,“现在挣钱太难,阿妈都是想着,能赚一点是一点嘛。” “唉……”林佳麒叹气,“如果爸爸可以再努力点,你同你阿妈都不用过得这么辛苦。” 林意安接不上话。 她现在不论说什么,都觉得难受,像喉咙哽着一根鱼刺,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这一餐太丰盛,两人吃得慢。 林佳麒年轻时,是个社交能力突出的E人,不知怎么上了年纪,反而越来越沉默寡言。 琢磨半天,也就问下她在校感觉如何,跟江柏温能否相处得来。 人长大后,好像都会自动触发“报喜不报忧”的技能,林意安含糊带过: “都挺好的。” 吃饱了,收拾碗筷。 林佳麒想去冲个凉,早点休息。 林意安却惦记着,她尚未检查过主卧那张双人床,指不定哪里会藏着点蛛丝马迹。 “阿爸,要不我们还是回港城吧。”她提议,“反正今晚也不知道阿妈几时回家,而且,大家明日还要返工。” 林佳麒想进主卧拿取换洗衣服的脚步停下,“明日一早,柏温就有行程安排,需要你跟着?” “嗯。”林意安撒了个小谎,“他今日单独去上兴趣班,明早我再陪他一起做功课,上补习课。” “功课这么多?” “是啊,博雅学校毕竟是全港top1的中学,要求好严格,同学们都好卷。” “读书是要用功些,但是你都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健康。”林佳麒叮嘱她。 虽说他不是多城职的丈夫和父亲,但也算对得起良心。 考虑到她的情况,忍着忙碌一日的疲惫,亲自车她返回江家。 他住在一楼,林意安同他说了“晚安”,才搭lift上到三楼。 夜凉如水,灯火阑珊。 维港浪潮却始终澎湃,“轰”一声,拍碎在嶙峋礁岸。 林意安抱臂站在落地窗前,放眼远眺,思绪被波涛搅得凌乱。 江柏温是在出门到起居室喝水时,撞见她的,“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她应声。 他若有所思地朝她背影看一眼,挑了下眉,“你情绪好像不太好,今日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她态度敷衍。 江柏温拧开一瓶冰矿泉水,抿一口。 原本真没打算管她,转身要回书房,继续忙碌。 可是…… 林意安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回头。 江柏温朝她这边走,一派闲云野鹤的公子哥模样,右手插兜,左手垂放在裤边,几秒前才沾染了瓶身的水雾,湿淋淋地滴落一颗水珠。 “我听Henry讲,你今日背了一只香奈儿的手袋出街,怎么你回来的时候,手袋不见了?” 林意安双唇轻抿着,眼睫低垂着,像在沉思。 江柏温不给她讲大话的机会: “既然会第一时间拆礼物,背着它出街,讲明你其实很中意那只手袋。如果手袋被你收在家里,你会直接答我,而不是犹豫。所以……那只手袋现在在谁手里?而且还是你不会报警抓ta的关系。” “有些事,不好讲得那么明白。”她说,“引用你先前赠我的那句话,做人呢,最紧要是醒目(机灵),不该知道的事,就没必要知道。” “哇~”他不怕死地煽风点火,语调懒懒散散,“听你这样说,你好像知道了一个惊天动地大秘密。” “其实我不想知道!一点都不想知道啊!” 林意安突然歇斯底里地吼叫出声,突然鼻酸了,突然泪目了,气息乱到无节奏,垂放在身侧的双手用力攥拳,以致于掌心被掐出红色的指甲印。 江柏温愣了一秒,眼神渐渐认真。 “我想了整整一天,我始终都想不通,为什么曾经那么相爱的人,要背叛一生一世的诺言,瞒住所有人,投入另一个人的怀抱?” “为什么可以如此之大胆,讲了一 句又一句谎话掩藏真相,却无半点羞.耻心,及时终止这种不忠不贞的关系?” “明明之前大家约定好,要和和美美地过下去,但是,为什么偏偏要选在这时候行差踏错?……撑到现在,都快看到希望了。” 她气到双手不自觉地抖震,每一次呼吸都觉得艰难,胸腔剧烈起伏。 先前被曾凯那样对待,她尚且不掉一滴眼泪,而此时,泪腺却彻底失了控制,泪水止不住地流,崩溃,狼狈,好像换了一个人。 “我想了很多,也想了好久。最先背叛的人不是我,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现在却觉得自己成了帮凶!” “我夹在中间,选择隐瞒包庇一切,我成了名副其实的罪人……是不是就因为我做错了,所以老天爷要这么惩罚我?” 叫她被曾凯偷.拍到,还差点在宾馆被他侮辱。 林意安抬着一双潮湿模糊的泪眼看他,迫切想要一个答案,但又矛盾地、清楚地知道,他给不了她答案。 卷翘长睫像狂风暴雨中的蝶,孱弱羽翼扛不住重大打击。 “最难过不过是……明知这样做是错的,但我没得选。” 只会装聋作哑,粉饰太平。 四目相对,她知丑,把脸撇向一边,手忙脚乱地擦着眼泪,说“sorry”。 江柏温始终保持沉默,她不想再丢人现眼,刚要告辞,后脑倏地被一只强而有劲的大掌扣住,将她额头按在他宽阔肩膀。 他声音磁沉缱绻,胜过午夜男主播: “虽然你讲得不清不楚,我听得不明不白,不过……今日,你是寿星你最大,你说有办法就一定有办法,你说有得选就一定有得选,你想哭,我就陪住你。” 但她不想哭的,一点都不想。 眼泪却止不住地掉。 很快就濡湿他肩袖,湿湿热热,经由皮肤,透过毛孔,好像在一点一点往他身体里渗,令到他血液渐渐升温,流速愈快。 他左手轻抚她后背给予安慰,右手从兜里掏出来时,带出一部手机,屏幕灯光亮起,他输入文字。 不知道过了多久,察觉她呼吸逐渐平缓,体温升高后又降低,江柏温才开口:“哭够了?” 她很轻地“嗯”一声,和他距离拉开,脸别向暗处,怕他看到她哭到红肿的眼。 江柏温不是一个识趣的人,偏要弯下.身来,从低处找找她的脸,笑得挺坏,挺欠揍: “啧,哭成大花猫了。” 于是林意安把脸扭向另一边。 他不依不饶,又偏过头来看她。 林意安有点恼了:“你干嘛?” “哄你啊。” “……”她一时语塞,“哄女生不是这样的。” 江柏温眯了下眼,直起身来,侧身面朝落地窗时,双手习惯性地插.进裤袋。 深浓夜幕中,有一抹荧光闪动。 “如果是这样哄你呢?” 几乎是话落一瞬间,上千台无人机升空。 林意安扭头去看时,维港上空,一场无声的烟花绽放得璀璨盛大,坠落的焰光拼凑出一句完整的“HAPPYBIRTHDAY”。 灯光照亮楼宇玻璃幕墙的瞬间,好似燃起一片连天业火,沉寂熄灭的城市乍然苏醒,逐次亮起一盏盏灯火,拼成“EON”三个字母。 沿岸大厦的LED屏幕亮起,祝福跃入她眼眸—— “祝林意安小姐,生辰快乐,万事胜意!” 他的祝福响在她耳边: “虽然不知你经历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新一岁需要一个好的开始。” “生日快乐,Eon林意安。” 第15章 好难形容此时此刻的心情,林意安望着他,眼神似专注又似失神,很复杂。 她的心情也很复杂。 纤尘不染的落地窗隔在中间,一侧是正值青春好年华的少男少女,另一侧,满城灯光甘做陪衬,烘托绝美气氛,演绎浪漫偶像剧情。 她失语半晌,才嗫嚅出“多谢”两个字。 江柏温嘴角微微上翘,“心情有没有好点?” 林意安歪头想了下,“应该。” “应该?” “有点想不通,你是怎么办到的。无人机表演申请不需要时间?” “需要。”提到这个,他有些苦恼地皱了下眉,抬下巴指了指海面,“有没有看见那艘游向铜锣湾的游艇?” 离太远,又有灯光干扰,林意安只能勉强看到漆黑海面上,有一点微弱的光源,“然之后?” “我有个朋友,今晚组了一个游艇趴,本来准备同他心仪的女仔来一个真情告白,但是——” “被你截胡,拿来氹女仔开心?”她脑洞大开,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当然,事实远比想象中更精彩,也更糟糕。 “但是,还没告白,就听那个女仔同她朋友说,她对我朋友不来电。所以,他索性放弃了这次告白,懒得自取其辱了。” 江柏温瞥她一眼,继续说: “今次真是好彩(幸运),可以赶在原本预定的时间里改完代码,呈现出差强人意的效果。” 大概是为了避免打扰市民,灯光留存的时间不长,前后不过三分钟,林意安堪堪拍好一张相对满意的动态照片。 “既然是你朋友组的游艇趴,怎么你没去?”她随口一问。 江柏温轻嗤:“我很闲吗?谁约我都去?” 林意安被他的话噎了一下。 确实。 江柏温每日行程本就排得很满,之前,因为她的事,他落下的课程也得补回来。 “那你朋友人不错啊,都这样了,还如此大爱,你开口,他就帮你了。” “……”江柏温没忍住,抬手一记弹她脑门上,力道挺轻,吸引她注意的意义大于要惩罚她,“到底是谁不错?欠人情的是我。” 林意安也是学会拿乔了,装模作样地捂着额头,娇嗔地瞪他一眼,“很痛啊!……再说了,我不是跟你说过‘谢谢’么?” 又不是她要求他这么做的。 江柏温还是有点不满,改为掐她脸颊。 她肤质软嫩光滑,手感还蛮好。 他指腹擦着她肌肤轻抚,她眼内瞳孔有不明显的放大,像是惊讶。 眼见她要炸毛,过来扒拉他的手,他忽然收手,目光回到窗外,语气冷却下来: “很晚了,你快去洗澡睡觉吧。” 不知怎么,此话一落,她有种恍然梦醒的感觉。 “嗯。”她点点头,后退一步,见他没任何动静,她再退一步,最后转身走进卧室。 这一晚,她睡眠出乎意料地好,无梦到天亮。 天亮之后的世界,一如既往地运行着。 前一晚最后三分钟,再如何轰烈轰动,被人影相PO到社交平台上,也只上了短短两分钟热搜,很快就被其他娱乐八卦抢占风头,连影子都不见。 林意安的手机被打爆,“叮叮咚咚”响个不停,好多人发讯息和邮件给她,八卦地问她要一个真相。 她能怎么说? 早在最初,她和江柏温就默认彼此不会泄露这种特殊关系。 她不常在群组里说话,所以没管。 点开张婉怡的私信,哇,她还真是“求知若渴”,打破沙锅问到底。 【YvonneCheung:[图片]我没看错吧?这个“EON”,还有这个“林意安小姐”是你没错吧?!11:12】 【YvonneCheung:我见到好多人发贴讲昨晚的事,林意安,你这次真是要火了11:42】 【YvonneCheung:看到了些不好的言论……唔,网络虚拟世界是这样的,冲浪无门槛,所以有好多无素质的网民11:56】 【YvonneCheung:所以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生气]你连我这个死党都不能说吗12:12】 【YvonneCheung:有人在追你?12:23】 林意安只挑了最后那一句回复: 【不是,一个朋友见我心情不好,所以……反正绝对不是要追我的意思12:25】 她鲜少同男仔接触,但不是没被人追过。 甚至,男男女女都有。 她知道那些人追人是什么模样,无非“死缠烂打”四个字。 可江柏温对她,总是进退有度,游刃有余。 很多时候,更像是她因为伴读的关系,对他“死缠烂打”,亦步亦趋。 【YvonneCheung:哪个朋友啊?这么有排面12:26】 “食餐饭都不专心?”江柏温说她。 林意安看他一眼,一心二用,边单手打字回复张婉怡,边同他讲话: “知不知道昨晚你搞出多大阵仗?” 他嗤之以鼻:“太普通的礼物,我拿不出手。” “……”那确实。 他姑姑的前夫的现男友,不就是生日前夕,被他暴揍一顿,扒光衣服丢烂车里,第二天上的头版头条? 相比之下,他送她的这份“大礼”,真是尽显缱绻柔情,羡煞全港痴男怨女。 【Eon:一个神秘老友12:28】 她这么回复她。 【YvonneCheung:难不成是网友?你小心,别被人骗了……虽然说,愿意这么花心思的人,现在很少了[尴尬]我都未必能托人做出这样的效果12:29】 听她这么说,林意安居然有点好奇,究竟是江柏温哪位朋友表白未果,叫今日热搜主角突然换成了她。 不过,做人有点分寸。 江柏温不说,她也识趣地不去追问。 吃过午饭,难得周末,江柏温偷懒,回房间睡一个午觉。 林意安却睡不着,总惦记着,下午两点半,还得同江太线上视频汇报。 为了避免打扰江柏温午休,她抱着笔记本电脑,在二楼找到一间可容纳近三十人的会议室,轻轻掩上门。 跟着草稿模拟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机闹钟打响。 她上线,江太梁曼姿准时在两点半发来视讯。 说到这位传奇女性,那才是真的全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即便是放眼全球,那也是重量级人物。 二十五岁世界顶尖商业大学博士毕业,归国回澳,便开始接触家族事业,二十八岁担任威明集团亚太区总裁。 三十岁,与永星集团董事长长子江兆安,也就是江柏温的生父结识,两人火速坠入爱河,订婚结婚。 当外界风言风语,盛传两人是商业联姻时,二人均未有任何表示。 婚后第五年,梁曼姿孕肚渐显,江兆安才对外公开她已怀孕十八周。 直至临产最后一刻,听说梁曼姿仍在工作中。 估计就是夫妇俩太搏,所以往后几年,都没再要二胎,只是一昧与对方联手,奋力干到了全港首富,福布斯排名前三。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在他们婚后第十三年,江兆安飞机于北太平洋上空坠毁,发现他尸体,已是飞机失事第三天。 听说,那三天,事业女强人、工作狂如梁曼姿,竟放下一切加入搜救队伍,疯了般搜寻他踪迹,无论谁来劝都不听。 再然后,梁曼姿冠夫姓,改名江梁曼姿。 在家,所有人称呼她一声“江太”。 对外,大家还是习惯叫她“梁姐”——听说很久以前,她还开玩笑说,“梁姐”听着有几分像“靓姐”,不知听得多了,是不是能让她更“靓”些。 都说“岁月从不败美人”,梁姐确实靓。 良好的生活作息和规律的运动,使得她年过半百,仍是精神饱满,优雅从容。 举手投足间,久居上位的威严不自觉流露。 林意安莫名怕她,明明她打心底里钦佩她,喜欢她,但她就是莫名畏惧她。 能做到她这位子的人,无一不追求高效率。 林意安直奔主题,言简意赅地汇报江柏温这一周的动态。 汇报结束后,她正襟危坐地等她回应。 那头,虽然在她汇报前,梁曼姿说过她在听,但林意安见她好像是一心多用,同时处理多个项目。 在梁曼姿一言不发的这几分钟里,她有点拿不准,她是否真的在听。 作为一个合格的下属,她是决计不可催促她给予回应的。 终于,待她回复完讯息,她终于肯拿正眼看她了,“除此之外呢?” 林意安一愣,好在她眼神没有闪躲,很快就反应过来: “对不起,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欺负我的男同学之所以退学,是江柏温出的主意。我很感激他帮了我,所以,请江太不要怪罪他。” “孰对孰错,我自有定夺。”似乎又有一份邮件进来,梁曼姿转回身去,只拿侧脸对着她。 林意安抿了抿干涸的唇,心知自己方才又说错了话。 梁曼姿本就没有要怪罪江柏温的意思。 她那么说,反倒显得是看在她面子上,她才不追究他责任的。 秋老虎作祟的下午,气温直奔三十摄氏度,她后背却冒出一层冷汗来。 “昨晚呢?”她又问。 “昨晚……我生日,发生了些事,心情不太好。江柏温一个朋友的告白计划被迫搁置,他便借此送了我一个生日礼物。” 这次再开口,她明显底气不足,怯生生的。 梁曼姿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原本搭放在键盘上的手突然停止输入。 林意安目光凝在她右手无名指简约的婚戒上。 她曾在一张旧年报纸上,见过关于她这枚婚戒的介绍,据说是组合戒,可以拆分为两枚,一枚带鸽子蛋,一枚则是简约素戒。 “他哪个朋友?”梁曼姿问她。 林意安当即犯下一个职场大忌——她卡壳了,良久,才嗫嚅出三个字:“对不起。” “林意安。”梁曼姿称呼她中文全名。 林意安一个激灵,神经霎时绷紧。 “事不过三,你现在只剩最后一次机会。” 她疾言厉色,侧目看她的那一眼,压迫感十足。 “以后,如果再像今天这般弄虚作假,一问三不知,你可以直接卷铺盖走人了。” 一直以为这份工,于她而言,可有可无。 现如今,被梁曼姿这么一说,她反而慌了神,无措地道歉,恳求她原谅,字字句句都在表忠心,允诺她今后一定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尽到自己职责所在。 梁曼姿似听非听,继续敲击键盘,回复邮件。 熬到她讲得口干舌.燥,她才进入下一part: “昨天,Henry陪柏温去打高尔夫,听说碰巧遇到一个内地合作商的女儿用普通话同他打招呼,他的表现不是很好。我记得你阿妈是内地人,你简历写的是普通话流利,是吗?” “是。”有一绺刘海往下滑,林意安克制住双手,没做出撩头发的错误举动,腰杆挺得笔直,“今后,我会用普通话与江柏温交流,为他创造普通话环境。” 视频通话到这里,终于可以结束。 合上笔记本电脑时,林意安感觉自己衣服都被冷汗浸.湿,全身力气好像被抽光。 她无力地瘫软在椅子里,怀疑世界末日都没这么严肃恐怖。 迈着两条软成面条的腿,回到三楼的套间,没见到江柏温的踪影,她不放心地转了一圈,倒是在特地给她准备的梳妆台上,见到一个香奈儿礼盒。 和昨日,Henry递交给她的一模一样。 她懵了一瞬,赶紧打开衣柜,翻找自己存放在最底下的盒子。 旧礼盒还在。 那梳妆台上这个新礼盒,又是哪来的? 丝带交错间,似乎还夹着一张卡片。 在好奇心的怂恿下,林意安拾起来看。 一行龙飞凤舞的繁体字,写得极漂亮:“就当补回一个礼物。” 这口吻,还能是谁呢? 拆礼盒的手在震,林意安知道自己现在很兴奋,很激动,很期待……之余,好像还藏着一丝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礼盒里躺着一只香奈儿手袋,和她先前那只一样。 是她在做梦吗? 林意安猛地将 盖子合上,闭眼做一个深呼吸,再打开,那只手袋依旧静静躺在里边。 她失去的。 他帮她找回。 林意安用微凉的指背贴着脸颊降温,这次说什么,也要将这一只手袋保护好,别被人再要走了。 在整个三楼都没见到江柏温,林意安下楼去找他。 在一楼碰见捧着果盘和苏打水的菲佣姐姐,才知道,江柏温在影音室看电影。 家中的菲佣姐姐们,办事都很严谨,为避免出现意外被追责,自己的工作内容绝不假手他人。 林意安同菲佣姐姐一起前往影音室。 菲佣姐姐将托盘搁在茶几上,便转身离开。 江柏温只在林意安进门时瞥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 林意安到沙发边,他左手的空位坐下。 对面,偌大幕布映出一帧帧画面,《胭脂扣》色调阴沉压抑,如花和十二少殉情那一幕,诉不尽的凄婉决绝,缠绵悱恻,仿佛下一秒,即是地老天荒的尽头。 比起江柏温懒散舒适地靠着沙发背,林意安坐姿显得拘谨,渐渐地,她后背也放松下来,也往沙发上靠。 在满室昏暗中,她轻声问他:“你中意梅姑?” “一般。”他回。 “哦,”林意安仍是没话找话,“那你中意什么样的女仔?” 他挺警惕,“突然问这个?” 她漫不经心:“顺便问下咯,不答也没关系。” 他态度散漫:“关之琳,或者……李嘉欣?” 都是长相比较有攻击性,明艳大气的大美人。 林意安轻咬下.唇。 他没个正经地笑了声:“怎么问这个?要介绍靓妹给我?” “……”林意安撇嘴,“想得美哦,听说昨天有人同你打招呼,你跟人鸡同鸭讲,不知所云。” 他好无辜地耸耸肩膀,“我用英文同她交流,她也听不明,那我还有什么办法?” 林意安特地用普通话告知他:“所以,以后我都会用普通话跟你交流。” 她才刚跟他阿妈通过气。 不用想也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江柏温还是很顺从的,还打趣她: “这么快就升级做我的中文老师,用不用额外收费啊?MissLam。” 影片临近尾声,得知十二少独活于世,苦等五十年的如花真是好失望,好难过。 林意安坐直身体,不动声色地与他隔出一段距离。 扯了扯唇角,也故作轻松地调侃他: “收费就不必了,还请江同学保持师生之间应有的距离,毕竟……不管怎么说,师生恋,都是不伦禁.忌来的。” 第16章 “不伦禁.忌?”江柏温听笑了,“听着好像挺有意思。” “你个变.态佬。”林意安扭头怒斥。 他不知何时靠近的,她上身侧过去时,肩膀不经意擦碰到他肩臂。 目光相接的同时,气息仿佛也在若有似无地缠绕。 暗沉沉的影音室隔音绝佳,一对孤男寡女,正是荷.尔蒙旺盛的时候,一个眼神暗示,一句话语挑.逗,足以摩.擦出火星,炸毁全宇宙。 她又想起那场梦了。 想起他腰腹隐隐约约的青筋,蜿蜒没入浴巾深处。 想起他宽厚大掌,坚硬指骨。 以及……一个草莓果冻般,柔软清甜的吻。 一股火气腾地往上烧,轰穿怦怦跳动的心脏,再冲上发红发烫的头脸,林意安腾地站起身,垂在身侧的双手紧张到攥拳。 他视线从她眼睛落到她手上,又再回到她那张涨红的脸,“用不用反应这么大?” 林意安轻咬了下.唇肉,正在心中暗骂自己怎么这么禁不起逗。 江柏温往后靠回沙发,“Sorry咯,就当我讲错话。” 一时间,她居然想不到该怎么回话。 不想承认自己反应过激,也难以解释,自己并非抵触他的接近。 “反正……我这次来,主要是跟你说,我答应了江太,今后都跟你说普通话,给你创造普通话交流环境。” 一鼓作气地说完,林意安抬腿,避开他随性敞开的两条长腿,落荒而逃似的离开影音室。 大概就是从这时候开始,江柏温好像不怎么同她说话了,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又尴尬。 周一还要上学。 因明日国庆放假,即便同学们个个学霸,也不可避免有些浮躁,教学效率和质量都不高。 课间小息,大家都聊着有什么安排。 旅行?只不过一日假期,有什么地方可去? 不如老老实实,在家温书做功课,准备下个月的期中考试。 “砰砰!”陈思颖卷一本书敲响讲台,吸引众人注意力。 体育委员赖少杰挨着她站,一嗓子嚎得豪迈: “静一静,各位同学,有重大事件要通知大家一声。” 台下仍是闹哄哄的,不知是谁回话:“什么事?” “还能是什么事?”沈浩坤捏着一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纸飞机,朝那人的方向飞去,“不就是下个月的陆运会咯。” 纸飞机没飞好,在空中转一个弯,竟落到张婉怡桌上。 她有点懵,朝沈浩坤那边望一眼。 拆开来,发现不过是一张草稿纸,她嘴角一撇,无语地沿着折线折回去,捏在指间哈一口气,奋力丢给沈浩坤。 准头挺好,“咻”地扎在他太阳穴,他浮夸地倒吸一口凉气,“谋杀亲哥啊你。” 张婉怡白他一眼,“谁跟你是亲兄妹?表亲而已。” 见大家没有消停的迹象,陈思颖双手拿住书本,再次拍响讲台,高声说话: “去年陆运会,因为发生了点意外,导致最终班级奖牌数量排名很难看。希望今年大家可以踊跃报名,团结一致,为班级荣誉而努力。毕竟,大家同班那么多年,总得有一次,拿个第一No.1吧?” “人无完人,我们A班考试分数次次第一,体育差一些就差一些咯。”有人无所谓。 也有人不满:“就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所以上一年我们4乘100米接力赛才跑得乱七八糟,成为全校人笑柄。” “去年发生什么事?”林意安找张婉怡打探消息。 张婉怡瞥一眼后排角落里的一个男生,悄悄同她交头接耳: “去年接力赛,有个人脚踝受了点伤,却没跟我们说,而且他在最重要的第三棒,害我们班从第一,变成了倒数第一。有人觉得,他受了伤没必要硬撑。他却很不服,说自己也是为班级出了力……” “反正,大家各执己见,吵起来,最后搞得其他项目也发挥得一般般……一银两铜,简直是我们A班历年来最屈辱的成绩。” “大家有什么想报的项目,可以找赖少杰,我,或者沈浩坤报名。”陈思颖说。 林意安扭头去看江柏温。 基于上次他带领众人在球场上反败为胜的光荣事迹,应该会有不少人希望他参加陆运会,顺利拿下几块金牌吧? 那是不是意味着,在他为陆运会而训练的时候,她还得陪着风吹日晒? “Eon!”陈思颖当着众人点她名。 林意安隔着乱糟糟的教室,抬头直视她挑衅目光。 她嘴角勾着一抹笑,故作纯良友善: “毕竟你是这学期才转来的插班生,为了加强跟同学们的联系,更好融入班集体,建议你至少报一个项目哦。” 话落,不管台下众人表情各异,她拎着书本,迤迤然地从讲台走下来。 “呿——”张婉怡鄙夷地翻一白眼,像是在自言自语,音量却没收着,“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故意针对她呢。明明江柏温也刚转来没多久,怎么不叫他多参加几个项目?” 空气中火药味渐浓。 陈思颖和林意安有过节的事,一传十,十传百,学校里相当一部分的人都知道。 课间甚至有人跑到他们教室外,好奇人长得得有多漂亮,才能这么遭人嫉恨——好在林意安长了一张美得很客观的脸,硬生生扛住了那么多双眼的审视。 大概没料想到 ,张婉怡跟林意安关系那么好,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害她无法下台,陈思颖咽不下这口气: “先前足球赛,江柏温、沈浩坤和其他球员,奋力一搏,拿下冠军,说明大家都是集体荣誉感很强的人。我相信,柏温同学一定很乐意为班级荣誉出份力。” 张婉怡被逗笑:“Eon有说她不出力?” 陈思颖故作无辜:“我可没这么说。只是担心她初来乍到,不好意思报名项目。所以身为班长,我好心给她一点建议而已。” 怎么又吵起来了呢? 即便交往过一两个女仔,沈浩坤仍是难以理解女仔这种生物。 他专心做他的和事佬,拿出报名表,开始招兵买马: “有意向参加项目的同学,现在就可以过来报名了!” 可惜,无人理会。 沈浩坤有点尴尬地摸了下鼻尖,把报名表推到江柏温桌上,“柏温哥哥,辛苦你拣个项目报名啦。” 报名表长久地搁在桌上,江柏温没碰,坐姿仍是懒散,右手一支笔在转,不久前,笔尖还在练习卷上奋笔疾书。 沈浩坤期待地朝他眨巴着眼睛。 陈思颖也在乎他态度,毕竟几分钟前才夸下海口,说他乐意为班级荣誉出份力,她可不想被打脸。 “啪。”江柏温将笔杆按在桌上,指间夹着那张轻飘飘的报名表,转移到林意安的课桌。 她狐疑看他。 他就一句话:“你参加什么,我就参加什么。” 林意安怀疑他这是要拉她下水的意思。 “不是吧?”沈浩坤当他闹着玩,“哥哥仔,男女项目不一样哦。” “混合接力,O不OK?”江柏温只问她。 “OK。”林意安颔首,拿过手边的签字笔,刚拔开笔盖。 桌面上的报名表就被江柏温收回去,他代她填写个人资料。 “……”既然如此,先前他那样做,只是象征性征求一下她的意见? 短短几分钟,男女混合接力这一项,就有了“班花班草”的倾情加盟。 无需多加宣传,即刻迎来一波报名热潮。 竞争太激烈,叫人难以抉择。 沈浩坤这人挺坏,放学后,把报名接力赛的所有人约到田径场,让他们在起跑线站成一排。 “规则很简单,从这里到那里一百米,第一名的男仔和女仔,可以参加这次混合接力赛。” 他像模像样地扮起裁判,手拿红色小旗。 张婉怡被他抓来当苦力,抓着个秒表,站在终点等。 夕阳还有点晒,她不适地眯了下眼。 林意安观察到,从包里掏出一把遮阳伞,撑开,过去给她挡太阳。 张婉怡抱住她胳膊,同她撒娇,瘪着嘴小声吐槽: “想不到陈思颖和赖少杰,居然也报名这个项目……早知道一放学我们就溜啦,否则也不会被抓过来,晒成番薯干。” 以为所有人都没问题,沈浩坤让出跑道,刚要举旗,就听到异议—— “只有我们吗?”陈思颖抬手,直直指向林意安,“她不也报名了这个项目?既然要选跑得最快的,那她当然也得过来,争一个名次。” “是咯,”有人帮着说话,“不然,这样好不公平,而且,去年那件事的教训还不够吗?这次肯定要选一个比较稳妥的人来。” “喂,你们讲够没呀?”张婉怡真是好火滚,“一日到黑,又暗讽人家无集体荣誉感,不报项目,又明嘲人家不够实力。你们这么犀利,干脆全部项目都你们包圆好啦。” 林意安刚要劝她,就听身后一道低冷声线响起:“走吧。” 认出是江柏温,她回头,他就站在她斜后方,两人已是亲密距离,差点胸背相贴。 他左手将她手指一根一根从伞柄剥开,转交到张婉怡手中。 “去哪?”林意安问。 他答:“换衫。” 尽管今日没有体育课,但为了偷懒,好多学生都会备一套PE服在个人储物柜里。 换完衣服,回到田径场,起跑线上那几位都等得有点不耐。 林意安和江柏温加进最后两条跑道。 “预备!”沈浩坤发号施令。 橘红灿亮的落日,晃得人眼晕。 林意安微微眯眼,屏息凝神。 江柏温问她:“顶唔顶得(能不能行)?” 大脑宕机一瞬,当她意识到自己说什么的时候,人已经在挥旗的瞬间,冲出了起跑线—— 她说:“顶.到你唔顺(行到你受不了)。” “……”江柏温险些被她气笑,“你话边个顶边个(你说谁顶谁)?” 第17章 “16秒5。”张婉怡报出最后一名的成绩。 “喝水吗?”陈思颖拎起一瓶矿泉水,递到江柏温面前。 林意安气都没喘匀,闻言朝她看一眼,挺佩服,即便江柏温没接,她也没觉尴尬,自顾自地拧开矿泉水来喝一口。 “想不到你还挺厉害。” 赖少杰同她搭话,热到将短袖撸到肩上,大喇喇地露着两条孔武有力的胳膊。 “平时经常锻炼?” “还好。”林意安客气礼貌地回着。 “在之前的学校有参加陆运会吗?名次一定不错吧。” 见她在拧矿泉水瓶盖,赖少杰主动拿过去,帮忙拧开。 没等她开口说话,江柏温路过时,十分顺手地取走他手中的矿泉水,话是对她说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林意安差点没记起来,他说的是什么—— “你话边个顶边个(你说谁顶谁)?” 这话颇有歧义,她耳根一热,说话声很小,嘀嘀咕咕好像自言自语:“我又顶不到你。” “你说什么?”江柏温假装没听到,偏头,凑一只耳朵给她。 “什么什么?”发现自己完全无法插.入他们的对话,赖少杰着急地扒开江柏温,想挤进两人中间。 江柏温拿眼尾余光横他,杀气毕露。 大热天的,赖少杰莫名其妙打一寒颤,乖乖退到一边去。 林意安扭头看了下他,发现少了一个赖少杰,压迫感反而更强。 江柏温好整以暇地等她说话。 她愈发认清他这人睚眦必报小心眼的性格,乖乖认怂: “我说,我怎么可能顶.到你不顺呢?我又顶不到你。”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没有作案工具,好不好? 他不饶人:“所以,究竟是谁顶谁?” “……”林意安语塞。 这让她怎么说? 真是羞到叫人难以启齿。 偏偏他不依不饶,挑着眉,居高临下睨着她,“讲啊。” 怎么讲? 林意安目光越过他,扫视一圈,发现大家都围在张婉怡附近,聊着这次一百米跑的成绩。 她趁无人在意,赶紧把话脱口:“是你顶我。” 说着话,抬着一双水汪汪的杏眼,好像在讨饶,要他别再戏弄她了。 江柏温听着蛮受用,唇角轻微扬起一点弧度,变本加厉,毫无人性: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咬着下.唇,好像缺氧般,一张精致瓷白的小脸,竟憋得渐渐涨红,好像被绚烂的晚霞染了色,头顶要冒烟。 “是……是你顶.到我不顺。” 平时连粤韵风华都少说,既不看咸书咸片,也不怎么跟男仔往来的乖女,被逼着说出这样一句话。 她暗暗在心中抓狂,发疯,大骂。 面上却发作不出来,只得用力攥拳,忍耐,不想被他看太多笑话,她把脸转到一边。 这更糟糕,江柏温明知故问:“你脸和耳朵红得好厉害,是因为跑步?” “不是。”话音刚落,想到他等下指定要继续闹她,林意安急忙改口,“是啊,跑太快了。” 接着,就听到他从喉间低低荡出的笑声,坏坏的,混不吝。 林意安脸红得更厉害了。 气自己怎么这么容易受他影响。 转身就要离他远点。 赖少杰始终留了一点注意力在她这里,看她这样,及时靠过来,给予帮助: “怎么啦?他欺负你?” 林意安目不斜视,不作声,兀自生闷气。 江柏温漫不经心地喝着水,打趣他:“又沟女?” “咳。”赖少杰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下后脑勺。 江柏温好心劝他:“算罢啦。” “看不出来哦,”沈浩坤看过秒表成绩后,感慨一声,“Eon速度居然这么快。” 江柏温体力好,爆发力强,是大家在那场球赛中都有目共睹的。 赖少杰本人玩世不恭,吊儿郎当,却能担任本班体育委员,本身也是有点本事的。 张婉怡嘛,她一向是争强好胜的性子,何况,这次还有林意安的刺.激。 至于林意安,简直黑马,只差那么零点几秒,就跟赖少杰持平了! 张婉怡骄傲地抬了抬下巴,向沈浩坤炫耀:“当然啦,也不看是谁的朋友。” 眼见林意安气息凌乱,面颊发红,她递给她一瓶水。 林意安道谢,拧开灌下几口,试图降一降体内的燥热。 “那,今年的4乘100米男女混合接力,就由江柏温、赖少杰、林意安、张婉怡你们四个出赛啦。” 沈浩坤敲定名额。 赖少杰作为体委,出来讲两句: “大家私下有空多练练,平时的话,我们也得一起出来练习,培养一下默契,避免交接棒时出岔子。” “Eon,”他突然cue她,“你身体素质这么强,只报一个项目多可惜,跳远有没有兴趣?你的腿又长,人又瘦,一定跳得很远。” “我跳远不太行。”林意安连连摆手。 “没关系啊,”赖少杰笑得灿烂,好哥们似的,抬起一只胳膊要搭在她肩膀上,“以后放学,我陪你一起练。” 可惜,手还没顺利搭放,就被江柏温抓着手腕丢出去,“说话就说话,你个变.态佬这么喜欢动手动脚?” “……”赖少杰回头,背着林意安,偷偷同他比着口型,“不然怎么沟到女啊?” 江柏温视而不见,只问沈浩坤:“没别的事吧?那我就先走了。” 沈浩坤叫住他,笑得贱兮兮:“反正明天不用上课,今晚去玩一下?” 赖少杰一听就来了精神,又想伸手去搭林意安的肩,冷不丁触及江柏温的目光,他讪讪地把手放下。 凑个头过去问她:“Eon同学晚点如果没其他安排,也一起来呗?” 林意安慢慢抿着水,观察江柏温的态度。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今晚好像还有拉丁语课要上。 “你去?”江柏温这人挺坏,把问题丢给她,“你去我也去。” “我……” 说实话,林意安是挺想玩的,但她还记得自己的工作职责,何况……江柏温看她的眼神,自带一种无声无形的压迫感,颇有“要敢乱说话,你就等着”的意思。 “我今晚还有兴趣班。” “不能请假?”张婉怡又来拉她胳膊撒娇了。 不是她想请假就请假的。 林意安抱歉地笑笑。 强扭的瓜不甜。 这次约不起来,就约下次。 一行人去换衣服。 江柏温挺个性,不等众人,就先行离开了。 林意安也溜挺快,去到往常江家的车来接她的地方。 保姆车后座的自动车门打开,江柏温老神在在地坐着等她,单手支颐,在闭目养神。 林意安轻手轻脚地上车,坐好。 车子启动,向山顶道出发。 林意安手机“叮咚”进来一条讯息。 江柏温睁眼。 她查看讯息。 他问:“谁发的?” “张婉怡。”她说,“她约我明天下午去图书馆做功课。” “你要去?” “明天下午好像没什么安排。”林意安回复她一个“OK”的手势。 “就你们两个?”他又问。 “应该……吧。”林意安应他。 第二天,因为惦记着先前答应过,要给张婉怡煲汤一事,林意安早早起身去到厨房,炖了一盅花旗参鸡汤。 她把炖盅盖子揭开时,江柏温恰好经过,闻到味道,看了一眼,“见者有份?” 林意安不依,“我跟你说了这么久的普通话,你还是跟我说粤语,一点好学生的觉悟都没有。” 说到这个,她挺郁闷。 江柏温比她犟多了,她拿出小学课本,从声母韵母开始教他,可他就是不肯开口。 像这次,一听她要求他同她说普通话,江柏温敬谢不敏,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人。 林意安没在江家吃午餐,跟张婉怡约在麦当劳见面。 刚见到她,伸手想打招呼,才注意到,坐在她对面的那两个背影,是男生。 她手伸出到一半,顿住。 反而是张婉怡看到她了,兴奋地高举手臂,冲她晃了晃,“Eon!这里!” 林意安只好硬着头皮走过去,在张婉怡旁边坐下。 对面坐的是沈浩坤和赖少杰。 几人打了个招呼,开始点餐。 林意安把炖盅交给张婉怡,张婉怡没好意思吃独食,大方地给大家都分了一点。 他们都说林意安手艺好。 不知怎么,她脑海忽然闪过江柏温那张明显不悦的臭脸。 吃过之后,就到图书馆温书。 再晚一点,沈浩坤提议,想去卡拉OK唱歌。 赖少杰和张婉怡,从昨天就想约一起去玩,自然是举手赞成。 问题在林意安这里。 “一起去玩嘛~” 张婉怡瘪着嘴,可怜巴巴地摇着她手臂撒娇。 “难道你忍心放任我一个花季美少.女,跟两个咸湿佬,单独待在黑麻麻的房间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林意安面露为难,“你表哥诶,不至于吧?” “对着自己妹妹都能下手,那更禽.兽了!”张婉怡煞有介事。 “喂!”沈浩坤受不了她的胡说八道,伸手去扯她脸颊,“张婉怡,你信不信我告你诽谤!” “你看!他欺负我!”张婉怡鼓了鼓腮帮子,发现他仍掐着,她气得张嘴去咬他。 沈浩坤下意识地躲。 林意安没办法,只好在线上同江柏温说明,她这边有事,可能要晚点回。 江柏温估计在忙,没回复她。 他们订的KTV包厢位于中环。 只得四个人,终归少了点乐趣,他们几个到处摇人过来一起夜蒲。 张婉怡点了一首twins的《恋爱大过天》,邀请林意安合唱。 林意安刚接住她递来的麦克风,江柏温的讯息就弹出来。 先是一张赖少杰私信他,邀请他到这家KTV唱K的截图。 再是一张她的手机定位。 【KONGPAKWAN:挺有创意,在KTV温书,K书也得,K歌也得:)18:56】 但她觉得,他现在好像更想K人:) 第18章 江柏温到的时候,包厢里已经玩high了。 悬挂在天花板的灯球在旋转,五颜六色的光线闪烁,昏暗迷离中,每个人都似妖似鬼。 赖少杰抱着一支立式麦克风,站在小舞台上,望向女仔扎堆那一侧,深情演绎一首洪嘉豪的《黑玻璃》。 可惜,世间并无那么多“钟子期”。 一群人玩着大话骰,骰盅稀里哗啦摇得震天响,彼此试探的小心思,弯弯绕绕,远超宫斗剧情之精彩。 瞥见他身影,沈浩坤高声招呼他过来坐: “柏温哥哥!快来,他们一群人净是欺负我一个!” 江柏温不以为然:“你一个老油条,谁敢欺负你?” 沈浩坤是懂怎么安排座位的,叫靠近过道的林意安往里挪一挪,腾出个位置,让江柏温坐过去。 两人挨靠着,中间相隔不过十公分。 “迟到罚一杯!”唱歌的间隙,赖少杰不忘抽空刁难他。 闻言,江柏温挑眉,转头看向林意安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未成年人不得饮酒,是众所周知的。 但总有人跃跃欲试,以身试险,找一些年龄相仿的成年人,搞了些酒送进来。 林意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拿眼神询问他,是否需要她帮他喝。 “望她都无用 ,”张婉怡也捉弄他,“难道你还想人家一个女孩子英雄救美啊?” 江柏温轻“呵”一声,“也不是不行。” “哇啊!”一群人瞎起哄,说他太娇贵。 沈浩坤笑得不行:“不是吧?柏温哥哥这么饮不得?一杯啤酒而已喔。” “不行?我家教严格,这么大个人,烟酒不沾,身体健康。” 江柏温漫不经心地说着,仍是没喝酒,而是拿走最后剩下的一个骰盅。 “你们大话骰怎么玩?输了饮一杯?” 沈浩坤一肚子坏水,“因为你迟到了,所以,你输了要饮三杯!” “OK。”他已经掌握规则。 因为他的加入,游戏重新开始。 沈浩坤有意让着他,让他先叫骰,他不客气,甚至连骰盅都没开,直接就从“10个5”开始叫。 “哇!”有人被惊到,“你究竟识不识玩的?” 江柏温莞尔:“你玩不起?” 那人吃瘪,轻轻“丢”一声,表达不满。 江柏温朝他看第二眼,下眼睑习惯性地向上轻眯一下,听到林意安叫骰“10个6”,他才转移了视线。 有人说,大话骰这游戏,除了飙演技,玩心计,还考验计算能力。 林意安没有“赌”的天分,从小到大,连“再来一瓶”都没中过几回。 是以,比起投机取巧,她一向奉行脚踏实地。 但是,江柏温好像不太一样。 许是因为永星集团早期是在澳城开赌场发家的,他颇得董事长爷爷之真传,玩起博弈游戏来,简直如鱼得水。 之前那个“丢”他的中六学生,被明里暗里开了几次,劈了几次,他输得啤酒一杯接一杯下肚。 最后,他索性不玩了,不想落得一个“玩不起”的称号,借口说自己想去唱歌。 这次,换赖少杰加入游戏。 没了可攻击对象,江柏温意兴阑珊,玩得挺随意。 叫骰顺序换成顺时针,林意安成了他上家。 这一铺,她明显玩得吃力,点数已经被她右边的张婉怡叫到了“17个6”。 张婉怡也清楚这个点数有多危险,接下来,要么是林意安开她,她输了喝酒,要么就是林意安叫骰,被其他人开。 两个女仔,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眼神坚决悲壮,双手紧握不放。 沈浩坤落井下石:“快点啦!一杯酒喈,用不用搞得这么悲惨啊?” 林意安真是好讲义气,凛然报点数:“18个6。” “你还真敢叫啊?!”赖少杰有点恨铁不成钢。 “劈她啦!”沈浩坤催促江柏温。 他没搭理,垂着眼,若有所思的模样。 林意安甘心认输,向前倾身,伸手去拿前方的啤酒杯时,肩膀轻碰到他衣袖。 啤酒是冰镇过的,杯身凝着湿湿凉凉的水雾,她刚抓住,就有另一只手擦过她手背,按住了酒杯。 “19个6。”江柏温居然没开她。 她怔住,心脏随音乐强劲鼓点猛跳几下,看他的瞳孔有轻微放大。 真是受宠若惊。 “哇!”沈浩坤奋力鼓掌,带头起哄,“这才叫‘英雄救美’嘛!赖少杰,你学着点啦!” “我……?” 赖少杰蒙了一瞬,瞥见林意安和江柏温可以说叠在一起的手,他挺燥,急哄哄地,也要上手来抢酒杯。 “算了,这杯算我的,行吧?” “不行!”好不容易才逮住机会坑江柏温一把,沈浩坤绝对不放过,拉开赖少杰的手,就哄江柏温,“饮啦饮啦!三杯喔!” 他翘着三根手指,比一个“OK”的手势,在他眼前晃了又晃。 既然有人心甘情愿当这个倒霉鬼,张婉怡赶紧把林意安拉走,跟着沈浩坤拱火: “是你说,输了饮三杯的,江柏温,人生没得回头。” 江柏温愿赌服输,端起酒杯,仰头便灌下一杯。 搞了一晚,好不容易才见到他饮罚酒。 大家都闹得挺开心。 林意安心脏却在不安地跳动着。 因为他说,他烟酒不沾。 她怕他喝出事来。 但,他分明不是一个绝对的乖仔、好学生,私下打架斗殴,买通记者压新闻,还威逼别人退学、辞职…… 她有点质疑他那句“烟酒不沾”的真实性。 他转眼喝完三杯,玻璃杯一倒,杯口朝下,一滴不剩。 这轮罚酒总算结束。 不知是谁提议,换个游戏玩。 “玩什么?” “真心话大冒险。” 有人拎一支空玻璃樽,摆到茶几上,“瓶口指向谁,谁就回答问题,简单吧?” 赖少杰笑:“一睇便知,你想问D咸湿嘢(一看就知道,你想问些少儿不宜的东西)。” 那人和他对一个眼神,在场几个男生露出心知肚明的笑。 江柏温后背往沙发靠,一派心慵意懒的公子哥模样。 林意安认真观察他脸色,没瞧出异样,勉强放下心来,添了一杯柳丁汁,没好意思塞他手里,只是放在他身前。 希望他喝了能解解酒。 江柏温大概是有点倒霉,第一个便转到他。 转瓶子的那个男生坏笑:“上次打飞机是什么时候?” “……” 问题一出,众人爆笑。 就连音乐声都暂停了,所有人都把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好奇平日里,看着光风霁月的好学生,剥掉那一身规整的学校制服,或者这一身个性十足的小众潮牌服饰,私底下,究竟有一颗怎样肮脏龌龊的、躁动的灵魂。 说实话,就算是与他同住一室多日的林意安,都有几分好奇。 饶是众人视线再火热,江柏温表情始终冷淡。 只在触及林意安眼中的八卦欲时,没忍住,被气笑了。 “没良心。”他轻骂。 音量挺低,其他人没听清楚,离得最近的林意安倒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也有点羞.耻心的,故作少女的娇.羞忸怩,硬着头皮帮他解围: “不好讲这些啦!这么多的女仔在这里,好失礼啊!” “换个正常点的问题,”一女生说,“你为什么回国?” 另一女生答她:“不是说,他家里出了点事么?” 确实是他家出了点事。 在英国待了那么多年,却在中五关键期回国转校,任谁都觉得意外突然,难以理解。 可,如果说,是家中老人重病,亿万资产等待重新分配呢? 想必所有人都能明白其中关系之利害。 “那还有什么能问?”沈浩坤摊手,干脆让他再饮一杯酒,就算了。 之后,酒瓶又转了几轮。 起初还算保守,越玩到后面,酒壮怂人胆,大家渐渐没了规矩。 不知是谁在问张婉怡,问题犀利到,全场瞬间: “虽然大家经常开你同沈浩坤的玩笑,但是你表哥也确实算一表人才,生得靓仔,又有品味。有些时候……就是说,有些时候,你有没想过,要跟他发生点什么?” 所有人又笑又闹,吵得不行。 沈浩坤也在笑,一巴扇在那人背上,“顶!你不会说话就收声啦。” 显然,大家都当是个玩笑,张婉怡也当笑话在说: “当然有啦,毕竟熟人作案,方便下手嘛~” 瓶子转到林意安的时候,大家稍微消停了点。 问题是沈浩坤问的,相当保守:“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意安喝水的动作有明显的停顿,在那短暂的一秒钟里,她在想什么,无人得知。 有人“啧”一声,不满道:“不如问她今日着什么颜色的bra啦,问这个?” “不给啊?”赖少杰怼他。 “没有。”林意安说,放下了玻璃杯。 “真没有?”沈浩坤再问第二次,“还是说,因为你喜欢的人,在这个包厢里,所以你不好意思说?” 他的猜测不无道理,附近几个人都盯住她,想从她的一举一动中,寻找蛛丝马迹。 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林意安抿着唇,目光尽量平和,咬字清晰地再说一遍:“没有。” 昏暗中,有人幽幽叹出一口气,有人轻嘲地笑了声。 临近夜间十二点,一行人走出包厢,准备各回各家。 夜风温柔地吹着,渐渐有了点秋天的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林意安今天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吊带裙,两条细白的胳膊露着,有点凉,她抱着手臂,在想该怎么单独跟江柏温离开。 江柏温双手抄在裤兜里,后背抵墙而立,脸微微偏向另一侧,在看野猫叼着不知哪来的一块肉,飞快窜进灌木丛里。 她回头时,只看到他被风拂动的额发,和大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一件衬衫突然丢到她身上,罩住她半个脑袋。 江柏温被这动作吸引了注意力,朝她看。 林意安手忙脚乱地拨开衬衫,抬眼,赖少杰就站在她身前,拇指往后指着街边一辆奥迪。 “我家里人来接我了,你回家注意安全,衣服先穿着吧,别冻到了。” “不用——”林意安抓下衬衫,要还给他。 赖少杰速度快,三两下就上了车。 林意安拿着衬衫,有点不知所措。 赖少杰不怕把事情变得更混乱,降下车窗,大声同她道谢: “多谢你炖的花旗参鸡汤,好好味!明天见!” “……”这话无异于把她往火堆里送。 因为,她再次回头去看江柏温时,他正似笑非笑地睨着她,莫名恐怖,像夜间出没的,杀人不眨眼的变.态杀人狂。 “你在撒谎。”他开口,阴恻恻,冷森森,林意安差点跟不上他的节奏,“沈浩坤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的时候,你迟疑了,你在撒谎。” “……”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同他讲清楚,“我现在只想好好读书赚钱——” “有喜欢的人,也未必影响你读书赚钱。”他打断,“又是一起饮汤,又是一起温书,一起K歌,现在还逃避我的问题,讲啦,沈浩坤还是赖少杰?” 第19章 “谁都不是!你不要无理取闹!”林意安嗔他。 沿街店铺灯光熄灭了,只剩零星几盏招牌灯还在亮。 红红紫紫的光线晕染在他身侧,映在他眼底,透出蛊惑人心的妖冶色彩。 他盯着她看,她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你嫐我啊(你生我的气)?”江柏温问她。 被酒冰过的声嗓略显低哑,细听之下,仿佛带了一丝自嘲似的委屈,小气泡似的一点一点往上升,再一点一点碎掉。 “不是。” 林意安胸腔起伏着,呼吸略急。 离得近了,能嗅到他周身淡淡的酒精味,混着麦芽的甜香,叫人渐渐也有些晕乎乎的。 “你是不是喝多了?” 所以扯着她发酒疯? 他没答,依旧那个问题:“所以是谁?” “这很重要?”她这下是真有点恼羞成怒了,“即便你是我雇主,也该尊重我的隐私——” “重要。”他煞有介事。 林意安一噎,错愕看他。 江柏温仍是那副懒散模样,比起她的慌乱、紧绷、忐忑,他一贯游刃有余,松弛有度。 就连数落她、教训她,也是一针见血:“人与人之间,身份不同,需要保持的距离也不同。” “比如,雇主,”他右手食指指向胸口,再一转,点在她细瘦锁骨,“和伴读之间……我,和我朋友的女友之间,相处时应保持的距离,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许是读懂她眼中的迷惑,江柏温难得有耐心,再开金口:“我不勾义嫂,撬人墙角。” 林意安脑子在转,在梳理逻辑,“除非你跟那人喜欢上同一个女仔,否则,为什么要撬墙角?” 他好像愣了一下。 有一束车灯拐过转角射过来,她眼睛被刺到,偏头躲避。 轿车“轰”一声在她身后呼啸而过,她被惊到缩了下肩膀,腰背突然多出一条孔武有力的胳膊,揽着将她往前带了带,她一抬手,便抵到他宽阔胸膛。 掌根之下,他的心跳沉而有力,扑通扑通,传递到她身体,引得她心跳节奏也渐渐加快。 “你说得对。” 她听到他这么说。 江柏温放开她。 她后退两步,抬头看他一眼,又避开。 “怎么王叔还没来?”林意安转移话题。 梁曼姿习惯了由她阿爸负责她的日常出行,所以,特地安排了另一位司机负责江柏温的出行。 “我没叫他来。”江柏温从裤兜掏出手机,翻找着联系方式。 “那我们怎么回?” “不回,去你家。” “我家?”林意安差点要骂他“黐线(神经)”。 他瞥她一眼,“还是你想让Henry知道,你没看住我,害我今晚喝了酒?” 那怎么行? 拿着高薪,却没尽到应尽的职责,她也是会羞愧的。 “真去我家?”她怀疑他在逗她玩。 简讯发出去,江柏温熄屏,手机在手中慢悠悠地转两下。 见她一双亮晶晶的杏眼正巴巴地望着他,他喉结轻滚两下,笑出声: “不然我们去酒店开房?” “……双床房?”就像他们在江家那样?“也不是不行。” 江柏温观察着她表情,“你真这么想?” “不然?” “如果被我妈咪发现了——” “不行!”如果被查到他们两人在外开房,指不定要揣测出什么事来,这情况远比他们直接回江家更难搞。 一辆红色的士靠边停下,江柏温偏头指了下,就问她:“走不走?” 除了在她家将就一晚,确实很难有更好的选择。 林意安硬着头皮跟他上车。 “明明你也没喝几杯酒……”事态怎么能搞得这么严重?林意安想不通,双臂环在身前,转过脸去看他,“你真是第一次饮酒?” 他胳膊肘支在车窗边,阖眼,懒恹恹地“嗯”一声。 “真罕见。”她评价。 江柏温:“听着,好像你酒没少喝。” 她确实喝过些。 当然,那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怎么办好呢?”他突然有感而发,困倦的眼睁开,望向车窗外转瞬即逝的夜景,“自从认识了你,又是在红.灯区差点被凤姐破.处,又是酒后夜不归宿。” 说得好像是她带坏他的。 林意安强词夺理:“说明跟我在一起,你的生活挺丰富多彩。” 江柏温笑了声,懒得跟她争。 在口岸下车通关,林意安打一辆网约车,带他回家。 一路上,都在心里反复斟酌,该如何同她阿妈解释说明。 上楼的时候,担心他这位太子爷过于矜贵,受不了如此老破小的环境,她反复强调: “事先声明,我家很小,可能还有点乱,你——” “我无所谓。” 说是这么说,可林意安还是凑巧捕捉到,他轻轻拍掉肩袖碰到的墙灰时,那皱着眉的嫌弃模样。 到了家门口,没按门铃,林意安直接从包里摸出钥匙,打开门锁。 屋内的人应是没彻底睡着,因为开门瞬间,她听到了柜门闭合和灯光被拍灭的声音,很快,一闪而过。 差点以为是幻觉。 她先进了屋,没开客餐厅的灯,皎洁月色破窗而入,在室内静静流淌。 换鞋的同时,她顺便拿出双一次性拖鞋,让江柏温换上。 江柏温跟在她后面,关门声很轻。 主卧的人听见了,“谁呀?” “阿妈,是我。”林意安说着,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间,对身后的江柏温比一个安静的手势。 “意安?”蓝雨薇有些诧异,不知是刚醒,还是怎样,声嗓竟有些沙哑,“这么晚,怎么突然回来了?” “我朋友不方便回家,所以我带他回来住一晚。”她含糊其辞地带过,又问,“阿妈刚睡着吗?” “嗯,你也早点睡。”不耐敷衍的口吻。 居然连她带回家的朋友是男是女,都不过问。 屋子再度陷入静谧,林意安抿着唇,想事想得认真,以 致于走神,直到一道温热气息轻轻吹过耳畔: “你家的套都放玄关?” 羽毛拂过肌肤般的痒意,霎时传遍每一根敏感的神经,她条件反射地回过头去,江柏温就站在她很近的地方,弯着腰,低着头颈,指间捏着一片薄薄的小方块。 外包装反射出亮光,“003”这三个数字黑体标粗。 一记警铃在她大脑炸响,林意安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安全套,胡乱卷进她抓在手中的衬衫里。 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地说: “生理需求,人之常情。” 她领着他轻手轻脚地穿过客餐厅,进入她房间。 她房间也就十几个平方,还没他家厕所大。 经典的广式装修风格,虽然略显破旧,但她审美在线,用温馨精致的软装,增添整体氛围感。 一张1.2米的单人床靠墙摆放,床上用品是纯棉材质,天蓝底色小碎花,充满少女情怀。 “你先坐会儿,我去泡点蜂蜜水,给你解酒。”说罢,她留他独自在房里,带上门离开。 经过主卧时,林意安特意瞄一眼底下门缝。 没开灯,隔着厚重的门板,隐约能听到粗沉错乱的呼吸声。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笃笃”两声敲响门。 里头所有声息戛然而止,蓝雨薇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又怎么了?” “我想拿一身阿爸的衣服。” 以为她会质问,拿她阿爸的衣服做什么。 蓝雨薇却说:“明天吧……我不想起身了。” 林意安握住门把,拧两下,没拧开。 她故意用力地拧着,好像要把门锁给拆了,还用撒娇的口吻,嘟嘟囔囔地抱怨: “阿妈,你怎么把门锁了?你以前都不锁门的。” “啊……”蓝雨薇吐.出一口气,被她烦得受不了似的,一口气把话说清楚,“妈咪一个人住,那么危险,当然要锁门。现在好晚啦,你不要再吵阿妈睡觉,明天还要返工啊。” 扑街。 心里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但因为江柏温还在她家,碍于颜面,林意安只得忍耐着,没再闹腾下去。 去厨房给他冲泡一杯蜂蜜水,又去阳台,找到一套她阿爸前几日晾晒的衣服,拿回房间。 她把东西交给江柏温,“我先去洗澡了,你缓一下再来。” 他抿着蜂蜜水,轻轻“嗯”一声,表情很淡,窥不出情绪。 “除非杀人放火,否则你别乱出门。”林意安不放心地交代。 “杀人又放火……”他挑眉,“你家里是藏了什么危险分子?” “最危险的,就是你啊!”林意安说他。 “OK。”江柏温举手投降。 得到他应承,她才拿了换洗衣服,去洗手间洗澡。 不敢耽搁太久,她很快就洗完澡,吹干头发,走出洗手间。 路过主卧时,不由得放慢脚步,认真听了一阵。 好安静,好像她阿妈真的睡了。 林意安溜回房间,叫江柏温去洗澡。 彼时,他大喇喇地瘫坐在她的转椅上,开一盏台灯,在翻看她搁在桌上的闲书。 林意安“啪”一下把书合上,“快点,现在很晚了,明天还要早起返校上课。” 他头往后仰,抬着脸看她,脆弱性.感的喉结,彻底暴露在昏黄暧.昧的灯光下,暴露在她眼底。 “你怎么搞得这么紧张?好像有人偷.情一样。” 猛然被戳中心事,林意安表情有一瞬僵硬,抓在他小臂上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她眨了下眼,佯装淡定: “你胡说什么?” “不会是家里真有危险分子吧?”他随口一说。 她却慌了手脚。 好在,他只是开个玩笑: “不会是……那个危险分子真的是我,随时可能被发现偷.情的,真的是我们吧?” 第20章 “谁跟你偷丨情!”林意安拽着他胳膊把人拉起来,“一早还得赶回去换校服上学,你再磨蹭下去,都不够时间睡觉了。” 江柏温看她的那一眼,像在看傻子,“我让Henry约了七点到中环的直升机。” ……行吧。 对于某些人而言,时间和精力是决不能浪费在车马劳顿上。 好不容易把江柏温哄去洗澡了,林意安打开衣柜,抱出闲置的被子枕头打地铺。 吸顶灯熄灭,只留下台灯照明。 她靠在书桌边,无所事事打开江柏温先前翻看的那本书。 书页从她右手拇指一页页刷地漏下来,各式各样的美女写丨真随之映入眼帘。 她懵了一瞬,拇指忽地按住其中一页。 裸女妆容美丽,凹凸有致,“丰丨乳肥臀”四个标题大字,远不如真实的“丰丨乳肥臀”来的震撼,吸引眼球。 这哪里是“闲书”? 分明是“咸书(h书)”! 江柏温洗完澡,好巧不巧赶在这时回来,张口一句“看不出MissLam涉略如此之广泛”,叫她面皮薄薄的一个女仔,吓得魂魄差点飞出去。 “啪!”她合上书,抬头看他。 江柏温身材确实带劲,脸也确实够顶,居然把中年大叔标配的白色背心,穿出了几分名模气质。 布料多次洗晒,愈发薄透,软软地贴在少年高大劲瘦的躯体,随他向她走来的动作,肌肉线条若隐若现,反而更显性丨感。 他身上有和她如出一辙,但又不太一样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香味。 她别开脸,把书混进其他书里,“这些书是楼上邻居搬家懒得带走,丢给我的。” 当时她没仔细检查,何况这本书还拿报纸当书皮裹了一层。 见江柏温抱着臂,一副“我就静静听你扯淡”的模样,林意安找借口离开: “我先去把衣服洗了,你睡吧。” 江柏温看看她那张充满少女情怀的小床,再看看床边地板上简陋的床铺,不情不愿的,“睡哪儿?” “你睡床。”撂下话,林意安到阳台,给洗衣机开了快洗模式。 她家没有烘干机,衣服洗净后,把男男女女长长短短纠缠成一团的衣服,一件一件解救出来,将褶皱抻平,挂上衣架,晾晒起来。 她的连衣裙,江柏温的上衣和裤子,她的安全裤,还有一件……是江柏温的平角内丨裤。 浅灰色,质感极佳,摸着很柔软…… 她记得,她忘了给他准备换洗的内丨裤,所以……他现在在挂空挡? 不对! 她在想什么? 林意安赶紧拿衣架撑起来,好像手里是什么急着丢出去的烫手山芋。 收拾好一切,终于可以放心回到房间休息,推开门,台灯还亮着,江柏温还没睡。 他靠坐在床头,腰间搭着空调被的一角,一张混血面孔攻击性十足,整体风格和她的床好不搭。 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轻轻捧着一本书,封面花里胡哨,像是言情小说。 林意安轻声关上门,为了防止半夜被人打开,特地锁上,“你怎么又翻我书?” “好奇一下你邻居的阅读品味。” “这本写了什么?” “一个阴湿变丨态女的暗恋故事,类似于……” 说着,他又翻了一页,毫无情绪起伏地读给她听: “……我不知道有朝一日,他会不会发现那杯水里下了安眠药。但是,此时此刻,我知道,他的身体健壮伟岸,一张脸生得白净斯文,令到我情不自禁地吻下去,他的嘴唇,胸膛,腹肌……舌尖打湿咗佢嘅浅灰色嘅底丨裤,我痴迷于佢嘅气味,小心翼翼将鼓胀嘅春袋送入口中——” “收声!”实在听不下去,林意安厉声打断他。 他没完没了,一声忧愁的叹息,叹得真情实意:“死紧,我连底丨裤都冇得着(死了,我连内丨裤都没得穿)。” 林意安想起不久前才帮他晒过,还真切感受了一把布料有多舒适柔软,一股热浪猛地席卷了她全身,真是要爆炸。 她不顾三七二十一,伸手就去抢他手中的书,“小朋友禁止看这种少儿不宜的书!” 江柏温眼疾手快,单手举着书拿远, “妹妹仔,我大了你半年喔。” “扑街!”她左手按在床上支撑身体,右手用力向前伸,就是怎么也够不着,大半个身体都要伏在他上方了。 江柏温好整以暇地看她炸毛,像只奶凶奶凶的猫,又气又急,偏又拿他无可奈何,“这本书不如当防狼手册送我。” “防什么?”她恶狠狠地瞪他。 他勾唇轻笑,眼内戒备全无,只有对她的戏弄,“你说呢?” “……你才色丨狼!”她不服,誓要将那本教坏人的咸书夺回来! 不料,江柏温这个衰仔突然曲起右膝,被子被撑起,从她掌下滑开,害她一个重心不稳,直接扑在他身上,下颌骨和他锁骨重重一磕,两人一个痛到呻丨吟,一个痛到闷哼。 隔壁阿妈训她:“意安,你们在做什么?” “没什么。”她回着。 江柏温还算有点良心未泯,伸手来扶她下颌,“咬到舌头了?” 林意安横他一眼,不想理他了,甩开他的手,自顾自地从他身上爬起来。 他知错,悻悻然地把书放回桌上。 林意安掀开被子,躺进地铺,连“晚安”都不想说,一个翻身,拿毛茸茸的后脑勺,和瘦削背影,对着他。 两人安静着,气氛一度很尴尬。 江柏温没话找话:“坦白说,你这两天的表现让我很不满意。” 林意安不想搭理。 他知道她还没睡,“跑步结束后,最该第一时间给我递水的人是你,但你没递;当我有饮食方面的需要,最该第一时间满足我的人是你,但你也没做。” 她咬唇,小声嘀咕:“说得好像你在吃醋一样。” “什么?”他没听清楚。 她不再重复。 他提醒她:“林意安,当你在我身边,你应该优先考虑我的任何需求,这一点,不会还要我教你吧?” 这就是雇主和伴读之间应保持的距离。 “知道了。”林意安说。 可能是开灯影响他睡眠,她听到“咔哒”一声,他把台灯关了,黑暗顷刻淹没狭小的空间。 她紧闭双眼,强迫自己快速入睡。 耳边传来他翻身时,床架发出的吱呀声,和床被摩丨擦的窸窣声,很轻微,却处处透露出他的辗转难眠。 “你要不上来睡?”他率先打破寂静,“我发现我做不到让女生睡地板。” “那你来睡地铺?”她问。 江柏温身娇肉贵,连她那张会发出噪音的小床都不想睡,更何况是睡地板。 “不能一起在床上睡?反正还有位。” “伴读怎么可能跟雇主睡一起?”林意安把脸往被子里埋,不想再听他的引诱,“是你说的,人与人之间,需要保持一定的距离。” “所以……是要为了你喜欢的人,守身如玉?”他故意激她。 林意安真的会上当,“说了我没喜欢的人、” 江柏温:“那你上来。” 她不干。 空气安静了几秒,她以为他要放弃,他出其不意地捅破了那层窗户纸: “唔通……你中意嘅系我?(难道,你喜欢的是我?)” “你不要自作多情!”她答话有多快,藏在平静海面之下的暗涌就有多激烈。 她没有回身去看他,不知道他此时是何表情。 但他应该没当一回事吧? 还有心思调侃:“或许吧,既然不是要别人守身如玉,也不是面对我问心有愧,那你在担心什么?” 她在担心什么? 林意安轻轻吐.出一口气,忽然掀开被子,往床边走去。 “就这么想我一起睡床上是吧?” 她长腿一跨,竟隔着一层空调被,直接骑在他身上,双手扣住他两只手腕往头顶一压。 他眼内有一闪而过的惊讶,紧接着,取而代之的是她那张近在咫尺的漂亮脸蛋。 “我担心什么?”她冲他放狠话,眼神灼亮,表情是与清纯长相不符的魅惑癫狂,不伦不类到极致,“担心把持不住,破了你的童子身,从此赖上你,不给我个江家少奶奶的名分,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江柏温目光凝在她身上,眼眸渐渐眯起,笑意在眼底荡漾,扩散,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力气没多少,他轻而易举就从她手中挣出一只手来。 她视线跟着他的手在动,看他从枕头下,摸出一枚她先前偷藏在那里的安全套。 接着,他不知廉耻地邀请她:“要不要试试?” “!!!” 黐线! 林意安暗骂一声,双手一松,双膝往后挪两步就要起身远离。 哪知江柏温动作更快,长臂一揽,勾住她纤细腰肢往他身前一带,她腿.根擦过他大.腿,整个人直接撞进他怀里——他极轻地闷哼了声,低低地荡进她耳朵,而她只剩两只手还在负隅顽抗,按着他肩膀保持不到十公分的距离。 这个动作太考验筋骨的柔韧性,她微微酸疼。 “开个玩笑而已。”林意安急忙撇清,“你别玩我了。” 他沉默着,她听到了他的吞咽声,能感受到他抓扯她腰间软肉的力道有一瞬加重,又在某一瞬松开。 “是你别玩我了。”他声音有不自然的沙哑,放开她后,自顾自地挪身到墙边侧躺着,背对她,“晚安。” 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林意安不懂他为何突然冷淡,蜷起手指握紧套子时,外包装边缘的锯齿磨着皮肤生疼。 她忽然有一个问题想问他:“你说……” “嗯?” “我在你身边时,应该优先考虑你的任何需求……” 那包不包括,生理需求? 第21章 她的沉默令人怀疑,可江柏温没有追问,只是说: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该有的底线,他有。 人生乐趣无穷,他还没恶劣低贱到以玩乐女性为乐。 很奇怪,江柏温这么说了,林意安便信了。 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蹑手蹑脚地躺进去,她尽量避免触碰到他,一米二宽的床,两人中间甚至能相隔二十公分。 她的被窝里是他的体温,这种感觉很奇妙。 “你要不要——”话刚开头,江柏温又忽地顿住。 林意安扭头,只看到他的背影,“嗯?” “你睡里面?” “不用吧?” “感觉你要摔下去。” “我这里还有很多空位。”她撒谎,整个人几乎是贴着床沿侧躺的。 他知道她在撒谎,没戳破,“嗯”一声,不再提。 这次,辗转难眠睡不着的人,换成了她。 第一次觉得这张从小睡到大的床,原来这么这么小。 躺下两个正值青春期荷尔.蒙旺盛的人之后,就连翻个身都难,稍微动一下,就会在不经意间碰到对方的肢体。 夜晚好安静,在她记忆里,好像还是第一次这么安静。 没有叽叽喳喳的鸟叫声,没有小孩的哭闹声,也没有机车不顾人死活“轰”一声炸街。 她似乎能听到他轻缓均匀的呼吸声,也能感受到自己失常的心跳节奏,紧一阵,慢一阵。 硬生生躺了两个小时,她感觉压.在身下的胳膊都麻到失去知觉,只得万分小心地挪动,想换成仰躺的姿势。 挪到一半,左肩碰到障碍物,她顿住,拿眼尾余光去瞥,只看到他光洁饱满的额头,和稍显凌乱的发。 温温热热的鼻息拂过她耳后,一阵酥麻瘙痒,叫她僵直了身体。 “江柏温?”她用气音唤他。 他没醒,可能是喝了酒,这会儿睡得很沉。 隔壁主卧的人欲.望不息,战火再起,床脚剐蹭地板磨出“吱吱嘎嘎”的细密噪音。 起初,林意安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后来…… 女人嗯嗯啊啊,情难自抑。 男人低喘着,又是“fk”,又是“Iloveyou”,不要脸到极致。 短短几 分钟,林意安脑中闪过很多种可能。 捉奸,不捉奸。 告诉她阿爸,亦或继续隐瞒下去。 腰间忽然一沉,一条胳膊宛若粗壮的蟒蛇缠上她腰腹,将她往他怀里抱紧。 她被吓一跳,差点要叫出来,屏住呼吸转头一看,江柏温这混丨蛋突然抱她还不够,居然跟只大狗狗似的,低头埋在她肩窝里蹭了两下,像是在撒娇。 他发质偏硬,发梢扫在她细嫩敏感的肌肤,针扎一般的刺痒。 她受不了,拉着他手腕,尝试将他的手撇开。 他不配合,手臂强硬如铁钳,沉重似锁链,她越是挣丨扎,他越是要抱紧。 “江柏温!”她压低声音叫他,忍不住动手推他肩膀。 “嗯啊!~”隔壁女人这一声尤其高亢。 林意安手一抖,面红耳赤。 江柏温好像也被惊到,按在她腰间的手指蜷起,掐得她腰肉又痒又疼,忍不住扭动躲避。 他察觉到了,可能是睡迷糊了,低哑着嗓子,发出梦呓:“别乱动。” “这话该我说。”她皱着眉谴责他。 他大概没听进去,哼哼唧唧地发出些无意义的声音,真的好像一只抱着主人撒娇的大狗——还是长毛的,捂得她全身发烫,冒出一身黏腻热汗。 隔壁主卧逐渐消停下来。 林意安浑身僵硬地躺在床上,一眨不眨地望着天花板。 心中天平在摇摆。 最后……选择了默认。 江柏温手掌宽大,几乎能覆盖她的腰身。 她百无聊赖地捋着他指节,骨骼修长坚硬,指腹带着粗糙的薄茧,因为常年练习马术,射箭射击,或者各类乐器。 都说手指有丰富的神经末梢,他大概是觉得痒,难耐地动了下手指,她没放过他,纤细手指再次缠上去,继续捏着他的手指把丨玩。 他再动,她又去抓他另一只手指。 这次轮到他想挣脱束缚了,刷一下,林意安来不及抓,手被他一把攫住,牢牢地按在她腹部。 没得玩了。 林意安长长地吁出一口闷气,窗外传来一两声清脆婉转的鸟鸣,第六感告诉她,现在是凌晨三四点,再不睡,真就没得睡了。 闭上眼,再睁开,是被楼下警铃大作的电动车吵醒的。 “呜哇呜哇——”刺.激着她脆弱的、跳痛的脑神经。 江柏温已经醒了,没躺在另一边床上,而是半蹲在床边,在她身后,她回头的一瞬间,两人对视上。 “你干嘛?”她脑子还是懵的,睡眼惺忪,看他好像隔着一层不清晰的雾气。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醒来,江柏温难得有反应慢半拍的时候,眨眼的动作很轻,耳朵弥漫的血色向两颊晕染。 像是在……害羞? 但他脑子转得还是很快,“帮你擦蚊子血。” 说罢,他放下捏在指间的一角被子,任其盖住她后腰,直起身,将另只手中的湿巾,丢进书桌下方的垃圾篓。 “哈?”林意安迷迷蒙蒙的,掀开被子,扭着头,揪住身后的衣摆扯到前面来看。 鹅黄布料被洇成一滩深色,约莫乒乓球大小的范围,无论怎么看,她都见不到任何血迹。 “帮你弄干净了。”他说。 “哦。”虽然疑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细心又热情,但林意安没多想。 见他已换回前一晚的衣服,她问他现在几点。 “五点半。” “……”楼下电动车的警笛声吵得她头疼欲裂,林意安扭身把脸埋进枕头,闷声闷气道,“要不再睡会儿?” “你睡吧。”江柏温拒绝了她的提议。 “你不困?” “不困。” 林意安不信邪,扒拉着一头乱发,掀开一道眼皮来瞄他。 他靠在窗边吹风,微微亮的光线笼在周身,自带朦胧柔光的滤镜氛围,干净清爽,好像拍电影。 她忽然记起他半夜抱着她不放的模样,莫名想笑,“知不知道你睡着之后有多离谱?” 他眉毛挑动了下,幅度不大,不明显,说话时,声音明显有些紧涩:“什么?” ——嘴上说着不会对我做什么,实际上一直占我便宜。 当然,这句话,林意安纠结再三,仍是说不出口。 “你猜。”她撂下两个字。 江柏温不猜。 林意安趴在床上,闭着眼,闷头酝酿了会儿睡意,听到他走动的声音,猛然抬头,“你会不会趁我睡熟,自己偷偷走了?” “不会。”他答应她。 有过前车之鉴,这次,林意安不信了,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你乖乖待在房间里,等我,我很快。” 她把他从门口拽回来,按在转椅上坐好,再火急火燎地赶去洗手间洗漱,到阳台拿衣服换上。 折回房间时,江柏温仍坐在转椅上,双手搭着扶手,上身往后靠,仰头望向对面窗外的天空。 神情是她从未见过茫然。 “你怎么了?”她走过去,学他远眺窗外的景色。 临近清晨六点的天空,明度更高,清风推着稀薄的云向南飘。 江柏温没有答她,而是问她“好了吗”。 得到她的肯定答复,他起身越过她往门口走,顺手把她丢到门边的书包捎上。 林意安回头望他背影,澄澈眼眸被失神一点一点占据。 不懂他为何反常,为何冷淡。 如果说,昨晚他像抱着她撒娇的大型犬只,那现在,他十足十是个提起裤子不认人的渣男。 林意安同他下了楼。 见到五米外有一个垃圾桶,她忽地停步,“那个,你能不能再等等我?我上去拿点东西。” “嗯。” “你不准乱跑。”知道他不是循规蹈矩的乖仔,林意安总在强调。 他都听腻了,无语地乜她一眼,“你到底去不去?” 她当然要去。 什么裸女写丨真、阴湿变丨态女的暗恋日记,要是一直留在她房间,被人看到了怎么办? 林意安抓起两本书,随手塞进胶袋,就出了房间。 在客厅跟蓝雨薇撞见时,两人表情均有一瞬惊愕,谁也说不清,她们谁的运气更差些。 蓝雨薇视线扫过她藏在身后的红色胶袋,轻声带上主卧门,仍是那副温婉美丽的妈咪模样,“忘带东西了?” “嗯,”她点头,“阿妈昨晚睡得好吗?” 她不答反问:“你呢?” “我睡得很沉。”她扯起谎来,眼睛都不眨。 “那就好。”蓝雨薇微笑说。 “那我去学校了。”林意安快步往外走,换上鞋,压下门把。 刚把门拉开,蓝雨薇的声音又响起: “跟男仔相处,记得要保护好自己。” “啪嗒”门把从她手中弹起,掌心被震麻。 林意安回头,蓝雨薇坐在客厅沙发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我女儿长大了,不仅会努力赚钱,孝顺阿妈,还学会跟男仔拍拖了。” 这句话,有点颠覆林意安的想象。 她阿爸忙到无暇同她谈心。 她阿妈出走多年,她长大后也不习惯同她有太多交流。 她下意识,把她父母代入进那些经典刻板的父母形象。 完全没想过,蓝雨薇竟会同她说这种话。 “我没早恋。”她实话实说。 蓝雨薇无所谓地耸耸肩,没全然相信她,“年轻时有点躁动是正常的,你们一定要注意做好安全措施,这个不用阿妈教你吧?吃药对女仔身体不好,你得叫他戴套。” “我没有……” “你不用不好意思,”蓝雨薇露出一个了然的笑,“港城法律都规定,十六岁就可以结婚。阿妈像你这么大的时候——” 林意安等着她说过去的事,她又不说了,催促她快去学校,不要迟到。 她阿妈像她这么大的时候,在做什么? 下楼梯的那几分钟里,林意安都在想着。 关于她父母的往事,她知道得属实不多。 “啪!”两本书被她一掷,狠狠地跌进 垃圾桶里。 林意安准备走人,眸光极快地掠过一抹白,想到什么,又倏然看过去。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袋子,结没有打死,随着抛掷的动作散开一部分,露着她分外眼熟的白色背心,裹在下方的,是一件烟灰色格纹孖烟囱。 裤腿挂着零星一点略显粘稠的白色分泌物。 “什么来的?”她伸手想去把衣服捞起来。 一只手快过她,从后方伸来捂住她眼睛,把她往他身边一带,拐着她离开。 他给她的感觉太过熟悉,林意安瞬间认出他是江柏温的同时,忍不住要问:“你干嘛?” 他含糊其辞:“没干嘛。” “你为什么要把我阿爸的衣服扔掉?” “我会再送林叔一套新衣服。” “我看到裤子沾了点东西,你把牙膏弄上去了?” “……” 这个问题,他没作答。 林意安屈膝绕过他手臂,灵活地从他怀里钻出来,站在离他一米远的地方,警惕地打量他,“你到底怎么了?” 他双唇轻抿着,不吭声,手指勾着她的书包背在身后,径自往前走到路边等车。 林意安看了他一阵,终于知道他为什么会大发慈悲帮她拎书包了——他把衣服藏进包里,刚刚趁她不在,偷偷丢了。 “江柏温!”林意安快步跟上他,“你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好古怪。” 他还不搭理她,从兜里掏出手机,查看简讯或邮件。 林意安劈手抢走他手机,他伸手要抢回,她把手机背到身后,往前一步站在他跟前,他顿住,险些与她撞上。 她仰着头,直勾勾地盯住他。 金色光束破云而出,穿透葱茏的枝叶,无人的长街,照进十七岁的清晨—— “你说过,当我在你身边,我应该优先考虑你的需求。”她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话,红唇翕张着,眼神很坚定,“所以,可以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吗?” 第22章 做了一个不该做的梦,这叫他怎么说出口? 所以他什么也没说。 一辆黑色宾利在街边停下,林意安看着他沉默地上了车,便也只好跟着上车。 有时候,身份不对等就是这样的,他有权利对她提任何要求,而她绝不可以逾矩,探究他的想法。 搭乘升降机抵达红英大厦顶楼,偌大的停机坪上,直升机已准备就绪。 江柏温进入机舱,林意安跟在后方,刻意保持着距离,没紧挨着他,而是坐他对面。 直升机隆隆起飞,两人谁也没看谁。 他闭目养神。 她低头俯瞰这座逐渐苏醒的城市,腿有点软,心脏怦怦跳很快,反应像是恐高。 突然想起阿爸说的那句话——很多时候,机遇比实力更重要。 如果不是有机会成为他伴读,凭她自身,要多久才能享受到这种直升机接送的待遇? 她不敢想。 想得越深入,越是珍惜这一份工作,越是要和他保持距离——雇主和伴读之间的距离。 飞行不到二十分钟便抵达中环。 Henry已经在等着了,身姿板正,双手毕恭毕敬地叠在身前,衣着打扮依旧十分考究得体。 见江柏温的脸色明显不太好,Henry朝林意安看一眼,林意安幅度很轻地摇了摇头。 他上前同他问好:“早晨!二位的早餐、校服和功课书本已经准备好,如若还有其他需要,可随时吩咐我。” “谢谢。”江柏温一条腿刚踏进保姆车,想到什么,回头望向林意安,“你要先进车里换衣服么?” 博雅书院管理严格,早早就有老师和风纪队守在校门口检查仪容仪表。 男女有别,没可能两人挤在同一辆车里换衣服。 林意安不想再触他霉头,在车内找到她衣服,拎起袋子,说自己去女厕换就好。 车内那么大空间,留给他一人享用。 “随你。”江柏温上车,自动车门彻底关闭前,林意安特意歪头查看他脸色。 啧,怎么更差了? “快去换衣服。”同她说完,Henry坐进副驾,拨一通电话回江家,提醒大家这两天绷紧神经,做人做事醒目些,避免惹江柏温不快。 林意安赶紧找到女厕,换上校服,再回到车里,江柏温已经换好衣服了,桌板上的早餐却没动。 埃尔法驶离停车场,沿干诺道中向东行驶。 林意安把袋中的食物一一拿出来,放在他手边,今早吃得可谓丰盛,沙拉配色五彩缤纷,她询问他要加什么酱。 他选了油醋汁。 林意安则一如往常,喜欢把酸奶倒进沙拉里拌着吃。 她吃东西的样子其实很斯文。 一头柔顺长发用发圈束在脑后,偶尔有几缕随她低头的动作,不太乖地滑到肩前。 她不由得抬手拨弄一下,而后,为了防止食物汁水飞溅到雪白衬衫上,她用手护在胸前,薄透的布料贴着肌肤,依稀能看到点白色内.衣轮廓。 一颗蓝莓被她送入湿软的口腔,浓稠的酸奶黏糊糊地沾在她鲜艳的唇,她第一反应是舔掉,舌尖滑过唇角,卷走那一抹乳白的同时,留下一层暧昧水光——像汁水丰沛的草莓味果冻。 也像……他模糊梦境中,似是而非的那一幕。 盯着一个女生的嘴唇看,并不礼貌,江柏温强迫自己去看她的眼睛。 她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忽然掀起眼帘朝他看。 四目相对那一秒,他好像一脚踏进泥淖,无法抽身,也做不到束手就擒,落荒而逃似的,他把脸撇向另一侧,装模作样地看风景。 “今天的早餐不合你胃口?”她问他。 “嗯。”他很惆怅,无法面对自己,更别说面对她。 玩闹归玩闹,平时扯两句无关紧要的话玩玩暧昧调调情,并不代表,真要把一颗心搭上。 何况,他们也不是能玩暧昧的关系。 两人到校时间尚早,江柏温没撑住,趴桌上小憩。 林意安用手机确认邮件,给他安排近期的行程表。 江柏温说她犟,他本人也不遑多让,这么久以来,就是不肯配合她的普通话教学工作,好难搞。 明明他也不是憎恶学习的学渣……总不能是因为针对她吧? 林意安恨铁不成钢地觑他一眼,凑巧被赖少杰看到。 趁她前排的人不在,他拉开椅子,反着跨坐在椅子上,面朝她,“昨晚我走后,你几点到家?” 没想到他会主动跟她搭话,林意安微讶,“十二点多。” “哦……回到家一定很累了吧?都没回复我讯息。” 他两条胳膊搭在她台面,有些失落地趴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她。 “是挺累的。”一边要应付江柏温,一边纠结要不要捉她阿妈跟那个鬼佬的奸。 “江柏温送你回去的?” “不是,”她语气干脆果断,把两人关系撇得干干净净,“我自己打车回。” 见他还赖在她桌前不走,林意安想了一阵,说: “你的衬衫我已经洗干净了,不过落在家里忘了带来,下次还你?” “没关系没关系,你不还也没关系,”赖少杰连连摆手,可一瞧见她那张堪称纯情白月光的脸,他小麦色的脸上浮现可疑的红,抿了抿嘴,改口说,“下次还我也没关系。” “嗯。”林意安颔首,排完江柏温的行程表,发给Henry,待他确认。 发觉赖少杰还没走,她“嗯?”一声,用眼神询问他是否还有其他事。 赖少杰挺迟钝,不明所以地回她一个眼神。 “你们干嘛?”一本书直接插在中间,隔绝两人的对视,张婉怡打趣道,“眉来眼去,眉目传情哦?” “才不是!”林意安矢口否认。 听见隔壁沉沉地呼出一口气,透着强烈的不耐,她瞄过去,江柏温明显对这次补觉的体验很不满,大手覆在脑后,烦躁地揉两下,又一次叹气后,终于肯抬起头来。 嗯……表情比不补觉前更难看了。 他是大姨夫来了吧? 未来好几天,江柏温的心情肉眼可见的糟糕透顶。 这种糟糕,并不会体现在为难家中管家、菲佣或者其他工作人员身上,也不会体现在自暴自弃、颓废堕.落上。 但就是给人一种莫敢亲近的畏惧感。 林意安战战兢兢地陪伴他左右,端茶倒水自不必说,他上一秒刚说天气干燥,她又是添置加湿器,又是煮茅根雪梨竹蔗水给他喝,就差一口接一口地喂进他嘴里。 中五的期中考试安排在十月中旬,学校阅卷出分数的速度很快。 江柏温不枉诸多名师栽培,稳居第一。 林意安发挥也很稳定,就算换了学校,还饱受江柏温蹂.躏,也能进到前三。 张婉怡就笑啊:“妹妹,听话,这段时间你少招惹陈思颖。” 前段时间,大家心思都放在考试上,林意安还多一项“哄江柏温开心”的任务,她并未关注过陈思颖,陈思颖也没怎么搭理过她。 “怎么说?”她问她。 “这次公布出来的年级前十里,没有陈思颖啊。” 张婉怡单手支颐,拿眼尾余光示意林意安往斜前方的陈思颖那边看。 “她现在估计又急又气又嫉妒,恨不得监控捉到你考试作弊,把你拽下来,她就能上去了。” 林意安轻笑:“哪有这样的。” “有,”张婉怡言之凿凿,“她中一就这样,考试成绩下来了,发现我考得比她好,就举报我作弊。” “后来?” “……”张婉怡吐了吐舌尖,“算我倒霉。” “作弊不好。” “反正……你小心点咯。我们学校的人,平时看起来个个都很好相处,但私底下,一个比一个卷。” 说得难听点,所谓的选拔性考试,注定了人就是要踩着别人才能往上爬- 往后好长一段时间,林意安在校内的名气大涨。 即便她平时话少,存在感不强,但长得漂亮,成绩又好,是好多男仔中意的类型。 课间小息的时候,有不少男仔以向她学习为借口,同她搭话。 甚至还有人说要开价,请她当家教。 林意安明里暗里拒绝了好多人。 每天最放松的时刻,反而是放学后,和江柏温单独温书的夜晚。 入睡前,她的手机又在“叮咚”作响。 说不清这是第几天了,江柏温胸腔起伏着,语气不耐到极致: “这次又是谁?” 不知怎么又惹到他了,林意安趴在床上,拇指拖动音量条,给手机调至静音,“赖少杰。” “呵~”江柏温被气笑,“前天跟你说晚安,昨天问你问题,今天又找你做什么?” “他来问那件衬衫。” “就说扔了。” “什么?”林意安没跟上他节奏。 “要么你手机关机,别吵我睡觉。”他直接下命令,语气沉冷,带点咬牙切齿的意味,“天天聊些有的没的,不知道还以为你们在拍拖。” “谈恋爱又不是这样谈的——” 她话还没完,黑暗中,他一记眼锋杀过来,“别忘了你跟我说过什么,是你信誓旦旦说,你只想读书赚钱。” 林意安给手机关机,搁在一旁,“可你说过,谈恋爱未必影响读书赚钱。” “你在反驳我?” 他在用身份压她。 林意安意识到了,想想这段时间他反复无常的情绪,她选择避让:“不敢。” 或许他也发现了自己有多过分,不自在地轻咳一声,“你有什么不敢?” “只要是你不让我做的,我什么都不敢。”她撂下这话,不想再跟他激化矛盾,扯起被子把头蒙住,匆匆道一声“晚安”,结束对话。 江柏温侧躺着,看着她。 半夜十二点,睡意全无。 总觉得她还少了一句话——只要是你不让我做的,我什么都不敢,行了吧? 行了吧? 好像不太行。 比起不让她做什么…… 他有些止不住的念头在蠢蠢欲动,想让她为他做点什么。 比如,比如…… 第23章 凌晨两点半,江柏温不在床上。 林意安还没彻底清醒,坐在床上,扫视一圈卧室,都没见到他身影,想起他闷声干大事的种种前科,她腾地掀起被子爬起来。 “江柏温?” 她试探性地叫他一声,无人应答。 她拿起手机开机,给他拨去一通电话。 他手机在床头柜上响起。 林意安挂断通话,继续找人。 浴室,衣帽间,起居室……最后是,书房。 “嗯……” 压下门把的瞬间,好似不小心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一声压抑的、克制的闷哼,带出藏匿于深处的罪恶,激得她身体每根神经一颤,触电般的酥麻。 “江柏温?”她的声音好像封在玻璃罐里,闷闷的,连自己都听不清。 门被打开一指宽的缝隙,昏暗中,只有电脑显示器是唯一的光源,光线变化莫测,晕染在他周身,勾勒出半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少年粗沉难耐的喘息声渐渐清晰,她胆战心惊地听,屏息凝神,小心窥视。 看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微微抬起,一双深邃眼眸半阖,喉结颤动着,一声难以压抑的喘猛地从喉咙深处滚出—— 又因他紧要后槽牙的动作,而被吞咽下去。 像层叠翻涌的骇浪,她险些被覆没。 江柏温缓着呼吸,轻呵出的那一声,似笑非笑。 她知不知道,他知道她在看着他? 桌面一台造型别致的金属摆件,映照出门口那一道裂缝。 她在外,他在内。 他独自躲在深夜的角落释放,而她……却打破他边界,探究他,分析他,记录他。 他知道她不过是在履行一个监视器的职责。 可,她现在是在监视他吗? 不,她是在视奸他。 用清凌凌的澄澈双眼,目睹他做尽世间最隐晦,最私密,也最肮脏的事,一眨不眨,不闪不避。 他是否该表现得更卖力些? 好对得起她的小心翼翼,战战兢兢。 “哼嗯——”他眯眼,音调倏地一沉,似攥紧牛奶瓶的瞬间,猛力督进一支饮筒……黏腻在显示器和桌台上,金属摆件也沾了两滴,模糊了她的模样。 至于林意安,她还在当他唯一观众吗? 他抽两张湿巾擦手,擦拭金属摆件,慢条斯理地整理着一身狼狈,决意不回头看她,不打断她此次隐蔽的观赏体验。 林意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软着两条腿回到卧室的,全身力气好像突然被抽空,取而代之,是一股挥之不去的闷胀感。 想爆发,却无处宣泄。 受不了这种湿黏的感觉,她从衣柜中取出干净的衣裤,去洗手间更换。 出来时,凑巧撞见刚回房的江柏温。 她怔在原地。 他神态自若,单手抄在裤袋里,依旧是那副懒散公子哥的模样,目光无波无澜地从她身上掠过,语气平淡: “你也起夜尿?” “……”十分钟前发生的事,她还历历在目,此时此刻,却只能装作不知情,做贼心虚地回,“嗯,你刚刚出去饮水?” “嗯。”他点头,“你没出卧室喝点?” “没,”她回得极快,“我不渴。” 江柏温挑了下眉,“是吗?” 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总觉得,他看她的眼神,透露出几分玩味,好似在看一个傻女拙劣地讲着谎言。 就因为偷丨窥的那几分钟,林意安近乎一丨夜未眠。 第二天周末,她抽空回了趟家,把赖少杰的衬衫拿回来,等周一上学的时候,再还给他。 为了避免众人误会,她特地发一条讯息 ,约他放学后到人迹罕至的顶楼空教室见面。 赖少杰回复她一个“好”字。 紧接着,她听到教室里男生们在笑,循声看去,有一两个男生刚把视线从她身上收走,表情意味深长。 赖少杰被众人围在其中,不知说了些什么,男生们笑得不怀好意。 林意安眯眼,指尖轻敲两下手机壳,再次编辑一条讯息给他:【你不会将这件事讲出去吧?】 赖少杰装傻充愣:【什么事?】 林意安不再多说。 赖少杰拉开挡在身前的一个男生,去看她背影。 她手中的手机已经换成了签字笔,低着头,在做题。 他神经再大条,也能动用不多的情商,察觉到她的不悦,赶紧挽回: 【我不讲,我保证】 林意安仍是没回复。 赖少杰脚踩在椅子的横杠上,躁动不安地晃两下,一咬牙,随手拿起一本书,挥开附近一圈男生,大马金刀地到她前桌的座位坐下,“Eon,我有道题不会,你同我讲下?” 她拒绝得干脆:“Sorry,我现在没空。” 赖少杰不管三七二十一,把书摊开就摆她面前,“很快的。” 林意安仍是没看他,把卷子从他书下抽出来,果不其然,被他刚刚那一压,她笔尖画歪了一道,差点要把薄薄一张纸给划烂。 她皱眉。 赖少杰讪讪地摸了下鼻尖,他比曾凯好一点的地方,就在于他死缠烂打之余,会留一点余地,当即就对她表示道歉: “对不起,如果你现在没空的话,可以等你有空的时候,再给我讲一下这道题吗?” “嗯。”见他把书拿走,林意安把卷子放回桌上,继续做题。 可赖少杰没走,始终霸占她前排的座位,直到上课,他回到自己的座。 等到下一节课课间,他又过来。 重复个几次,林意安耐心有限,“还有事?” 赖少杰羞赧地抿了抿唇,再次把那本书递上来,“我在等你有空。” 大有她不把这道题讲清楚,他就在这里守到天荒地老的意思。 林意安只好伸手去接他的书,刚碰到书页,微凉的指尖便被另一道体温擦过,江柏温居高临下地取走那本书,看也没看,就说: “有什么不识的可以问我,就别打扰人家女仔做功课了。” 赖少杰醉翁之意不在酒,当然不依他,“年级第一的学习方法,不是我等普通人可以适应的。” 江柏温轻嗤:“所以,你就要打扰人家学习,阻住人家争第一?” “……”好像有点道理,赖少杰无措地望向林意安,怕她降他印象分。 可她看着心不在焉的模样,有意无意地搓捻着刚才碰过他书本的那两三根手指。 不是吧?他的书是有天大的罪过,她碰一下都嫌脏? 江柏温当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小动作。 这下更过分,趁她走神,他右手拇指忽地从她温热的颊边蹭过。 她果不其然被吓到,下意识闪躲,“你干嘛?” 他捻着指尖,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到了别的什么,眸色幽深,“你脸上有脏东西。” 她半信半疑,手指在他蹭过的地方反复擦蹭,“你洗过手没?” “手脏了,当然会洗。”江柏温故意把手张开给她看,“还是用香皂洗的手,不信你闻闻?” 眼看他骨节分明的指要再次触碰到她的脸,林意安竟满脑子都是沿他手指流淌的晦涩画面。 她一把扣住他的手,“别玩了。” 逗她逗得挺开心,江柏温睨着她紧握他的那只手,柔嫩,莹白,抓握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的束缚感。 “所以,我手洗干净没?”他问她。 林意安支支吾吾地“嗯”两声,态度不明确。 赖少杰把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酸言酸语:“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你猜。”江柏温气死人不偿命- 放学后,林意安如约抵达教学楼顶楼的空教室。 赖少杰明显等了一段时间,无聊到站在讲台,用红色粉笔,画着一颗又一颗大大小小的爱心。 见到她来,他慌里慌张地用手抹掉黑板上的图案,扭头冲她笑得傻气:“你来啦。” 林意安晓得他大抵是对她有点意思,但很抱歉,他不是她喜欢的类型。 她双手拎着牛皮纸袋,递给他,一番话说得官方: “谢谢你借我衬衫,也很抱歉没有及时还给你。衣服我已经洗干净了,现在还你。” “朋友之间,不需要这么客气。” 赖少杰伸手来接,发现掌心全是粉笔灰,他赶紧往校服裤上蹭了蹭,把灰蹭干净了,才视若珍宝地接住。 “还有……”他掀起眼皮看了看她的脸,嗫嚅着唇,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主动约请,“现在还不到五点,要不要去吃个下午茶?” “哦~”一阵哄闹声若隐若现,林意安差点以为自己听错,条件反射地扭头去找。 没见到人。 “我等下还有事。”林意安拒绝。 “你今日拒绝了我好多次。”赖少杰叹气,“不对,你之前也拒绝了我好多次。这样让我好伤心。” 林意安仍然不松口,“我要去上补习课。” “就不能请假?”赖少杰不依不饶。 林意安摇头。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赖少杰被她磨得快没脾气了,“今天没空,那就约明天,明天没空,那就约后天……我不信你一辈子都没空。” “如果我一辈子都没空呢?”她这相当于婉拒他了。 可赖少杰不这么认为,反而给了他一个献忠的机会:“我都可以等到下一世。” 哇!生生世世的约定就这么脱口而出,说轻易也轻易,说沉重也沉重,毕竟这一世都说不准,何况下一世。 林意安又一次听到喧哗声。 “你们躲在这里干嘛?” 冷不丁的一声,间接给了她答案。 林意安回头,隔着玻璃窗,江柏温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在那里。 除了他,还有几个躲在窗户下涌动的人头。 “你应承过我,不跟任何人说的。” 说完,林意安连听他解释都不要,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空教室,下楼梯的脚步声响成一串。 躲在窗下的几人面面相觑,见赖少杰憨居居地站在那里,纷纷喊话: “你站着干嘛?还不快追!死蠢!” “用你们说!”赖少杰拔腿就要追过去。 步伐却被江柏温一句话绊住:“追也没用,她不喜欢死缠烂打。” 否则,曾凯也不至于追了她五年都无果。 握在楼梯扶手上的手缓慢攥紧,赖少杰忽然回身,眼神犀利地对上他的眼睛: “那她喜欢什么?” “我哪知道?” 江柏温单手插袋,探头看出去。 林意安的身影在开放式的楼梯间穿梭,金棕色的阳光把她影子拓映在墙壁和地板上,随她奔跑跳跃的动作,忽长忽短。 秋风拂过她飘动的发丝,洁白的衬衫,和摇曳的裙摆,漂亮得像一只林间小鹿。 她喜欢什么呢? 偶尔,他也会想这个问题。 总不能是……喜欢监视别人,再视奸别人吧? 第24章 往后几天,赖少杰都在想方设法跟她产生接触,问功课,请吃饭,早午晚安加道歉。 可林意安真是好狠的心,不想搭理他就是不想搭理他。 事实上,她也没那么多工夫去搭理他。 用功读书的时间都不够,何况她还是全职伴读,日常除了处理江柏温的事,偶尔还得参加Henry组织的礼仪课、茶艺课和家政课等。 赖少杰的耐心似乎也不多,热情逐渐消退。 陆运会在即,赖少杰勉强找到借口,组织参加男女混合接力赛的四人,放学后抽空到操场练习。 “46秒53!”沈浩坤掐下秒表,“去年拿第一的C班成绩是47秒21,如果我们能keep住现在这个成绩,拿个冠军简直湿湿碎(小事一桩)。” “你都说是去年的成 绩了,”练过好几轮,赖少杰双手插在腰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知道我们班转进两个强劲的插班生,听说他们加强练习,现在成绩稳在47秒以内。” “稳在47秒内?!”陈思颖听了,好不可思议,“我们学校纪录也就46秒56,番薯杰,你的情报到底可不可靠?” 赖少杰忍着没冲她翻白眼,“爱信不信。” 这次,林意安学机灵了,主动拧开一瓶矿泉水,递给江柏温。 江柏温接水的动作已经习惯成自然。 倒是张婉怡在大惊小怪:“你们好熟吗?” 江柏温没说话,已是默认。 林意安此地无银三百两,拧开另一瓶矿泉水给她,“递瓶水而已,喏,我也给你递了一瓶。” 张婉怡接过水,没喝,瘪着嘴,故意拿乔:“我跟他是同一级别哦?” “当然不是。”多次否认两人关系,也成了她的习惯成自然,“你可是我的朋友。” 至于江柏温,他是她的雇主。 两人怎么可能相提并论呢? 江柏温也不放过她,没好气地冷笑了声,拿出兴师问罪的态度:“难道我不是?” “……”非得这么刁难她?林意安闭上眼,吸气,呼气,拿出好人缘的面具,微笑道,“当然是啊,你们都是我的朋友。” 江柏温只是笑笑,看破不说破。 赖少杰正同沈浩坤他们到处发消息,打探其他班情况。 他特意留了点心思在林意安身上,几次三番把目光投过去。 他们似乎聊得挺开心,也不知江柏温用的什么法子,居然能让素来冷淡少言的林意安,露出一副无奈又……娇嗔(?)表情。 “顺便我们改一下交接棒的动作,看下怎样更顺手。”陈思颖给出思路,见赖少杰没反应,她不满蹙眉,“番薯杰!同你说着话呢,你发什么呆?” “啊?哦……”赖少杰心不在焉地应着,当目光第七次朝林意安看去,他终于要动身,“我去跟他们说下。” “Eon!”赖少杰叫她,“刚才我们几个商量了下,决定改下交接棒的姿势动作,说不定速度能更快。” 陆运会在即,大家练习这么久,稍有一点变动,都容易发生意外,林意安说出自己的顾虑: “可我们之前练的时候,已经挺顺手了。” “那就多练习一下嘛。”赖少杰把手中的交接棒递给她,“我是左撇子来的,你试下从左边递给我?” “这样?”林意安如他所说,把交接棒往左前方伸。 他接住,拇指擦碰到她指尖,又说:“再试几次?” 林意安便陪他练着,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那你跟江柏温交接棒,不用练?” “我跟他的话,男仔之间,都有默契的。” “什么默契?” 赖少杰不告诉她,只是目光越过她肩头,落在不远处的江柏温身上。 两人眼神在半空中交汇,波涛在暗中涌动- 江柏温今天还有事,离开得早些。 林意安本想跟他一起走,张婉怡却缠她缠得紧,一番控诉,叫她严重质疑自己是不是花费了太多时间精力在江柏温身上: “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跟男仔拍拖了?怎么跟我那些恋爱中的朋友一样,三天两头找不到人,想约出来逛街吃饭,总是推脱说有事。” “……”她跟江柏温,算不算“不是拍拖,胜似拍拖”? 吃在一起,住在一起……就算他三更半夜,坐在书房里,戴着副耳机,独自享受静谧又销.魂的时光,她也得跟着,如实记录。 不过,她拿着高额工资,当然得事事以老板为重。 林意安想偷偷传简讯给江柏温说明情况,手机刚掏出。 张婉怡跟只警惕性极高的猫似的,睁着一双溜圆的眼睛,全程盯得很紧,“你是要跟你男朋友报备吗?” “我哪来的男朋友。”她实话实说。 江柏温的讯息来得及时: 【今晚的行程取消,我还有事】 张婉怡探头来看,“那是谁给你发讯息?” 林意安快速切换到桌面,“我的补习老师说有事,今晚不上课。” “那就是可以跟我去吃饭的意思咯~” “我问清楚点。” 林意安发讯息,简单说明她的情况。 江柏温还挺慷慨大方,允许她放三个小时的假期,如果没在规定时间内回来,她就等着被扣人工。 真是江扒皮。 她在家都没被父母限制过门禁时间,现在倒是在他这儿感受到了什么叫“控制欲”。 “走吧,”林意安收起手机,“好久没吃日式放题了,要不我们去吃铜锣湾那家?” “OK!”张婉怡给她比一个手势。 其实胃口小小的女仔来吃自助餐,真是一件好奢侈的事。 还没尝几口,就已经七分饱,等吃到撑了,仔细数一数,也没吃到什么东西。 从餐厅出来,一下就消磨掉两个钟。 张婉怡心满意足地结束了这次跟朋友的聚餐,林意安则在计算着所剩无几的放风时间。 搭乘巴士是来不及了,她打的直奔山顶道。 入夜后,少了游客的帮衬,这座太平山显得格外冷清,越是往高处走,人烟越少。 红色的士绕着盘旋的山路向上走,迎面一辆黑色迈凯伦正从山顶下来,两车交错,林意安余光瞥过,副驾一个女生的视线正巧与她撞上。 她平静地收回目光,那女生转过脸去,听主驾那个男生说话。 掐着点回到江家,林意安刚踏入大门,就听到一声高亢洪亮的狗吠,不等感慨一句“胆子差点被吓破”,一条狗猛地从灌木丛中窜出来,朝着她,散开脚丫子一顿穷追猛赶。 夜色昏茫,她甚至没看清是什么狗,身体下意识就要跑,两条细腿一左一右抡得飞快,情急之下,喊叫出声: “哪来的狗?!Henry!Henry!讨厌……好端端的,干嘛突然追我?” “汪汪汪!——”狗子热情给予回应。 可林意安宁愿它闭嘴,离她三十丈远! “下午才跑过,现在还能跑得这么快,林意安,你不多报几个陆运会项目,确实挺可惜。” 风凉话还得是冷眼旁观的人说出来,才最可恨。 林意安被狗追到满院子乱跑,早失去理智,听到江柏温的声音,猛然想起这个仆街仔曾拿她跟他家的狗做对比,她真的会气急败坏: “江柏温!叫你的狗停下来!” 江柏温的笑声传来,这次,林意安终于听出他的方位,抬头,他就站在别墅二楼的露台上,懒懒地倚着栏杆,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的狼狈不堪。 “我连人都管不住,哪里还能管得住这只小畜生?” 极其宠溺缱绻的口吻,字里行间,是对“小畜生”的放纵与包容。 边牧的聪明大概是人狗两届都达成共识的,林意安听到那小畜生又叫了一声,她回了点头,发觉它影子几乎就落在她脚跟,吓得她心脏一紧,不得不跑得更快些。 “江柏温!你叫它停下!”她快被逼出哭音,同时对Max下达命令,“Max,停下!” “汪!——”Max仍是在冲她吠叫。 林意安突然停步,转身,大有那条狗敢冲上来,她也无所谓跟它干一架的气势。 见状,江柏温沉声勒令:“Max,stop!” “汪!”Max第一时间刹住,停在林意安身前,鼻子动了动,去嗅她的气味。 刚吃到撑,就被狗吓到狂跑几大圈,林意安心情差到极致,拒绝与Max打招呼,抬脚就走进别墅,要乘坐电梯回三楼。 江柏温从二楼下来,两人在电梯门口碰到。 林意安连同他问好的礼貌都没有,想越过他走进轿厢,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却被另一股劲力扯住。 江柏温抓着她手腕,往回倒退两步,站在她斜前方,见她要挣扎,他直接按下一整排的电梯按键,再把门一关,彻底阻断她搭电梯上楼的念想。 “你很生气?”他明知故问。 林意安把脸撇向另一边。 江柏温俯身,从下方看上去,找着她的眼睛,“嗯?” “哪有人喜欢被狗追?”她真是气得不轻,一开口就暴 露出天大的怨气和委屈。 “这样啊,”他轻声哄着,抬手,轻轻落在她头顶,拇指在她额角轻抚两下,动作好温柔,像在哄一只炸毛的猫,“那,不喜欢的狗追你,你怎么不对他叫‘停’?” 两人对视着。 林意安很难不怀疑他话中有话。 两片唇翕张着,想问问清楚,他到底要怎样。 哪知一张口,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再也绷不住—— “呕——” “……”避之不及,就这么被她稀里哗啦吐了一身,江柏温脸色瞬间黑了个彻底,“你都这么对人表达不满的?” 无法直视他一身乱七八糟的呕吐物,林意安尴尬到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又不敢乱动,怕江柏温秉持“要死一起死”的态度,把沾满秽物的衣服脱下来,甩到她身上,或者再塞回她嘴里——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这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我……吃多了,”她解释,心越来越虚,声音越来越小,“就只吐过你一个。” “……” 所以呢?他是什么很贱的人吗? 第25章 “……活该,”她小声吐槽着,“谁叫你欺负我?” “那你说现在怎么办?”不止她不敢乱动,他更是嫌弃得恨不得给自己扒一身皮下来。 “还能怎么办?”林意安说,“你把衣服脱下来洗啊……或者,丢了?” 毫无疑问,他肯定选择后者。 至于要怎么脱下来…… “你帮我脱。” “?”林意安轻轻拿开他的手,往后挪一点,拉开两人距离,“我怎么敢脱你衣服?” “快点。”不是很有耐心的口吻。 林意安皱眉,“真让我脱?” 他给她一个眼神,让她自行体会。 OK,不就帮他脱上衣而已,还能惨过差点被狗追着咬? 做了再多心理准备,但当她拘谨地拽着他T恤衣角,缓缓往上掀时,还是不可避免感到面上一阵发烫。 最过分的是,他还有诸多要求:“小心点,别碰到我身体。” 不碰就不碰。 林意安愈发小心谨慎,翘着兰花指,把衣摆往上卷,尽量兜住稀里哗啦的呕吐物,避免掉落在他冷白肌肤。 她不是第一次见他赤着上身,却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看他的身体,窄腰,宽肩,每一块肌肉都练得恰到好处,既不夸张油腻,也不是纯饿出来的。 不知道上手触感如何,是不是像她梦里一般,紧实滑丨腻。 布料轻飘飘地擦过他肌肤,许是把他弄痒了,她听见他忽深忽浅的呼吸声,难以忍受般,腰腹肌肉一阵一阵地绷紧,肌理线条格外诱丨人。 “叮!”电梯回到一楼。 她正好将衣服卷到了他腋下,小小两粒,鲜嫩可爱。 他注意到她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了,“你笑什么?” “没什么。”就是有点手痒,想捏一下。 她转移话题:“你说今晚有事,是去把Max接回来?” “让人送回来的。” “迈凯伦?” “你们见到了?” “在路上看到他们的车了。”林意安说,好不容易才把他的脏衣服彻底脱下来,见他嫌弃得要死,她干脆丢进一旁的垃圾桶里,“Max为什么会在那对情侣那儿?” 情侣?”这个词令他发笑,却没做任何解释。 他进电梯,想回房洗澡。 Max甩着尾巴,贴着他的腿一起走进来。 “送Max过去和他女朋友度蜜月咯。上次你生日,害我欠个人情,人家说,让Max跟他家母狗配个种就行。可惜,Max没有生育能力。” 说到最后一句,他偏头,在她耳边低语。 气息拂过她耳廓,很痒。 她不禁瑟缩了下,按下电梯键,好奇后续:“所以,他们就把Max送回来了?” “嗯,最后决定找另一条公狗来配。” “这也太惨了吧?”林意安竟有些同情它,“变成公公就算了,刚度完蜜月,就要分手被绿。” 话音刚落,后腰便被猛力一推,她不设防,直接往前扑到电梯门上。 好在江柏温眼疾手快地勾着她的腰,把人拉回来。 “叮!”电梯抵达3楼,门向两侧滑开。 “Max!”他不悦地厉声呵斥。 Max就是个狗仗人势的东西,被他一凶,即刻变得温和友好,乖乖伏在他脚边,摇着尾巴,小声哼唧着向他撒娇,一双葡萄似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真的好无辜。 林意安抓着江柏温的胳膊站好,心有余悸。 训完狗,江柏温来训她:“使唔使比支麦你啊?咁大声,好hurt佢噶。(用不用给你支麦克风?讲这么大声,好伤害他的。)” 她也知自己过分了点:“Sorry咯。” “OK,”江柏温主持着公道,“现在你可以扇它了。” “什么?” “扇巴掌你都不会?” Max可比她上道,挪两步,走到林意安跟前坐下,仰着一张帅气的狗脸,等着挨教训。 “如果你不想它再骑在你头上,最好给它点教训。”江柏温在教她。 其实不只是对狗,对人也是这样。 林意安鲜少同小动物打交道,扬手一拍,那一巴掌实在用不上多少力气,Max非常愉快地接受了,咧着嘴,吐着条舌头,讨好似的去舔舐她手指。 林意安忙把手收回来。 江柏温在她后腰轻拍两下,提醒:“走了。” 因为她刚才吐的那一下,给他造成的心理阴影实在太大,林意安去浴室给他放水,帮他准备换洗衣服。 他是懂得什么叫“得寸进尺”的,甚至不想再触碰自己的身体,要她先用消毒湿巾帮他擦拭一遍。 林意安觉得他有病。 “明明是你弄脏我的。” 不知为何,他这话听着好像有几份委屈。 仔细想想,确实委屈。 又是被带去红灯丨区,差点被凤姐勾走;又是酒后夜不归宿,误打误撞看了几本咸书,有了不该有的念头。 第一个脱他衣服的同龄女仔是她,第一个隔着消毒湿巾抚摸他身体的,也是她。 她指尖从他轻轻掻过,一种难以言的痒瞬间扩散,他身体下意识紧绷。 她察觉到他的异样,眉头向上轻抬了下,验证某种猜想似的,手里拿着那片湿巾,又一次拂过鲜红发硬的那一点。 “哼——”他呼出短促的一道气息,腰腹肌肉骤然绷紧,埋在冷白皮肤下的遒劲青筋,清晰又性丨感。 不敢想,如果真的上手捏一下,反应该有多激烈。 林意安抿着唇,压着嘴角。 他不叫停,她便继续给他擦拭,从脖颈,到下腹,细致到每一寸肌理。 指尖沿着他人鱼线向下延伸,离裤腰尚有一公分,他忽地按住她的手,“够了。” “好。”她干脆果断地收回自己的手,好像刚才耍流丨氓的那个人,压根不是她- 原定于周四周五的陆运会,因突如其来的阴雨天,而被迫推迟。 不过,林意安每周一次的汇报却是没得避的。 有过前几次的经验和Henry的tips,她现在已经能够不卑不亢、通常自如地完成一次像样的汇报了。 手机那头,梁曼姿坐在酒店套房的会议室里,阖着眼,扶着额,拇指揉着太阳穴缓解劳累。 手机这头,林意安的汇报细致到他放狗追她,戏弄她。 “关于他 的普通话教学……”林意安为难地皱起眉头,“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怎么都不肯开口。我猜测是他信心不够……但他似乎不是那种没自信的人。” “他确实不擅长煲冬瓜(普通话),否则我也不会要求伴读普通话流利。” 梁曼姿撩起眼皮看她,饶是疲惫,但目光仍是灼亮,天生魄力。 “可能就是因为这样,面对一个年纪比他小的女仔,像他这种高自尊心的人,更难开口-” “我有给予他鼓励,”她说,“毕竟不开口,永远都学不会。” “道理他都懂,你这样劝他没用。” “那该怎么办?” 梁曼姿挑眉,“你问我?” “不敢。”她聘请她,自然是要她来解决问题的,而不是要她把难题抛回给她的。 “还有一件事……” 林意安一整晚都严格执行表情管理,避免出现不必要的小动作。 但提及这件难以启齿的事,她下意识抿嘴,咬唇,眼神躲闪。 “这两周,我发现,江柏温半夜手的情况,有点频繁。” “这两周?” “嗯,一周大概有三四次,每次都在一个小时左右。大概是凌晨两三点,见我睡了,他会偷偷去书房解决。” 在接下这个伴读工作前,林意安设想过男女差异所造成的任何情况。 不过,设想和现实始终都有壁垒。 她不是机器人,实在做不到冷静坦然,脸颊微微发热。 “正常,毕竟后生仔多的是精力无处释放。”梁曼姿早经人事,对此并无太大反应,“不过这频率确实频繁,你没劝诫他?” “……”她怎么劝诫? 在他脱丨裤子前,一把扣住他的手,警告他,过度手容易阳早。 林意安硬着头皮答应下来:“我会同他说的。” 最终……她还是说不出口。 新一周的行程表排出来,江柏温手拿iPad,看了直皱眉,“周一跑五公里,周二网球,周三游泳,周四击剑,周五攀岩,周六日高尔夫加马术……你是给我报了铁人三项吗?还是什么极限生存节目?” 林意安有理有据,“为了转移你的注意力,消耗你体力。” “为什么?” “……”非得她说得直白?林意安严肃地板着一张脸,“因为你手过度,影响幸福与健康。” 话落,空气突然安静。 江柏温是懂得倒打一耙的,“你做梦吧?我什么时候手了?” “……”林意安被他一噎,嗫嚅着唇,半晌竟蹦不出一个字来。 隔着一张书桌,江柏温放松地坐在转椅里,一手搭在扶手,另只手拿着iPad,目光穿过镜片落在她身上,不加掩饰的挑衅。 好在林意安有随手记录的好习惯,她掏出手机,点开备忘录,“10月23日凌晨2:30,你在书房——” “等下,”江柏温打断她,“如果没记错,那晚,我问你是不是起夜尿,你说是。你问我是不是出去喝水,我也说是。当时,你怎么不指出我手的事情?” “……”因为当时她脸皮薄,说不出口。 见她无言以对,江柏温愈发松弛,愈发嚣张,“所以,既然是你在做梦,为什么要污蔑我呢?” “我没污蔑你!” 她几乎晚晚都在蹲守他,连觉都睡不好。 “OK。” 江柏温把iPad往桌上一放,身体向前倾,两只手肘支在桌上,十指交握,戴着副金丝边眼镜的模样斯文白净,淡然自若说出的一番话,却掷地有声,在她耳边轰地爆炸—— “那烦请MissLam如实说给我知,我长度多少,周长几何,软硬情况,时间长短,是上翘还是平直,什么形状,什么颜色,惯用左手还是右手,喜欢什么节奏和速度,当时是什么表情,说了什么话。” 末了,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要她一字不差地描述清楚。 “……”她怀疑他全身上下就嘴巴最硬,于是她也嘴硬,“就算我说中了,你也会全盘否认。” “怎么会呢?”他可大方了,“脱个裤子就能证明的事情。” 第26章 “谁想看你脱丨裤子?!”林意安真的要炸毛了,“讲又讲不听,让你照着做又不肯,你再这样放纵下去,我也救你不到。” 江柏温轻笑:“又不关你事,你救我?” “现在我是你的伴读,你的事就关我事。” “可你连我的问题都答不上来。”他耸肩。 林意安被激到拍案而起,“如果我都答上来了呢?” “……” 在“算我输”和“算你厉害”之间,江柏温无比精准辛辣地选择了—— “那算你变丨态。” 大晚上不睡觉,偷看咸片打飞机,到底谁变丨态?! 林意安气到磨牙,一句话跟他讲清楚: “要么以后你一次也别让我抓到,要么你就乖乖照着我说的去做!” 江柏温完全不当一回事,笑眯眯地说出最贱兮兮的话: “哇!MissLam真是好劲好巴闭(了不起)。” 可惜再巴闭,都系佢大晒(都是他最大)。 一连几天,林意安都没抓到江柏温半夜起身打飞机的现行,反倒是差点把自己熬垮了,上课都没精神。 陆运会选定在这周四周五,于运动场举办。 一早,赖少杰就在班里动员众人,团结一致,勇争第一。 张婉怡组织了一班女仔当啦啦队,手中紫金色的彩球挥动,在光下闪闪发光。 “放心啦,我特地带了相机来,一定给你拍好多好多靓照。”张婉怡兴奋地举起身前的相机,炫耀给她看。 林意安莞尔,坐在A班的大本营里,朝下望一眼,密密麻麻,谁都要认不清谁了,“我比赛在下午,现在还早呢。” “第一次参加我们学校的陆运会,你一定很紧张吧?”声音从头顶上方飘下来,温和却又暗藏玄机。 “在哪间学校比赛,于我而言都没差,只管全力以赴就对了。” 林意安回得轻巧,谢绝陈思颖再像上次那么好心,给她提建议。 “那是。” 陈思颖应她一声,唇丨瓣动了动,明显是想继续跟她搭话,但又想不到什么新话题,只好说, “时间不多了,你中午别吃太撑,也别吃错东西,要是闹肚子就不好了。” 最后,还是免不了要接受她无用的关心。 张婉怡无语地冷笑一声:“那我也提醒你,我带着相机呢,你跑好看点,别摔个狗吃屎,还被我全程录下了。” 陈思颖把嘴一瘪,情绪又来了: “难怪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只是提一句别乱吃东西而已,你就要咒我跑步摔跤?” “什么叫咒你?” 张婉怡也有自己的说辞,陈思颖表现得越委屈可怜,她火焰越高,双手叉腰站起来。 “我是让你跑得好看点,我要录像的。你听不懂人话?” 两人针尖对麦芒,对峙得厉害,引得附近一圈有些骚动,好多人看过来。 无人出头劝架,林意安拉偏架: “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Yvonne确实没说错啊,听说班主任把拍摄任务交给她,影片除了用作班级文化建设,还要剪进今年的招生宣传里。” “招生宣传?”陈思颖紧皱的眉心有瞬间松动。 “你不知道?”张婉怡故作惊讶地用两三根手指捂了下嘴,双眼在陈思颖身上上下游走一圈,最后摇摇头,给出结论,“也对,不是什么重要人物,没有提的必要。” “那谁有提的必要?”陈思颖不甘心。 前几年拍摄招生宣传,说要挑学习成绩好的尖子生。 就在去年,她好不容易考到年级前三,拍摄招生宣传片时,负责人却故意跳过她,选择了第四名。 当时,好多人替她惋惜,这无异于反复揭她伤疤。 她还不能当众发作 出来,只能安慰自己下次一定要考得更好。 但是,林意安怎么偏偏挑在这时候转进来呢? “当然是长得好看成绩好体育也好的啊。”张婉怡用理所当然的口吻,把陈思颖说得无地自容,“江柏温、林意安,还有一个沈浩坤,三人往那儿一站,拍出的影片质感都不知高几个level。” 陈思颖脸色越来越差,张婉怡火上浇油: “Oops!我怎么能跟你说这些呢?知道Eon有机会跟你先后中意过的两个男仔一起拍宣传片,你现在一定气得想发疯。挺好,留着这股劲去比赛,冠军怎么能不是你的?” “你少胡说八道!”陈思颖气得直跺脚,转身就走。 “哼!”张婉怡撇撇嘴,“我就没见过这么别扭的人,凡事想争个一二,却说自己最讨厌争名逐利,就连喜欢个人都遮遮掩掩的。” “如果是你呢?” 她随口抛出的一个问题,好像难到她了。 张婉怡垂下眼睫,像在思考,也可能,是在听广播里回荡的磁沉声嗓。 在江柏温转校前,沈浩坤堪称博雅书院一号男神,外形帅气自不必说,看似吊儿郎当,油嘴滑舌,实际上,人还是可靠的,遇事他是真上。 这次陆运会,由他同另一个女仔担任广播员。 语气声调和平时完全不同,正经又不失一丝活泼,严肃中还透露着几分幽默。 严格说来,他也是一个蛮不错的人。 “有时候,暗恋是这样的。” 林意安两只胳膊肘抵膝,托着腮,除了他们头顶这片瓦投下的阴影,目光所至,皆暴露在阳光下。 江柏温正在男子1500米的选手签到处签到,领取号码牌。 难得有机会,可以正大光明地看帅哥,观众席上的女仔们,个个都兴奋。 可惜,再宝贵的少女情怀,遇到不解风情的人,最终也不过是烂在璀璨韶华中,一首没有结尾的诗。 “想让他知道,又怕他知道,还怕他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她没有具体指谁。 张婉怡此时就是在装不知道,“你有暗恋的人哦?” 暗恋? 她能暗恋谁? 她自以为是个有理智的人,不该想的事,就坚决不去想。 “没有。”她坚持这一点。 哪怕是掩耳盗铃。 “我以为有呢,看你说得像模像样的。”张婉怡傲娇轻哼。 林意安把问题抛给她:“你也没有?” 张婉怡也有她的坚持:“没有。” 于是,两个没有暗恋对象的人,达成共识,相互陪伴,去食一顿稍微像样点的午餐。 至于男仔,一个都不要。 一顿西餐还剩甜点没上,因为下午那场男女混合接力赛开始的时间较早,林意安需要提前过去签到。 领了号码牌,低头往衣服上贴,有人擦碰到她的肩膀,很轻的一下,她往前挪开一步,斜后方那人又跟过来。 “跟张婉怡吃什么去了?一千五跑完,那么多人在终点等,就你不在。” 听到声音,林意安才认出是江柏温。 这是在谴责她这个伴读不够尽责? “你说过,我可以提前去吃饭,不用等你的。” “我是说过,所以,你说走就走了?” 所以,他说得那么干脆潇洒,本质上,还是希望她能时时刻刻等着他,陪着他的? 原来他这么粘人吗? 林意安回头瞥他一眼,“你知道,你这种行为,在内地很多言情小说里,叫什么吗?” 他言情小说看得少,“什么?” “男人,你在玩欲擒故纵。”说着话,林意安差点想伸手去捏他下巴。 幸好她不是那么轻浮的女人——尽管,更过分的事,她好像已经做过了。 长久浸润在英式教育中的混血儿江柏温,明显不懂这个梗:“什么欲擒故纵?” “就是……”林意安试图解释给他听,“先放任自流,再加以控制,使其进入陷阱。” “哦~”他似懂非懂的样子,“所以,我玩欲擒故纵,是要给你设什么陷阱?” 林意安被问住了。 “怎么不说了?” 他低头,向她凑近,一双幽邃眼眸眨呀眨,好像粼粼碧波之下的黑曜石。 明明生着一张斯文败类的渣男脸,可当他玩起纯情那一套,竟也毫无违和感。 “一般来说,以HE结尾的言情小说里,男主角最终目的,就是和女主角相亲相爱,幸福到老,对吧?” 对吧? 对吧。 四目相对。 林意安先错开了视线,“现实跟小说哪能一样?” 两人的互动有点多了,赖少杰强硬地挤进他们中间,陈思颖也来凑热闹。 张婉怡那番话果真把她气得不轻,这会儿见到林意安,她表情仍是阴沉。 “别忘了我们之前怎么练的?”赖少杰把手往下放在半空中,号召他们一起给自己打气,“加油加油加油!” 奈何,半天都没人将手叠在他手背上,他有点尴尬,还有点惆怅: “你们怎么啦?比赛都要开始了,别在这时候给我使绊子,出意外,像上一届陆运会那样,OK?” 江柏温和陈思颖都没理会。 只有林意安给予回应:“OK。” 赖少杰感动到一把抓住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那就,一起加油!” 他竭尽所能地鼓舞士气,江柏温却突然扣下林意安的手腕,拽着她去跑道,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 “快走吧,比赛都快开始了……真事口水多过茶。” “喂!”赖少杰不满,“赛前仪式总得有吧?” 陈思颖直勾勾地盯住两人的手。 一个动作娴熟自然,一个默认不挣丨扎。 有时候,女仔的第六感简直强得可怕—— “番薯杰,我们好像被人捷足先登了。” 第27章 “各就位!——” “嘣!”一声枪响后,各班参赛选手如离弦的箭矢弹射飞出。 林意安在第二棒,手往后伸着,等陈思颖交出第一棒。 陈思颖今次表现不俗,即便开头慢一拍,但全程加速冲丨刺,终于在六七十米左右时,超过C班的人,夺下第一。 “A班,加油!”张婉怡高举手中彩球,带头加油助威。 头顶的无人机隆隆作响,时刻记录精彩的每一瞬。 “林意安。”陈思颖突然称呼她的中文名。 林意安眯了下眼。 陈思颖在这时往前送出交接棒。 棒身与她指尖尚有几公分距离,按照先前的训练,陈思颖此时应顺着惯性再往前递出一些,可林意安明显察觉到她往前跑的时候,手在往后退。 紧追而上的C班已经顺利完成交接,林意安没沉住气,直接上手去抢,指尖刚触到交接棒。 “啪嗒”一下,交接棒掉落在红色跑道。 “Ohno!”有人发出一声糟糕的惊叹。 原来陈思颖等的就是这一瞬。 没时间犹豫,林意安第一反应俯身捡起交接棒,扭身全力向前冲跑。 就耽搁这么一下,A班从第一落后到第四——即倒数第三。 她忍不住要爆粗,一咬牙,双臂摆动幅度更大,两腿向前迈得又急又快。 超过第三名时,张婉怡不知从哪弄来一个扩音器,她听到她在前方喊“Eon加油”喊到撕心裂肺。 当她超过第二名,距离最前方的C班只差一步之遥,林意安把交接棒送往左前方,“啪”一下落在赖少杰手中。 他握紧,林意安松手。 赖少杰大步追赶。 林意安大口喘着气,喉咙渐渐漫出一阵血腥气,胸腔剧烈起伏。 张婉怡赶过来,递给她一瓶运动饮料,担心她自责,好心宽慰: “你感觉怎样?好在追上来了,赖少杰跟江柏温都挺劲的,最后肯定能拿第一。” 林意安浅浅抿了一口,滋润干涩咽喉。 还没缓过来,陈思颖就跟她的小姐妹找了过来,先发制人: “你搞什么?我交接棒那么早就递出去了,你怎么不接?不接就算了,为 什么要故意打掉?就因为看我不顺眼,所以想趁机报复我吗?” “喂!”张婉怡一听就来气,“你在胡说什么?比赛过程中,人难免紧张,发生点意外多正常,而且,这个世界上,哪有凡事都一帆风顺的?” “究竟是谁顶谁不顺?” 勉强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压下去了,林意安耐着性子同她讲道理: “你确实是递出交接棒了,但你真的有想交给我吗?还是你肢体不协调,力气不够,连手都抬不起来,一直在缩手?为什么我去接交接棒的时候,你都没确认我拿到了,就突然松手?我倒是想问问你,就这么看我不顺眼,非得在关键时刻拉我下水?” 双方各执一词,一时间,看客竟分不出个对错来。 张婉怡脑子转得快,“我说你交接棒怎么半天都递不出去,原来是你装模作样,方便现在倒打一耙。也是,Eon长得比你漂亮,人缘比你好,今次期中考拿下年级前三,还比你聪明,你已经对她很不爽了,更别说还有宣传片的事——” “够了!”陈思颖听到火滚,“一而再再而三地针对我,刺丨激我,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张婉怡翻她白眼,“到底谁针对谁?” 有人替陈思颖撑腰:“阿靓怎么可能故意搞砸这次接力赛?她参加的每一场比赛,都超级无敌认真好吗?一开始,就是她冲丨刺,拿了第一呀。如果不是Eon你交接棒失误,也不会落后那么多。你们现在又是期中考成绩,又是宣传片……明知道阿靓很努力,但还是……总之,你们真的很刺丨激人。” 两方对峙中,前方传来战报,A班最后几秒超过C班,顺利夺下NO.1。 听说林意安和陈思颖又闹起来了,赖少杰一边喘着气,一边往这边赶,知道陈思颖对江柏温多少有点好感,他把江柏温叫上,想他过去帮忙劝劝。 “不知道你能不能看出来,不过大家都能察觉到一点……阿靓好像有点中意你,否则,她也不会没事找事,隔三差五要提你一次。” 要说赖少杰情商低吧,也称不上太迟钝。 他们班上男生关系好是一回事,大家都挺支持江柏温,乐于听他的,也是一回事。 但在有男班长的情况下,陈思颖想管住班上男生,理应优先找沈浩坤,而不是时不时cue一下江柏温。 “刺丨激人?” 不就是装弱势么?林意安会的啊,在这方面,她乖巧长相真的很有优势。 “我转校第一天,你就约我谈话,对我的长相指指点点,还带头抱团孤立我,当时怎么不说你们刺丨激我?对我校园冷暴力?” “我期中考考得好,是因为我读书用功,又不是因为我偷奸耍滑,如果你因此而感到不舒服,那是你管理不好自己的情绪和心态,而不是我有问题。” 江柏温和赖少杰到的时候,只听到后半截内容。 她话音落下,附近一圈人忽地噤声。 帮陈思颖说话的女生扭头朝她看,觉得此时此刻,她应该出声说点什么。 但很遗憾,陈思颖比谁都清楚,她究竟在无理取闹些什么,所以,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林意安。” 江柏温突然叫她一声,在人群中,显得突兀,众人扭头看向他。 林意安也抬眼看他。 他一贯是行动胜于言辞的人,在十几双眼睛中,直接走向她,抓她手腕,带她远离这场无意义的争执的漩涡,“接力赛第一,是要上台领奖的。” 就算中间有过失误,落后了一截又怎样? 只要他想赢,就一定有办法赢。 江柏温太明目张胆,但又含蓄到只是抓她手腕,持续时间不过短短几秒——他只是负责带她出来,结束争斗而已。 至于前往的颁奖台的路,他不再牵她,只是陪着她。 午后阳光太炽烈,令人目眩,鼻间充斥着草木被烘烤后的自然气息,秋风温柔缱绻地吹拂。 林意安垂着眼,看两人斜斜落在草地上的影子。 “他们觉得我是故意丢棒的。”她向他说明情况,“但我没有。” 一天下来,他比赛项目不少,这会儿有点倦了,声音懒洋洋的:“我知道。” 是“我知道”,也是“我相信你”。 林意安悄悄拿余光瞥她,“你撑我?” “嗯,”他还是那句话,“因为我拣咗你(因为我选择了你)。”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挺好的。 林意安蛮喜欢他这种态度,给人一种很安稳坚定的安全感。 “谢谢你。” 她好像总是在向他道谢。 江柏温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傻子:“讲这些。” 好像就是从这一天开始,这一晚,赖少杰没有给林意安发送“晚安”。 林意安对他属实不够上心,竟没留意到这一点。 直至第二天陆运会结束,赖少杰第N次偷偷瞄向她,发现她要么把目光落在江柏温身上,要么就是在和张婉怡聊天说话。 于是,他知道,恐怕她永远都不会主动向他发送“晚安”了- 步入十一月中旬,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潮席卷而来,气温打了个对折,最低温从24℃骤降至12℃。 周六下午,林意安陪江柏温去了一趟私立医院。 江柏温爷爷江嘉明年事已高,身体有大大小小不少毛病。 从几年前开始,就包下VIP套房,每年花费上千万住在医院疗养身体。 这一年,他脑部肿瘤恶化,常常处于半醒不醒的状态。 江柏温这趟回国毕竟是来争家产的,隔三差五就要到他爷爷面前刷下存在感。 他进卧室同爷爷聊天叙旧,装乖孙。 林意安不便听着,只得留在会客室里,自娱自乐消磨时间。 “Unbelievable!” 随着这一声,手机游戏界面的同色系方块炸开。 林意安拇指按住下方一个图标,正要移动,猛然听见脚步声,她警惕地收起手机,朝房门口看去。 病房外的保镖开门,放人进来。 是梁曼姿! 林意安腾地从沙发起来,谨记Henry教授的礼仪,双手交叠于身前,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江太,下午好。” “嗯。”梁曼姿应声,方向朝着卧室,脚步不停,“柏温在里面?” “是的。”林意安回答,“下午三点二十分进去的,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好。” 不用她伸手开门,自然有人上前为她打开卧室门,她只管进入即可。 卧室门关上。 林意安这才机会,同紧跟在梁曼姿身后的刘姨打招呼。 刘姨是个性格随和慈祥的人,不仅是江太的奶娘,后面江柏温出生,她也照顾了他好一段时间。 是以,无论是梁曼姿还是江柏温,都跟她很亲。 据说她以前还是毕业于常青藤学校的,这一生未婚未育,几乎都奉献给了江家。 直至晚年,得到了江家很好的照顾。 最初见面时,林意安以为她也就六十岁来岁,她被她逗笑,坦白说她今年已经七十六了。 林意安给她斟了一杯茶,将茶几上的点心往她那边挪了挪。 刘姨同她聊起近况。 林意安有所保留,只说: “挺好的,大家都对我很照顾。刚开始确实有点不适应,但是,跟江柏温相处久了,发现他其实是一个很温暖很有担当的人。” “柏温啊……虽然说,有时候他做事是挺离经叛道的,但他其实是个本心不坏的乖仔。”提起他,刘姨嘴角都是带笑的。 “嗯……”林意安附和着,“他生得靓仔,成绩又好,无不良嗜好,学习能力还很强……可惜,我能力不足,接下要教他普通话的任务,一个多月过去,还毫无成效,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她是想从刘姨这边套话,看看有没有什么法子能治治他。 刘姨浅浅抿着热茶,沉吟半晌,不知想到了什么,眉头轻蹙了下,“有些事,急不来的。” “确实急不来,”林意安顺着她的话说,“所以我一直在找办法,总有一天,能熬到他开口。” 刘姨眼皮撩了下,看她的那一眼意味深长,仿佛在斟酌,是否该同她泄密。 “多给他一点耐心和信心,感受到你的真心实意,他会配合你的。”刘姨同 她讲。 林意安装可怜:“他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刘姨莞尔:“如果他不中意你,早就炒你鱿鱼了。” 她又说:“那就是我表现不够好,没能让他完全信任我。” “所以你要多点耐心。”刘姨劝她,“你别看柏温现在这样,聪明,独立,有主见。以前小时候,他可是个粘人精。” 林意安以为自己在听天方夜谭:“他?粘人精?!” 刘姨见她不可思议的模样,眨了下眼,给予肯定。 “无论是江家还是梁家,孩子都少。何况,曼姿生养柏温的时候,都快三十五岁了,她那么热心工作的人,也不太想浪费时间精力在生养孩子上。所以,就这么一个独生子,不得小心翼翼地呵护着?” “还在襁褓中时,柏温就很粘人,无论睡着还是醒了,只要身边一离了人,他就能立马察觉到,然后哇哇大哭。想改一改他的习惯,晾着他不管吧,他甚至能把自己哭到缺氧。” “可他现在一点都不粘人。” 岂止不粘人,他悄咪.咪办大事的时候,能知会她一声,她就感恩戴德了。 讲到这里,刘姨有些沉默,眼睫毛垂了下去,悠远的目光凝在双手捧着的一盏茶水上。 好像透过倒影,看到无数往事。 “他爸爸飞机失事的事,你知不知道?” “知道,事发时,新闻铺天盖地。直到现在,网上还有人谈论。” “那时,柏温才七岁。” 提起这件事,她语气低落,眼眶微红,实在是心疼这个自己从胚胎开始,一点一点带大的孩子。 “因为这件事,曼姿精神状态不太好,公司又出了很大一件事,她实在分身乏术,就把柏温送到英国,住在他奶奶那里。” 说到江柏温的奶奶,也是位奇女子。 跟江柏温爷爷谈恋爱生子,几十年过去了,就是一直不肯领证。 后来……她厌倦了在港城当阔太的无趣生活,直接跟江柏温爷爷分手,回了英国,继续当贵族大小姐,从此过着自己想要的随心所欲的日子。 林意安:“江柏温那么粘人,肯定很不开心吧?” “嗯。”刘姨做一个深呼吸,才有心情继续讲下去,“出发前,他抱着曼姿的腿哭闹了好久,最后,是被人拿绳子绑上飞机的。听说他到英国前两天,还不吃不喝闹绝食。” 林意安安静地听着,脑中浮现出江柏温那双冷锐深邃的眼睛,和似笑非笑的唇角……这样一张攻击性十足的立体面孔,真的让人很难想象,他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 “后来,他被饿晕在房间,靠打葡萄糖续回一条命。到这里,他哭也哭过了,闹也闹过了。他开始学乖了,也变得不爱搭理人了。说实话,到现在,我还时常怀念过去他那个粘人的性格。” 说到这里,刘姨声调渐渐低沉下去,字里行间全是对他的心疼。 林意安双手捧茶,低头浅抿一口茶水,却感觉喉咙堵塞着,难以下咽。 心脏闷沉沉的,好像有闪电在心口穿行,一阵一阵的搐动着,有轻微痛感在蔓延。 “最要命的是……” 没想到故事还有后续,林意安抬眼,也顺势把眼底那点泪光收回去。 “柏温当时转进的学校,有个来自内地的小女孩,因为两人都是华人,所以那个小女孩很喜欢找他一起玩。” 不知道为什么,这段经历,叫林意安听了,感到牙酸:“青梅竹马?” 刘姨摇头,避之不及似的,“那个小女孩不知从哪学的,居然字正腔圆地,用中文对柏温说了一句……一句特别糟糕特别可恶的话。” “她说——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轰隆!——” 金灿灿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照在地板上。 林意安却感觉有一道霹雳以摧枯拉朽之势,凶狠凌厉地劈在她心上。 四分五裂。 第28章 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你爸爸妈妈不要你了…… 这是多恶毒的一句话? 有些穷极无聊的大人,总爱拿这种话来逗小孩。 他们自以为是无关紧要的玩笑话,殊不知,对于一个仰赖父母成长的小孩子而言,其杀伤力,无异于体制内爆改合同工,身负房贷车贷的35岁高薪中层惨遭大规模人员优化,以及,前一晚重仓追高,第二天跌停的股票…… 就连一个父母健在的小孩子,都禁受不住这样恶毒的玩笑。 更何况,江柏温当时……刚失去父亲,又被母亲丢到远在九千多公里外的英国。 即便是今年他转回国内,在林意安伴读的这一两个月里,也鲜少见到梁曼姿回家。 至于线上……因为她要汇报工作,所以每周能固定见她一回。 那,江柏温呢? 他现在不是话多粘人的小孩子了,也无需主动向家长汇报任何事情,恐怕,他和梁曼姿的相处时间,比起她,比起她爸,比起Henry,都更短吧? 记得第一次见他,他一句“扮晒嘢”,毫不掩饰对她的鄙夷。 但,称不上特别抵触,就因为……他相信他丨妈咪不会害他。 她弄错地点,去到中餐馆,是他过来找她。 她背着他,到旺角的宾馆,同曾凯对峙,是他过来救了她。 她生日那天,因为阿妈丨的事,难过到歇斯底里地大哭,是他借她肩膀,赠她难忘的礼物,哄她开心。 就连她去KTV,江柏温都要找过来,替她挡去罚酒,还为了防止她挨骂,跟她回了家。 好像真是次次都是他主动来找她,某种程度上,这算不算粘人呢? 而他,他想要的是什么? 不过是那一句—— “如果你决定选我,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他无所谓博雅书院的同窗,也不在意那些无关紧要的聚会。 因为他清楚,这种搭子性质的关系是短暂的。 他包容放纵这种关系的存在,却绝对抗拒深.入其中。 要说他有多在乎她这位伴读……说不定,那是一种占有欲? 因为她是他一个人的伴读,所以,他觉得,她凡事都得以他为首位。 他要去哪儿,她就得跟着去哪儿。 他口渴,她得第一时间给他端茶递水。 他不喜欢她跟其他人有过多接触,关注他人多过关注他,于是……他想方设法吸引她注意。 她好像,知道该怎么应对他了- 今晚,她视线在他身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江柏温抬头望一眼造型复古的落地钟,现在是夜间九点九个字,再有十五分钟,就到了她规定的普通话教学时间。 “我脸上有脏东西?”他问她。 为此,林意安定睛,盯着他那张英俊帅气的面孔,看了好一阵,摇头,肯定道: “没有。” “……”江柏温觉得她黐线,“我这张脸应该挺值钱的。” “嗯?”林意安没跟上他脑回路,不过有一说一,确实帅得突出又客观,她如实作答,“确实。” “呵~”江柏温要笑不笑的,“多看几眼,让你感觉占便宜了?” “……”她被这句话一噎,低头,垂眼,继续做题,不看他了。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过去。 江柏温没逗够她似的,突然补一句:“怎么不继续占便宜了?” 林意安有理有据:“羊毛不能只逮着一只羊薅。” 话落,她听到他鼻间轻哼出一声,轻蔑又讥讽,“你还有其他羊?” “你在乎?”写下最后一题的答案,林意安撂下签字笔,双手叠放在桌上,抬起眼来看他。 他仍在做题,没有看她,说话口吻云淡风轻:“有些好奇。” “我希望你的好奇心,能放 在配合我学习普通话上。” 林意安收拾整理着桌面,拿出普通话教学资料,拉过一块小白板。 基于江柏温迟迟不肯跟着她张嘴学习,她今天依旧在讲授韵母。 江柏温跟往常一样,并不配合她看向白板,而是自顾自地继续找题来做,“所以是有。” 林意安:“没有。” 他因这两个字而停顿一秒,她趁机拿走他桌面的习题,给他换上今次普通话课程的资料。 江柏温连看都不看一眼,手指按着那沓纸往前推,像一个喜爱捣蛋的坏猫咪。 林意安眼疾手快地按住他手背。 他微愣,抬眼,挑衅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探究。 “江柏温。”她慢条斯理地唤着他名字,上身向前倾,居高临下地睨着他,试图以两人的高度差对他施加压力。 可江柏温从来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被驯服的,他往椅背一靠,姿态懒散,神态自若,“MissLam这次打算怎么劝学?” 她软硬兼施,试过那么多种方法,他都誓不屈从。 这次,林意安也没抱多大希望。 “我劝再多也没用,你那么大个人,想通了,自然会学。” 她按着他的手,将那些资料送回到他面前,不跟他对着干了——本来,他们这种“你拣咗我,我亦都拣咗你”的关系,就不是对立的关系。 “不过,我会耐心地、持续地、长久地,陪你学下去。” 他盯着她那张清纯面孔,死死地盯着,眼内有不明显的情绪在碰撞,轰一声,引爆宇宙。 “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反手攥紧她的手,身体紧绷着,好像一只瞬间进入狩猎状态的猎豹,“耐心、持续、长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她态度十分肯定,目光也足够坚定,“这意味着我们的所作所为不是三分钟热度,意味着我们会有相当长的时间耗在对方身上,意味着我们这段关系必将足够稳定。也意味着,既然我选择成为你伴读,跟你朝夕相对,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你这边,事事以你为重。” 他一言不发地望住她,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她以为,如此肺腑之言,足以打动他。 他忽然撇开她的手,眼底只剩宇宙爆炸后的残骸,冷冰冰的一片,“倒也不必说得如此动听,你心里究竟怎么想的,你我都清楚。” 要他即刻转变.态度,信任她,愿意跟她一同学习,林意安都觉得没可能。 她继续循循善诱:“我怎么想?” 江柏温没有立即回答她问题,想必,他也有他的顾忌。 童话多美好,却禁不起细思。 他大概也不想撕破这层伪装吧。 “你不过是想完成我妈咪给你下达的任务而已,”最终,他还是抵御住了她的侵入,“何况,在我们这个年纪,能找到的,全港年薪百万还包吃住的工作,应该不多吧?” 别说是在他们这个年纪了。 就算大学毕业出来,内容轻松,薪资福.利还这么好的工作,也不多。 如果这份工作能干一辈子,林意安还是挺乐意的。 “你说得对,”她坦诚,“但为什么就是不能相信,我是真心想陪你?” 为什么不能相信? 又凭什么要他相信? 江柏温倏地抬手扣住她下颌,力道挺重,她吃痛地低呼一声,他手背青筋暴起,掐着她的脸,要她直视他,他眼眸倒映出她的脸。 “你知道你擅长说谎。” 是的,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学习成绩好,是无数人眼里的清纯乖女,不说谎,不作恶。 至于这一次…… “你宁愿相信我说谎,也不相信我真心想陪你……”她轻笑,表情拿捏得刚刚好,讽刺和可怜皆有,“是因为,你认定,没有人是真心想长久地陪在你身边吗?” 话落,嘀嗒作响的时钟好像突然被按下暂停键,夜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消失,只剩心脏扑通扑通强而有力地跳动着。 这一句话所承载的信息量和杀伤力,她明白,他亦清楚。 沉默的时间里,林意安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肯定被她戳中了心事。 她现在更有耐心了,面对他,也更从容了。 尽管拿别人的陈年旧伤开刀,这并不人道。 “有人跟你说了什么?”他很警惕。 林意安缓慢眨眼,“没有。” 他眯眼,半晌,好像彻底消化完她的话了,他轻笑:“讲得这么煽.情,你中意我啊?” 林意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很快,就被笑意掩盖,“就不能是出于伴读,甚至是,朋友之间的交友宣言?” “不知道为什么,不论你说什么,我都不相信。” 江柏温腰背懒懒地抵靠着椅背,还是那副闲云野鹤、置身事外的模样。 好像这世间千种风情,万般羁绊,于他什么都不是。 不像她,经历过母亲离家出走、赌博、出丨轨等一系列事情,都还是不敢坦白,害怕她父母争吵打斗,最后闹到离婚那一步。 “那你怎样才相信?”她问他。 他量定她不敢,信口胡诌:“锡我一啖(亲我)。” “就这样?” “就这样。”他双手搭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下巴微微抬起,睨向她的眼神,危险挑衅又蛊惑。 但那大概是浮在水面上的一层薄冰。 她俯身,出其不意地按住他两只手,他怔愣,她用力抓紧扶手将转椅拖过来,低头—— 一个蜻蜓点水般的亲吻落在他脸颊。 温凉,柔软,带着唇膏特有的滑.腻触感,和莓果香气。 “咔嚓——” 在这个寒潮来袭的夜晚,他听到薄冰碎裂的声音。 第29章 “可以了?”她问他,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对方的鼻息轻轻地、慢慢地在空气中纠缠在一起。 江柏温长睫缓缓垂下,目光落在她鲜红柔嫩的樱桃唇,脸颊上她留下的触感还是好清晰,他不是在做梦,也不是自欺欺人,她真的亲了他。 对他说了那样一番话,又亲了他。 他是否可以要求她负责? 对她所说的话负责,对她亲了他一事负责。 “就算是伴读,甚至是朋友之间,好像也不会亲吻对方吧?” 他语气机械冷硬,冰雕似的一张脸,表情远不如林意安来得松弛自然。 只是,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她已经紧张到两腿发软,耳根发烫就是了。 “亲脸颊,又不是打茄伦(舌吻),应该……算是正常吧?” 虽然她跟女性好友之间,也没亲密到亲脸颊的程度。 “正常?”江柏温眉梢小幅度地挑动了下,长而密的睫毛缓慢撩起,狭长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她,眸色深沉难测,“你觉得这样正常?” 这样不正常。 “嗯。”她违心地从喉间挤出一声,低下的头往后往上抬,想直起上身,离他远一点。 人刚动,后脑勺便被一股强劲力道猛地压下来,按住她的头回到原位,她错愕,瞳孔乍然放大的同时,映入他近在咫尺的脸。 他鼻息拂过她下丨唇,她紧张地抿紧双唇,他偏头,正要在她颊边回敬一个吻,她把脸一扭,避开了。 一秒钟的空白时间,当她猛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心脏漏跳半拍。 江柏温轻笑一声,似逗弄,似嘲讽:“不是说,朋友之间,亲下脸颊,算正常么?又不是要同你打茄伦。” 话音落下,她一张脸瞬间红了个彻底,头顶都要烧冒气。 后脑勺与他大掌在无声中对抗,挣不脱,林意安又羞又气: “你太突然了!” “哦,”他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所以我提前知会一声,就能亲你了。” “……”林意安一时语塞,所有勇气好像在亲完他的那一瞬全部消失了,她现在就跟泄了气的气球似的,畏畏缩缩,“话也不是这么说的。” “嗯?” 他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动作却仍是强势。 林意安感觉要疯了,头皮一阵发麻,“反正,就是……我……” 半天讲不到点子上。 “呵~”他忽然笑出声,低低的,惹得她耳朵一阵痒,“反正,就是,你占了我便宜,现在却不准我占回去,对吧?” 林意安灵光一闪,“不对。” “嗯?” “你长得那么靓仔,我亲你是占你便宜,你亲回我,那也是我占你便宜。” “没关系,”他轻声细语,磁性声响轻轻震动她耳膜,牵连到酸胀酥麻的心脏,“我一向慷慨大方,不介意再益下你。” 气氛太暧丨昧,空气膨胀升温,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炸。 她认命似的闭了眼。 是死是活,命运交放到他手中。 他轻揉着她发丝,手法像安抚一只受惊的猫。 在她忐忑不安的这一分钟里,他全神贯注地凝视她。 她察觉到他的手离开了她的后脑勺,睁眼,他收起进攻状态,往后,留出适当的空间给她呼吸。 “下次吧。”既然这次她那么不情不愿,那就下次吧。 “哦。”虽然有点搞不清状况,但林意安还是感觉松一口气。 “下次我要亲你。”他明确这一点,“至于下次是什么时候,时间和地点我定。” “随便吧。”她就当破罐子破摔。 “不怕上课时间,我在教室当众亲你?” 江柏温闲闲懒懒地拿过所谓的普通话教学资料,粗略看一眼,翻到第二页。 “同我讲笑?” 他掀起眼皮看她一眼,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说: “MissLam,离你的课程结束只剩最后二十分钟,你确定要继续这个话题?” 这是决定要好好跟着她学习普通话的意思? 林意安了然地挑了下眉,回到小白板前,拿起卡槽里的一支笔,像模像样地教他拼音。 “从声母开始吧。”他难得主动向学。 林意安即刻调整教学进度,从声母教起。 拼音是最基础的内容,江柏温不是对学习没有基本概念的小孩子了,而且他在语言方面确实有点天赋,二十分钟足够他基本掌握所有声韵母和拼读法则。 不过,还得再抓一下细节。 “是‘zhi’,舌尖轻轻抵着硬腭,既不是在门牙后方,又不能翘舌太过,听着刻意又生硬。” 林意安纠正他的发音。 他有点倦了,打一个哈欠,软着声调同她撒娇似的:“要不明天再继续?MissLam。” “搞定这一个小问题,我就让你睡。”她立志当一个严师慈母,绝不溺爱这唯一的学生。 “不行了,真的好累,让我睡会儿……”他开始耍无赖,把教学资料往桌上一抛,起身就要往门口的方向走。 “江柏温!”她连名带姓厉声叫他。 他倒是潇洒,朝后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混丨蛋。”林意安低骂,简单地把教具一收,追着他回了卧室。 卧室灯光已经调到睡眠模式,昏昏暗暗,令人神经放松。 江柏温侧躺在床上,还没睡熟,听到脚步声,睁眼朝她看一眼,确认了来人,很快又闭上眼。 他是真的困,为了防止他过度手,林意安挖空心思,给他安排了不少锻炼项目,转移他注意力,消耗他体力。 他今天上午才刚结束高尔夫球课,下午又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应对他爷爷和他丨妈咪,晚上还没个消停,做完功课,还有她的普通话补习在等他。 也不知她哪来那么多精力,不依不饶地凑过来骚扰他: “今天就剩这最后一点内容,你真不学完它吗?” “不要。”他拒绝得干脆,扯起被子将头蒙住,好像这样就能彻底隔绝掉她的打扰。 林意安扒拉着他的被子,细声细气地哄:“你答应过我,要跟着我好好学习普通话的。” “我没有,你乱说。” “你有。”她坚持。 “拿出证据来。” 一没录音,二没录像,三没白纸黑字画押,哪来的证据? 这个男仔,怎么这么难搞? 林意安鼓了鼓腮帮,气得直呼:“讨厌鬼!” 说完,她轻拍被子撒气,转身就要回自己床上。 没等动身,他被子突然拉下,露出一张立体深邃的面孔,头发微微乱,模样懒倦,好像……刚做完不可描述的事。 “嗯?”她不懂他想干嘛。 他问她:“硬腭在哪里?” 林意安当他还有点良心,不枉她苦口婆心,愿意配合她的教学工作。 “这里。” 说着,红嫩柔软的双唇微微张开,灵活柔软的舌尖向上翘,滑过门牙齿尖,往后,再后,向上顶住硬腭。 她垂眼看他反应。 他仰躺在床上,目光落在她鲜嫩的舌。 “你看到了吗?”她问他。 他眨了下眼,指尖莫名一阵痒,想放进她湿热口腔中,要她轻轻咬一咬,缓解这种莫名的痒意。 “离太远,看不清。”江柏温说。 要求挺多。 林意安试图调节环境灯光,却被江柏温一句“强灯刺眼”堵住。 她没有擅自上别人的床的坏习惯,更别说,江柏温是男仔。 她只好一手撑在床头柜上,俯低上身,凑近了,给他演示,“zhi,chi,shi,ri。这样很难吗?” 她头发自肩后向前滑落,说话时,都舍不得把舌尖放下去,就这么翘着,给他看。 他看着她舌尖在硬腭和齿后颤动,眼眸微微眯起,轻嗤: “如果简单的话,你也不会追着我纠正发音,就差帮我把舌头摆正位置了。” “……我倒是想直接扯着你舌头,帮你摆正位置。”她小声嘀咕。 因为他的不配合,她的普通话教学进度本就拖拉了很久。 现在好不容易熬到他肯学了,她恨不得一夕之间就彻底教会他,从此,相安无事,万事大吉! 江柏温没说话,只是给她一个“你敢?”的眼神,明晃晃的威胁。 林意安心虚,“你看又看不懂,又不肯让我摆弄,到底是要怎样嘛?” “让我摆弄你试试?”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她很轻地皱了一下眉,他捕捉到她的微表情,兴致来了,不想放过她。 “真的不行吗?MissLam。” 他说“MissLam”时,半点没有尊师重道的恭敬,反而更像调丨情用的昵称,自带不可描述的狎昵。 林意安别扭地移开视线,半晌,又看回他,“你确定你是认真学习的?” “不然?”他理直气壮。 林意安真心觉得自己很有牺牲精神,竟然能放任他玩弄她。 “你这个姿势累不累?”他指她单手撑在床头柜上的动作,要她直接坐他床边。 “你就不能坐起来?” “MissLam,在你的魔鬼行程表下,我现在能呼吸都是老天爷不舍得攞我的命了。” “……”她只得伏在他上方,抵眼俯视他。 他指尖伸向她的唇,是他记忆中,涂抹过润唇膏后的滑丨腻触感,柔嫩,饱满。 她怕痒似的抿唇,不经意间夹了下他指尖,他眸色忽暗,她知道自己反应过大,只得忍着痒意,把两片轻轻贴合的唇肉分开。 他指节轻擦过她齿尖,察觉到她口腔的湿热。 在她试图说话,舌尖不小心碰到他指腹的时候,这种湿软温热的感受,如此之清晰明了。 叫人心旌摇荡,呼吸在不自觉中加快。 “摸到了吗?”她口齿不清地与他沟通。 “这里?”他长指在她口中摸索,幽暗的眼神被暗弱昏黄的光线,晕染得 迷离深邃,颇有几分深情。 “唔嗯~”她半含他手指,轻微摇头,湿漉的舌去勾他手指,抵着他指尖,要他去摸她硬腭,“这里,跟我读,zhi——” 她都做到这一步了,江柏温没可能还不配合她,现在乖得要命,她说什么,他就跟着说:“zhi——” “chi——” “chi——” “shi——” “shi——” “ri——” “ri——” “是这样么?”他同她确认,食指抵着她硬腭摸了摸,这是另一种确认。 她舌头被他摁住,放不下来,闷闷地“嗯”一声,鼻音好重,好像甜腻腻的撒娇。 他恶作剧得逞似的,眼内划过一抹促狭。 她没来得及捕捉,因为自顾不暇,因为下一秒—— 一滴晶莹剔透的液体,沿他手指往下落,洇湿了他指根。 第30章 真是失礼于人。 林意安慌忙拿出他手指,懊恼地咬了下丨唇,抽几张纸巾帮他擦拭干净。 “今天就先学到这里。”她急于结束这种不对劲的氛围。 好在江柏温没继续刁难她,甚至还主动约她明天继续普通话的课程。 林意安刚夸他生性(懂事),江太知道了一定很欣慰。 他就开始蹬鼻子上脸,问她要奖励。 林意安忍着没一把抓起被子,将他闷死,“再闹下去,你到底还睡不睡了?” “睡,”他重新在床上躺好,“你也睡吧。我们一起睡。” 这话乍一听,有些微妙。 林意安强迫自己别多想,也……尽量别自作多情。 经过这一晚的“交友宣言”,往后江柏温总算肯配合她的普通话教学工作,让她能在下一周的汇报,向梁曼姿递出一份漂亮的答卷。 “他现在还经常半夜手吗?” 了解过江柏温近期的学习状况和身体健康情况,梁曼姿开始关心他的生理问题。 “没有。”林意安说。 梁曼姿又问:“除了你,他是否跟其他女仔有过多接触?” 林意安仔细回忆一遍,说: “没有,他每天行程都安排得很满,偶尔会跟几个熟识的朋友一起吃饭,或者外出游玩,但他从未对哪个女仔有过多关注,更没有跟其他女仔私下有过单独接触。” 她汇报得详实,梁曼姿在那头听着,搭在扶手上的那只手,食指富有节奏感地轻轻敲着。 办公室内光线昏昏,她只露小半张脸给她,林意安看不清她神色,只能兀自揣测。 “那就这样吧。”她说。 林意安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出了什么。 但她没有任何示意,她便按兵不动。 今晚,梁曼姿难得归家,同江柏温吃了一餐饭。 Henry全程陪在一旁,察言观色,随时献上最好的服务,给予雇主一流的体验。 林佳麒是载梁曼姿回来的,Henry有意让他们父女俩聚聚,没安排林意安继续守在江柏温身边。 父女俩今晚吃的是烧鹅饭,位于旺角的一家老字号。 皮脆肉嫩,鲜香多汁,惹来饕客无数。 知道她阿妈喜欢,小时候,她阿爸路过旺角回家时,都不惜斥巨资斩一只带回家。 当天吃不完,就放雪柜冻着,再想吃了,就盛出来放烤箱“叮”一下。 林意安中意食鹅腿,尤其是左腿。 林佳麒特意让人别斩了,就这么一整只装给她。 她用消毒湿巾把手擦干净,就这么上手抓着一只大鹅腿慢慢吃。 林佳麒见她嘴边沾着的酸梅酱,拿一只纸巾递给她,笑她还跟小孩子一样。 林意安擦着脸颊下巴沾到的酱汁,嗲着声撒娇:“在阿爸面前,我永远都是小孩子。” 林佳麒被她逗笑。 林意安咬下一口滑嫩紧实的腿肉,慢慢嚼着,慢慢看他。 她生得靓,她阿爸长得自然也不差,年轻的时候,穿着皮衣牛仔裤,有几分像郭富城。 要不是因为他长得帅,就他当时一贫如洗古惑仔的形象,怎么可能吸引到她阿妈? 记得小时候,她阿妈还常常跟她吹嘘,说她年轻时,要不是出境麻烦,无缘港姐选拔,否则,她早就以港姐身份出道,成为家喻户晓的大明星了。 当时,追她的大老板不胜枚举,偏偏,那么多人里,她就跟她阿爸有眼缘。 有时候,林意安真是想不通。 明明她爸妈年轻时也曾相爱过,明明她阿妈说要洗心革面,回归这个家庭,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阿爸。”林意安轻声唤他。 “嗯?”林佳麒吃着饭,没抬头。 林意安语重心长:“得闲的话,多点回家吧。” 林佳麒动作一顿,腮帮缓慢地动着,咽下嘴里的饭菜,才抬起头看她,“怎么突然讲这些?” “本来就是啊,”林意安发表自己的看法,“异地恋容易分手,就是因为距离远了,心也就慢慢地远了。虽然你们是夫妻,但还是要多见面,多聊天,这样才有利于夫妻和谐,家庭和睦嘛。” 林佳麒轻声叹气:“但是,意安,阿爸连陪住你的时间都不够。” “没关系呀,”林意安说,“我那么大个人,会好好照顾自己的。而且……看看江柏温,他丨妈咪也很少陪他。” “你跟他不一样。” 林佳麒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 “柏温自出生起,就拥有好多普通人毕生无法拥有的东西,豪宅,豪车,基金股份和金钱,以及最好的资源。” “可那些,是阿爸没办法给你的……阿爸好没用,给不了你最好的东西,也没太多时间陪伴你成长……阿爸甚至不知道你从十三岁开始,就有到便利店里兼职。” “当时还说,赚钱的事情,交给阿爸就够了,你呢,一心一意好好读书,争取一个好未来。但没想到,因为你阿妈丨的事,现在却要你当人家的全职伴读。” 他心疼她。 林意安知道的。 从小到大,她阿爸在家的时间都不多,但他一向很疼她,有钱也很舍得花在家里。 “还好啦,”林意安说,“虽然刚开始是有点不习惯,不过,现在觉得这份工确实很好,人工高,待遇好,而且还能天天吃好吃的……” 林佳麒:“你觉得好就好,阿爸总担心你受委屈。讲真,这次机会难得一遇,如果你能争取到的话,说不定今后还能出国留学。” “出国留学啊……”林意安舔了舔唇上的酱汁,“要好多钱哦。” “钱啊,阿爸想想办法咯。” 他笑起来,眼尾褶皱好像风过湖面荡起的涟漪,桃花眼弯成月牙状。 林意安也跟着笑。 他说她食个鹅腿,把自己搞得污遭邋遢,好像一只大花猫。 林意安吐了吐舌尖,夹一块鹅肉放他碗里,“阿爸食多点,如果我能争取到国外的offer,阿爸你要好辛苦的。” 吃过一餐饭,林佳麒就想带她返回江家。 林意安不乐意。 好难得才有一次放风的机会,她就是想他回家一趟。 没有要他发现她阿妈丨的奸丨情的意思,纯粹是想他们能巩固一下感情。 说不定,阿妈可以回心转意呢? 林佳麒拧不过她,两人过关,回到位于岗南的家。 夜间十点,从楼下往上看,灯光还未熄。 林佳麒走在前面,用钥匙开门。 林意安跟在后面,听到门“嘎吱”一声被打开,也听到她阿妈故作甜腻的声音隐隐传来: “达令,今天怎么这么早来了?” 一句话好似晴天霹雳,林意安登时愣在原地,心脏砰砰砰地跳,两腿发软,全身血液似乎都倒流。 偷丨情的人分明不是她,但她怎么会是最心虚的那个? 林佳麒也是一愣。 不过,不明真相的人,接受程度确实比她要好些。 “雨薇,”他高声对屋内的人讲,“我今晚带了你最中意食的烧鹅回来。” “什么?”蓝雨薇一走出卧室,就听到林佳麒的声音。 两人四目相对。 林佳麒穿着衬衫西裤,一手按着门把,一手拎着烧鹅。 蓝雨薇可谓大胆放浪,婀娜窈窕的雪白身躯裹在轻薄的吊带睡裙里,见到门口的人是她丈夫和她女儿时,瞳孔轻微放大,惊愕的神色,极快地在脸上变换成惊喜。 “你居然带了烧鹅回来!”她笑盈盈地走过来,伸手接住林佳麒手中的烧鹅。 林意安嗅到了空气中的香水味。 她不信,林佳麒没有注意到她阿妈丨的异常。 可他没有表现出异常,一如往常地走进屋内,问她今晚吃过没,要不要再吃点。 蓝雨薇嘴甜,说是,即便已经吃过,还是好难拒绝林佳麒带回的烧鹅,因为里面有爱的味道。 林佳麒问她,今晚怎么打扮得这么靓。 她语气娇嗔:“现在不打扮得靓点,以后老了再扮靓,怕被人笑话。再说了,好在我今晚有好好打扮过,才不想让你看到邋邋遢遢的我呢。” 林意安听着,都觉得肉麻,以洗澡为借口,拿了换洗衣服,就去洗手间。 洗完澡,经过客餐厅时,她阿妈坐在餐桌边,同她阿爸美滋滋地吃着烧鹅,还开了一瓶米酒来配。 她问她,要不要再吃点。 林意安拒绝了,说她困了,想睡觉,径自回到卧室。 隔着一扇门,她听到,她阿妈同她阿爸打情骂俏,语气又娇又嗲,甜得能拉丝。 但凡是个正常的男人,都该被吊得七荤八素。 真是好高的段位。 没好意思再偷听下去,林意安走去关窗——南方冬天没有暖气,不关窗,夜风一吹,真是好鬼冻。 手机铃声响起,她瞄一眼来电显示就接通。 江柏温开门见山:“你先前可没说要回家过夜。” “几个小时都不行?”许是受蓝雨薇影响,她语调竟也添了几分娇柔。 “不行。”他相当直接。 “你有没有这么记挂我啊?” “你说呢?” “我不知道啊。”她拿乔,一手拿手机贴在耳朵边,另只胳膊肘抵在窗边,低头朝下望去。 路灯静悄悄地亮着,停车场几乎满了。 一辆网约车抵达小区门口,男人从后座下来,往小区里面走。 林意安瞥去一眼,男人顶着一头深棕短发,梳着背头,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映出五官的阴影。 眉骨和鼻梁都很高,唇很薄,典型的白人面容。 从体态和穿着判断,年纪估计有四五十。 她想起阿妈今晚的装扮,眼锋再次扫过那个白男,表情渐冷。 “没有你在旁边,恐怕我今晚睡不着。”江柏温就这么向她抛来一句似是而非的情话。 她却带着不爽的情绪:“恐怕我今晚也睡不着。” 第31章 江柏温自幼活在极复杂的家族里,早已练就察言观色的本领,听她语气,就知她现在情绪不对。 他问她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林意安目光紧紧跟随着楼下的白男,心不在焉地回他说没事,又说她累了,想先休息了。 “明早我就回去,晚安。”话落,没等他回话,林意安挂断通话。 她家在五楼,远距离加上光线不佳,她实在看不清男人的具体长相,索性给手机调出后置摄像头,对准了男人,不断放大画面。 男人正要进楼里,因为一则简讯,他停下,林意安见到他低头看手机的动作。 而后,他没离开,就站在楼房门口,打了一支烟,慢悠悠地抽起来。 像在等人。 吐.出第一口烟雾,头往上抬。 林意安仓促影下他模样,他头往外探,视线朝她这扇窗落过来时,她知道,他许是发现她了。 她闪身躲到窗帘后。 再看一眼刚刚偷.拍的照片。 男人五官硬朗,富有男人味,难怪能入蓝雨薇的眼。 她再次调出后置摄像头,把手机伸出去,窥丨探那个男人的动静。 他仍是在楼下,换了个位置站着,仰头望着她家这一层。 是被发现了吗? 还是说……他一早就知道她? 甚至,那封装着不雅照的匿名信,根本就是他寄给她的! 林意安心脏陡然一跳。 屋外传来若有似无的气喘声:“别在这儿……女儿房里的灯还没关呢。” 这像一个提示,林意安“啪”一声将房间灯光熄灭。 紧接着,就听到隔壁主卧的房间门被关上。 说来尴尬,虽说她很小就有属于自己的房间,可以独自睡觉了,但她没少听到父母房事的激烈动静。 从港岛过关回岗南,来回一趟约莫六个钟,她阿爸回家次数少,那时候他们结婚也没多少年,激丨情还在,每次交锋堪比天雷勾地火。 现在……算不算旧情难忘,死灰复燃? 她听到身体撞上墙面的闷声,听到她阿妈娇丨滴滴地直呼“轻点”,还有,令人面红耳赤的……肉搏声。 房内的窗户仍开着,夜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猎猎响。 林意安安静地坐在黑暗中,像一头伺机而动的兽。 初次听闻她阿妈出丨轨,她从怀疑,到不可置信,想想她阿爸对她阿妈丨的纵容原谅,再想想自己为了帮她还债,到江家做伴读……以至于崩溃大哭。 现在,她不容许有这样这一个人,拿那些龌丨龊恶心的照片威胁她,拆散她的家。 她得想办法解决他。 首先,要锁定目标,确定楼下那个逗留不走的白男,究竟是不是蓝雨薇的姘头。 她在心里盘算着,想了很多,喉咙一阵干痒,恶念蠢蠢欲动。 过于亢奋了,她需要冷静下来。 “哗——” 抽屉被打开,她掏出一本书来,打开,厚厚的书页间,挖空一块,藏着一盒绿好彩。 是的,她有抽烟的坏习惯。 至今仍清晰地记得,是在她阿妈丨的债主追上门,逼他们还钱当晚染上的。 那晚,她和阿妈在屋里,被对方一众人的拍门声吓到不敢出门,她阿爸取了钱,急匆匆地赶回来,才让那些人暂时离开。 她阿爸焦虑得一宿没睡,烟一根接一根地抽,抽到没烟了,便给她钱,让她下楼给她阿妈买退烧药时,顺便到便利店给他买一条烟。 林意安帮他买了一条芙蓉王,还给自己买了一包好彩的薄荷爆珠。 她阿爸同阿妈在房里商量事情的时候,她独自在房里,一边抽着人生第一支烟,一边联络补习班老师,结束之后的补习课和兴趣班——没办法,要节省开支,尽快还完她阿妈欠下的高利贷。 一根烟结束。 大概是蓝雨薇今晚的打扮确实性丨感火辣,她阿爸阿妈持续的时间有点长。 林意安等到眼困,手机开静音,打开消消乐来玩。 楼下有车来往,轰隆隆的引擎声炸进耳朵里,她挪动转椅到窗边,探头看一眼。 白男靠着她阿妈丨的电动车旁,现在没再朝她家看,而是望向小区门口。 林意安跟着看过去。 一辆黑色迈凯伦掉头消失在夜色中。 一个穿着黑色毛呢外套的女仔,站在对面那栋楼的门口,从YSL的NIKI手袋中掏出钥匙开门。 察觉到有人在看她,她回头,一双妖冶的狐狸眼即刻锁定电动车旁的白男。 只一眼,她便转过头,继续开门,而后,进入楼内,上楼,楼层的声控灯逐一亮起。 最后,停在六楼。 但,林意安在对面五楼黑魆魆的窗口,再次见到她身影。 同样,她也撞见了她。 两人猝不及防打一照面。 林意安见到她低头,估计是在看那个白男,接着,她抬头,再看她一眼。 似乎尝试将她和白男联系在一起。 林意安在脑中搜索与她相关的信息。 她好像是叫……陈凯琳。 和她一样是跨境生,目前在九龙塘读中六,因为高颜值,在IG拥有上万粉丝,算是个小网红。 跟江柏温的好友李卓霖关系暧丨昧——就是上次想借游艇无人机表白,最后却被江柏温借花献佛的那位。 虽然那次,李卓霖没有表白成功,不过……从江柏温间接透 露出的消息可知,他俩目前的状态是,睡过,但没在一起过。 江柏温不是会在别人背后说三道四的人,却有提醒过她,除非他在,否则,少招惹那个圈子里的人。 那个圈子,是个什么圈子? 林意安不清楚,也没想招惹。 只是,好久不曾回家,没想到那个女仔居然搬到了她家对面那栋楼里。 经过一番激战,隔壁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林意安又等了半个钟,模模糊糊听到有开门声。 她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从落地衣帽架上取走一件外套披上,听到大门关上的声音,她从房间里出来,快步跟过去。 蓝雨薇下楼的脚步声急促,在楼梯间回荡。 林意安跟着她节奏,每一步都胆战心惊。 “Sorry,让你等了那么久。” 她听到蓝雨薇发嗲的声音,脚步瞬间顿住,停在一楼和二楼的夹层间。 同她对话的男人,说着一口还算标准的粤语:“没关系,baby,只要是你,要我等多久我都OK。” 蓝雨薇挺感动,林意安听到她撒娇似的嘤咛一声,紧接着,大概是她扑进他怀里了,两人的衣服布料摩.擦着。 男人开始亲吻她,唾液交换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彰显偷丨情的痛快、愉悦和刺丨激。 林意安轻手轻脚地往下走。 那个白男和她阿妈藏在一楼深处,光线很暗,她紧挨着栏杆往下探头,先是瞥见蓝雨薇的背影,再是看到二人吻得难舍难分。 中途换气,休息,白男将蓝雨薇拥在怀里,他抬头,下巴抵着她的额头。 林意安眯眼,尽量把他的脸看得清楚,还不忘拿手机偷丨拍记录。 白男似有所觉,忽地望向她这边。 林意安呼吸一滞,转身就往楼上走。 听到身后有声音传来,比洪水猛兽更恐怖:“雨薇,你女儿好像发现我们了。” “什么?”蓝雨薇错愕惊恐。 她回头张望楼梯。 林意安听到楼下紧追上来的脚步声。 啪嗒,啪嗒…… 是阿妈,还是那个男人,或者两人一起? 她不知道,她不敢回头。 她害怕面对阿妈,更害怕听到她或请求或威胁,要她替她隐瞒这秘密。 “意安?”蓝雨薇在叫她,声音离得越来越近。 她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怦怦,怦怦,堵在细小的嗓子眼,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掐住她的脖颈,透不过气。 “意安!”蓝雨薇厉声叫她。 昏暗中,她仓惶回眸,握在楼梯扶手上的右手腕忽地一紧,紧绷的神经在刹那间断裂,她被吓得差点尖叫,那人腾出另只手迅速捂住她口鼻。 她下意识张嘴去咬,他终于出声:“是我。” 江柏温。 她眨了下眼,来不及问他怎么会来,蓝雨薇已经要追上来,她听到她近在咫尺的脚步声。 “你躲什么?”边问着,江柏温行动快速,拽着她胳膊直接将人甩在四楼某户人家门前,双手捋起她宽松的睡裤裤腿的同时,臂弯穿过她腿弯,拉起她双腿架在他腰间。 她吓得手忙脚乱地攀紧他身体,压着音量,惊慌失措地问他:“你干嘛?!” “陪你躲猫猫。”说着,他一手托住她的臀,一手按住她后脑勺,低头吻下来—— “意——”剩下的那个字,被蓝雨薇硬生生咽下。 楼道声控灯亮了又灭,小区里的流浪猫在叫,嘶哑凄厉,像发丨情。 一对小年轻,就这么没脸没皮地站在屋门口亲热。 男仔高大刚健的身躯,裹在一件质感极佳的黑色开司米大衣里,女仔小小一只挂在他身上,被他遮挡得严严实实,只余一截细嫩小腿,在暗色中,白得晃眼。 “嗯~”女仔膝盖骤然往里扣紧,被他逼出的那一声呻丨吟,甜甜腻腻好像麦芽糖,能拉出丝来。 于是男仔吻得更激烈了,骨节分明的大手揉乱她发丝,按住她下颌,青筋偾张,掌控欲十足。 仿佛一场富有观赏性的限制级电影在眼前上演。 令人看了血脉偾张。 可他不是个好脾气的演员,一开口,冷声冷调,能把人气个半死: “大妈,再看下去,就要收费了。” 第32章 “没点礼貌。” 蓝雨薇啐一声,偏头找着角度,又往那女仔身上落一眼,发现实在看不清她面容,索性放弃。 因为他说的是普通话,她当他不识粤语,离开前,还不忘切成粤语嘲讽一句: “死僆仔,冇钱开房,就唔好学人哋沟女啦(小屁孩,没钱开房,就别学人家泡妞啦)。” 女人拖拖拉拉的脚步声在楼梯间回荡着,往上一层楼,开门,关门。 世界恢复宁静,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 江柏温一条胳膊还托在她臀下,林意安不安地动了下腿,想他放她下来,他却好像没懂她暗示。 月亮从云后钻出来,月色静静流淌,落在两人侧身。 这么近这么暧丨昧的距离,她一抬眼,能看到他眼底的亮光,火星一般燃烧着。 两人额角相抵着,他鼻息拂过她唇角,莫名地发痒,她想抿唇,却又怕下一秒,两人的唇真切地贴上。 好不容易,才按捺住即将从胸腔里蹦出的心脏,她几乎是用气音呢丨喃: “可以了。” “可以什么?”他明知故问,另只干燥温热的大手,还压丨在她不堪一折的颈间,略带薄茧的粗糙指腹若有似无地摸索她柔嫩肌肤。 她心脏跳得越快,皮肤之下的颈动脉律动感越强。 再这样下去,或许真会亲到。 林意安遭不住,忽地把头撇向另一边,挣丨扎着要从他怀里下来。 擦蹭间,衣服窸窸窣窣的摩丨擦声,引人浮想联翩。 “能不能别动?”他哑着声问他。 “……”因为这句话,林意安动作有过一瞬停顿,“……你碰到了。” 好大一碌嘢。 就贴在她肚下。 不记得是怎么起来的。 或许是刚才做戏时,不小心撞到那一下。 她被逼出一声连自己都陌生的哼吟。 而他……扯旗了。 “又不是故意的。”他低下头颅,靠在她肩窝,一句话,说得还挺委屈。 “你先放我下来。”她要求。 “不要。”他反驳。 “你这样抱着我,胳膊不累?” “所以你该配合我,乖乖的,别乱动。” 他短发扫在她脖颈,有点扎,有点痒。 林意安呼吸着,竭力克制着没去抓挠,两条胳膊用力攀住他脖颈,避免他酸了胳膊,突然抽手害她跌下去,“我不记得我的工作范围,包括这样给你占便宜。” “所以我们现在是朋友。”而不是雇佣关系。 他强词夺理:“我帮你躲避你阿妈,你帮我压枪,这不是应该的?” “……”林意安一时语塞,“你怎么知道是我阿妈?” 他觉得她傻,“你说呢?” 她阿爸为江家效力多年,现在又多了一个她在江家工作,背调是少不了的,别说她阿妈了,就连她家现在负债几多,他都一清二楚。 林意安:“除非是PY,普通朋友才不会帮着压枪。” 江柏温:“普通朋友也不见得会亲脸。” “不是吧?”不就亲了他一下,至于惦记到现在?“江柏温先生,好歹你在国外生活了十年,做人这么保守?亲个脸都不行?” “确实不如MissLam那么open,所以给我压下枪,行不行?” 他都把她像靶子一样钉人家门上了,她哪还有说“不”的权利? “可这里是别人家。”她提醒。 “你阿妈在楼上,估计还没睡 ,你还要回去?” “我不回家能去哪儿?” “行,”他尊重她想法,“我抱你回去。” “什么——”不给她反应的机会,他两条胳膊抱紧她的腿,抬脚就往楼上走。 “砰!”很轻很轻的一声,很轻很轻的一下,她不设防,被他擦撞到,整个人就像失足跌进蓬软的云朵里,大脑瞬间空白。 他的呼吸也瞬间凌乱滚烫,双臂青筋暴起,极力控制着,却还是没控制住,强硬僵直的手指陷入少女莹润温软的腿肉中。 “咕咚。”吞咽声清晰。 江柏温转过头来看她。 她在失神,茫然又无辜,还有一丝丝错愕和……享受? 在他身上软得一塌糊涂。 “你能自己上去吗?”他问她,双臂力道渐渐松懈,要放她下来。 林意安回神,低低地“嗯”一声,双脚落地时,手脚还有点发软,她一手扶住楼梯扶手。 想上楼,却感觉提不起力气。 江柏温俨然没有要跟着她回家的意思,侧过身,后腰抵靠在扶手上,也不在乎她是否会注意到他隆起的一团,他伸手从兜里摸出一颗万乐珠,撕开包装丢嘴里。 发现她还未离开,他朝她瞥一眼,索性也给她拿一颗。 她拿了糖,剥开包装纸,放嘴里含,任由清爽的薄荷味充斥口腔,令大脑和身体都降温。 江柏温缓慢咀嚼夹心,又一次看她时,开口说话:“你食烟噶(原来你抽烟)。” 果不其然,得到她的否认:“从别人身上染到的。” 他轻笑:“骗我没意思。” 林意安不吭声,听他分析得头头是道: “冲过凉之后,你不中意出门,没可能是在外面染到的。虽然林叔抽烟,但他抽的是芙蓉王,跟你身上味道不一样。” /:. “属狗的?”被人看穿她秘密,她怏怏不乐,“鼻子这么灵。” 破坏性还这么强,这么可恶。 “少食点烟,比过度手更影响幸福与健康。” “……是L但(随便吧),”她不在意,“反正我又不会阳早。” 江柏温轻嗤一声。 林意安扭头望他侧脸,“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过来?” 她心里其实有答案,但还是想听他说。 “来找你咯。” “找我做什么?” 他给出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顺便看八卦。” 林意安眯了下眼。 好奇他来了多久,在哪个角落藏了多久,最重要的是,他看了多久,知道多少。 她竭尽所能地遮遮掩掩,江柏温却不以为意: “原来是你阿妈偷丨情。” 或许从上次,他来她家开始,就有所察觉。 只是这次,铁证如山,所有疑问都变作平铺直叙的陈诉句。 “与你无关的事,都忘掉吧。”她提要求。 江柏温挑眉,“你不打算同林叔说?” 林意安忽地站直了,转过身来,面对他,真心询问:“我该怎么讲出口呢?” 她阿妈出走再归家,赌博后创业,现在出丨轨了,最好的结果又是什么呢? 至于她阿爸,他原谅了她好多次,这次是否还愿意再原谅她呢? 她不忍心她阿爸一次次受伤害,但也不想好不容易完整的一个家再次破碎。 “就像拿一根针去戳泡泡,没可能为了保护脆弱易破的泡泡,干脆直接地戳破它,而是应该先把针解决掉。” 她有自己的逻辑与坚持。 江柏温也有自己的疑惑:“把针解决掉,泡泡就不会破了吗?” 两人对视着,沉默。 “你今晚住哪儿?”她转移话题。 江柏温也识相地不执着于上一个话题:“我家在鹏市有住宅,等下我过去。” 林意安了然点头。 就因为他心血来潮,到鹏市来的这一趟,估计Henry得忙到焦头烂额。 又是给他安排交通工具,又是联络另一住宅的管家,紧急打扫房屋,提供堪比五星级酒店的服务。 “那我先回去了。”她冲他摆手。 江柏温看着她上楼,身影消失在视野。 做贼似的,蹑手蹑脚回到家中,幸好她阿妈没在客餐厅和她房间蹲守她,林意安一溜烟回了房间。 担心蓝雨薇发现她异样,她甚至把换下的衣服,统统丢进书包,打算明早就拿去扔掉。 江柏温手劲不小,就抓了那么一下,居然把她的腿抓出红紫色的指痕来。 她对着拍了一张照,发给他,意在指责。 发出后,觉得不妥,想撤回。 但来不及了,江柏温已经看到了,回复的是:【下次我会注意】 下次? 林意安回忆起那令人喷丨血的一幕,一阵热浪轰地涌上头脸,两只大拇指噼里啪啦地敲击手机键盘: 【没有下次!】 之后,等了一分钟,江柏温没有回复她。 直到她睡前,他都没回复。 因为第二天还要上学,林意安起得早。 出房间的时候,林佳麒也已经醒了,刚从屋外回来,手中拎着三份打包好的蛋肉肠和豆浆。 蓝雨薇端着一个托盘出来,盘中的甜玉米和鸡蛋刚出锅,冒着热腾腾的水汽。 热情招呼她:“BB终于醒了,快去刷牙洗脸,吃过早餐,好跟你阿爸一起返学校。” 彼时,十一月清晨六点的天空还未醒透,浓郁的蓝色中,透着朦朦胧胧的灰白。 屋内灯光大亮,她阿爸阿妈围在餐桌边,准备今日的早餐。 袅袅水汽向上升,模糊了她视线。 恍惚间,好像回到回不去的童年。 她阿爸阿妈也是这样,心疼她要早起跨境读书,总会跟着早起,给她准备早餐和便当,以及水果点心。 她阿爸嫌她磨磨蹭蹭,她阿妈就拿塑料袋把早餐装上,要她在车上吃,然后叮嘱她阿爸,开车一定要注意安全。 紧接着,她阿爸一边嫌弃她啰啰嗦嗦,一边捂住她眼睛,同她阿妈来一个byebyekiss。 “你还站在那里干嘛?”蓝雨薇催促她,“快去刷牙洗脸。” “哦。”林意安应声,趿拉着拖鞋,去洗手间洗漱。 开门时,撞见去阳台晾晒衣服的蓝雨薇。 她唤了她一声“阿妈”。 她却问她:“昨晚,你睡得怎样?” 林意安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我睡得很好,一丨夜无梦。” “是吗?”她半信半疑,“我好像见到你出门了,也不知是你在梦游,还是我在做梦。” 第33章 回到学校,江柏温已经到了。 她经过讲台往座位上走时,目光与他对上。 记忆还停留在前一晚的“下次我会注意”,林意安呼吸一滞,赧然别开视线,张婉怡突然叫她:“Eon。” “嗯?”林意安边应着,边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张婉怡扶着她桌沿,站在课桌与课桌之间的过道上,“放学后有没有空?我们去吃下午茶吧。” 林意安犹豫着,悄悄往江柏温那边瞄一眼。 他单手支颐,另只手正百无聊赖地划拉着手机。 察觉到她目光,他掀起眼皮看过来。 "不会又要拒绝我吧?"张婉怡拉着她的手撒娇,“提前跟你补习班的老师请个假,不行吗?” 林意安又朝江柏温瞄一眼。 他往后靠向椅背,腾出只手来,向她这边比一个“OK”的手势。 张婉怡没注意到。 这次,林意安应她一个“好”字。 一整天,张婉怡好像都有点不太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外显的发疯抓狂,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感受。 课间小息时,她会叫上她一起到走廊晒太阳,或者去士多店买零食小吃,仿佛是借此消磨时间,转移注意 力。 然,她的话不多,聊两句就走神,心不在焉的。 林意安觉得她有心事。 她不说。 她从她多次望向沈浩坤的小动作中,猜测与他有关。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两人走出学校。 张婉怡家派来的车,在校外等候。 她说她预约了海港城一家中法餐厅的双人下午茶,食过下午茶,她们还可以逛街消食。 “OK呀,我都听你的。”林意安回她。 等了几秒,没听见她声音,只是感觉她亲昵地抱紧了她胳膊。 林意安循着她视线看去,一个穿着外校校服的女仔候在校门口,正对着手中的手机屏幕,痴痴地笑。 周身洋溢的热恋氛围,惹人心跳怦然。 不多时,沈浩坤也出到校门口。 那女仔第一时间见到他,开口叫喊的那声“Kent”,快乐又甜蜜。 至此,林意安方才明白,张婉怡要的不是她陪她玩,而是想有个人陪她熬过这一关。 “走吧。”林意安伸手挡住她的余光,要她只能看向前方,“我都肚饿了。” 可是,就算坐在环境优雅的餐厅里,面对黄昏中,举世无双的维港风景,吃着米芝莲级别精致漂亮的下午茶,仍是无法消解她的忧愁。 林意安想劝,但她情况特殊,她又不知该怎么劝。 趁她去洗手间的工夫,林意安发讯息给江柏温:【有没有青年才俊介绍一下?】 江柏温当她发瘟:【你问我?】 Eon:【除了你】 KONGPAKWAN:【那没了】 林意安又说:【你肯定知道沈浩坤的事】 KONGPAKWAN:【什么事?】 发现他一直在跟她打太极,事情迟迟得不到解决,林意安生闷气,不想搭理他了。 偏偏江柏温犯贱,又要来找她聊:【沈浩坤他们也去了海港城】 这是提醒她,别让张婉怡同沈浩坤撞见的意思? 林意安没办法再淡定地坐下去了,刚要起身去找人,张婉怡正好回来。 见她站了起来,她狐疑地歪了下头,“你也去洗手间?” 看她样子,应该是没撞见沈浩坤同那个女仔? 林意安脸不红心不跳地撒着谎:“嗯,你等下我。” 张婉怡:“好。” 林意安拿着手机,往洗手间的方向走,边给江柏温发讯息:【明明你什么都知道】 KONGPAKWAN:【你问我答,有什么奖励?】 奖励? 她能给他什么? Eon:【你想要什么奖励?】 江柏温回得挺快,早有预谋似的:【一个问题,发我张你的靓照。两个问题,约会一次。三个问题,锡我一啖。】 简而言之,是要她施展美人计,以获得她想要的。 林意安没问他怎么知道她和张婉怡、沈浩坤和那个女仔,都在海港城。 要么看IG晒出的图片和定位,要么查看她的GPS,要么就是沈浩坤同他说过他今日的约会行程。 她就想问问:【沈浩坤有新对象了?】 KONGPAKWAN:【算吧,听说前天晚上在酒吧见到的,两人喝了点酒,互换了号码】 林意安无语:【那张婉怡怎么办?】 KONGPAKWAN:【这是第二个问题】 林意安撤回。 他说:【撤回无效】 又说:【改天我组个局,你带她过来】 林意安挑了下眉:【男模局?】 江柏温一盆冷水泼给她:【那时候你应该在跟我约会】 林意安服了他了:【有没搞错啊你】 KONGPAKWAN:【没有】 KONGPAKWAN:【OK,约会结束,你要锡我一啖】 KONGPAKWAN:【还有问题吗?】 这个“你问我答”的游戏再玩下去,是什么结果? 有点好奇,即便她明知好奇心不该这么重。 Eon:【如果,我还有件事拜托你呢?】 KONGPAKWAN:【得看是什么事】 Eon:【你不是说,我选择了你,你也选择了我,所以,有事,你会帮我吗?】 KONGPAKWAN:【我没说不帮】 Eon:【你没说还有条件】 KONGPAKWAN:【解释权在我这,现在你还没有资格跟我讨价还价】 好一个“没资格”,林意安不想再同他聊下去了,收起手机,折返回桌边。 张婉怡已经埋单,吃过甜食后,她心情有明显好转,拉上她,要放肆shopping。 其实她常逛的就那几家,从Fendi,到CHANEL,再到DIOR…… 很不巧,沈浩坤常逛的,也就这几家。 在DIOR店里撞见时,熟识的几张面孔都有几分尴尬。 那个女仔在看包,指着其中一件,扭过头来询问他意见。 沈浩坤偏头看一眼,语气温和:“不错,挺衬你。” 林意安用余光观察张婉怡表情,她挺淡定,嘴角扯了扯,笑得很客气:“这么巧,在这里撞见,表哥。” “表哥”二字,说不好是将两人距离拉近,还是推远。 彼此身份亮在明面上。 原先只当张婉怡是个陌生人的女仔,一边接过SA递来的手袋,一边扭头看过来,笑容明艳: “这就是你表妹?” “嗯哼。”张婉怡小鸟依人地抱紧林意安的胳膊,一派天真可爱的邻家妹妹模样,“我表哥有跟你讲过我?” “提过一两句。”她说。 张婉怡嫌弃地撇撇嘴:“肯定是说我坏话。” 那女仔只是浮皮潦草地笑了笑,不置可否,任由她发散思维去猜测。 张婉怡一个娇生惯养的大小姐,还没跌价到与她继续闲聊,但也不会落荒而逃,只是拉着林意安,继续去看她想要的最新款。 最后,沈浩坤他们买了个手袋,就离开,去享用二人浪漫晚餐。 张婉怡一口气买下好多东西,发泄似的,刷爆两张卡。 未来两天,都是低气压。 沈浩坤同那个女仔进展火速,如胶似漆。 张婉怡黏在林意安身上下不来,要她发挥好友作用,时时刻刻陪住她。 以前,她、张婉怡、江柏温和沈浩坤四人,中午还经常聚在一起吃饭。 但现在,已经分成两派,女仔一派,男仔一派。 寒冷的十二月即将到来,班主任上讲台,号召大家踊跃报名今年双旦汇演的节目,并提出多个建议。 全班人讨论得热火朝天。 课后,张婉怡找到林意安,兴奋道:“要不我们也表演一个节目吧?怎么说,也是青春回忆。” “我们两个?”林意安面露为难,“表演双簧、二人转,还是说相声?” “我们可以组一个乐队啊!”张婉怡说,“你、我,还有江柏温,再让江柏温去找一两个人来。” 总之……没有沈浩坤的事。 林意安有点懵:“为什么是江柏温?” 张婉怡调皮地吐了下舌尖,“他长得帅,在学校人气高,而且唱歌好听,多才多艺,这样才有利于我们的节目被选上。” “……”林意安转头去看隔壁桌的江柏温,说他多才多艺,她信,至于唱歌,“你怎么知道他唱歌好听?” “以前去K歌,听他唱过啊。”回忆起来,张婉怡脸上都是笑,“那时他唱的是《不浪漫的罪名》,又痞又颓又深情,哇,一晚收获无数妹妹仔的芳心,连我都觉得耳朵要怀孕。” “这样啊……”她知道他声音好听,但还没听过呢。 “那,你有跟他说吗?”林意安问她。 张婉怡眨巴眨巴眼,“说什么?” “表演的事啊,他有答应吗?” “……我还没问。”张婉怡瘪嘴。 事实上,不用她问,江柏温的答案可想而知:N——O——NO。 张婉怡因此而泄气。 情场失意,就连这点有机会在全校人面前大放光彩的青春回忆,也没了。 林意安见不得好友如此一蹶不振,私下去拜托江柏温。 好不容易结束忙碌的一天,得一点空闲在起居室逗着MAX玩,江 柏温漫不经心地听她说。 等她说完,迟迟得不到他回应,她也会心虚不自在,“如果……你实在觉得勉强,那就算了吧,读书紧要。” 嫌她聒噪,MAX一爪子按在垫子的按键上,“Noise”这一单词响起。 江柏温没管它,只是淡声说:“最近,你在别人身上花费的时间精力和心思,有点太多了。” 林意安听懂了,表示:“我会注意的。” 他摸两下狗头,缓缓抬起脸来,看着她,“要我答应你,可以,你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皱眉,“什么?” “如果我参加,你得陪我睡一晚。” 第34章 这种事,怎么可能答应? 她的惊愕和慌乱一览无余。 江柏温被逗笑:“你谂紧乜咸湿嘢吖(你在想什么黄丨色废料)?” 她反将一军:“这话该我问你!” “我是说,睡素的。”他把话说清楚,“就像……上次在你家那样。” “……”扑街,害她吓一跳,“不早说。” 江柏温笑得没脸没皮的:“还是你更想试试荤的?” “我不想。”她答得飞快。 “那等你想好再说。” 他脸上笑意渐渐淡了,拍拍MAX的臀,要它离开房间,乖乖回它的狗屋里休息。 MAX很听话,转一圈,揿下“byebye”的按键,同他道别后,方才摇着尾巴离开。 既然江柏温不情愿帮这个忙,林意安只能另寻帮手。 说来惭愧,转学两三个月,因为主要心思都在学习、伴读和家庭矛盾这些事上,她在校人缘很一般,除了张婉怡,好像就没有像样的朋友了。 以前,赖少杰追求她时,两人每天好歹会聊上一两句。 现在……他已然放弃,许久不曾联系过她了。 课间,林意安频繁翻动通讯录,想浪里淘沙,找出一两个能共同上台表演的。 结果翻了一遍又一遍,还得靠张婉怡。 “Eon,我认识的一个男仔,说他可以当键盘手!”张婉怡倚靠在她桌边,兴奋地同她说着。 林意安有点意外:“谁?” “一个小我们一届的学弟。”说着,张婉怡用手机在WhatsApp里建了个三人小群,“到时,我负责敲架子鼓,你负责吉他和主唱,他就负责键盘和和声。怎样?” 林意安不可思议地指向自己,“我?主唱?” “是呀。”张婉怡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同她卖萌。 “你觉得《初恋》这首歌怎样?其实我中意《爆了》多点,又劲又有得互动,但是对你来说,难度好像太高了……还有《活着viva》这首歌,我都好中意,有谁能拒绝曾经年轻帅气的Nicholas啊。如果你觉得这些歌都不合适的话,要不我们再讨论一下?我已经建群了,在明天报名截止前,得把人和表演曲目定下来。” “讲真的?我唱歌麻麻哋(很一般)。” “比我好啦。”上次去唱K,张婉怡可是见识过她实力的,虽然比不上专业学唱歌的,但在普通人里,已经很不错了,“可惜那个学弟不喜欢站C位,否则就让他主唱了。” 林意安犹犹豫豫,八卦地问一嘴:“之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这个学弟?” “今早迟到,被风纪抓到,意外认识的,” “你们都迟到了?” “……”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张婉怡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是我迟到,被他抓到了。你知道他有多过分么?本来我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一下就能冲进教室的,没想到他居然一把薅住了我的衣领,差点把我衣服扯坏,作为赔偿,他就来当我们的键盘手咯。” “可靠么?” “可能?”张婉怡说,“去年双旦汇演,他是表演钢琴独奏的。” “他跟你说的?” “……”张婉怡抿着嘴,仍压不住上翘的嘴角,“他长得挺帅的,所以我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林意安懂了,“帅哥好啊,养眼。” 因为明天放学前就截止报名,所以三人忙着在今天进行初次见面和磨合。 学弟名叫“谢宇轩”,是音乐社团的,知道她们没带乐器到校,特地问人借了乐器和练习室,还把曲谱打印出来,开始第一次练习。 林意安的吉他只学了半年,水平一般般,但参加个表演,也差不多够了。 对着谱子顺两遍,她转头去看张婉怡和谢宇轩。 他俩差不多能合奏半首歌了,说不好两人是有天赋,技艺高超,还是有默契,一拍即合。 张婉怡敲起架子鼓时的模样,和平时很不一样,态度认真,一举一动却游刃有余,松弛感十足。 那股懒散又BKing的气质,挺酷,挺招人。 远比她先前那副半死不活的状态要鲜活。 至于谢宇轩这位学弟,偏分碎发,丹凤眼,皮肤白白净净,身材高瘦却不单薄,一看就是位好学生。 和江柏温那种戴着副金丝眼镜装模作样的斯文败类不同,他给人的感觉相当正派。 单独练个几次,开始第一次合奏。 林意安真的有用心唱,奈何曲谱不够熟悉,一心难以多用,要么忘了歌词,要么漏了拨弦。 张婉怡非常给面子,一直夸她,让她多练习一下就好了。 谢宇轩也是个会积极解决问题的,给出好多解决方案。 结束训练,回到江家时,已经到晚餐时间。 江柏温用餐一般是在他房间的起居室内。 林意安经过起居室要去卧室更换家居服,见到他,同他问好。 江柏温表情明显不悦,“我记得我同你说过,你在张婉怡的事情上,浪费太多时间精力了。” 林意安在卧室前停步,话还是那句:“我知道。” “知而不改,有什么用?” 她被这句话一激,开始赌气:“但凡你愿意帮忙,给我们当主唱,那我时间精力不就回到你身上了?” “我没说不愿意帮忙。”他语气稍有缓和。 林意安扭头去看他,“那你给我们当主唱?” “可以呀。”他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眼看她,“你陪我睡一觉。” 归根结底,他不白给。 林意安气得一甩头,就要推门进卧室。 江柏温好心提醒:“几天过去,你什么时候把你相片发我?” 她长得漂亮,但不爱拍照。 他突然问她要照片,说实话,她一时间,真没有能拿得出手的美照。 “下次吧。”她讷讷,“等我准备一下。” “下次?”江柏温放下筷子,抽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唇角,“再等下去,到了夏天,你要发比基尼照给我?” “想得美!”怼完他,林意安进房关上了门。 江柏温今晚还有课,林意安急匆匆地吃了晚饭,就陪他上课,做功课。 直到他去浴室洗澡,林意安总算有属于自己的时间。 她问江柏温借了一把吉他,在书房里,对着曲谱默默练习。 “分分钟都盼望跟他见面,默默地伫候亦从来没怨……” 她细声细气地哼唱着,却听到有另一道声音慢一拍响起。 仿佛夜雾中,海上塞壬的歌声,瞬间迷幻人的心智。 磁性且随性,慵懒又从容,游刃有余,性感抓耳,酥得叫人每根神经都发麻。 林意安拨弦的动作一顿,朝门口看去。 江柏温携一身沐浴后的淡淡水汽和香味,连门都没进,提醒她一句: “别弄太晚,打扰我睡眠。” “哦。”她应声。 他转身就走。 而后,听到身后有东西被搁下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串脚步声,林意安一把抓住他胳膊,“我陪你睡素觉,你来当我们主唱。” 话落,陷入长久的死寂。 好像全城灯火已熄灭,尘埃已落地。 林意安语带撒娇:“可以吗?” “可以。”他欣然答应,坐地起价,“不过我还要一张你的比基尼照。” “……”林意安咬唇,指尖暗暗用力,掐紧了他手臂,“我没有。” “我帮你拍。”他 说。 她耳朵好像嗡鸣了一瞬,“认真的?” “认真的。” “那你再唱一次给我听。”她总要确定一下,他的歌声,是否值得她付出这样的代价。 “行。”他直接拉下她的手,抓在自己手里,牵着她回到书房。 她以为是她弹吉他伴奏,可江柏温比她想象中要犀利。 操起吉他放腿上,扫两眼曲谱,手指在弦上拨动两声,找找感觉,就算是结束了准备工作。 “分分钟都盼望跟他见面,默默地伫候亦从来没怨……” 他唱着,不愧是拥有绝对音感的人,演奏乐器一流,音色音准也一流。 就连望着她的眼神,也与这首歌适配度百分百,深情亦有,调丨情亦有。 直到一首歌结束,林意安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江柏温放下吉他,上身向前倾,大有方便她凑近了看的意思。 她不经逗,在这时红了脸,别开眼,“难怪张婉怡说你唱歌好听,迷倒无数妹妹仔。” “你也觉得我唱得好听。”他说。 要不然,哪能这么轻易就答应他条件,只为换他跟着一起表演? “但是……”他话锋一转。 林意安的好奇心被吊起来,“嗯?” “这首《初恋》,我只给你一个人唱过。” 他看着她说话,深色眼眸亮晶晶的,好像有星辰大海。 林意安差点溺亡其中,不能呼吸。 许久,才找回声音:“张婉怡想在双旦汇演上,表演这一首歌。” 江柏温浑不在意:“她不是还打算表演《爆了》和《活着viva》?把曲子改改,换成歌曲串烧也OK。” 林意安记得张婉怡同她说这些时,他压根不在教室里,所以……“你是听谁说的?” “嗯哼。”他耸了耸肩。 刹那间,林意安豁然开朗,“谢宇轩的出现不是偶然。” “你以为呢?” 他说过,他没说不愿意帮忙。 “既然没别的事了,那就洗洗睡吧。”他把吉他放好,起身,打着哈欠出书房。 “江柏温。”她突然叫他。 他回应:“嗯?” 她又突然不说了。 江柏温回头,狐疑地看她一眼。 她嗫嚅着唇,扭捏了十几秒,才憋出句:“没事了。” 早知道,在他为她唱《初恋》,她短暂体验过他“初恋”的时候,就该偷偷用手机录音的。 “嗯。”他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还以为你会说……” 林意安跟着他出书房,“说什么?” “给你把比基尼照拍得性丨感点。” “……”林意安想一锤子锤死他,“谁要拍成那样啊!” 江柏温唇边挂着懒懒的笑,“都比基尼照了,就当给我的十八岁生日礼物,嗯?” 第35章 林意安第一时间给张婉怡分享好消息,张婉怡火速拉江柏温进群,重新分配任务:江柏温负责主唱和贝斯,林意安负责副主唱和吉他。 既然可以选择歌曲串烧,张婉怡没放过这个好机会,把好多劲歌搬上来: 【《乱世巨星》《隆重登场》《前前后后左左右右》《活着viva》《爆了》……其实《ParaParaSakura》这首歌也好听,好适合大家一起[跳舞][跳舞][跳舞]】 群内一时鸦雀无声。 林意安偷瞄一眼隔壁桌的江柏温,他只忙里偷闲扫一眼手机,就把手机倒扣,塞进桌肚里。 显而易见的视而不见。 张婉怡不死心:【好不好好不好好不好@KONGPAKWAN@Eon@Lucas">KONGPAKWAN@Eon@Lucas】 林意安偷摸着用手机回复她:【这曲目会不会太多了?重新编曲也挺麻烦】 张婉怡真的很亢奋,疯狂艾特江柏温,表示:【我相信柏温哥哥这么犀利,一定有办法[可爱]】 “Yvonne!”发现她课上开小差,Miss直接点名,要她起来回答问题。 张婉怡就没怎么听课,迷迷蒙蒙站起来,支支吾吾地答话。 林意安举手,想为她解围。 江柏温瞥她一眼,偏头,视线落在后门附近的沈浩坤身上,他举手,被Miss叫起来回答。 张婉怡垂眼,状似百无聊赖地捏着手指玩。 “回答得很好,请坐。”Miss对他的表现给予认可,回过头来,提醒张婉怡,“上课认真点,不好心不在焉,搞那么多小动作。” 张婉怡态度良好地认错。 Miss这才让她坐下。 食中午饭的时候,张婉怡把群里的人都叫到了小卖部,讨论曲目。 张婉怡先开头:“你们有什么想法,可以说说看。” 林意安:“我是觉得,曲子太多,改编会比较麻烦,控制在三四首,效果或许比较好。” “改编啊……”张婉怡望向江柏温,一双星星眼很亮,“柏温哥哥音乐天赋那么高,改编区区几首歌,肯定难不倒你,是不是?” “不是。”他完全不接受她的吹捧,态度冷冷淡淡,“不知道还以为你要把舞厅搬到学校。” 林意安帮她说话:“但我觉得这些歌挺好听,节奏欢快又经典,适合表演。” 张婉怡疯狂点头。 谢宇轩也附和着:“这样吧,回头我看看能不能改编在一起。今天可以先把我们的名字报上去,节目那栏就填‘歌曲串烧’。” “你们要出节目?”一个女仔听到他们的讨论,好奇地问一句。 林意安刚认出她是本班同学之一,紧接着就看到她身后的陈思颖、沈浩坤一众班委——估计是要开小会,商量今次圣诞要怎么布置课室。 只朝他们看一眼,张婉怡便收敛了目光,低头去看手机,假装在忙。 谢宇轩小一届,比较有礼貌:“是的,请问有什么事吗?” 在这场长达一周的冷战中,沈浩坤先举手投降: “刚好陈思颖他们也在说,要不要报一个歌唱节目,反正大家同一个班,不如,我们商量下,做成一个节目?这样,不仅可以增强班级凝聚力,而且被选上的概率比较大。” 陈思颖看一眼江柏温,也说:“我觉得可以。” 江柏温不买账,对着林意安三人说:“你们吃完没?” 潜台词是,吃完就该走了。 “柏温!”沈浩坤叫住他。 江柏温甚至懒得回头,“有什么事同Yvonne商量,她是我们的队长。” “不是!”张婉怡矢口否认,脚步飞快地跟着江柏温离开小卖部。 不过,后来,不知道陈思颖是用了什么法子去劝她,张婉怡松口,为了增强班级凝聚力,接受了在最后一首《ParaParaSakura》时,增加全班人上台跳一段舞的建议。 并且,在截止报名的最后一分钟前,把名单和节目名称报上去。 虽说是谢宇轩主动揽下的改编任务,但没道理最麻烦的工作,全压他身上。 林意安和张婉怡都在帮忙。 要改编,还要练习,距离节目选拔的时间只剩半个月,匆匆忙忙的。 毕竟江柏温是主唱,林意安让他帮下手。 为此,不惜牺牲色相,同他撒娇,一声声“哥哥仔”把他哄得心花怒放,未来两三天,都跟着在忙改编歌曲的事。 练习时间,约在每个放学后的傍晚。 林意安听过江柏温唱情歌,挺动听。 没想到,他唱起节奏感强的劲歌来,也是那般出色。 声嗓低沉磁性,力量感十足,随着一记强劲鼓点,陡然爆发,好像一场绚烂无比的烟花在耳边绽放。 张婉怡嘴巴甜,相当捧场,开口闭口都是“柏温哥哥”,简直小迷妹上身,生怕江柏温这尊大佛,哪天不高兴了,直接把他们一群人撂下不管。 陈思颖他们那边也没闲着,都在排练《ParaParaSakura》这首歌。 距离选拔还剩五天,陈思颖提出大家一起练习。 当时,沈浩坤也在,他同江柏温打招呼,江柏温跟他的兄弟情不因一个女仔而发生改变,两人照常闲聊。 只是,在他主动找张婉怡搭话时,张婉怡没理会他,而是转去同谢宇轩聊天,这令他多少有点尴尬。 练习结束已接近晚饭时间。 沈浩坤问他们几个,要不要一起去食餐饭。 林意安听江柏温的,他说去,她便跟着去。 张婉怡自知躲避沈浩坤多时,再怎么躲,也不能躲一世。 心一狠,牙一咬,难得不再逃避,应承下来。 于是,包括谢宇轩在内,一行五人过海,到尖沙咀附近的一家中餐馆食粤菜。 用餐过程很安静——因为没想到沈浩坤的女朋友也在。 看得出,是沈浩坤女友的示意,他向他们介绍她。 林意安只在乎张婉怡的心情,可她表现得不冷不热,相当客气,还半开玩笑说: “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这么靓的女朋友,希望你今次是认真的,不好伤了人家的心。” 沈浩坤女友嗅到八卦的味道,戏谑道:“听你这么讲,他过去有点故事。” “有。”张婉怡平静道,“你别看他长得一表人才,学习成绩不错,其实他人丨渣来的。小学时,想泡洋妞,但是英文不怎么好,还叫江柏温代他写情书呢。” 想不到有这一茬,林意安眸光扫向身侧的江柏温。 江大少爷老神在在地抿着茶,好像此事与他无关。 林意安牙根一酸,小声吐槽:“还以为你真是什么纯情少男。” 半盏茶下肚,江柏温轻放茶杯,偏头凑到她耳畔低语:“好奇我写了什么?” “……”不想承认,但她确实好奇。 他说:“回去再写一封给你。” “……无所谓,”她嘴硬,“又不是没收过情书,开头先是自我介绍,接着描述第一次见面留下多深的印象,第三段开始描述未来画大饼,最后扣一下主题,以‘我喜欢你,请当我女朋友’结尾。我都能背下来了。” 他轻笑,语气不太友善:“看样子,MissLam确实魅力无限,收到过不少情书。” “是吗?”沈浩坤女友轻拍身旁男仔的肩膀,娇嗔道,“什么时候,你也写一封情书给我?” 沈浩坤只是笑笑,没给出承诺,“小时候不懂事,闹出不少笑话。” “长大后也不见你懂事啊,”张婉怡拆他的台,“同那么多个女仔暧丨昧,拖手仔,打茄伦,都未必给人家名分。” 女友表示困惑:“我听说他只谈过两任?” 沈浩坤自证清白:“在你之前,真的只有两任!” 张婉怡要被气笑:“渣男。” 女友显然无所谓他的过往,“不论怎么说,都是过去的事,重要的是,和我在一起之后,你不准再跟其他女仔乱来。” “好。”沈浩坤应得干脆。 谢宇轩夹一块香滑的白切鸡,放在张婉怡碗中,岔开话题: “如果学姐不中意浪子,那,中意什么样的男人呢?” “我?”张婉怡的注意力转移到他身上,模样憧憬又认真,“当然是聪明、帅气又专一的绝世好男人!” “算罢啦,”沈浩坤插话,“你没有听过这样一句话?‘十个男人九个滚,剩翻一个仲冧紧’(十个男人九个坏,还有一个在路上)。” 江柏温自证清白:“我是第十一个。” 谢宇轩也附和:“那我是十二个。” 有两人帮衬,张婉怡笑得可开心:“你看,不是个个都好似你这样鬼混的。” 女友帮他说话:“所以好在他遇到我,从此收心养性啦,是吧,bb?” 她抚摸他脸颊。 腻腻歪歪,令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一餐饭好不容易捱到尾声。 张婉怡说她晕碳,要回家休息,在街边截停一辆的士,想回家。 谢宇轩也说他还有功课要做,跟她一辆车过海回港岛。 林意安看向江柏温,听从他安排。 沈浩坤女友说她想在维港周边转一转,吹风看海。 沈浩坤说好。 江柏温问林意安,要不要喝奶茶。 林意安知他不会平白无故问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从善如流地答:“要。” “刚刚看到好像有家花斑茶社,我跟沈浩坤过去看下,你们要喝什么直接发讯息。” 这话很明显,是要跟沈浩坤单独聊聊的意思。 认识这么多年,沈浩坤懂的。 等奶茶的那十几分钟里,他率先说出自己的猜测:“跟张婉怡有关?” 江柏温单手插袋,散漫地靠在台边,正在浏览手机资讯,闻言,“咔”一声给手机上锁,“唔该你好心放过佢啦(你放过她吧)。” “咩啊?”沈浩坤不以为意,“是我求她放过我,这段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每次找她,她都冷着张脸,我也没做什么惹她不爽吧?” “她不想理睬你,你也别自讨没趣招惹她咯。” “大家好歹亲戚一场,逢年过节都要碰面。” “那就逢年过节再说。”江柏温相当直接。 沈浩坤一噎,“我看她跟那个学弟关系好像不错,她不会是忙着沟仔,所以没空搭理我吧?” “……”江柏温斜他一眼。 沈浩坤警铃大作,“还是说……她中意的是你?我总听她叫你‘柏温哥哥’,记得暑假那会儿,她还对你还言听计从,又是给你切水果,又是帮你拿东西。” 江柏温没急着作答,只是看着他,良久,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他别开眼,看店员忙碌着,把雪克杯摇得哗啦响。 “确实有过这件事。”他承认。 沈浩坤愣了下。 江柏温话题一转:“张婉怡送你的限量版球鞋,你好像经常穿,很喜欢吗?” 不知他怎么提起这件事,沈浩坤笑: “嗯,很喜欢……诶,我记得你是不是也有双一样的鞋?你之前发IG的时候,我还给过like你,怎么没见你穿过?” “昂,”江柏温懒懒应着,“因为不想跟你穿情侣鞋。” “……”沈浩坤撇撇嘴,“我还不想跟你撞鞋呢,撞鞋,撞邪,太难听了。” “嗯。”他已经没什么说话的欲望了,“确实挺邪的。” 一个暑假的时间,他的鞋出现在他脚上。 真是撞“邪”。 第36章 “从小到大,我总搞不懂她在想什么。”沈浩坤说,“一时跟我兄友妹恭,一时憎我到死,情绪变化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 江柏温便问:“她几时跟你兄友妹恭,几时憎你到死?” “她开心同不开心的时候咯。” 期待他给出一个正确答案,是不可能的。 就算他敢直说,江柏温都未必敢听。 这个世界并不公平,但众所周知,要想有所得,就必有所舍弃。 出生在他们这种大家庭,脸面名声是相当重要的,即便法无禁止,过去还有不少名人是表兄妹结婚,但在网络飞速发展的当代,事情传出去,到底还是太轰动,不见得能被外界所接受。 到时,流言蜚语是一回事,公司股票大跌,市值蒸发几个亿,又是一回事。 察觉到张婉怡对沈浩坤有意思,大概是中三那年,沈浩坤第一次谈恋爱时。 那时候,张 婉怡还不太懂得隐藏。 每当沈浩坤不说一声,就把他女友带过来玩,她的兴致就会陡然冷却,几乎全程都不怎么说话,就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喝饮料,或是吃零食。 像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可怜。 虽说江柏温跟沈浩坤更熟悉点,但一直以来,张婉怡都像沈浩坤的小尾巴,自然而然,他也拿她当有点熟悉的妹妹对待。 那是他第一次主动同她搭话,问她是不是看中了沈浩坤初恋女友的发卡——间接地提醒,她已经盯了她很久了。 张婉怡眼神闪躲着,说话磕磕巴巴:“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审美很好,很会打扮?” 他耸肩,“不是我喜欢的风格。” 张婉怡鼓了鼓腮帮子,垂下眼帘,睨向手中的柳橙汁,“却是我表哥喜欢的风格。” 张婉怡向来直呼沈浩坤的本名,难得听到她叫他“哥”,好像用亲缘关系,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泾渭分明的界限,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他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彼此都无法出格。 回到江家,已经很晚了。 林意安还记得那封情书的事,问他到底写了什么?沈浩坤同那个女仔,最后在一起了没? 呵,怎么可能在一起? 当时年纪小,他故意戏弄他,直接抄了《哈姆雷特》中的一段—— 【Whowouldfardelsbear……thatweknownotof】 沈浩坤天真地问他什么意思。 他胡诌:“这是爱她爱到愿意忍受世间所有折磨的意思。” 忍受世间所有折磨啊…… 沈浩坤一听得吓得脸色刷白,“喜欢上一个人而已,至于这么惨?” 至于吗? 不至于吗? 迎上林意安这双澄澈清亮的好奇眼眸,江柏温想了想,直接从外套兜里,掏出一条藏青色斜纹领带,用钢笔写下这样一句—— 【Youwilllovemesomeday,Icanwait】 递给她。 ——你总有一天将爱我,我能等。 林意安凝神默读,心脏怦然一跳,好像有种子扎根,生出柔软的嫩芽。 而后,渐渐有一丝酸涩在蔓延,融入全身血液,被稀释得微不可察。 “这么浪漫。”她说。 “浪漫吗?”江柏温反问,双手捏着一支钢笔,慢悠悠地转了转,侵略性十足的狭长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一字一句,深情决绝与冥顽不灵都有,“WhatifIdieYouwilllovemesomeday(死有何妨?你总有爱我的一天)。” 怦怦,怦怦…… 心脏跳动着,一声比一声急促响亮。 好像再与他多对视一眼,心内的幼芽就要破膛而出,长成苍天大树。 林意安抓紧领带,不想在一场结局不明的情爱中,死得如此凄惨壮烈,故作不解风情,以求自保: “罗伯特勃朗宁的诗?你记得挺熟嘛。” 江柏温四两拨千斤:“还以为你不知道。” 暗恋是什么? 想让对方知道,又怕对方知道,还怕对方知道却装作不知道。 林意安好像知道了点什么,但她只能装作不知道。 把领带丢回到他桌上,“你把校服领带弄成这样,以后还怎么用?” “买条新的咯。”他不在意,“这条也没必要还我。” 如果她不要,大可以直接丢进垃圾桶。 林意安拿走了那条领带,却没扔,当然也不会让江柏温知道,她小心翼翼地将其收了起来- 他们的歌舞节目准备得仓促,好在大家本身就有基础,平时又肯多练,而且大家在校内都算小有名气。 顺利通过节目选拔那天,作为队长,张婉怡心情好好地请大家吃下午茶。 问起大家圣诞假期有什么打算。 谢宇轩说他暂无打算,还说,如果大家都空闲的话,要不要一起出来玩。 “可能不行哦。”难得有十天假期,而且还可以不用陪在江柏温身边,林意安有自己的打算,“我有其他安排了。” “什么安排?”江柏温问她。 这……都给她放假了,就没必要问得那么仔细吧? “反正就是有安排了。”她说。 瞧出她的抵触,江柏温不再过问。 张婉怡便问起他有什么打算。 他情绪很淡:“我也有安排了。” 林意安瞄他一眼,关于他的所有行程安排在脑中过一遍,实在想不出他还有什么安排。 本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没想到江柏温记得清楚,在某个夜晚突然提起: “你假期不能匀一天给我?” 彼时,已经熄灯,林意安裹好被子,准备入睡。 听到他这么问,她狐疑:“你想干嘛?” “你答应过,陪我约会。”他不准她耍赖。 林意安没忘这件事,“你想约哪天?” “圣诞吧。”他说。 “圣诞啊……”林意安有点犹豫,“那天晚上,我还想去看人工降雪和烟花表演诶。” 庸俗归庸俗,但在无雪的南方,在寒冷的夜晚,无论是雪花还是烟花,都足够振奋人心。 “……”半晌,江柏温只给出一个字,“行。” 行什么? 林意安翻身,侧躺着看他。 他好像睡着了,模样很平静。 两人中间相隔不到五十公分的距离,无数个夜晚,她总觉得他好像触丨手可及。 可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分明不止这区区五十公分。 闭上眼。 是否在黑暗中,在睡梦中,他们之间的差距就能消失呢? 双旦汇演安排在12月21日,冬至,北半球黑夜最长最冷的一天。 从今早开始,日光便被偷走,天空灰蒙蒙,阴沉沉,飘着若有似无的迷蒙细雨。 空气潮湿寒冷,学校没有暖气,即便穿着最厚的校服外套,还是抵抗不住寒气往骨头缝里钻。 女仔更惨,学校没发通知,大家仍是及膝裙打扮,光着一双被冻得血液不流通的、发红发紫的腿,坐在座位上打冷颤。 张婉怡化身鹌鹑,窝在座位上,不想动,勉强动动两根大拇指,在线上同林意安交流: 【好鬼死冻,晚上的表演不知怎么撑下去】 林意安朝她那边看一眼,【加件光腿神器?】 张婉怡好犟:【不要,好难看】 她说不要便不要。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一行人便去化妆换衣服,做演出准备。 因为他们的选曲多是快节奏劲歌,所以张婉怡给大家选的演出服,那不是一般的叛逆潮酷。 一次性染发,耳钉,唇钉,还有各种铆钉。 江柏温好不配合,之所以肯穿她挑选的半透明黑色上衣,还是看在林意安愿意多给他留几张比基尼照的面上。 至于什么染发、化妆,他真是碰都不肯碰。 沈浩坤找一个男生配合着,按住他肩膀,要张婉怡快点给他弄,结果他反手就给沈浩坤和那男生撂地上。 沈浩坤直呼:“不愧是我们柏温哥哥。” 张婉怡叹气,再看看江柏温那张脸。 他的发型是用发蜡抓过,三七分刘海,露着光洁饱满的额头,T区优越深邃,至于那双冷锐灿亮的眼眸,更是给人会心一击的冲击感。 英俊,帅气,完美。 “算了,我们柏温哥哥就算不化妆,也那么帅。”张婉怡说,“不像你,沈浩坤,你还要上台领舞,麻烦你收拾收拾形象,你女朋友还在台下看着呢。” 沈浩坤因此而多看了她两秒,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们的歌舞节目被安排在倒数第二场——压轴节目。 化完妆,换好衣服,大家到台下座位上等候。 江柏温不化妆,是最先到座位的。 林意安仗着自己底子好,随便描了下眉眼,抹上口红,也早早就到座位上等候。 两人位置紧挨着。 台上人演 唱一首每逢冬至必听的《葡萄成熟时》。 江柏温漫不经心地听,薄薄的眼皮半垂着,只在林意安落座时,往她身上撂了一眼。 和平时截然不同的风格,头发用彩绳编成辫子,扎了一个半披发,脸上画了油彩,贴了彩钻,看起来闪闪亮亮,一眼惊艳。 明明是冬至,若非她外面披了一件毛茸茸的大衣,他还当她活在夏至,露脐上衣超短裤,黑色渔网袜挺别致。 正因此,他目光在她那双腿上停留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一些。 第37章 “膝盖都冻红了。”他说。 林意安转头看他,第一眼还能精准落在他那张脸上,第二第三眼,却情不自禁地落在他身体。 在挑选演出服这方面,张婉怡是懂得怎么抓人眼球的。 江柏温身材好,黑色半透明的罩衫外,搭配一件富有个性的皮衣。 衣襟一敞开,既不露点,保护大少爷的隐私,又有紧实的肌理线条若隐若现,朦胧性丨感。 坦白说,她绝对是受众之一。 “难道你不冷?”这么说着,出于伴读的关照,她扯着他外套的一角,帮他拢了拢,弯曲的指关节若即若离地擦过他腰腹。 他呼气,腹肌紧绷了一瞬。 林意安注意到了,戏谑道:“你怕痒?” “你不怕?”他反问。 她只犹疑一秒,他手指忽然往她腰腹伸去,她反应比他还夸张,“啊”一声低呼,忍不住扭身要躲。 附近有人听到这动静,好奇地扭头张望。 林意安面红耳赤地低下头,听到江柏温诡计得逞似的坏笑,她气不过,在他腰间拧了一把,他反手捉住她手,不让她乱动。 比起她的冰冷僵硬,他的手温暖干燥,将她牢牢包裹。 “哪有你这么坏的?”她同他算账。 江柏温轻嗤:“也不知道是谁先揩我油。” “……”林意安当不知道,见他脸上干干净净,对比之下,显得她好像一个浓妆艳抹的妖女,她说,“你真连口红都不抹点?听说要录像哦,现场灯光一照,恐怕会显得你气色不好。” 他觉得好笑:“我在乎?” 是啦,他不在乎。 本身他就没打算参加这次的表演,要不是林意安想哄张婉怡开心,而他又受她所托……他压根不舍得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这种事上——平日里,可都是他家花钱请明星表演的,大少爷从来都是坐在台下看的那个。 林意安一只手被他抓着,放进他的外套口袋。 她腾出另一只手,摸出自己兜里的一支口红,“我们几个都打扮成这样了,就你这么清汤寡水的——” 话没说完,江柏温扭过头来看她,一脸不可置信:“我清汤寡水?” 他眉梢一挑,林意安心脏好像都跳快了一拍。 这样棱角分明的一张混血面孔,用“造物主偏心的伟大杰作”来形容不为过,“清汤寡水”四个字简直就是对他和造物主的侮辱。 “是我清汤寡水,行了吧?”林意安讪讪地把口红塞回口袋。 “你怎会清汤寡水。”他低声说着。 林意安听了,还当是夸奖,正要说“谢谢”,他接下来的一句,叫她硬生生把到嘴的话咽下去—— “明明还挺有料的。” “……”她低声嗔他,““流丨氓。”” 他无关痛痒,双腿自然敞着,腰背放松地往椅背靠着,眼中光彩随灯光变化,心思好像都落在了台上,林意安却听到他说: “还有更流丨氓的。” “什么?”她懵懂地问。 原本覆在她手上的大手忽地松开,又在下一秒,温柔体贴地落在她冻到刺痛的膝盖。 刹那间,仿佛有一股热流从他手心,源源不断地涌向她四肢百骸。 她错愕,他没再说话,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把手轻轻搭放在那里。 “要是被人看到怎么办?”她有所顾忌,却没将他拉开。 这是一种暗示,他不蠢,他懂。 不远处,人影攒动,张婉怡领着一众人往这边走来,他余光瞥见了,不为所动,“那就被人看见。” 不止他,林意安也看到他们了,第一反应是抓住他手腕往外撇,可他手指一紧,仿若强韧有力的根茎般,不可抗拒地攀附在她膝盖上,怎么也拔不下来。 “Eon!”张婉怡对她招手。 似乎要在她另一边的空位坐下,林意安脑子有刹那短路,手忙脚乱地扯住大衣衣摆,盖在膝盖上,一并藏住江柏温的手。 “你们都准备好了?”林意安故作镇定地同她说话。 灯光太暗,气氛太嗨,直至张婉怡落座,都没发觉他们的异样,“算吧。我只负责我们四个人,至于其他人,有两个班长管着,轮不到我丨操心。” “这样啊。”林意安点点头。 感觉比做贼还紧张刺丨激,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胸腔下一秒就要爆炸。 “主要是我们的柏温哥哥——” 突然从她嘴里听到江柏温的名字,林意安打一激灵,“他怎么了?” 许是她反应过激,张婉怡怔了一下。 江柏温被逗笑,指腹在她膝盖摩挲两圈,她怕痒,下意识拢紧膝盖,肌肉都绷紧了。 “他一点都不配合啊,”张婉怡吐槽,“我表哥同个男仔加一起都按不住他。” “是么?”林意安也吐槽,“柏温哥哥身体素质这么强,不去表演杂技,有点浪费。” 话落,张婉怡忍俊不禁。 江柏温没当回事,指尖摸索着,勾起她的渔网袜来玩,一紧,一放,一紧,一放…… 莹润腿肉随收紧的渔网袜溢出网格,丝丝缕缕的痒意自他指尖诞生,林意安呼吸渐渐急促,双手抓紧了大衣衣摆,指尖泛着白。 瞪他一眼,想他停手。 他分明接收到她的暗示,却只是瞥一眼,云淡风轻地问:“怎么了?” 他一出声,没认真看演出的张婉怡,也分心,“什么怎么了?” 怎么了? 他们在全校师生眼皮子底下,在两人共同好友的隔壁座位,在光影不断变化的暗处,用不为人知的关系,任由暧丨昧情绪发酵,做着见不得光的事。 林意安也是知羞的,没勇气戳破那层窗户纸,就只能按捺着,“没事。” 之后,江柏温总算有所收敛,只是把手按在她膝上,给她保暖。 快到他们的节目,陈思颖过来叫人去后台准备。 起身时,江柏温把手收回去,寒冬凛冽的空气吹进她大衣,好不容易被他捂热的膝盖,被凉风一激,林意安牙关一抖,咬紧了唇肉。 “下一个就到我们登台了,大家打起精神来,不要太紧张,照着我们先前排练的那样就行。” 沈浩坤帮大家做着心理建设。 赖少杰打趣:“叫我们别紧张,班长,你才是真的紧张吧?我看你坐着的时候,一直在抖腿。” “我紧张?”沈浩坤不屑地“嗤”一声,“我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就因为学校这一场小小的表演紧张?” 另一个同沈浩坤要好的男仔坏笑:“没关系,你不必不好意思承认,大家理解的。如果我是你,知道女朋友要来看我表演,我也会紧张,想努力表现得好一点。” 沈浩坤恍然大悟—— 是咯,他是领舞嘛,个人solo的部分,动作比他们多,难度比他们高,他女友还要来看他表演呢,就算他有点紧张,也是情有可原。 绝对不是因为,张婉怡允许他们加入她筹组的歌曲节目时,说的那句: “如果你们真想加进我们的节目,请你们务必好好表现,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累街坊(拖累我们)。” 她太高傲,又是那副天生傲娇的猫系长相。 陈思颖被她气得不轻,一张嘴就要反驳回去。 是他拦住了,信誓旦旦地说,他们绝对不拖累她的节目。 好稀奇。 他居然能容忍她那般趾高气昂的模样。 是有愧于她吗? 可他好像也没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不过是把前女友不要的手袋赠她,不过是挖走她家厨师,不过是……他又交往了一个新女友。 所以…… 一定是他宽容大度,能包容她这位妹妹。 又一个节目到尾声。 林意安脱掉外套,背上吉他。 江柏温也备好了贝斯。 她看着他背影,又偏头去看一眼不远处,正跟其他 人聊着的张婉怡。 大家打扮的风格好统一,除了…… “江柏温。”她突然叫他。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回头时,一只手猛地袭向他面颊,他眼疾手快地扣住那只纤细手腕,接着听到林意安压低的痛呼。 他这才注意到她食指和中指上的红色油彩,“想偷袭我?” 林意安往回抽了下手,没抽回来,她没好气地笑:“想给你点颜色瞧瞧。” 江柏温愣了下,忽而笑了,有点无奈,还带点宠溺的味道:“怎么一个个都想对我的脸下手?” 林意安盯着他的脸,认真看了会儿。 许是准备了这么久的节目,即将得到解放;许是因为长假在即;又或许,是因为在上场前的几十分钟里,他曾用手温暖过她习惯受冻的膝盖。 她心情挺好,尾音都是向上扬的,像小猫飘飘然地竖起它的尾巴。 “因为帅啊。”她说。 话落,台上节目彻底结束,掌声雷动。 江柏温安静望着她,灯光昏昏暗暗,令他眼中神色也晦暗不明。 他喉结轻微滚动,林意安好像听到了吞咽声。 也听到,他音色带笑,带些微的哑:“那你会喜欢这张脸……吗?” ——那你会喜欢这张脸,及其主人,吗? 她眨了下眼,一时哑然。 “记得你欠我一吻。”他低下头,近距离与她对视,“如果你觉得寡淡,不如,用你一吻,为我施一个魔法。” 第38章 呼吸与呼吸碰撞,彼此的气息在交换,在交融。 任凭外界纷扰喧嚣,他们好像被困在圆形玻璃鱼缸里的两条金鱼,游曳甩尾,缠绵厮磨。 “我是仙女教母吗?”林意安轻声说话,“施个魔法,就能改变一切吗?” 午夜钟声一敲响,再多美好也终将化作泡沫。 他深深地凝望她,仿佛要从她双眼中探究、提炼出她思想,但他太独立太有个性,并不接受被她同化: “短暂拥有过的快乐,也是快乐。” “你能接受短暂的快乐?”她并不全信他,因为她确信,比起短暂的关系,他一定更倾向于稳定长远的关系。 果然,他眼内有细微的情绪变化。 好像午夜时分,一颗流星无声无息地划过,沉湎于睡眠中的人,并未发觉,遥远太空在那一刹的震荡轰烈。 主持人的报幕也将结束,张婉怡同众人抬脚往这边走,这次,是真的要准备上台了。 江柏温没继续纠缠,缓慢直起上身。 可事到临头,却有人要变卦——林意安忽地一把扯住他衣领,他被拽得差点没站稳,重心一偏,她那一吻竟落在他喉结。 轻微的黏腻感同冷白肌肤一触即分,留下一个轮廓模糊的鲜红唇印,性丨感暧丨昧,又莫名禁丨忌。 江柏温垂眼看她。 睫毛很长,她看不清他眼底神色,也没打算看清,只匆匆撂下一句: “如果这能让你快乐。” 哪怕只是短暂的。 她转身要走,手指还没完全从他衣领离开,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这么明目张胆,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 “那就被人看见。”她拿他的话回敬他。 她抱着吉他到幕布后,准备就绪。 他看着她清瘦背影,在笑。 “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叱咤风云,我绝不需往后看” 开头两句清唱经音响一传出,全场瞬间听取“哇”声一片,太过激动,叫嚣声简直要把屋顶掀翻。 张婉怡指间夹着鼓棒,习惯性地转一圈,朝江柏温和谢宇轩那边看一眼,再给林意安一个眼神。 当架子鼓被敲响第一声,红色幕布缓缓向上升。 帅气开场。 “战无不胜,我任性 以天性,亡命拼命 让乱世震惊” 林意安弹着吉他,听着江柏温醇厚歌声,看向他。 他一手扶着立式麦克风,皮衣拉链敞开,任由黑色罩衫之下,朦朦胧胧的肌理线条惹人探究。 下颌骄傲地向上一抬,更是任由喉间那一枚鲜红唇印,完全暴露在众人眼中。 自由随性,坦荡大方。 劲瘦身段不经意间随音乐律动两下,便惹得台下一众人大声尖叫。 “好帅!”有人喊到破音,饶是节奏感极强的旋律都盖不住的兴奋。 之后是一段间奏,切到《隆重登场》。 江柏温拨按着贝斯,在某一个重拍把手往下甩,与此同时身体侧向她,引导众人目光集中在林意安身上。 “表演我直到你另眼相看 将抑压能量,在台上释放” 她音色一贯如泠泠清泉般清澈,此时竟也能调整状态,完美契合这首歌。 说他颠覆以往形象,但她也不赖,唱到“让我今晚做女王”这句,好似有万千火花释放,整个人闪耀夺目。 所有人的肾上腺素都在飙,兴奋程度不亚于烟花在身体每一寸轰然炸开,恨不得这一刻亢奋娱乐到死。 直至最后一首经典至极的劲歌舞曲《ParaParaSakura》搬上舞台,灯光闪动得愈发频繁,无数粉色花瓣飘洒而下,将气氛推向最高点! 乐器演奏与演唱、伴舞完美结合,台下同学们亦是表演到位,荧光棒的每一次舞动都完全合上节拍。 “comeanddancewithme——” 最后一个定点pose。 气氛嗨到爆炸! 舞台好像要被樱花雨淹没了,每人身上都落了一片片樱花瓣,每人都在剧烈动作后微微得喘着,胸腔起伏起伏,全是尽情释放后,仍未歇止的余韵。 “一生只一次的青春记忆。”张婉怡低声开口,声音竟有点哽咽,“真好呀。” 不论过去,不谈未来。 至少在这短暂的一刻,放肆过,快乐过,尽情挥霍过。 真好呀。 “还好有你带头,筹划了这一次节目。”林意安亦是轻声说道。 幕布缓缓落下,张婉怡扭头看她。 两个女仔四目相对,好奇怪,眼眶没来由地红了。 张婉怡一把抱住她,开心宣布:“今晚请你食宵夜!” 江柏温把贝斯取下来,正准备走,见两人姊妹情深,难舍难分,他硬生生拽着林意安的后衣领将人拉开,没好气地质问张婉怡: “只请她一个?” “担心荷包不足够满足柏温哥哥的胃口。”张婉怡俏皮地吐了吐舌尖。 先前在台上,江柏温是站在她斜前方的,她当时没瞧见,如今看到他喉间的唇印,她瞳孔瞬间放大一圈,指着他喉结,大惊小怪地嚷嚷: “这个唇印哪来的?” 林意安心脏咯噔一跳,用力抿紧了嘴唇。 庆幸江柏温没抖她出来,态度挺高冷:“关你事?” 张婉怡“哼”一声:“人家好心关心你嘛~我们柏温哥哥这么靓仔有型,如果被坏女人勾引欺骗,那该怎么办?” “……”坏女人本人,林意安,明显感觉到江柏温抓在她后衣领的那只手,手指若有似无地沿着她脊椎描画了一道。 挺痒。 “那就让坏女人对我负责到底。”他语气冷硬,摆明是玩真的。 林意安后脖颈一阵发冷,寒毛卓竖。 张婉怡没放过江柏温,更没放过她:“既然都是坏女人,如果她不负责呢?” “呵~”江柏温轻悠悠地冷笑一声,“那她就等着以死谢罪。” 林意安打一哆嗦,试图悄咪丨咪地从他魔爪之下溜出来,“杀人要偿命的哦,柏温哥哥大好人生,犯不着浪费在一个坏女人身上。” “但我觉得她是个好女孩。” 他冷不丁的一句,不单止张婉怡, 把附近一圈人的八卦欲都点燃。 好了,这下大家都知道,确实有这么一个女仔存在,不仅在演出前短短几分钟内,在他喉结如此私密的地方,烙下一个占有欲爆棚的吻,而且,还被他亲自认证为“好女孩”。 “那得是有多好,才能被你中意啊?”沈浩坤挑了挑眉毛,眼神意味深长。 江柏温没兴趣同其他人分享他们之间的事,撇下一句“管好你自己的事”,转身走人,要去把这身乱七八糟的衣服换下来。 张婉怡有点良心,知道这次演出能顺利完成,是谁劳苦功高,大气宴请乐队另三人一起到铜锣湾食宵夜。 沈浩坤一胳膊勾住江柏温的脖子,“去玩怎么不带上我?” 他女朋友还跟在一旁,张婉怡可没忘记上次的不欢而散,“算啦,谁能耽误你拍拖约会?” “但是朋友也至关重要。”沈浩坤反驳。 “……”张婉怡瞥一眼江柏温,自知他们二人情谊更深厚些,她摆摆手,“随便吧。” 今日冬至,少不了要到糖水铺点几碗汤圆。 看得出江柏温挺在意喉结那一个唇印,不知是怎么办到的,衣服都换了一身,唇印保存得还算完好。 张婉怡单手托腮,看看他,再看看林意安,最后目光落在林意安擦拭口红留下的纸巾团上,“口红颜色好像一样哦。” “嗯?”林意安没听清楚。 张婉怡往嘴里塞一颗汤圆,摇了摇头,当无事发生。 她的事,她不想说,林意安识趣地不问。 自然,林意安不打算说的事,她干脆也当不知道好了。 沈浩坤女朋友是小鸟胃,汤圆吃不了几颗就腻,把剩下的推到沈浩坤手边,“bb,你吃完它吧。” 沈浩坤不中意吃甜的,自己碗里的汤圆都没动多少,她又推过来——而且还是她吃剩的,他感觉难顶。 他的犹豫被众人看在眼里,他女友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僵硬了,“你嫌弃?” 张婉怡看不下去,直接端起他女友那一碗,倒进他碗里,“有什么好嫌弃的?嘴都不知道亲过多少次了。” “张!婉!怡!”沈浩坤怒了,把她名字一字一顿咬得很重,看她的眼神都像要喷丨出火来。 张婉怡迎上他模样,轻飘飘丢给他两个字:“点啊(怎样)?” 沈浩坤没吭声,她也按兵不动。 只是两人面对面坐着,空气中,噼里啪啦,火星四溅,恐怕要殃及无辜。 连沈浩坤女友这位当事人,夹在二人中间,都莫名成了旁人。 她有意加入这场战争,表现出温柔体贴这一面:“如果你不中意吃汤圆,你可以跟我讲一声。” “不会。”沈浩坤硬颈,一手捏着汤勺,一手端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塞着汤圆,双眼却是紧盯着张婉怡,同她怄气般。 江柏温有意缓和这僵持的气氛,也算是允诺——毕竟,林意安确确实实亲了他一口,无形中,让他感受了一把万众瞩目的示爱。 “Yvonne,”江柏温说,“今年圣诞晚上你有没有空?” “得看是什么事。”张婉怡硬生生把目光从沈浩坤身上移开,“我再决定有没有空。” “我同林意安给你准备了一个圣诞礼物。” 他这话一脱口,林意安就知道,这肯定是她早早问他要的男模局。 她探头看一眼谢宇轩。 平心而论,谢宇轩长得斯斯文文,挺好看。 不过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张婉怡好像真不太吃他这一类。 果然,还是得把男模局搞起来,有得选,才能选。 “你跟Eon?”张婉怡稍微开心了点,还有点期待。 江柏温语气肯定:“我想,你应该会喜欢。” “……”林意安低头吃着汤圆,小声嘀咕,“其实我也喜欢。” 话音刚落,就感觉桌下,大丨腿被一只大手猛抓了一下。 江柏温这个小心眼的咸湿仆街仔! 第39章 假期第一天,林意安睡了个好觉,跟阿爸约定中午一起过鹏市。 江柏温醒来时,林意安的妆容已经到涂抹口红这一步。 玻璃柜门隐约倒映出她坐在梳妆台前的背影,他从柜中取一件卫衣往身上套,随口问: “怎么突然想到要化妆?” “心情好咯。”她语气轻快。 “有约啊?”看似漫不经心的一问,实则别有用心。 “有啊,”林意安就没打算瞒着,“今晚约了朋友吃饭逛街。” “逛街?”江柏温挑眉,“打算买点什么?化妆品?衣服?手袋?还是买电子产品?” 他在旁敲侧击,暗藏玄机。 林意安没多想:“闲逛不行?” 现在实体店的商品价格都高,想买的东西,她早在线上双十一双十二买齐了。 他嗤之以鼻:“商场有什么好逛?” 是咯,对于大少爷而言,去商场无非是花钱买东西买服务的,就算他不去商场,各大品牌的SA都会识相地主动联系上门,力求给顾客最佳体验。 “你不懂,双旦期间好多商家品牌搞活动。” 不仅可以领免费的护肤品小样,就连试吃试喝都有不少。 她拉开抽屉,里面一个盒子里,就装着各色大牌的香水小样——她香水用得少,不知不觉间竟攒了这么多。 “呲呲”两声,香奈儿5号的香味释放。 江柏温听到了,也嗅到了,正换着牛仔裤呢,再次撩起眼皮瞄她一眼,唇角扯了扯,似笑非笑,有些可笑: “跟我在一起这么久,就没见过你化过妆……还喷香水。” “突然看到去年圣诞领的香水小样,就拿出来试试咯。” 林意安压根没注意到他表情,自顾自欣赏着自己堪称完美的妆容。 “说起来,CHANEL男模还挺帅的,个个身高一米八,穿着白色大衣,站在飘雪的圣诞树下,全程微笑着为你服务,还可以找他们合影。” 她分享的,是去年在鹏市与朋友的经历。 当然,她不是那么爱同陌生人合影的人,主要是她帮她朋友拍。 但这话传到江柏温耳朵里,却变了味道,“一米八很高?又不是什么大明星,跟他们合个影有什么可兴奋。” 嗯……好像有点酸。 林意安终于舍得把目光从对面的镜子移开,扭头看向他。 江柏温已经换好衣服了,一米八八的个头很高,身形健壮劲瘦,本就是偏西方的骨相,一身宽松卫衣牛仔裤的美式酷哥打扮,拿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痞坏劲儿,挺招人,比平时那副带着金丝眼镜的乖仔模样要真实带感。 有一说一,相比所谓的CHANEL男模,如果是江柏温这姿色下海,啧啧,业绩肯定冲榜一。 当然,前提是要把他的嘴堵上,别再嘲讽她:“一年到头都用不了几次香水,现在跟人吃个饭就用上了?” 林意安觉得他霸道得不可理喻:“不行?” “你擦掉,我不喜欢这味道。” 林意安瞄一眼桌上手机的时间,而后将手机丢进手袋,起身,“OKOK,我现在就走。” 她从他身后穿过,快到衣帽间门口,江柏温忽地扯住她的手袋,“怎么不背上次我送你的那个?” “可是那个好贵诶,”尽管拿着百万年薪,林意安还惦记着她阿妈欠下的债,始终没忘本,不背叛无产阶级,“我一身普普通通的衣服,怎么衬得了那么贵的一个手袋?” 生日那天,是因为日子特殊,她初次拥有奢侈品,所以虚荣心作祟。 但放在平时,她真不好背出去——恐怕背着CHANEL手袋坐地铁,要被人吐槽背A货。 江柏温皱眉,看得出他相当不满:“所以,我送你的礼物,你一次都没用过?” “昂。”她应着,视线落在他紧抓她不放的手,又再看回他那双灼亮的眼,“可以放开我了?” “记 得你应承过陪我过圣诞。”他提醒她。 “OK。”她给他比一个手势。 跟她阿爸回了鹏市的家,她阿妈难得准备了一桌午餐。 自打知道蓝雨薇出丨轨的事,江柏温好心同Henry打招呼,给林意安多安排一点假期,加强她同家里人的联络——当然,他本人并不舍得她离开太久,顶多让她回家过个夜。 不止她,这段时间,林佳麒回家的频率都高了些、 许是上次,差点被人撞破夜半偷丨情的事,给蓝雨薇敲响警钟,她也渐渐减少了跟那个鬼佬的联系。 心思一旦回笼,别说家庭关系更和睦了,就连她店里的生意都蒸蒸日上。 “糖醋排骨,清蒸多宝鱼,白灼虾……今天都是硬菜哦。”林意安把菜一盘盘从厨房端出来,摆到饭桌上。 她阿爸从消毒柜中拿出碗筷,一碗一碗盛着胡萝卜玉米淮山排骨汤,“看你阿妈多疼你,知道你读书兼职辛苦,给你准备这么多好吃的。” “阿妈都几锡你啦(阿妈也很疼你啊)。”林意安打趣说,“最辛苦还是阿妈,早早就起身去市场买菜做饭。” “哇,”蓝雨薇洗净双手,从厨房出来,“你们两个今天嘴巴怎么这么甜?” 林意安嘴贫:“因为喝了阿妈丨的爱心靓汤咯。” 大家在餐桌前落座。 蓝雨薇嫌烫,小口小口抿着汤,见林意安打扮得漂亮,问:“扮得这么靓,等下要同男仔约会呀?” “哪有男仔啊,”林意安说,“约了以前学校的朋友一起逛街而已。” 说起这位朋友Avery,在她转学后,其实她们已经好少联系了。 两人同窗四年,都是跨境生,在鹏市这边住得也近,曾经没少一起上学放学,在同一家补习社补习。 好不容易有机会约出来见面,两人都挺开心。 Avery长者一张讨喜的圆圆脸,性格活泼,话也不少:“在你转学后,我们学校发生了好多事。” 林意安咬着吸管,嘬一口柠檬茶,“是吗?” “是啊,”Avery反应好大,“你学生会副会长的位置,被学生会会长的女友替了,他女友不懂事,又爱狐假虎威做决定,搞得整个学生会乌烟瘴气,后来,校长出面,把那个学生会会长和他女友都给罢免了。” “还有就是,曾凯退学的事,听说他后来也没找到合适的学校,有人看到他跟着他阿妈出摊卖炒粉,唉……感觉人生真是变化无常。” “确实。” 世事无常,谁也料不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从敏华冰室出来,漫无目的地在商场闲逛。 从二楼的玻璃连廊望下去,户外中庭就是香奈儿的快闪店,今年依旧是以干净纯粹的白为主色,临时建筑乍看像一个包装精致的礼盒,周边一颗颗苍翠的圣诞树落满雪花…… 唔,Avery最满意的,还是那群身穿白色大衣,赶快清爽的男模们。 她拽着她搭乘电梯下楼,去集章拿香水小样,接着又去找男模拍照。 林意安给她拍了几张。 她审美好,颜色角度构图都是精挑细选过的。 Avery满意到拍腿,说什么也要礼尚往来,帮林意安跟男模们来一张。 林意安连连摆手,Avery恨铁不成钢:“只是拍张照片而已,你怎么那么怂呀?” 确实怂。 嘴上说着想看男模,实际上真碰到帅哥了,她又不是那么爱接近。 用Avery的话来说,她就是又菜又爱玩。 正巧,刚才同Avery一起的帅气男模,是个十分大方的人,微笑着,邀请她也拍一张。 还说,等下就到八点整,会下今晚第一场雪。 林意安犹豫地看他一眼,Avery音调陡然拔高:“就是这样!keep住!” 时间好凑巧,灯光忽亮,钟声敲响,人工雪花忽地喷涌而出,纷纷扬扬漫天飘洒。 一男一女相视而立,唯美浪漫好像冬日韩剧男女主重逢剧情。 氛围感简直绝了。 “这张算不算是你的人生神图?”Avery沾沾自喜,回去的地铁上,全程都在修照片,“等我修好照片就发你。” 没多久,林意安就收到Avery发来的照片,虽然因为她的不配合,其他照片都差点意思,但那张飘雪的图,真的好绝。 她纠结了一站的时间,还是选择将这张相片上传到IG。 而后,熄屏。 你猜,江柏温会在多久之后联系她? 一分钟。 两分钟。 不到三分钟,就听到她手机“叮咚”一声,进来一条讯息。 KONGPAKWAN:【要去的地方有点远,25号早上七点我过去接你。我记得你生理期好像在月中,到时记得准备一件泳衣,再多带点冬衣,我们估计要在那里过夜】 所以呢? 他难道丝毫不想问她跟男模之间的爱恨情仇? 林意安按捺住内心的躁动,回他:【我们要去哪儿?还有……我没泳衣】 江柏温不理解,给她发一个问号。 林意安也报复性地给他发回一个问号。 KONGPAKWAN:【你不会游泳?】 Eon:【我怕水】 KONGPAKWAN:【淹不死你】 Eon:【……】 KONGPAKWAN:【还是我帮你准备?】 林意安轻笑,噼里啪啦地敲着手机键盘:【准备什么样的?】 KONGPAKWAN:【你喜欢什么样的?】 林意安想了下,脑中忽然蹦出她欠他的“比基尼照”来,心脏怦怦跳快了些。 她回:【正常的】 KONGPAKWAN:【好巧,我就不喜欢正常的】 Eon:【那你想怎样嘛】 这句一出来,像极了撒娇。 江柏温明显很吃这套,语气都温柔了些:【没想怎样,那东西我帮你准备好,到时你出个人就行了】 KONGPAKWAN:【你现在应该回家了?】 回家? 林意安这才想起要抬头看站台。 离她家还有一站,Avery还在争分夺秒地修照片。 林意安低头,再次看回对话框。 所以说……江柏温一定看到她IG的那张照片了。 Eon:【嗯,今天玩得很开心】 KONGPAKWAN:【如果我能让你更开心呢?】 Eon:【怎样?想问我要奖励?】 暧.昧气氛都烘托到这儿了,就别奢望江柏温嘴里能蹦出什么正经词:【要】 Eon:【我还有什么能给你?】 KONGPAKWAN:【今晚睡觉跟我连麦?】 KONGPAKWAN:【没有你陪着,我恐怕真会失眠】 只是这样? 行啊,她可以答应他的。 睡前,林意安特意跟他开了语音通话。 手机开了扬声器,搁在枕头边,她同他互道“晚安”。 约莫是凌晨两点钟,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迷迷糊糊听到有人叫她名字。 “睡着了?”低哑磁沉的男声在耳边响着,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在听某十八禁网站带颜色的哄睡音频。 她眼皮微动,意识处在半清醒的混沌状态,但懒得睁眼。 直到,耳边传来细微的摩丨擦声,好像蟒蛇在肌肤缓慢爬行,寸寸没入丛林深处,她敏感神经瞬间捕捉到他凌乱的气息,整个人彻底从睡梦中剥离出来。 睁眼刹那,一声被压抑到极致的低喘,随窗外风声,猛地撞进她脆弱的耳膜。 她瞳孔倏地放大,下意识翻过身来按住手机侧边的减音键,直至静音。 心脏突突地跳着,在黑暗寂静的房间内,震耳欲聋。 是她听错了吗? 江柏温在做什么? 手机仍然处在通话中,林意安单方面给自己这边的麦克风静音,深吸一口气,离开温暖的被窝,轻手轻脚地下床,翻找出包里的蓝牙 耳机。 而后,回到床上,盖好被子,将其中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跟手机蓝牙连接后,小心翼翼往上升音量。 “嗯……”这种时候,他的声音向来是压抑的,克制的,她甚至能回忆起,他额角淌汗,手臂青筋偾张,却仍然咬牙隐忍的模样。 还以为他真戒掉了。 没想到,时隔多日,卷土重来。 他不是神佛,生理欲丨望,怎么可能戒得掉? 那她需要制止他吗? 可现在她在休假,不是他伴读,好像……暂时没有遏制他的权利。 林意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静静地听着。 隔壁房间,她阿爸阿妈睡得正熟。 她把另一只耳机也戴上,闭上眼,一秒钟,好像回到江柏温书房的门口,他在戴一副头戴式耳机,沉迷在欲海中。 而她在记录他,用双眼,用双耳。 那时,她胆战心惊,不敢轻举妄动,深怕被他发现。 可现在…… “咕咚。”林意安艰涩地咽一口唾沫。 集中注意力,更深地沉浸江柏温所创造出的世界中,昏暗,黏腻,潮湿,闷得喘不过气,呼吸得越来越用力。 手指挑开睡裤的松紧腰,游蛇一般向下延伸,穿过草丛,跟随他节奏,由慢渐快,快而忽慢,层层挖掘,逐渐逐渐沦陷在泥淖中,直至再也无法抽身。 刹那间,所有声音戛然而止。 她呼吸也凝滞,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心跳还是快,扑通扑通,提醒她,她还活着。 “林意安。”他唇齿轻轻地碾磨她的名字,好像也在抿着她,轻轻碾磨。 “嗯……”她一个激灵,无意识地哼出声。 等回过神来,第一时间摘下耳机,没听到屋内有任何异样,她再去看手机屏幕,江柏温那边挂断了通话。 为什么? 她想不通,也无心去想。 只在意一件事,他最后叫她名字,是什么意思?- 圣诞节那天,就因为江柏温一句“你出个人就行”,林意安什么都没准备,见他的车来了,她直接上了车。 埃尔法后座车门一关,与外界隔绝出相对私密的空间。 裸车价格不菲,内饰更是顶级配置。 江柏温舒舒服服地躺靠在座椅上,只在她进车时,眼睛眯开一条缝瞟她,而后,继续闭目养神。 起得这么早,林意安也犯困,补觉前,向他确认:“你真帮我把东西准备好了?” “嗯。”他懒散地应着。 “我真会信你的。”她找出一件毯子,披在身上。 “我也是很相信你的。”江柏温说,头往她这边一撇,忽然睁眼看她,双眼在昏暗的车厢内显得明亮,“但是,跟你连麦睡觉的那一晚,你在做什么?” …… 她在做什么?! 林意安大脑宕机一瞬。 眼神因心虚而偏移飘忽。 江柏温看懂了,唇角微微上翘,笑得又坏又无辜:“我开个玩笑而已,MissLam,你不会,真背着我,做了坏事吧?” 第40章 “我能做什么?” 她装傻充愣,不愧是撒谎惯犯一个。 江柏温沉默地盯了她一阵,直到她受不了,硬着头皮,将脸转向车窗,双手拢了拢毯子,“好困,我补个觉。” 说完,就闭上眼,什么都不管了。 好在江柏温也没继续这个话题。 这趟车程确实很长,林意安没问他到底要去哪,只是从日光向斜前方投落的影子判断,车子正一路向北开去。 经过休息区,司机王叔下车抽根烟。 江柏温问她要不要去趟洗手间,她摇头,他点了下头,径自下车,往休息区的便利店走去。 在车里坐得久了,双腿好像有点酸胀浮肿,林意安好奇他怎么能在便利店待这么久,便也跟着下车。 推开便利店的玻璃门,坐在落地窗边的几人闻声下意识扭头看过来。 林意安一眼扫过,看到江柏温靠在收银台边,偏着头同身旁一个头戴黑色棒球帽,身穿黑色羽绒服的男仔闲聊。 那男仔身形修长,模样帅气,单眼皮如刀锋般锐利,斜斜瞥来一眼,感觉很不好惹。 即便从未打过照面,但林意安立马认出他是江柏温的好友之一——李卓霖。 身穿红色工作服的店员,打包好两份热腾腾的关东煮,摆到收银台上,江柏温没弄微信支付宝,从白色羽绒服里掏出钱包,用现金结账。 “嗰个就系你girlfriend(那个就是你女朋友?)?”李卓霖打趣他。 江柏温顺着他目光,把脸转过来,应得大方坦荡:“嗯,是不是很漂亮?” “素颜?”李卓霖挑了下眉,“确实挺漂亮……身材也不错。” 江柏温嗤他:“有点礼貌,谁让你看她身体?” 李卓霖轻笑了声,拿了桌上两盒柠檬茶,“到地方再见。” “嗯。”江柏温懒得再给他目光,从店员手里拿回找散的钱,朗声问她,“是在车上吃,还是这里?” 南方地区没有集中供暖,也不像在车里还能开暖气,出来这么一下,林意安衣着单薄,被冻得抱着双臂打哆嗦。 “回车上吧。”她说。 “行。”江柏温单手拎走那两份关东煮。 林意安伸手开门,方便两人出去。 江柏温有点意外地抬了下眉,估计是觉得哪有女仔给男仔扶门的道理,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两人擦肩时,十分顺手地把她垂在身侧的手给牵着了。 “怎么不多穿点?”他问。 “没想到这么冷。” “呵~”他笑,“要风度不要温度。” “这次不说我跟你在一起时,没有化妆喷香水的事了?” “我倒是不知道,你同女仔逛街,原来需要化妆喷香水。” 原来他知道她是跟女仔一起逛街吃饭。 “因为要拍照啊。”她说。 江柏温被逗笑:“就拍一张?” “当然不止一张。” “那怎么只发一张?” 当然是为了钓你啊。 “我爱发几张发几张。”林意安放开他的手,先进了车里。 江柏温无语又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跟着上车。 两份关东煮不算多,也就垫下肚子,满足一下味蕾。 林意安吃着一串海带,状似无意道:“那个是李卓霖?” “嗯。”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主动交代,“等下他同他……”江柏温斟酌了下用词,“女伴,跟我们一起。” “陈凯琳?”她至今还住在她家对面那幢楼里,林意安偶尔朝窗外望时,能瞥见她回来或离开的身影。 “是。”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江柏温再次提醒,“他们俩关系挺混乱,你全程跟紧我,少同他们打交道。” “为什么?”林意安挑眉,“他们有什么可教坏我的?” 江柏温舔了下后槽牙,有点不知该怎么跟她说似的,“多了去了。” 他们这圈子,钱多意味着想从他们手里捞钱的人也多,大家钻破了脑袋,拿着各种顶级资源或服务,寻找买家。 比如,陈凯琳原先是做part-timegirlfriend的,后来有人牵线,拿她当资源送给李卓霖,两人这才成为PY关系。 说是PY,其实不太恰当,更像是包养。 李卓霖觉得这位陈凯琳小姐挺有意思,想以拍拖的名义,延续二人的关系,奈何陈小姐就没打算同他转正,是以,两人现在仍处在暧丨昧不清的状态。 当然,这也只是二人故事中,极其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江柏温在群里潜水多年,没少听人聊八卦。 嗑药的,劈腿的,变性的,还有做那种私密手术的…… 五花八门,从最先的跌破眼镜,后面竟觉得不足为奇。 车子到省北某市停下,这里是山区,车子开过来,弯弯绕绕,走了近半个钟的山路。 幸好她不晕车,否则得吐得天翻地覆。 看不惯她身上就套一件厚毛衣,江柏温拿出早就给她准备好的羽绒服,叫她穿上。 羽绒服很厚,白色的,和他同款。 两人穿着,好像情侣装。 林意安捋了下头发,才从车上下来,扑面 而来是清冽寒冷的北风,携来淡淡的草木气味。 放眼山上,是浓绿树林,巍峨,沉默,间或听到风过林梢的簌簌声。 而近处,是一座人烟稀少的山庄,房屋是很典型的自建房,他们就位于其中一户人家门外。 听到他们的车声,主人家出门迎接,林意安跟江柏温先进入屋院,王叔找一个合适的地方停车,把两人的行李从车上搬进屋子里。 林意安渐渐反应过来,“农家乐?” “昂。”江柏温懒懒地应着,“听说这边东西挺好吃的,风景不错,还可以泡温泉。” “……”大少爷还挺接地气,就是这地方未免太过偏僻,也不知他是被谁骗来的。 “想不到你们到得还快些。” 说曹操,曹操到。 林意安一回头,就见李卓霖跟陈凯琳,一前一后地走进屋里。 李卓霖笑得懒散,跟在他身后的陈凯琳双手抄兜,面上妆容精致,描摹得鲜艳的红唇轻轻抿着,唇角自然向下垂,面无表情却给人一种很不爽的感觉。 “刚还在想你们几时到,”江柏温没给他多少时间寒暄,直奔主题,“老板说了,他女儿回家坐月子,婆婆也来了。我这边,王叔也要一间房。现在只剩两间房,一间双床,一间大床。” “我睡双床房。”陈凯琳语速挺快。 “行。”江柏温点头,大拇指往后指着李卓霖和陈凯琳,同老板说,“他们睡双床房,我跟她睡大床房。” “好。”老板把房间钥匙分别交给几人。 大床房位于三楼东面,对面就是双床房,在另一侧,则是偌大的露台。 葡萄藤都已枯萎,只剩下枯枝烂叶缠绕在纵横交错的竹篱笆上。 王叔把江柏温和林意安的行李放到他们房间。 关上门,林意安才开口说话:“以他们的关系,还用睡双床房?” 江柏温蹲在行李箱边,输入密码打开,闻言,轻嗤: “挺好,干起来了,可以分两床睡;要是干起来了,还可以分两床睡。” 干湿分离,明明白白。 林意安差点被他绕晕:“你说什么绕口令?” 江柏温掀起眼皮,好笑又好气地看着她,觉得她简直不开窍,“你自己慢慢悟吧。” “明明是你说得不清不楚。”她吐槽。 “就算有疑问,当时你不说,怎么拖到现在定好房了,你才说?” 江柏温把两人的衣服,从行李箱里解救出来,指了指林意安旁边的衣柜,要她帮忙挂上。 “我以为,她这样说了,你这样决定了,你肯定有你的理由。” 林意安一边挂衣服,一边查看他都给她准备了什么衣服。 衣服都是全新的,看不出牌子,但版型和剪裁都很好,款式简约,摸着质感舒适柔软,不是羊绒就是桑蚕丝一类的天然纤维。 还有一套……泳衣。 一套带有设计感的、布料闪闪发光好像美人鱼一般的,蓝色比基尼。 她就知道江柏温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但那又怎样呢? 机会是她给他的。 江柏温拿她没办法,“我刚刚说了,是你不懂。” “我哪里不懂?!”她恼羞成怒地回头瞪他。 他冲她眨眨眼,很明显,在无声地笑她蠢笨。 “干”和“丢”一样,都是含义非常丰富的字。 四目相对半晌,见她瞳孔一震,他便知她已经懂了。 于是,他提出另一件事:“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即便给了他那一吻,但她还要同他约会一天,睡一晚,给他好多张她的比基尼照。 “我知道。” 简单收拾过东西,就下到一楼吃“粤式omakase”。 后院种的霜打菜心,前院池塘养的鱼虾,后山满地跑的走地鸡,还有自家腌制的酸菜。 “你们今晚睡一起,没问题吧?”陈凯琳突然说道。 林意安从酸菜盘里夹一筷子放碗里,听到她这么问,她余光瞥向江柏温。 江柏温把问题抛回去:“既然是你先选了双床房,现在问这个,是想……?” “没什么,只是随便问问。” 看得出来,陈凯琳是有点怵江柏温的。 她也从酸菜盘里夹了一筷子,放嘴里嚼吧嚼吧,又用公筷夹起一片肉,放进碗里,“这个是什么?吃着挺有嚼劲。” 李卓霖灌一口椰汁,不咸不淡地说:“牛欢喜炒咸酸菜,定律来的嘛。” “……”林意安筷子一滑,那片肉“啪嗒”一下跌回碗里。 李卓霖注意到了,笑得蔫坏:“多吃点,以形补形。” “……”林意安感觉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可怜巴巴地望向江柏温,像谴责,“怎么不早说?” “是L但啦(随便啦),”他倒是不嫌弃,见她不乐意吃,他直接夹走她碗里那片吃下,“有乜食乜(有什么吃什么)。” 第41章 吃过午饭,陈凯琳就说困了,要回房睡觉。 李卓霖没拦她,还特别体贴地让她多睡会儿,补足精神。 陈凯琳轻蔑地白他一眼,自顾自地上了楼。 “打桌球?”李卓霖盛情邀请江柏温。 “黐线。”江柏温摆了下手,难得有机会同女仔约会,他压根懒得睬他,只问林意安,“你是不是想看雪和烟花?” 林意安目光从屋内补充光源的灯管,挪到门外暗淡的天空,“你确定?” “走啦。”他直接过来抓她手腕,把人往楼上领,“换身衣服再出门。” “等埋我啊。”李卓霖跟过来。 江柏温冷冷地撇下一个“滚”字。 李卓霖无语:“有异性没人性。” “彼此彼此。”江柏温回敬。 天气寒冷,还有相当长的一段山路要走。 遵从贴身衣物要透气吸汗,外衣要防风保暖的原则,江柏温从衣柜里一一找出衣服,丢进她怀里,要她换上。 “真的有雪?”她半信半疑。 江柏温:“即便是港城都有落雪的历史记录,何况这里?” 林意安姑且信他,毕竟这里是省市交界处,又是在山里,海拔再高些,天公作美的话,或许真能见到雪。 她抱着衣服到洗手间更换,再出来时,江柏温也已经在房间内穿戴完毕。 王叔已经备好车子了,就在路边等着。 两人上车,约莫半个钟抵达雪云山山脚。 门一开,寒冷空气即刻冲散车内暖气,尽管早就做好心理准备,林意安还是被冻得倒吸一口气。 “就这么怕冷?”江柏温皱眉,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暖宝宝,“你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我自己来。”她不客气地接过,贴在羽绒服内。 雪云山海拔近1500米,当前时间近下午两点,江柏温懒得费那么多工夫,前一段路,直接搭乘缆车上去,后一段路,同她一步一步攀登。 同山下浓绿而沉默的树林不同,越是往上走,林木挂着雪白的雾凇,好像冻在雪柜中,结了白霜。 满地积雪是前一天下的,此时已经被冻得梆硬,脚下有点打滑。 “怎么想到来这里看雪?”林意安没话找话,想多点了解他的想法。 江柏温回了点头看她,眼神是她看不懂的晦涩,“那下次,我们去纽约看雪?” 纽约…… 听起来好遥远。 林佳麒得闲的时候,也会带林意安出远门,要么是邻近的省市转一圈,要么到周边国家玩几天。 至于地球的另一半——纽约,真的好远。 她还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单是机票价就不便宜。 “下次是什么时候?”她随 口问。 他不像随口答:“可能是明年,可能是大学的时候。” 这取决于明年是否会有变动。 山上风有点大,在耳边猎猎吹得响亮。 林意安拢了下差点被吹飞的帽子,以为是自己听错了,过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不确定地再问一遍: “你是说,明年?或者大学?” 换而言之,他在跟她谈论未来吗? “嗯。”他应声,见她一脸懵懂的模样,忍不住想笑。 怕她看出他的意图来,他把目光投向远处,更远处,“还是说,你想在其他地方看雪?” 这是在问,她今后想在哪里读书? 林意安心思瞬间乱成一团理不清的线,撩起眼皮偷看他一眼,两人都裹得挺严实,她其实看不太清他神色。 身处在白茫茫的雪景中,脚下山路和远处天空连成一片,长到让人看不到尽头。 林意安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我不知道。” “我不信你什么想法都没有,”他对她抱有期望和信心,“你从来都不是毫无准备的人。” 她转移话题:“怎么突然聊起这些?” “你问我为什么来这里看雪,是想了解我的想法,同样,我也想了解你的想法。” 同她兜圈子怪没意思,江柏温单刀直入,一句话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你有想过,将来要去哪里读大学,学什么专业么?” 林意安怔住。 没听到她声音,江柏温停步,转过身来看她。 高大身影挡走大半落在她身上的呼啸北风,一抹冰凉忽而落下,坠在脸颊。 下雪了。 他用一双灼亮的眼眸,一动不动地凝视她。 她眼睫缓缓垂下,仿佛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在她身后,是绝美雾凇,是山脚下隐没在风雪中的村庄。 “就算你知道,又怎样呢?”她把问题抛回给他,忽而抬眼,目光沉沉地回视他,“我的合同是一年一签,我无法确保下一学年,下下学年,下下下一学年,还会是你伴读。” 天色更暗了,或许,他们就不该静止在这里,踌躇不前。 江柏温伸手去牵她的手,她没甩开他,他便抓得愈发地紧,带她逆着风雪,向山顶而行。 “我可以。” 三个字随雪花落下,却掷地有声,在她心口轰然炸响。 “我想过了,”他说,林意安听着,“我爷爷的情况,你应该也知道些,不太好,可能撑不过这几个月。下一学年,我大概会在港城读完中学,然后走保送路线……可能是去哈佛,或者麻省理工,读数学,或者金融。” “至于你……我想带你一起走。” 林意安抿了抿唇,狠心打破他幻想:“这种事,不是你我能决定的。” “你我的人生,自己都无法决定,那谁能决定?” 他今日言辞甚是犀利,林意安嗫嚅着,竟有点答不出。 “你有想过今后要从事什么行业?”他又问她。 “有。”她说。 “什么?” “……”她不想说,怕他笑话,“反正不像你,可以继承家业。” 他轻嗤一声,讽刺意味拉满:“有些事,我没得选,所以我希望你有得选。” “如果我有得选,你就不会只给我纽约、哈佛、麻省理工的选择,不会说……想带我一起走。” “我同你讲的所有内容,主要目的,是想了解你的想法,不一定要求你按照我所说的去做。”他冷静客观地分析着,“就算要异地,我也可以守住。” 有东西在挣丨扎,即将破茧而出。 林意安莫名心慌,一把按住,严防死守:“异地算什么伴读?” “没有异地的伴读,但有异地的情侣。” 话音落下,两人已经登顶。 劲风在刮,雪花在落。 天地陷入一片虚无的白,只留下两人相对而立。 她手指微蜷,像某种讯号,江柏温不死心地握紧她。 她不想答话,他便陪她沉默。 但这种对峙状态持续不了太久,林意安别开眼。 他从她的脸上读出了迷茫和无措,知道她有诸多顾虑,知道她的底气来源从来都是她自己,而非他。 他没有资格谴责她不够信任他。 只怪他没有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能信任他,被他打动。 没关系,他无所谓付出,他有耐心,他能等。 所以,他选择退一步,给她喘息的空间,“还是老天爷给面子,说下雪就下雪了。” 林意安顺着他给的台阶下,“这只能说明天气预报很准。” 江柏温放开她的手,给予她自由,转而去翻背包里的保温杯,“要不要喝点姜茶?” “好。” 他说什么,她都应。 只要不再触碰那个话题。 两口姜茶下肚,似乎就能把骨头缝里的寒凉驱走,林意安张嘴,呵出一团雾气。 “小时候,一直很好奇,秋天落叶,冬日看雪是什么样的。”她说,“可惜,看过落叶了,想感受一场冬日的雪,却需要点运气。” “那你现在看到了,还是省内的雪。” “江柏温,你最喜欢哪里的雪?” “这里。”他答得毫不犹豫。 林意安用余光悄悄瞥他,他手持单反相机拍景,好像心思没完全放在她这里,这让她稍微放松了警惕,小小声地说: “我也喜欢这里。” 他听到了,嘴角翘起些弧度:“因为你只看过这里的雪,还是因为,这是你看的第一场雪?又或者,是因为华南会下雪的地方,就这么点?” 林意安装模作样地伸一个懒腰,故作轻快:“你为什么喜欢这里,我就为什么喜欢这里。” 他觉得跟她兜圈子没意思,但她这话确实有点意思。 心情不由得有点好。 他镜头一转,对着她,“给你影张相?” “不要。”她伸手挡镜头,“我总觉得我拍照不太上镜。” 他调侃:“靓幂也有不自信的时候?” 林意安听得心尖一颤,耳朵都红了,“你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 “可能有人喂我吃了点甜头。”见她没再阻拦,他找着光线和角度抓拍她。 她笑起来真的很好看,一双澄澈明亮的眼好像会放电,勾得人五迷三道,心脏酥丨软。 “谁呀?”她明知故问,狡黠之余,带点少女的娇.羞和娇俏。 他跟着笑:“是谁呀?” 时间渐晚,没法在山顶待太久。 许诺给她的烟花放了,姹紫嫣红,砰砰绽放,装点蓝调时刻的天地。 手持烟火埋在雪地里,噼里啪啦是灿金色的火星,亮光映在两人身后,在她右手还有一只火花四溅的仙女棒。 他们在这里留下第一张真正意义上的合照。 男左,女右。 她面对镜头笑得甜蜜,江柏温垂着眼看她,眼底是汹涌的暗流,是冰消雪融的春。 是,他故作不经意的低声呢喃:“是你。” ——喜欢这里的雪,是因为你。 ——情窦初开,也是因为你。 第42章 今晚吃的……算是半自助。 李卓霖抓着江柏温去做鸡——窑鸡。 整鸡去毛去头去内脏,加入香料和调味料,用锡纸一裹,丢进烧红的泥窑中,焖烤一个钟。 林意安同陈凯琳在屋檐下,架起烤炉,摆上一壶玫瑰花烤奶,几只砂糖橘和柿子,再来一把坚果,搞的是时下流行的“围炉煮茶”那套。 看得出张婉怡对今晚的男模局,十分非常特别之满意。 林意安手机“叮咚叮咚”响个没完,张婉怡体贴她没这机会大饱眼福,几乎隔三五分钟,就给她发来一段小视频。 环境像是KTV的VIP双层包厢,灯光闪烁迷离,一群个高腿长的男人们,男团打扮,在小舞台上尽情舞动身姿,把卫兰一首《MyCookieCan》唱得好sweet。 而在张婉怡身边,一群年轻帅气的男仔,陪她玩着飞行棋。 江柏温是个有ta ste的人,衣食住行样样挑剔,林意安牺牲如此之大,让他给张婉怡安排一个男模局,他自然不会敷衍了事。 东方的,西方的,个个都是极品中的极品,还比她那日见到的香奈儿男模更具个人特色和风情。 林意安提醒她,玩归玩,注意安全。 张婉怡很放心:【有保镖看着呢】 又问她:【今日圣诞,你没出来玩?】 她当然出来了。 一早就被江柏温拐到偏僻山区里,爬山拉练了。 没做好坦白的准备,或者说,林意安希望,在外界所有人眼里,她跟江柏温是同学是朋友,而非……她是他伴读——因为那样会惹来太多的揣测。 所以,她半真半假地说:【来爬山了】 Yvonne:【啊?鹏市最出名的那座XX山吗?】 Yvonne:【听说之前有一群GAY在那里搞野外……真是骇人听闻】 Yvonne:【你看江柏温的IG和FB没有?】 以为江柏温背着她发了不可告人的动态,林意安心脏咯噔一跳,不等切换APP,张婉怡直接截图发给她。 林意安点开图片,放大。 这张图显然是从她和江柏温的合照中截出来的,画面只有江柏温那部分,画质有点模糊。 她刚怀疑江柏温没有将原图发出去,张婉怡就给出答案:【他突然换头像了】 Eon:【正常啊,同一个头像用久了,腻了】 Yvonne:【不是啊,你看他眼睛,旁边肯定站着另一个人,而且个头比他矮,很可能是个女仔来的】 Yvonne:【搞不好这就是情头呢?】 Yvonne:【可惜图片上传是经过压缩的,看不清他眼底倒映的是谁】 Eon:【福尔摩斯啊你】 “你真是江柏温的女朋友?” 相对无言一整晚,陈凯琳突然开口,打破沉寂。 林意安抬起头,她就坐在她对面,做了穿戴甲的纤纤玉指捏着一杯玫瑰花烤奶,杯中花瓣悠悠然地飘荡。 没等她回答,江柏温他们就用托盘端着一只鸡回来。 “你们在聊什么?”李卓霖随口问着,同江柏温配合,剥开窑鸡外面那一层锡纸。 鲜香浓郁的气味瞬间闯入鼻腔,整只鸡熟度刚刚好,肉质柔嫩,汁水丰沛。 “没聊什么。”陈凯琳说。 分明是刚起了个头,就被打断。 江柏温蛮讲究,拿过一次性碗,特意装一只鸡腿递给林意安,“小心烫。” 她说着“谢谢”,不客气地接过,咬一口,鲜香可口,“看不出你们的手艺居然挺好。” 还以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呢。 李卓霖挑眉,“这话听着,未免太瞧不起我们。” 没想到会是他接她的话,林意安抿了抿唇。 她并非社恐,却铭记江柏温说的少和他们打交道,因而不知道该同他说什么。 何况,他们真的不熟。 好在李卓霖很快就转移话题:“你们今天下午去雪云山了?” “嗯。”江柏温懒散应着,身下的小凳子,于他而言,坐着实在局促不舒服,一双大长腿无处安放,好像一个大人在坐幼稚园的儿童凳。 李卓霖扭头去问陈凯琳:“明天我们也去爬山看雪放烟花?” 显然,他一定也知道,江柏温社交平台的头像都换了。 陈凯琳不爱吃鸡皮,用筷子一点一点地挑走,眼皮都懒得掀: “爬山太累了,我也没带合适的衣服鞋子。” 李卓霖微微颔首:“确实,你体力可能不太够。” 陈凯琳横他一眼,“注意点啦,两个未成年还在呢。” 李卓霖笑得蔫坏:“有什么关系?” 睡在同一间房,同一张床的年轻男女,真的很难说两人都清白。 因为他是这样的人,因为江柏温也不见得是手段干净的人,所以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江柏温早早就拿下她。 “有。”江柏温煞有介事,“不是个个都像你,没脸没皮。” “丢!”李卓霖嗤他,“也不是个个都像你,装模作样。” 江柏温没接话,只是笑,情绪很淡。 吃得差不多,四人挪进相对温暖一点的屋里,坐着玩一局手游,当消食。 再晚一点,江柏温轻拍一下她臂膊,额头往楼梯的方向一斜,示意她上楼拿衣服,等下……两人一起去泡温泉。 地点位于院子后方,老板专门围起来,砌了一个池子,引的是天然温泉水,一靠近,林意安就嗅到硫磺味。 江柏温已经冲过澡,进温泉池里泡着了。 水雾袅袅,少年宽阔的肩背沾着湿淋淋的水珠,肌肉线条健壮流畅,相当洗净。 林意安走近,脚步声很轻很轻,但他还是听到了,回头看她。 她身上披着一件浴巾,一只手在身前扯着,不让浴巾掉落,浴巾不长,堪堪盖过臀线,露着两条细长笔直的腿。 他翻过身来,双臂搭靠在池边,看她的目光愈发大胆赤丨裸,挑衅的意味更浓些,好奇她能扭捏到什么时候。 “别看了。”她忍不住出声,嘴里好像塞了一块甜腻的奶糖,声嗓黏黏糊糊,不清不楚。 江柏温没打算放过她:“见不得人?” “……”同他对视十几秒,已是她极限,林意安把脸转向另一边,嫩藕尖似的足尖蜷缩,紧抓浴巾的手指骨节发白。 从冲澡就开始做心理准备,没想到事到临头,反而更紧张。 她做一个深呼吸,一鼓作气地将浴巾拿开,放到一旁的椅子上。 冬日空气还是好冷,就算有温泉,她仍然被冻得打一个寒颤,双臂抱在身前,叫本就丰满圆润的水球颤巍巍地颠了颠。 江柏温一时看直了眼,血气汹涌着,他呼吸凝滞了下,眸光不自在地撇开一瞬,又难抵内心躁动,忍不住想看,“挺衬你。” “是因为衬我才选择这件泳装,还是因为你喜欢?” 她知道他一直都在看她,她也知道自己身材好,皮肤白,撑得起这件蓝色挂脖比基尼。 不过,被有点心动的男仔,这样看着,她还是禁不住面红耳赤。 “因为这件很衬你,正好我喜欢。” 江柏温把下巴搁在交叠的两臂上,看着她两条长腿前后摆动,走到池边停下。 布料带闪,好像波光粼粼的水面,或者人鱼鳞片,在她腿丨根丨部丨位,卡出轻微的肉感。 他眯了下眼,喉结滚动的幅度轻微。 她到他身旁停下,犹豫着,蹲身,先放一条腿进池中,接着是第二条腿。 江柏温看了直想笑:“约你泡温泉,不是泡脚。” “我说过我怕水。”不止是泳池,就连这种有点深度的、比较大的温泉池,她都害怕。 “才2.6英尺而已,还没你腿长。” 说着话,江柏温“哗啦”从池中起身,水线卡在他大丨腿的位置,泳裤偏宽松,但还是藏不住硕大,湿透的布料勾勒出模糊的轮廓。 因为亲眼见识过它威力,也曾被它隔靴搔痒似的顶撞过那么一下,正大光明的情况下,林意安并不能坦荡地把目光落在那里。 她眼神飘忽着,“哦。” “哦什么?”江柏温好笑地觑着她,向前俯身,双手支撑在她身侧,偏过头来找她的目光,“你这样不冷么?自己下来,还是我抱你下来?” 林意安不吭声,不想看他,低头踢了一下水。 细瘦脚踝忽地被一只大手扣住,她仓惶抬眼,来不及反应,江柏温双手抓拽她的两只腿,将她往他身上揽,她重心不稳,双手下意识攀紧他脖颈,接着—— “扑通!”随他一并没入温热的池水中。 水花四溅,把两人都打湿,她急于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手脚并用,娇嗔地骂:“江柏温,仆街啦你!” 他闻言笑出声,又坏又放肆:“仆街啊……还以为你会丢我。” “丢柒你仲差唔多(骂死你还差不多)!”她兀自生着气。 “你边有柒啊(你哪有那东西)?”贫嘴归贫嘴,江柏温见好就收,双手一松,放她下来。 她单只脚刚触到底,便迫不及待要转身扶住池边,哪知下一秒,身体向前倾的一个小动作,平衡感瞬间被水中浮力打乱,她手忙脚乱地伸手寻找支撑点,却只不过是加剧头重脚轻的状况,眼看要一头栽进水里,重复小时候差点在水上乐园溺水的悲剧—— 一只孔武有力的手臂自身后一把箍住她腰肢,猛地将她捞起。 她喘着气,闭眼,再睁眼,感受到后背正贴着另一人的宽厚胸膛,他在笑,胸腔轻微的震感传递到她身上,和她惊魂未定的小心脏形成鲜明对比。 “今次真系仆街咯。”他逗她,气息若有似无地拂过她后脖颈,有点痒,惹得她耳根发烫,“怎么办呢?总不能,让我一直给你当人形救生圈吧?” 第43章 水温好像有点高了,叫她白皙肌肤渐渐透出绮丽的绯色,呼吸都滚烫。 她双手按在腰间他的胳膊上,能感觉到他肌肉紧绷发力,硬到她掐不动。 “江柏温。”她唤他名字。 他不设防,“嗯?” 林意安抬手就往他脸上弹水。 江柏温避之不及,偏头躲开,手劲却没松,反而收得更紧。 “叫你欺负我!”好不容易扳回一城,她笑得挺开心。 他拿余光瞥她,半湿的额发滴着水,落在眼下,又缓慢滚落至下颌。 “林、意、安!” 难得听到他一字一顿叫她中文名,林意安警铃瞬间敲响。 江柏温就不是什么好人,她故意闹他,他怎么也要讨回来。 她双手用力去拉扯他胳膊,挣丨扎着想逃。 可他却抱她更紧,胳膊好像铁钳般坚硬坚固,她挣不开。 混乱中,水声响成一片,有一只手摸到她腰间的痒痒肉,她触电似的,登时绷紧了全身皮肉和神经。 “Sorry!”识时务者为俊杰,林意安举双手投降,“我不玩了,好不好?” “好,”他应着,她刚要松一口气,又因他下一句话而提心吊胆,“现在轮到我玩了。” “不要!”她大叫,挣丨扎得越激烈,江柏温在她身上作乱的那只手,越是花样百出。 他手指修长有劲,擅长解决各种难题,也擅长玩弄乐器,或许还擅长……掌控她的情绪。 一时如飞上云霄高亢尖叫,眉头紧皱着,肌肉搐动着,指甲在他手臂掐出月牙形状。 一时又像羽毛轻拂,亦或是虫蚁攀爬,阵阵麻痒,咬唇忍耐。 当他略带薄茧的粗糙指腹,在她细腻柔嫩的肌肤温柔摩挲,缓慢游走,戏耍便变了味,两人仿佛最亲密爱人,耳鬓厮磨,交颈缠绵。 “记得我还有一次吻你的机会。”他轻声低语。 林意安呼吸已经乱了节奏,心跳节拍也乱七八糟的,头晕乎乎,眼前是水汽氤氲,朦朦胧胧,如坠梦境。 “什么?”她慢半拍。 江柏温听笑了,很轻的一道气音,喉结也只是轻轻地颤了一下。 他在池边坐下,水位上升,没到胸口,一双手臂是绑在她身上的安全带,带着她,乖乖地安坐在他身上。 不,她不算乖,真乖的话,就不该被他身体的变化吓到,在他怀里僵硬了身体,不知所措。 “我想亲你。”他直白。 她含蓄:“我们不该这样。” “是不该,还是不能?” 她怔住。 或许,她该赞他还算有点绅士风度,给了她选择。 不该,意味在她这里并非不能。 意味着,她的默许。 林意安抿着唇,抓在他臂上的手渐渐失了力气,“王叔知道我们一起泡温泉,还睡在同一间房。” “怕他跟我妈咪打小报告?”江柏温一针见血。 她沉默。 他下巴搁在她瘦削的肩膀,入目,是她的耳朵。 她没打耳洞,耳垂莹润小巧,透着血色,像熟透的嫩红色浆果,他用薄唇触碰,轻抿,果实在树梢轻颤,仿佛被风吹动。 “江柏温……”她喃喃着,心被挂在悬崖峭壁,明知下方就是危机四伏的深渊,却自甘堕丨落,不肯收回。 任由身形灵活的蟒蛇追逐她,裹含她,舌尖带着一丝丝潮润,一下下地试探她,逗弄她,叫她在他唇齿间瑟瑟发丨抖,一颗小心脏被他玩弄得软烂,融化成一滩蜜水汩汩地蜿蜒下淌,汇入这一池滚烫的泉水中。 有点受不了。 林意安仰头叹出一口喘息,发丝湿漉着,额头细细密密一层水液,说不清是温泉水,还是她冒出的汗。 察觉到他宽大手掌按在她腰腹,她难耐地扭身躲了一下,他瞬间叼住她耳垂,不让猎物逃跑。 “碰到了……”她一手按在他手臂上,另只手则克制地掐着腿,企图用轻微的痛感,唤回理智。 “我知道。”他指腹绕着她敏感的肚脐打转,低哑音色带出沉闷的呼吸声,“我有分寸。” 什么分寸? 不会对她乱来吗? 但他现在就是在乱来呀。 把她搞得意乱情迷,浑浑噩噩,泡在水中的四肢都在发软,身体往下沉,又被他一把打捞起。 水声“哗啦”,激越杂乱。 落在她耳边的,又是那样的黏腻,她感觉耳垂要化在他湿热口腔中了。 “唔得!”突然间,她开始激烈挣动,双手将他青筋偾张的手背又掐又抓,急出了哭音,“江柏温,停低!唔d——” 尾音被她猛地咬断,从抖震,到僵化,再到瘫软,一分钟的时间,足以天翻地覆,万劫不复。 “对唔住。”他同她道歉,凌乱的呼吸洒在她耳后,大手轻抚她臂膀,给予安慰。 林意安没出声,只是低着头,在看水面,或者在想事,也可能她什么都没想,陷在漫无边际的虚无中。 试过要放手,可江柏温刚把手指拿开,又忍不住要将她拦腰抱住,用起伏的胸膛贴在她后背,感受她身体的每一次战栗。 在这时候,他同她说了第二声“对唔住”。 林意安眨了下眼,回过神来,江柏温已经松开她,离开了温泉池。 她看着他弯腰拾走椅子上的浴巾,围在腰间,背对着她离开。 脚步竟有些慌乱。 真是难得一见- 从温泉池出来,林意安没忍住,又去冲了一次澡。 手脚还是虚软,她把自己抓得太大力,腿上几道抓痕鲜红,而且……即便江柏温再有分寸,没有真的发生什么,好像还是有点…… 她红着脸,手指从腿上,往上挪移,清洗。 最后换一身干净的衣服离开。 这会儿,江柏温大概是在房间。 她不太想回房面对他,一二楼是主人家在住着,她索性去三楼的露台吹吹风,冷静冷静。 夜风料峭,把她发丝吹开,林意安捋一把头发,听到身后有开门声,她警惕地回头,陈凯琳就站在那里,身上披着一件羽绒服。 林意安认出是李卓霖那件。 “这么巧。”陈凯琳随口说着,抬脚往她这边走,“听说你们去泡温泉了,感觉怎样?” “挺好的,天然温泉水。”林意安说,她把头回过来,继续漫不经心地赏看山中夜景。 其实没什么可看的,观赏性远不及维港,不过空气确实清新,呼吸间,心肺好像过了一遍冰水,洗得干干净净的。 “你们没去泡温泉?”林意安问。 陈凯琳摇头,“打算等会儿再去。” 待她走近了,林意安方才就着暗弱的光线,看到她颈间那两三个或深或浅的暧丨昧吻痕。 估计她和江柏温泡温泉的时间里,他们在卧室里,也是打得难分难舍。 陈凯琳习惯性地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来,见到是一包万宝路,愣了下,恍然才记起这不是她的外套似的。 不过没得挑,她就这么打开烟盒,娴熟地取出一支烟,叼在唇间。 再去掏打火机时,瞥见身旁的林意安,她把烟盒伸向她,“来一根?” 林意安没接。 她轻笑:“我知道你是抽烟的。” 潜台词是,在她面前没必要装。 林意安咽下一口唾沫,今天发生的那么多事,确实叫人心烦意乱。 她没再拒绝,伸手去接,“谢谢。” “不用谢,反正这烟不是我的。”陈凯琳笑得散漫,摸出打火机了,“嚓”一声打着,蓝红色火焰在风中摇摇晃晃,仿佛撑不过下一秒。 她用手拢着,送到林意安唇边。 林意安微愣,低头垂眼,把唇间的香烟点燃。 猩红火光忽闪,她吸一口,烟草烧得愈烈。 陈凯琳也打着火,慢悠悠地抽着烟,“他知道你抽烟吗?” 林意安心思恍惚了下,没听清她的话。 于是陈凯琳又重复了一遍。 林意安指间夹着烟,缓缓吐一口烟圈,“应该吧?” 陈凯琳笑了声,“听说,他家挑选伴读的条件蛮苛刻。” 林意安不意外,陈凯琳知道她是江柏温的伴读的事。 不过,不知是有意无意,她好像听出她话里另一层意思。 “是蛮苛刻的,”她说,“可是……人太完美,就显得假了。” 陈凯琳挑眉,“江家给出这么高的人工,你真就只用陪他读书?” “什么叫只用陪他读书?”林意安弹了下烟灰,“事情好多的,安排他的行程,联系家教,还要定时做汇报……” “原来读书这么麻烦?”陈凯琳撇撇嘴,“难怪我只能读个Band3。” 林意安没有应她这句话。 陈凯琳狐疑地看她一眼。 真奇怪,她居然没有高高在上地用名校尖子生的身份,来嘲讽她这个无可救药的绝对差生。 她好奇地进一步试探:“你跟江柏温,感情不错吧?一起泡温泉,一起睡。” 她凝眸,细心观察她的反应。 好险,她差点要辜负她期待。 在瞧出她瞳孔轻微的震荡后,陈凯琳弯起唇角,轻声说: “做人呢,最紧要的是,不要迷失了自我。为了钱就是为了钱,为了感情就是为了感情,二者忌讳混作一谈,否则就不会有那句千古名言‘谈感情伤钱’了。” 林意安没接话,只是安静地抽着烟,看烟雾逸出,转瞬就被风吹得四分五裂,彻底消散。 “谁会爱上自己的老板呢?”陈凯琳笑容讽刺,“那样太可怜了,卖了身,还要把一颗心免费送上。” “我可没卖身。”林意安打断她的自以为是,“我卖的是时间、精力,能力、耐心,或许还需要一点点体力和爱心。” 这就让陈凯琳有些意外了:“真的?” “嗯哼,正经工作来的。” “真羡慕。”陈凯琳感慨。 “我更羡慕他。” 含金汤匙出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尽管需要付出点代价。 但也好过她因为家中的巨额债款,而不得已同个陌生男仔朝夕相对——不对,江家那么有钱,江柏温不也得跟她这位陌生女仔,朝夕相对么? 甚至,是她带着行李,侵占了他的地盘。 啧,难怪初次见面,他对她有那么一点点不爽。 “投胎真是门艺术。” 陈凯琳抖落烟灰,外套披在肩上,好容易灌风进来,她索性把胳膊穿过袖子,好好穿衣服。 “不过,我也算苦尽甘来?好不容易才离开原生家庭,现在就住在你家对面那栋楼,你知道的吧?” “嗯,怎么选在那边租房?” “因为那是我外婆的房子。”说起那些陈年往事来,她感觉好像做了一场不真实的梦,“听说,以前我外婆不喜欢我爸,一直不肯让我妈嫁给他。没想到后来他俩居然私奔到港城,在那边生下我。” 那时候,港城的政策还支持双非赴港产子,在港生下的孩子,都拥有永久性居民身份。 “后来,我妈死于难产。至于我爸……他混社团惹了人,实在在港城混不下去,就回了内地。” 陈凯琳胳膊肘抵在露台护栏上,撑着脸,慢慢地说着,声音很轻很轻,被风一吹,更显得遥远模糊。 “他是从那时候开始变坏的,抽烟,酗酒,家暴……终于,前段时间,他死于车祸意外,我得到解脱,住进我已逝的外婆的老房子。” 没想到她身世如此坎坷,林意安是人,多少有点恻隐之心,难免可怜同情她。 陈凯琳侧过脸来看她,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点着脸颊,调侃她:“你果然挺有爱心。” 这叫什么话。 林意安收起那点多余的动容,“听说,李卓霖想同你告白,那他应该挺喜欢你吧?没帮你?” “他凭什么帮我呢?”陈凯琳心里很清楚,“他只是贪图我长得好看身材好,给过钱,送过礼物,我们就当扯平,谁也不欠谁。他可没必要来干涉我的因果。” 这么冷血无情,“难怪你没答应他。” “你可能误会了。”她说,“是我要求他别来插手我的事的。” “……”林意安脑子很快就转过来,“也是,你们两不相欠,要他帮你,就是欠他一个人情,到时候,不论他对你做得多过分,你都是欠他的。” 就像他们家,为了帮阿妈还欠款,把亲戚朋友都借了个遍。 明明一有钱,就立马连本带利地还给那些亲戚朋友了,但是,人家慷慨出手,给他们家救急的人情,却是怎么也还不清的。 “我一直觉得我很聪明,知道就我这样的,肯定进不了他们豪门大家的门,所以当他提出想跟我拍拖时,我明确我是奔着钱来的,拒绝跟他玩弄感情。” 一根烟烧到了尽头,陈凯琳掐灭烟蒂。 “大概,等到中学毕业,我们就会断了吧。” 她会在本港随便读一个普通大学,而李卓霖……家里早早就给他铺好路,他拿着那么多好资源,不出国留学说不过去。 林意安有心拿出一张纸巾,将两人的烟蒂处理干净,垂着眼睫的模样,看着很乖巧,不像是刚才会同她一起吞云吐雾的。 “跟我说这么多,是想提醒我吗?”她说。 “看你怎么理解咯,我也只是感觉心里闷闷的,想找个人,随便聊点什么。”陈凯琳说,“你没必要放在心上。” 林意安抬眼看她。 陈凯琳托着下颌,在仰看漫天繁星,身形瘦削,面部轮廓深邃,下颌骨的棱角相当凌厉,给人一种坚毅的、冷漠的感觉。 她挺难想象这样的人,会遭遇家暴,还不反抗,硬生生熬到生父意外死亡。 也……挺难想象这样的人,能怎么带坏她。 明明她活得够辛苦了。 “嗯,”林意安意兴阑珊地点了下头,“可能是风吹得久了,我头有点疼,就先回房间睡了,你也早点休息。”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 到露台门口了,又忍不住回头,再补一句: “讲真,其实我难以相信,你跟李卓霖这么长时间下来,身上没点储蓄,以至于,你为了钱,竟想陪在他身边直到毕业。” 话落,陈凯琳看着她穿过那道门,进到两间房的过道,转身,身影消失在东面的大床房。 露台的门没关上,被风吹动,“嘎吱——”细细长长的一声。 在瞧见露台角落沙发上坐着的那一道背影时,陈凯琳眯了下眼。 “你是不是以为,你醒目,她就比你蠢笨?”那人一出声,陈凯琳便即刻认出他来。 无他,是他声音好听得过分,磁性,低沉,偏又干净清冽,不是李卓霖那种被烟熏过的喑哑。 “江柏温。”她叫出他名字。 不知道他静悄悄地在这里待了多久,她目光落在他指间被捏扁的一盒柠檬茶上。 “如果你真的聪明,哪至于读Band3?” 对了,就是这种高高在上的,名校尖子生嘲讽绝对差生的态度。 关于李卓霖那个圈子,陈凯琳印象最深的,就是江柏温这人。 家世好,颜值高,脑子还特好,打小就被送出国,就读于全世界最出名的男校,成长过程中,参加比赛无数,获奖无数,无往不利,无所不能。 李卓霖把他这位哥们儿夸得天上 有,地上无。 她当时嗤之以鼻,直到……亲眼见到江柏温本人。 他确实有那个资本,高高在上。 不滥交,不滥情,无不良嗜好。 所以,她最不乐意同他打交道——因为找不到他显著的缺点,无法像攻击李卓霖是个渣男一样攻击他,嘲讽他。 他在茶几边找到一个垃圾桶,“咚”一声,将空盒掷进去,“这也是你们最大的不同。” “你知道现在她身边的,都是什么人?”江柏温问她。 陈凯琳不想答。 “在她身边的,都是Band1的资优生。教授她知识的,是来自世界各地的名师。多少人想见威明集团亚太区总裁、永星集团CFO梁曼姿女士一面都难,可她每周都要同她打交道。不出意外的话,中学毕业,她去的就算不是常春藤,至少也是麻省理工、斯坦福。她所认识的人,也将是各行各业的翘楚。” 而这些,都是她这位Band3学生,难以企及的。 她自己干着PTGF(出租女友)的勾当,所能结识的,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林意安周周要同梁曼姿女士汇报,可她连远远地见李卓霖的家人一面都会落荒而逃。 “而且,就算她食烟,她阿爸曾经年少无知混过社团,就算你们都是跨境生,她跟我认识是因为钱,但你同她真是一点都没得比……你也没必要在这里自怨自艾,以为你们是出卖色相的同类人。” “是吗?”陈凯琳轻笑,“我可不相信,你们真那么清白,一点事都没发生。” “她是伴读,不是床丨伴。”突然间,江柏温觉得自己睬她都傻,“如果你连这个都分不清,麻烦你返小学问下你的中文老师啦。” 听他讲话真的很激人,比李卓霖那种只会拉着她扑嘢的人,要有意思得多。 陈凯琳又给自己点了根烟,抽一口,缓缓情绪,“听你这样说,我真就这么不堪?” “林意安讲的,你都听到了。” 江柏温往后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今夜星星确实多,也难怪林意安不回房,而是选择躲在露台。 “从十六岁开始做PTGF,出卖你的时间,你的姿色,你的亲亲抱抱,两年下来,多少也该储下点积蓄,能早日脱离苦海,就脱离苦海了。但你现在仗着李卓霖对你尚有感情,迟迟不肯断,是因为什么?‘人心不足蛇吞象’,听过没有?” “谁会嫌钱多?” “确实。”江柏温承认,“不过,也不是谁都会为了供养继父,而舍身做PTGF,讲大话,骗取他人同情。” 是的,没错。 陈凯琳撒谎了。 不过这个故事的大体框架是真的,错就错在,她母亲跟她家暴的生父离婚后,又再婚了。 她母亲第二胎难产死掉,留下她跟继父相依为命。 她爱上她继父,这是错的。 她继父创业失败,她去做PTGF赚钱,这也是错的。 后来,她继父把她介绍给李卓霖,发觉李卓霖想结束他们这段关系,她编造故事,独自搬出来住,博取他的同情,一边同他夜夜缠绵,一边拿钱给继父,这也是错的。 “李卓霖知道吗?” 她不知道江柏温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但这个问题,是她当前最在乎的。 “我还没告诉他。” 在室外呆久了,被冷硬的夜风吹着,真的会怀念把她抱在怀里的温软感觉。 江柏温缓缓起身,想回房间了。 给她的最后提醒,是—— “陈凯琳,你好自为之。” 至于他和林意安的事,那是他们的事,容不得旁人置喙。 第44章 回到房间,林意安已经侧躺在双人床上了,空调开着暖风,室温至少有22℃,可她却把被子拉得很高,几乎要没过鼻子。 是真睡,还是装睡。 他无所谓。 反正她人就在这里。 他将被子往下扯了点,担心她会窒息似的。 而后,进洗手间简单洗漱一番,换了睡衣,才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上丨床。 灯光熄灭后,整间房便陷入黑暗中。 他也侧躺着,双手摸到她纤细腰肢,将她圈在怀里。 她身体有一瞬僵硬。 他就知道,她没完全睡着。 低头埋在她颈间轻嗅一下,沐浴露的香味中,好像还能嗅到点硫磺的气味,唯独没有香烟的尼古丁味道。 江柏温喉结轻滚,话说得很轻:“把烟戒了吧。” 话落,过了很久很久,久到他以为她真要睡了,才听到低低的一声“嗯”。 她答应他了- 双旦假期结束,返学第一天,教室格外热闹,叽叽喳喳,都在聊这段时间的所见所闻。 有人见过江柏温新换的头像,问他这个假期去哪玩了,日本?瑞士?加拿大? “都没去。”江柏温说。 于是那些人又追着问,他去了哪,雪景看起来很漂亮。 也有人注意到他的表情和眼神,问他是跟谁一起去的?家人,还是朋友? 江柏温一贯是不喜欢被人八卦的,低调神秘到无人知晓他是江家大少爷——永星集团背后的那个江家。 不过这次,他竟没瞒着:“跟一个相当要好的朋友……将来会成为家人也说不定。” 彼时,林意安也在走廊晒着冬日清晨的温暖日光,两人相隔不过两米,人来人往,他没往她这边看,她也没把目光投向他。 但有些话,他就这么说出来了,她也就这么听着了,没有反驳,也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在无人发觉的角落里,一颗年仅十七岁的少女心在扑通扑通跳动着。 张婉怡在她左手边站着,面朝前方远眺,安静得出奇。 林意安敏锐察觉到她的魂不守舍,关心一句: “怎么了?圣诞那晚,你不是玩得挺开心么?” “起先是玩得挺开心。”张婉怡烦躁地吐一口气,两只胳膊搭在护栏上,“你说……怎么会有人这么贱呢?” “嗯?”林意安一头雾水。 “我那晚在IG发动态,被沈浩坤看到了。那个仆街,居然丢下女朋友,跑到KTV拽我离开,还说我这样玩很危险。我叫他不要多管闲事,他就拿出表哥的身份来压我,说要亲自送我回家,否则他不放心。真是令人无语。” 越说,张婉怡越气愤,忍不住一巴掌拍在护栏上,护栏毫发无伤,倒是她拍得手疼,“嗷呜”好大一声,把旁人的注意力,从江柏温身上,转移到她们这儿。 这里不是聊那些事的好地方,张婉怡拉着她,到走廊尽头,继续聊: “我气不过,就说,他把女朋友一个人丢在街上,圣诞节街上那么多人,更危险更容易出事。他就问我是不是对他女朋友有意见。我当然不是啊,他就说我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我说是。他就说他哪里不好,做错了什么,他说他想同我回到以前。我丢他老母,以前他对我也不好啊,总是欺负我。” “那……最后,你们?” “我自己打车回家了。”张婉怡说,“隔天就刷到他女友的IG,说他们分了。” 林意安点了点头,“如果是我,正约着会呢,突然被男友丢下,我也想分。” “嗯……他们分手,应该错不在我,对吧?”张婉怡冲她眨巴眨巴眼睛。 “本来你也没做什么呀。” 张婉怡眼神闪躲了下,林意安眼睑莫名跳了一下,接着,听到她石破天惊地给出一句: “吵到后面,他突然按住我的头亲我,我反应过来,给了他一巴掌。” “……” 走廊尽头风大,林意安怀疑自己听错了,也怀疑她是不是做梦了,就是有点不敢相信,这件事,就这么突然发生 了。 带点赌气性质,未免太冲动。 “他什么意思?” “不知道啊,搞得我心乱乱。”张婉怡甚是苦恼,“我到现在都不敢同他说话,好在他也没联系我。” “他没联系你?”林意安皱眉。 那也太没担当了。 张婉怡长长地叹息:“随便吧,真希望世界可以马上毁灭。然后,什么都不用面对了。” 她有她不想面对的事,林意安也有。 在云雪山时,江柏温对她说的话,她没想好该怎么回应。 也对两人泡温泉时,自己在他怀里的夸张反应耿耿于怀。 在这方面,江柏温算是个好人,没逼她要一个答案,也不提她因为他而爽到失神的事。 两人一如往常地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她依旧是个兢兢业业的伴读,他的行程表也依旧排得满满当当。 因为江柏温爷爷的身体每况愈下,他现在每周至少会抽出六个小时,到医院陪伴。 次数多了,就容易撞见鲜少遇见的人。 比如,江柏温的叔叔和姑姑。 关于江柏温的叔叔江兆敬,坊间传闻很多,说他家里红旗不倒,外面情丨人无数,女儿生了两个,大儿子夭折,小儿子倒是长大了,却因过度溺爱,而不学无术,是个实打实的熊孩子。 他被气到没少揍他,以防万一,只能让情丨人们肚子多多争气,开出几个有用的小号。 江柏温一家和他叔叔一家,显而易见是这次争夺家产的主力军。 至于江柏温的姑姑江兆晴,她离了婚,无儿无女,心知梁曼姿和江兆敬都是心狠手辣,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主。 她明哲保身,只打算守住自己能守住的那部分,并不想参与这场利益之战。 不过,中立派哪是那么容易的? 江兆敬有意拉拢江兆晴,特让自己女儿多亲近她,了解她喜好。 那是一个特别活泼外向的女孩,林意安坐在VIP病房的小会客厅里,看着那个女孩嘴巴几乎没停过,一个又一个话题抛向江兆晴,撒娇卖萌简直信手拈来。 江兆晴被她哄得开心,还答应要送她限量手袋。 说到手袋,知道林意安没几身“好装备”,来搭配那只香奈儿CF,江柏温陆陆续续送了她不少衣服鞋子和首饰,还有各种大牌护肤品和化妆品。 就因为那天闻见她的香奈儿5号,说了句“我不喜欢这味道”,他索性赠她一瓶香奈儿珍藏系列的栀子花香水。 眼看他房间里,属于她的东西越来越多。 林意安多少会不好意思。 但江柏温却表现得挺开心,闲着没事干,就叫她换上他送的衣服,转一圈给他看看。 “我眼光果然不错。”他如此评价。 像在夸赞他自己,又像在夸赞她。 一语多关,情商很高。 没多久就到春节假期,那几天江家出奇忙碌,林意安跟在江柏温身边忙前忙后,又是陪他做功课,又是陪他会客。 好在除夕到年初二这三天,林意安终于可以放假回家。 不过,当天晚上,就听到蓝雨薇说,许久不曾回过老家,趁着他们家现在情况好转,今年春节,她想回去一趟。 见老婆回心转意,变得越来越好,林佳麒假期稍微多了点,也变得越来越爱往家里跑。 知道她想回老家,林佳麒二话不说,就开始帮着收拾东西,除夕一早,一家三口开车去往蓝雨薇的老家。 因为前几年,蓝雨薇抛家弃女的事,林意安其实很久没跟表亲联系了。 最近一次联系,还是为了借钱还债。 所以,面对那些不熟悉的亲戚们,她表现得落落大方,但又难掩疏离感。 今晚住在小姨家,林意安被安排到跟她表妹尹玉华睡同一间屋。 尹玉华小她四岁,今年才初一,打小就在内地长大,还没出过境,对她这位“陌生的港城亲戚”,充满了好奇心。 一个晚上,问题源源不断。 “港城真的不用中考吗?好羡慕哦……我好担心我考不上好高中,到时候要出去打工。” “你的校服长什么样呀?是不是很好看?肯定比我那种挫得要死校服好看,什么时候借我穿穿嘛,姐姐~” “晚上听你爸妈说,在港城读金融、法律和医学很吃香,年薪上百万呢,这是真的吗?以后我也想去港城工作,有没有什么途径啊?” “……我不知道。”被她吵到烦了,林意安翻了个身,背对她,想蒙住头睡觉,又不习惯被子上的陌生味道,“我港城身份,不用了解那些。” 尹玉华不依不饶,用胳膊支起半个上身,就是要同她卧谈: “那你以后打算去哪里读大学?学什么专业啊?” 躲过了江柏温,也躲过了蓝雨薇、林佳麒和一众八卦的亲戚,没想到还得被一个小女孩追问。 林意安抿了抿唇,半晌,才低声说出两个字:“建筑。” “什么?” “建筑。”她重复,“如果不考虑那么多,我还蛮喜欢建筑的。” 尹玉华眨眨眼,“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那种踏实恒久的存在,喜欢自己一手打造,看着它从无到有,看着它作为地方符号、文化载体和历史见证者,长久而坚固地存在着。” 她所追求的,大抵如此。 譬如这样的建筑,譬如这样稳固的家庭关系。 “叮咚!”她手机传进一则讯息。 林意安听到了,从枕下拿出手机来看,是江柏温发来的: 【明天抽空视频?】 尹玉华偷看到了,笑问:“你男朋友吗?” “不是。” 是她的空中楼阁。 第45章 被尹玉华缠着,林意安不方便发讯息给江柏温。 她按捺着,将手机屏幕往下一扣,正要再次塞回枕头下,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再看,是一则来自银行的简讯,提醒她,有人给她转账伍万元,备注是:【新春快乐】。 尹玉华伸长了脖子,又要凑过来看,林意安眼疾手快地熄屏,对她说: “困了,我们明天再聊吧。” 尹玉华鼓了鼓腮帮子,这个年纪的小孩精力都好旺盛,她并不太乐意: “你肯定是有男朋友了,对不对?跟我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其他人。” “没有。”林意安再次强调,把头蒙住,彻底不搭理她了。 直至凌晨五点,某户人家养在顶楼的公鸡嘹亮开嗓,“喔喔”几声,尖锐刺耳。 尹玉华躺在床上睡得正熟,林意安在床上赖了几分钟,忍着寒冷,偷摸着拿着手机,掀开被子下床。 去到洗手间,简单洗漱一番,又把耳朵贴在门上,确保没听到任何多余的声音,她这才敢给江柏温拨去一个视讯。 江柏温有起床气,她一直都知道,铃声响过两声,就犹豫着,选择了挂断。 却在下一秒,手机突然震动,好像一枚定时炸弹被她抓在手里,铃声一声比一声急促。 她差点想把手机丢出去,手忙脚乱地接通,第一反应不是看手机对面的人,而是回头,细心去听门外的动静。 还好,无人注意。 目光再回到手机屏幕上,江柏温没睡在自己那张价格高昂的定制kingsize大床上,而是躺在她床上,睡眼惺忪地靠在床头,画面摇摇晃晃,手机被他摆在桌头柜上固定住,露出大半个侧身来。 没开灯,只有凌晨深蓝天空的微弱光线,从另一头的窗户照过来。 他头微微低着,垂落的额发轻轻戳着薄薄的眼皮,鼻梁高挺,薄唇殷红。 开着暖风的室内温度,远远高过她这边的5℃,因此他非常之大方,一早就放送美男福 丨利,被子只盖到髂骨以下,坦然裸丨露着一身腱子肉。 就连耳机传来的说话声,都是晨起特有的低哑,性丨感得刚刚好,低低地荡进她耳膜,引人浮想联翩: “怎么刚打来,又挂断?” “担心你还在睡,不想打扰你。”她小声地说。 江柏温胸腔重重地起伏了一下。 不用说,林意安也知道,前一晚,他跟在梁曼姿身边,忙着同各行各界的成功人士打交道,肯定弄得很晚才睡。 她抿了抿嘴,有那么点儿不好意思:“要不,你先睡吧。” 江柏温偏不,强打精神,睁开眼去瞄她,“发你消息,怎么不回我?” 一开口,像是兴师问罪,更像是……委屈撒娇。 林意安心脏突突猛跳了下,竟觉得他可爱,不由得柔声安抚: “昨晚跟我表妹睡一起,她好奇心重,想看我手机。” “也没说什么吧?”他自嘲地笑了下,“我就这么见不得人?” “怎么会?”林意安难得表露心迹,“你长得那么帅,刚转回港城,各大中学就开始流传你的盛世美颜。当时,我们学校还有不少女仔中意你,特意跑到博雅书院找你告白。” 被她哄得有点开心,江柏温嘴角不明显地翘弧度,“原来你这么早就知道我。” “嗯。”林意安说,“我以为你只是长得帅而已,得知你来历和成绩,才知道你不是徒有其表。” 江柏温挑了下眉,“还是智性恋。” 林意安撇嘴,“不然呢?中意傻嗨啊?” “我不介意的。”他望着她,语调极轻快。 她渐渐觉出别样的味道来,有点怀疑他在骂她,于是反驳:“你才傻。” “嗯,”他点头,“我是傻,居然肯给你放三天假。” 林意安舔了下丨唇,在别人家里,大清早就躲在洗手间同他聊这些,她也是会羞赧的: “就这么想我?才分开一天喔。” 江柏温像只温顺的大狗狗趴在床边,凑近了看她,眼睛是湿漉的,一腔柔情似水满溢,“嗯,好想你。” 想到累得睁不开眼了,却因为没有她在身边,无法入睡,于是爬上她的床,裹着她被子,抱着她枕头,闻着她气味…… 但还是想她。 想她今天穿的是什么衣服鞋子,够不够保暖,是不是他送她的那些; 想她年夜饭吃了什么,白切鸡、清蒸鱼还是白灼虾,不知道她在别人家会不会不好意思夹菜; 想她几时发IG动态,想她几时发他讯息祝他新春快乐; 想她那些亲戚会不会刁难她,想她会如何伶牙俐齿地反击; 想她够不够钱花,那些比她小的弟弟妹妹会不会要她买零食玩具; 想抱她,摸她,吻她,还想…… 想着她,迷迷糊糊地入睡。 睡醒,还是想她。 索性这一次,同她视频。 “我明晚就回了。”林意安哄他,“给你带了些特产。” 江柏温拿乔:“是特产的问题么?” 林意安还想再说话,屋外鞭炮声噼里啪啦响成一串,就算她躲在洗手间都能嗅到浓郁的火药味。 紧接着,就听到拖拖沓沓的脚步声在靠近,洗手间门被敲响。 “谁在里面?”她姨夫问。 林意安连“再见”都没来得及说一声,就火速掐断视讯,出了洗手间。 回到房间,尹玉华竟然醒了,瞥见她身影,她半梦半醒地叫了声“安安姐”。 林意安低低“嗯”一声。 她仍困倦着,脱下外套,重新躺回被窝。 尹玉华翻了个身,亲昵地凑过来抱她腰肢,还说: “你真的好像一块香香软软的小蛋糕,真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混丨蛋。” 说实话,尽管跟江柏温搂搂抱抱,甚至连边都擦过,但林意安真的不习惯跟人太亲近,下意识拉开她的手,假模假样地躺平了,说: “好困,你不再睡个回笼觉?” “嗯……”尹玉华放过她,重新调整睡姿,猛然想到什么,一脸坏笑,“你不会是大清早,偷偷跑去跟男朋友打电话了吧?” “……”林意安深深地闭了下眼,真是无语,“说多少遍了,我没男朋友。” “那你长得这么好看,胸又大,腰又细,一定很多人追你吧?” “没多少。” 也就江柏温比较有追人的样子,其他的…… 能为她做出的最伟大贡献,不过是给她送几天早餐,请她看一场电影,观影过程中还不老实,动不动就想来摸她的手。 “我不信,”尹玉华苦恼地摸着身前那两个小笼包,“你平时都吃些什么啊?我也想长大点。” “……”现在的小孩都这么早熟吗?林意安正想着,恍然意识到,她和江柏温好像也没多大,只得讪讪地摸了下鼻尖,“没那么麻烦,多睡觉就够了。” “自己睡?” “不然?” “跟男的睡呀,”不知是哪来的道听途说,尹玉华说得煞有介事,“听说男生多揉揉就大了。” “……”那怎么不见男生揉着揉着,人均XXL? 说到XXL,江柏温好像貌似可能应该有? 够了,她不能再想了。 可话又说回来……江柏温手掌宽大,指骨修劲,一手就能控住那么大一只篮球,而且手指灵活,手速也挺快…… 不对,她在想什么? 怎么会心跳越来越快,身体越来越热? 完蛋了。 她也好想他- 一个春节假期过去,班里热度最高的消息,竟是与张婉怡和沈浩坤有关。 同在港城,两家亲戚来往频繁,春节更是如此。 除夕当晚,张婉怡先发的IG动态,内容相当简单,无非是年夜饭和她的自拍。 过没几分钟,沈浩坤也发出IG动态,内容分明更有意思,除了年夜饭,还有一张原图——张婉怡的自拍,其实是从一家人的合照中,截出来的。 除了自己和她,沈浩坤给所有人都打了码。 照片中,他和张婉怡分明是挨得最近的,但张婉怡身体偏向另一侧,笑容很甜美,而他……他身体偏向他,目光也偏向她。 有些信号藏得太隐秘。 评论区好多人打趣:【你又怎么惹到她啦?好歹是你表妹,让让她啦】 沈浩坤一句都没回。 反而吊起所有人的好奇心,留待开春返学再开启。 对于这段不清不楚的关系,张婉怡全程保持冷漠。 对,是冷漠。 她好久都不曾理睬沈浩坤,任凭他每日给她送牛奶,送鲜花,还整理笔记和题型,双手奉送到她面前。 她都绝不给一个眼神。 这让吃瓜群众们,更坚定,他曾欺负过她。 殊不知,他们以为的“欺负”,和真实发生的“欺负”,不是一回事。 沈浩坤要被张婉怡熬得没脾气没手段了,于是,搬出打小就帮他写情书沟女的军师——江柏温。 希望三月底,在他的生日趴体上,创造一个机会,让他们二人能冰释前嫌。 林意安是张婉怡的好友,沈浩坤把她也叫过来秘密商量了。 闻言,她皱眉,婉拒的意思太明显。 沈浩坤好声好气地哄着她,求她。 江柏温看不下去,让他收敛点,说他考虑考虑。 晚上回到江家,两人照常做功课。 在林意安第N次瞥他时,江柏温开口:“真不打算再给沈浩坤一个机会?” “给他机会干嘛?让他再伤张婉怡一次?”林意安不悦。 江柏温轻笑,心挺黑:“他好歹我兄弟。” 她皱眉:“你想帮他?” “也可以不帮。” “那是怎样?”她觉得他难搞。 签字笔在指间慢悠悠转一圈,他撩起眼皮看她,“反正我生日,你肯定是要送我礼物的。” “哪有你这样索要礼物的?”林意安轻嗤,“再说了,我不是……还答应过,给你比基尼照。” 他分得清楚:“那是因为你想我参加双旦晚会,这跟我的生日礼物,不能混为一谈。” 林意安“啪”一声将笔按在桌上,“那你生日想要什么?” 江柏温也将笔一撂,和她对视的眼神充满攻击性,像在盯一只势在必得的猎 物: “你的——” 第46章 几经升温降温,江柏温生日那天是整个三月难得一遇的晴天,气温在20℃左右。 入夜后,海风清凉。 仿佛高楼大厦的巍峨和璀璨,尚不足以撑起一座城市的繁华景象,街道豪车横行,上空直升机隆隆轰鸣,一艘艘停泊靠岸的游艇,更是将海面上的纸醉金迷描述得生动具体。 约莫夜间八点整,一艘大型豪华游艇自铜锣湾的私人码头驶出,划破沉沉黑夜和滚滚浪涛,闯进维港两岸行人的视野。 给江柏温举办生日趴这事,毕竟是沈浩坤的主意。 江柏温肯出自家游艇,已是冒着被人发现他身份的风险。 剩下的,他全然不理,任由沈浩坤去筹备。 当然,不能奢望沈浩坤真能一点一点地准备齐全,他这人挺鸡贼,他出钱,私下号召全班人出力,说要瞒着江柏温,给他一个生日惊喜。 为了增加跟张婉怡的互动,在女仔提前抵达游艇布置时,他没跟其他男仔一起搬东西,而是攀高爬低,帮忙挂彩带和气球。 林意安作为班级一员,又是张婉怡的好友,自然要一起提前过来。 而且……还是跟江柏温同乘一辆车来的。 他们这帮人在游艇里,忙前忙后,给他准备surprise。 他则约了李卓霖和另几个圈子里的好友,在港城游艇会的私人包厢里,喝茶闲聊打斯诺克。 不耐烦了,就私信她,要她偷溜出来陪他。 外形高冷禁欲难接近,私底下却是个粘人精。 林意安说他好有反差萌。 他不明所以地发来一个问号。 林意安不解释,不过,却记得一件事:【知道你生日,好多人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 KONGPAKWAN:【包括你?】 她不回,钩子已经放出去了,就等他上钓。 布置得差不多了,沈浩坤通知他过来,还故作神秘地拿丝巾蒙住他眼睛。 他挺烦:“这样我怎么走路?” “我扶你。”沈浩坤上手去搀他胳膊。 江柏温不是一般的嫌弃:“两个男仔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恐怕被他丨妈咪看到,又要怀疑他性取向了。 “那你想怎样?”沈浩坤摊手,“找个女仔拖住你只手,带你登船?” 话落,有人不经笑出声。 有女生自告奋勇地举手说“我来”,也有男生掐着嗓子模仿女生说话“不如我来啦,哥哥仔”。 好多人被他逗笑。 林意安也在笑,胳膊突然被一只手抓住,她怔住,回了点头。 斜后方,江柏温落在她小臂上的那只手往下一滑,扣住她手腕,“走吧。” 甲板上的人,因此而忽然没了声,面面相觑着,相互用眼神交流八卦。 林意安扶着他,在众人的注视下,踩着红色地毯,走进船舱内,悄悄同他耳语:“你故意的?” “我闻到你香水味了。”是他赠她的那瓶。 班里三十几号人都在,李卓霖那几位所谓的圈内兄弟也在,按照张婉怡的吩咐,分了两拨站在红毯左右。 人人手持礼炮,就等她一身令下。 沈浩坤看着红毯上的男主角,以及被他一把抓来的女嘉宾。 男仔一身衬衫西裤,矜贵斯文。 女仔一身白色法式连衣裙,清新脱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人美心善的新娘子,带着她瞎了眼的盲人丈夫,走婚礼红毯。 “你觉不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沈浩坤把头凑到张婉怡耳边,同她低声说话。 张婉怡还对他按头强亲自己一事耿耿于怀,发觉他靠近,条件反射似的,身体瞬间僵直,每一根神经都绷紧,呼吸好像也不能保持顺畅了,“什么?”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沈浩坤就这么突然地哼了起来。 好笑的是,大家准备这一刻准备了许久,好像脑子都不太清醒了,觉得旋律熟悉,竟也不自觉地跟着哼两声。 林意安眼睛睁圆一圈,用眼神询问张婉怡,到底什么时候进入到下一步骤。 江柏温听着他们哼唱的《婚礼进行曲》,没忍住,很轻地哼笑出一声。 “我究竟是来过生日,还是来结婚?”他压低声线,同林意安咬耳朵。 林意安头皮发麻。 好在张婉怡反应算快,一巴掌轻轻拍到沈浩坤脸上,“你乱哼哼什么?带坏大家。” 她抬手,示意端坐钢琴前的谢宇轩,敲出第一个钢琴音符,紧接着,“嘣!——”一声,礼炮齐发,无数彩带和两片漫天飘洒。 林意安扯下覆在江柏温眼睛前的丝带。 在临时组建的乐团一齐演奏《生日快乐歌》时,她同所有人为他献上最衷心的祝愿: “HappyBirthdaytoYou。” 江柏温演技不错,至少在那一秒,他眼底确实有一抹亮光划过,笑说:“Thankyou,想不到大家会如此费心。” 沈浩坤好坏,临时加一个环节,要江柏温这位寿星公上台说两句。 张婉怡撇嘴:“要说不该是你们这些当班长的,上台说两句?” 沈浩坤好像天生就爱同她拌嘴:“今日人家寿星公最大嘛。” 江柏温打小就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在公开场合发表演讲,对于能言善辩的他而言,简直易如反掌。 这么开心的日子,他无所谓,大大方方陪着大家闹,往小讲台上一站,嫌立式麦克风矮了点,向上调了调。 放眼扫一圈台下,好像要把每个来参加他生日趴的嘉宾都记住,目光灼亮,似放电。 “很感谢各位参加我的生日趴,可能我们认识了很久,从小就一起打打闹闹,也可能我们接触比较少,话都没说过几句。但是,至少这一晚,希望大家能收获一段美好的回忆。” 话很短,他不耽误大家玩乐的时间。 就如林意安所说,好多人给他准备了礼物。 他一个人拿不过来,沈浩坤和李卓霖站他身旁,帮着收。 大家都是学生,会送的东西就那些,钢笔啦,书本啦,黑胶唱片啦…… 林意安看着他游刃有余地同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同学们打交道,恍然记起今天一整天,Henry都在陆陆续续往他卧室里搬礼物。 有些出自各大奢侈品牌,有些出自各位公司合作方,还有些是他的亲朋好友所赠,来自世界各地。 送的不是豪车跑车,就是游艇,直升机,他外公外婆转让他公司股份,他爷爷出手也大方,赠他一幢位于中环的大厦,还有一架私人飞机。 在他的索求下,梁曼姿也不亏待他,特别允许答应他一件事。 “你没准备礼物?”见林意安迟迟没有动作,李卓霖故意cue她。 一下子,就把大家的目光吸引过来。 林意安愣了下,手中一杯柠檬茶不小心晃出涟漪。 隔着人影憧憧,江柏温在看她,眼睛渐渐眯起,观察她每个微小的神态动作,她越是表现出局促不安,他眼底笑意愈浓。 “有!”张婉怡仗义,为她扳回一城,“Eon当然有准备礼物啦。” 李卓霖挑眉,“哦?” 张婉怡把自己早已准备好的礼物送上去,“喏,我跟Eon一起准备的。” “是吗?”半信半疑的口吻,江柏温亲手接过,“不介意我现在拆开吧?” “当然不介意。”张婉怡傲娇地“哼”一声,见林意安好像一脸担忧的模样,她给她一个wink,让她安心。 “看看是什么来的。”沈浩坤擦擦手,伸长了脖子,期待地看着江柏温拆礼物。 “反正不会是限量球鞋。”江柏温往事重提。 张婉怡眼神闪躲了一下。 沈浩坤还是没完全开窍,“知道你羡慕我收到限量球鞋啦。” 江柏温摇摇头,“你再这样,我也帮你不到。” “什么?”他一头雾水。 礼品包装 盒被打开,里面赫然躺着一枚定制的蓝宝石胸针,精巧别致,价格不菲。 比起限量球鞋这种,要么不送,要么投其所好,送到人家心尖上的礼物,这枚胸针显然更适合送给关系普通的异性朋友。 既拿得出手,又不带任何暧丨昧色彩,不会引起误会。 “谢谢,我很喜欢。”江柏温对张婉怡说,眼神顺势往林意安身上带过。 【不过,我还有更喜欢,更期待的】 收到江柏温这条讯息时,林意安正和张婉怡几个人,在厨房里,准备生日蛋糕。 过了一秒,她才反应过来,呼吸一滞,耳根忽地发烫。 被张婉怡瞧见了,“你怎么了?” “没什么。”林意安收起手机,见蛋糕上的十八只蜡烛已经点上火了,她嗫嚅着唇,“我身体好像有点不太舒服,想找个地方坐一下。” 以为她是累着了,张婉怡让她赶紧去休息。 林意安出厨房。 江柏温的位置其实很好找,李卓霖跟沈浩坤串通好,一人拖住江柏温,把人留在沙发上,一人去熄灯。 见到她过来,江柏温抬头,目光从骰盅挪到她身上。 李卓霖刚叫骰,发现江柏温没有反应,顺着他目光看过去。 林意安今晚的化妆痕迹并不重,但头发是用卷发棒烫过的,一套首饰低调简约,连衣裙的版型很好,把她沙漏型的身材优势完全展现出来。 裙摆长及小腿,从前侧方开叉,行走间,一截莹润白皙的大丨腿若隐若现。 “啪!”灯光忽地全部熄灭。 身旁沙发突然一轻,又缓缓落下另一个重量。 黑暗中,江柏温嗅到身旁熟悉的香味。 “想拆礼物吗?”她贴在他耳畔轻声说话,气息拂过他耳膜,惹得每根神经都发痒,骨头即刻酥麻。 “嗯?”他眉头微动,她捉住他手腕,绕过她后腰,放在裙摆开叉的位置。 少女肌肤微凉,触感滑丨腻,好像一碗入口即化的双皮奶,他在她的引导下,步步沦陷。 烛光摇摇晃晃,摆放着三层蛋糕的餐车被人从厨房推出。 在众人欢唱“HappyBirthdaytoYou”时,他摸到少女胯间那两根纤细系带组成的蝴蝶结。 一扯便开,脆弱不堪。 第47章 烛光近了,将一张张面孔照亮。 林意安是有羞丨耻心的,按住他的手试图撇开,江柏温手指倏地抓拢,好像强劲根茎猛然扎进土壤,掐得她皮肉一紧,轻微的痛觉惹得她浑身一震,差点叫出声。 真是自讨苦吃。 早知道就不在这时候逗他了。 林意安慌忙抓过一旁的薄毯,摊开来盖在腿上,遮掩藏在裙下的那只罪恶之手。 所有人都在唱着《生日快乐歌》,林意安心不在焉地比着唇形。 江柏温不做人,手指松松懒懒地勾绕着那两根系带,仿佛下一秒就要扯下来。 她心脏陡然一跳,好像被一根细丝捆绑,悬在半空中,稍不注意,就要摔个粉身碎骨。 “这么紧张?”江柏温悄悄同她耳语,一呼一吸,又轻又慢,低哑声嗓比世间最的药还要令人神魂颠倒,“腿夹得好紧。” 他指尖轻轻抚着她肌肤,摩挲,打圈,往后绕到她后腰,摸到与腰间系带垂直的,是一指宽的细带,他挑眉。 林意安微张着唇,小心翼翼地呼吸着,双腿肌肉紧绷太久,有点酸软,有点打颤,渐渐竟凝出一层稀薄的汗。 他蔫坏地用指尖挑抹两下,看她紧咬后槽牙时,绷紧的下颌骨,看她僵硬又别扭地抬起右腿,别在左腿上。 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 “丁字裤?”他眼底兴味渐浓。 林意安不想同他说话,双唇抿得死紧。 “愣着干嘛?”张婉怡催促他,“快许愿啊!” 江柏温扯着那根聊胜于无的细带,一松,一紧,忽快,忽慢,喉结滚了滚。 因为她……“我别无所求了。” “十八岁的愿望,还是许一个吧。”陈思颖劝他。 “对啊。”林意安也说,“你许愿吧。” 许愿需要双手合十,那样,或许他就能把手拿开了。 可惜,她的计划落空, 江柏温中指挑着那根细带往下一滑,比双旦晚会玩弄那把贝斯的动作还熟练,她差点被他玩弄出声。 “行吧。”江柏温闭上眼,不过短短三秒钟的时间,他睁眼,倾身把蜡烛吹灭。 “这么快?”张婉怡感到不可思议。 江柏温笑得散漫:“哪有那么复杂?” 沈浩坤那边把灯打开。 害怕一条薄毯藏不住两人的不堪,林意安手忙脚乱地摸到一个抱枕,按在腿上。 灯光乍亮,几十人被闪到闭眼。 江柏温在这时候把手收回去。 林意安松一口气的声音太明显,被人听到了,问她: “Eon,你怕黑吗?” 她愣了下,谎话说得自然:“有点。” 张婉怡也注意到她的异样,“那你摸黑看恐怖片,是不是要像这样,抱着抱枕,害怕到闭眼,把脸藏起来?” 她边说笑,边抱着抱枕捂住脸,只露一双含笑的眼。 林意安扯唇尴尬地笑两声:“对啊,我都不敢自己摸黑看恐怖片。” 沈浩坤也来凑热闹:“这样,晚点我们一起去看恐怖片,怎样?” 李卓霖笑得不太正经:“看什么恐怖片?年满十八岁,不是应该看点咸片?” “最近都没什么好看的,”沈浩坤居然还跟他聊起来了,“想看的早早就看过了。” 江柏温没参与话题,只是象征性地切了下蛋糕。 林意安往他身上看,他身体向前倾,一只手肘抵着膝盖,另只手拿过桌边一杯冰镇过的香槟来喝。 最后,沈浩坤敲定了一部恐怖片。 所有人找定位置坐下,灯光一熄灭,幕布投影出片头。 当主角出现在众人视野时,林意安正被江柏温按在主卧门后。 没开灯,窗外有暗弱灯光,随海面摇晃而摇晃。 昏暗中,两人呼吸纠缠着,她一双明亮眼眸安静地仰看他,胸腔内,一颗心脏却在剧烈跳动,扑通扑通,要爆炸。 江柏温垂着眼瞧她,半晌,轻笑出声:“你真的好紧张。” 她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谁叫你突然抓我进来?” 肩膀上,他抓按的力量并不轻,而原本扣在她胳膊上的大手,却忽然松了力道。 “明明是你先勾我。”他颇有闲情逸致,用略显粗糙的指尖,一寸一寸摸索她肌肤,感受她的温软细腻,描摹她精致锁骨,又轻揉她发热的耳垂,最后按在她纤细脖颈。 一层薄嫩的肌肤下,她的颈动脉跳动得狂乱。 “心跳好快。”他磁沉声嗓带着点笑意,情调很足,叫她心脏一颤,“很有感觉吗?” “什么感觉?”她装傻充愣。 江柏温被逗笑:“MissLam还需要学生来教?” 话落,他手忽地往下落,吓得林意安一把抓住他手腕,“我害怕。” “……行。”他反手攫住她的手,将她双手反剪到身后,低头想吻她。 她下意识扭头躲开,他那一吻将将落在她脸颊,忽地刹住。 他眨了下眼,偏过头去观察她脸色。 她把头低下去,不想让他看,紧咬下丨唇的齿一点一点松开,轻声同他商量: “别弄了,会……湿的。” 她说得好小声好小声,他差点没听到,明知故问:“什么会湿?” 林意安不想说。 他偏要逗她:“为什么会湿?” 她还是不肯说话。 江柏温指腹在她手臂内轻轻摩挲着,发现她确实能忍,他单手扣住她两只手腕,另只手托住她后腰,往下,是纤细系带的痕迹。 “MissLam是说这个吗?”他伏在她耳边,用气音说话,“是我蠢钝,Miss不讲得明白点,我不懂……不懂,就只能自行摸索了 ,是不是?” 她近距离感受他高大身形所带来的压迫感,呼吸间,都是他强烈的雄性气息,清冽又霸道。 “不是……”她艰难地挤出这两个字。 “不是?”他发挥好好学生的钻研精神,手指向下,沿着中间的细带滑落下去,“那是这里吗?” “江柏温!”她急得大叫出声,江柏温即刻捂住她嘴巴,她呼吸一滞,再不能喊叫,也差点窒息。 “嘘!MissLam,外面三四十号人,你想把大家都叫过来,让他们知道,你跟我单独在房里做什么吗?” 林意安摇头。 “乖。”他哄她,把手放下来。 她慌张开腔:“你别乱来。” “我不乱来。”他多乖啊,都没说她为了布置游艇,而将他晾在一旁的事,再说了,“说好要给我礼物,你临出门却突然洗澡,我都还没跟你计较。” “……我唔中意嗰阵味呀。”作为礼物,实在拿不出手。 “系咩?”他笑,喉结微微震动,“咁,宜家你系西水多D,定系西味多D咧?” “咦~你好咸湿啊。”她嗔他。 江柏温无所谓地耸耸肩,“十八岁,当然得有点特别的礼物。” “MissLam,”他双手按在她胯上,正好按住两侧的蝴蝶结系带,指示性好强,“是你先问我想不想拆礼物的,不能出尔反尔。” 她当然不会出尔反尔。 只是当她把手往裙里探,隐隐听到一层甲板众人的尖叫声时,还是不可避免被惊到瑟缩。 江柏温顺势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孔武有力的双臂一把将她面对面抱起,大步流星地走到沙发坐下。 她明显被吓到,慌忙抱着他脖颈,“你干嘛?” “怕你腿软。”话落,不等她温温吞吞地磨蹭下去,他直接上手,指尖勾着两侧系带一扯——根本用不了多少力,绳结便松开。 熟悉的束缚感忽地消失,林意安一怔,反应过来,即刻要从他身上起来,膝盖一动,痒意在腿侧拂扫过,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他腿上。 皎洁月色斜照入窗,投落一道银亮的光带,将将照出那一抹清亮水光。 江柏温盯着,眼眸眯了下。 林意安手忙脚乱地爬起,又被他强硬地按住腰肢带回来。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指勾住那一小片布料,抓在手里,拇指蹭到那一片潮湿。 “谢谢,”他对她说,“这是至今为止,我收到过最喜欢的礼物。” “不用客气。”林意安羞到不行,想躲,可他手劲好大,扎带般,扣着她一条腿,捆绑在他腿上。 她推搡着他肩膀,忽而听到他说:“妈咪应承了我。” “什么?” 他抬眼看她,眼睛很亮,比漫天繁星还璀璨,“我们可以一起出国,一起读书。” 她在国外的全部花销,由他负责。 当然,前提是……她愿意。 林意安在犹豫。 他知道,他安静地等着。 她在上,他在下,他抬着头看她。 眼神真挚,态度虔诚。 就是这一刻,林意安觉得自己完了。 不论是这具身体,还是这颗心,都要被他驯服了。 “哈佛怎样?”她终于开口。 “好。”他应下,身体向前贴靠她身体。 直到一只手扣住她后脑勺,她恍然意识到他又想吻她。 她紧张到屏息,闭上眼。 等了几秒钟,无事发生。 她睁眼。 江柏温望着她,“你怕什么?” “不能吗?又不像你,年满十八岁,拥有更多权利,可以做好多事。” 第一次拍拖,第一次接吻,她有所期待,不是正常的么? 因为太过期待而害怕,因为未满十八,而担心被老师家长说早恋,不也是正常的么? 何况,有些事,女仔同男仔承担的风险不一样,就是会更吃亏点。 她期待,忐忑,拘谨又害怕。 和江柏温这种一旦认定了,只管想方设法得到的人,不一样。 “那,等你年满十八岁,就可以了?” “……”林意安咬唇,顶着他灼烫目光,硬着头皮,支支吾吾地说,“可能……吧?” 第48章 江柏温拿着她赠他的礼物去洗手间解决。 林意安在卧室里把自己收拾干净,换上一次性内丨裤时,他还没出来。 她给他发讯息,表示她要先回一层甲板的休息区,而后,轻悄悄地出主卧,往楼下走。 恐怖片播到最精彩的部分,诡异的BGM在空气中飘飘忽忽,令到众人屏息凝神,瞪大眼睛,等待深夜惊魂时刻。 林意安的脚步在最后一级台阶停住。 距离十米远的地方,一男一女两道人影站在游艇护栏边,灯光挺暗,看不清人脸。 但凭那一身甜酷小礼服,林意安一眼认出是张婉怡……和沈浩坤。 两人貌似在吵架。 张婉怡情绪激动,不断推搡他肩膀。 沈浩坤按住她双臂,掏心掏肺地同她讲话,脖颈筋骨都被勾勒得清晰。 夜风清劲,在耳畔刮得凶猛,林意安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 她也知偷听不礼貌,想悄无声息地离开,却听“啪”一巴掌响声清脆。 “啊!——”好多人被恐怖片吓到尖叫。 林意安怔住,低下的头再抬起,视野之中,沈浩坤被张婉怡扇到偏了头,额发垂下来,在风中摇曳。 他不可置信般,凝滞两秒,忽地一手扣住她后脑,就这么强行吻下去。 张婉怡挣丨扎得更厉害,双手用力捶打他身体。 林意安心脏突突地跳,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就要冲过去帮她。 刚踏出没两步,却见张婉怡渐渐停下挣丨扎,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头偏向另一侧,算是……回应了这一吻。 疯了。 真是疯了。 明知不是最佳良人,为什么还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爱上这样一个人? 林意安想不明。 她转身回了休息区。 环境太暗,众人心思都放在电影上,无人发现有人离开,又有人回来。 一场电影结束后,灯光大亮。 所有人还是原先模样。 张婉怡边喝着苏打水,边同林意安讲,女主接受警察调查的画面,无论是人物语言动作,还是镜头,都像极了《本能》那最经典的一幕。 沈浩坤在同李卓霖聊着趴体结束后,要去哪里蒲,说他保送出国后,两人再聚就没那么方便了。 江柏温从楼上下来,被人看到,问他去做什么了。 他目光从林意安身上掠过,脸不红心不跳地说:“去拿了瓶红酒下来。” 李卓霖伸手去接,“哇”一声惊叹:“一口几千块,你都舍得?” “有什么所谓,开心最紧要。”江柏温在沙发坐下。 “开不开心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一定是疯了。” 嘴上这么说,李卓霖让沈浩坤拿杯子来倒酒的动作,可是十分积极。 “一瓶红酒不够分吧?不如,我们玩猜谜怎样?”有人说,“猜出谜底的人,可以饮一杯。” “好啊,”张婉怡应得干脆,“我先来啦,益力多系咩味(益力多是什么味)?” 这个太简单,她话音刚落,林意安就顺嘴接上那句家喻户晓的广告词:“你今日饮咗未(未=味,你今天喝了吗)。” 沈浩坤瞟她,“你可以饮酒?” “昂。”林意安觉得自己需要点酒,压一压今晚的心惊。 李卓霖出的谜语就没那么正经了:“咩动物最中意闻底丨裤?” “豹,”一男生兴奋举手,“豹纹(闻)底丨裤。” “咳!”林意安被酒呛到,猛一阵咳嗽,捂着嘴,小脸涨得通红。 江柏温被逗笑,轻拍两下她后背,好心关怀一句:“饮慢点,没人跟你争。” 顶佢 个肺! 如果不是他想要的礼物如此之咸湿变丨态,她又怎会失礼于人? 张婉怡递了一张纸巾给她。 她道谢。 张婉怡说“不用客气”。 “可不可以来个有难度的?”一个男仔说。 赖少杰:“譬如说?” “譬如……”他说,“洞房花烛夜。打一个港城地名。” 的确是有点难度。 大家都在想,林意安慢慢抿着酒,斜一眼身旁同样在饮酒的江柏温。 看得出他挺满足,解决完最紧急的生理问题,再心慵意懒地喝一杯顶级红酒,如果可以的话,她觉得,他现在可能更想回房睡觉。 接收到她眼神,他忽而撩起眼皮看回她,“你猜不到?” 林意安就没怎么动脑,突然被他一问,反应迟钝。 李卓霖目光在两人之间游走一圈,敏锐嗅到两人肯定发生过什么,笑得不怀好意: “你好在意人家知不知道咩?” “随便吧,她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洞房花烛夜,女仔的体验如何,主要取决于男仔的表现。 她可以不在意,但他想给她最好体验,当然得知道。 “所以你知?”张婉怡好奇地睁大双眼。 江柏温眉梢一挑,把问题转移出去:“沈浩坤都知。” 于是,所有人把目光转向他。 沈浩坤一惊,“港城有‘开封’咩?” “切~”枉费大家期待。 “会不会是‘南京街’?” “南京,难进,差好远喔。” 沈浩坤去为难李卓霖:“你该知道吧?我们这群人里,现在就你保送斯坦福。” 李卓霖耸肩:“读书厉害,又不代表我擅长猜谜。” “所以,江柏温,你讲下啦。”张婉怡问他。 不单止是张婉怡,好多人都望着他,林意安也是其中一员。 江柏温咽下一口香醇酒水,不经意对上她晶亮眼眸,难得来点兴致,“你想知?” 林意安眨了下眼。 他冲她勾勾手指,林意安迟疑着,没动。 张婉怡推她一把,“你听听他说什么。” 众目睽睽之下,林意安凑了一只耳朵给他。 这大概是他们在外人面前,最亲近的一次,大家的目光渐渐从对问题的好奇,到对他们二人关系的探究。 江柏温偏头,在她耳边低笑一声:“兰开夏道(撚开下道。撚,捻搓,指代为男性某物)啊,蠢。” “……” “轰!”她耳朵彻底熟透。 所有人都见到她脸色变化,见她迟迟不说话,张婉怡摇晃她胳膊,“讲啦讲啦。” “兰开夏道。”林意安话落一瞬间,所有人都有片刻沉默。 紧接而来的,是一片任意发挥、为所欲为的粤韵风华。 “那猜个更难的。”那男仔说。 有人附和:“你还有什么招数?” “今次绝对考验你们的阅片量。”他说,目光直直落在林意安身上,“EonLam。打一个咸片。” 问题抛出来,掀起巨浪,大家“哇”一声,正要起哄。 江柏温一个冷眼甩过去,众人忽地噤声。 “她——”张婉怡刚张嘴发出一个字音,就被江柏温一个眼神镇住,她莫名打冷颤,讪讪闭上嘴。 李卓霖是有眼力见的:“换个问题吧。” 估计那男仔今晚喝了不少,正兴头上,停不下来:“不是吧?这样都猜不出来?” 江柏温不吭声,只是盯着他,眼神很凶,很冷,像蛰伏在丛林中,蓄势待发的猎豹。 原本热闹气氛急转直下,僵直,冰冷。 所有人都识趣地闭上嘴。 陈思颖试图出来缓解气氛,劝那男仔别再说了。 可惜他听不明,又往嘴里灌一口冰镇威士忌,笑嘻嘻说:“《插班女学生》,这样都想——” 话未说完,江柏温突然一拳抡他脸上! “砰!”一声,男仔来不及痛叫,就受力摔倒在地,将茶几上的酒瓶玻璃杯都碰倒,乒里乓啷碎了满地。 所有人被惊到,有人在尖叫,有人慌忙后退。 “仆你个街!”男仔大骂,二话不说就冲上前,想奉还他那一拳。 江柏温一个打小就被丢去学散打搏击的人,反应速度极快,偏头躲过的同时,一把拉住他手臂,借力一个过肩摔,直接将人砸进茶几—— “啊!”男仔痛到表情扭曲,江柏温已经红了眼,揪住他衣领,猛地将人提起,“够姜讲多次(有种再说一遍)。” “呃!”男仔张了张嘴,却完全讲不出话,酒瓶酒杯的玻璃碎渣扎进皮肉里,鲜血洇湿了衣服,连茶几上都有。 “江柏温!”林意安第一时间上前拉架,抓着他胳膊,要他把人放下来,“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他扭头反问她,火气还是大,连她都被殃及。 她怔住。 爱他为她出头,又惊他因她惹出事端。 抓在他臂上的手指紧了紧,林意安还在劝:“你不要这样。” 江柏温盯着她,死死盯着,冷声质问:“你现在在帮谁说话?” 她当然得帮他。 毕竟曾经答应过—— “如果你决定选我,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无论如何,她得站在他这边。 林意安的手渐渐松开。 这次换李卓霖去拉他,他手劲大,又不像林意安那么多顾虑,沈浩坤趁机去搀扶那个男仔。 张婉怡脑子转得快,同陈思颖一起安抚其他同学。 男仔估计是肋骨骨折了,动一下都痛到哀嚎。 沈浩坤不方便动他,叫林意安call白车,他去交代各位同学,切勿将此事声张出去。 游艇靠岸。 游艇的灯光长亮,救护车的蓝光在闪。 那名男仔被送上担架,同学们在两位班长的叮嘱中离开。 张婉怡抱着胳膊,心绪不宁地来回走动。 李卓霖后腰抵着海滨栈道的护栏,指间夹着一根烧得猩红的香烟,不知跟谁打着电话。 江柏温坐在栈道的长椅上,一言不发,任由林意安用碘伏帮他消毒手上的伤口,给他包扎。 海风还在吹,浪涛声不断。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一朵浪花拍碎在岸边。 好像他们动荡不安的未来。 第49章 即便大家心照不宣,无人报警。 但收到林意安发来的讯息,Henry第一时间联系到伤者家属,火速叫上律师,一起到医院进行和解赔偿。 林意安被勒令看住江柏温,避免他出门,或者同外界交流,惹出更多事端。 班级群里相当安静,张婉怡他们也未曾发来任何讯息。 担心梁曼姿会找她问责,林意安在脑中反复斟酌排练,可直到凌晨两三点,她的手机都不曾响过。 这种感觉很恐怖。 事发之后,越是安静,没有半点消息,越是恐怖。 仿佛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林意安惴惴不安地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从WhatsApp,到IG、FB等各大社交平台,然后再刷一遍国内的WB、XHS。 生怕有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爆出。 江柏温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没在卧房见到她,到起居室找人。 林意安冷不丁一抬头就撞见他,被吓到,呼吸都停了一瞬,“怎么了?” “这话该我问你。”江柏温抱臂,斜身懒懒地抵靠卧房门框,“Henry不是在处理这件事了?你在担心什么?” “我担心什么?”林意安轻“呵”一声,要同他讲明白,“你知不知道你打了人?关键是那么多人看着。” “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他揍人时,身上留下的小伤口,到现在碰水还会一阵刺痛。 “很晚了,你先去洗澡睡觉。” “我怎么睡得着?”她小声嘀咕。 江柏温才不管她这么多,直接走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就往浴室里拽,“就算真出事了,先挑事的人是他,把事情闹大的人是我,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怎会与我无关?!”她不爽地甩开他的手,“是我没有履行到伴读的职责,及时拉住你,而且,是因为他 开我黄腔——” “是。” 江柏温打断她,向前一步直逼她面前,高大伟岸的身影将她笼罩,她在本能驱使下后退,他却变本加厉,步步逼近,咄咄逼人: “因为我不爽他不分场合乱开黄腔,所以我动手。你说我是对,还是错?如果我是错的,那是否开女仔黄腔,放任女同学被人欺负是对的?如果我是对的,那么,游艇上所有人都是我的目击证人!” 瓷砖冰冷坚硬的触感猛地贴上她后背,林意安抬着眼望他,心跳还是快,如浪潮翻涌,“真的没问题吗?”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半晌,才说:“有。” 她揪心:“什么问题?” “我现在感觉好累,好想找一个怀抱安慰。”说着,他打量她一眼,“但你不洗澡。” “……”林意安差点被他气得说不出话来,“我一晚上提心吊胆,我还想找一个怀抱呢。” 江柏温张开双臂,大方献出怀抱,“喏。” 林意安没好气地回赠他一个中指,要他出浴室,她想洗澡了。 这一晚注定睡不好。 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巨石,透不过气来。 做的全是噩梦,醒后惊觉已冒了一身冷汗。 下楼时,见到衣冠齐整的Henry,林意安恍惚以为前一晚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她在做梦。 “Henry,现在情况怎样?”她问他。 再怎么强打精神,折腾一整晚,Henry难掩疲惫,一开口,面部条条道道的纹路愈深愈明显,嗓音都是哑的: “经过交涉,对方已经签下和解协议,拿到部分赔偿款,并且保证不对外声张。江太那边,有我同她说明情况,这段时间,你看住柏温就够。” 发现有那么多人可以帮到他,其实林意安是替他感到开心的,但又觉得,对比之下,显得她好没用。 就连回复Henry一个“好”字,底气都不够足。 提心吊胆地度过一个周末,周一返校。 不知是否她太敏感,当她和江柏温踏进教室那一秒,全班人齐刷刷地望过来,眼神晦涩,有藏不住的探究和八卦。 江柏温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回自己的座位。 林意安跟在后面,刚拉开座椅,忽而抬头,正巧撞上沈浩坤的目光。 他眼神有一瞬闪躲,低下头,继续同身旁几个男仔闲聊——而非如往常那般,围在江柏温身边,同他笑闹打趣。 这个早晨还算安静,林意安隐约听到“游泳”“水运会”这几个关键词,校园生活丰富。 她就这么站着,粗略扫视一圈,所有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温书的,赶功课的,聊天说话的……明明跟以往并无任何差别。 Eon:【你有没feel到,气氛同以前不太一样】 她发讯息给江柏温。 江柏温言简意赅:【没】 林意安扭头朝他看。 江柏温垂着眼在看手机,分明不是在看她同他的简短对话,而是在看群聊,或者在浏览资讯,他拇指轻轻滑丨动屏幕,表情比冬日还凛冽沉冷。 直觉告诉她,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或许正有事情在发酵。 午饭时间,没叫上沈浩坤同张婉怡他们,江柏温屈指扣响她桌面,不顾教室还有那么多人在,单独对她说: “走吧,出去吃。” 林意安受宠若惊,心知他不会无缘无故这样做,很快就调整好状态,应了个“好”字,收拾好东西,拿上手机,同他离开。 午餐是在中环一家米芝莲三星餐厅的包厢吃的。 江柏温心情不佳,话少,表情始终很淡,就连山珍海味都无法叫他提起兴趣。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林意安有心做解语花。 江柏温却避而不谈,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杀了她个措手不及: “你会离开我吗?” 林意安怔住:“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他耍无赖:“不能问?” “……”林意安抿了抿唇。 看出她的犹豫,江柏温识趣,意味不明地轻笑出声: “如果我是你,要么被辞退领一笔赔偿金再走,要么就乖乖等到合同到期。” 原来他说的,是伴读的事? 林意安勉强松一口气,“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能出什么事?” “不知道。” 两个人都在打太极,各怀心事。 不过,事实会证明,只要事情闹得足够大,即便捂着当事人的耳朵,也一定能听到风声。 “现在最hot的八卦新闻你们看到没?” 女厕隔间外,一个女仔兴致勃勃地同人分享八卦。 “你说哪个?”有人搭腔。 “今早网路上,有一个好出名的狗仔,在IG发布动态,说是,豪华游艇只抽(单挑)致人骨折后续……听A班的人说,都以为那艘游艇是租借的,想不到,原来那是江柏温家的资产。” “你说的那个我都知道啦。”另一人说,“沈浩坤和张婉怡家里都挺有钱的,他们能跟江柏温玩到一块,早就说明江柏温身份不一般。江啊,全港最出名的首富,不就姓江?” “你少在这里马后炮……平日里,江柏温确实低调,看不出家里原来那么有钱。他十八岁生日,请全部A班的人参加他的生日趴,听说大家还给他准备了生日礼物。啧,他那么有钱,怎么不见他给大家回一份礼物?” “回啦。” “哪有?” “这不是请大家看了一场大戏么?看那狗仔爆出的消息,是那男仔玩游戏时,出言不逊,所以江柏温才动手的。你说他仗义吧,为女仔出头,是挺仗义。但是,你说他没担当吧,出事后,一不报警,二不到医院探望伤者,确实少了点担当。” “不止啊,狗仔IG发出动态没多久,他连账号都没了,而且全网封丨锁消息,禁止谈论这件事,摆明是有人在捂嘴,不想让事情扩散出去。” “最震惊还是那个百万伴读的事……去年暑假刚爆出,暑假一结束,林意安就转进A班了。真是古怪,当时,怎么没人怀疑她来历,往这方面想?” “因为她看起来没什么特别吧?那个百万伴读要求不是很高么?性别、相貌、八字、成绩……当时大家还开玩笑说,那是要包个学生丨妹当情丨人。” “没什么特别?她挺漂亮的啊,成绩也不错。我找她以前学校的人聊过,说她还是学生会副会长呢。听说他们学校有个男仔叫曾凯,追她四五年,追到人尽皆知。不过上学期不知发生什么事,被退学了。” “上学期?会不会又跟江柏温有关?就像这次,江柏温就是为了给她出头,才出事的。” “那她真是好手段咯。从一个年薪百万的伴读,直接飞上枝头变凤凰,当亿万豪门江太太。” “那他们现在算是在拍拖?听说中午江柏温藏都不藏了,光明正大地约她出去吃饭。” “轰隆!——”马桶抽水声突然响起。 揿键力气大,动静不小。 正在东拉西扯聊八卦的几个女仔,倏地噤声,纷纷扭头朝声源望去。 隔间门“啪嗒”打开,八卦绯闻的当事人就这么出现在视野。 几人瞳孔明显放大一圈,都有些错愕惊讶。 林意安如入无人之境般,径自到盥洗池洗手。 水声哗啦啦地响。 她面色冷静而平淡,唇瓣翕张着,一句话说得比今日突如其来的强烈东北季候风,更突然,更冰冷: “我始终相信港城是一个法治社会,造谣诽谤是要接受法律制裁的。” 几人面色各异,彼此交换一个眼神,一句话都没敢再说,牵着彼此的手或者衣角,拉拉扯扯地离开女厕。 难怪江柏温今天那么反常,脸臭话少就算了,竟然还在教室当众叫她出去吃午餐。 洗净双手,林意安还要回到教室,继续上课。 其实这课,上了跟没上也没差,她心不在焉,总觉得周围乱糟糟的。 明明没有人同她说话,也没人敢当面说些什么。 但她好像有读心术,恍然读懂了那些人看向她和江柏温的目光,也懂了他们偷摸着,在用手机输出什么内容。 好像……也懂了江柏温问的那句话—— “你会离开我吗?”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江柏温没急着出教室,林意安便陪他等着。 转头看向他时,他目光落在教室窗外,侧颈拉出的线条很漂亮,抓握签字笔的那只手也很漂亮,手指修长,青筋遒劲。 直至教室无人,林意安直接坐到他前方的空座位上,与他面对着面,直接问: “你在等什么?” 他拿余光瞥她,慵慵懒懒的一眼,又慢悠悠地调回去。 林意安这才注意到,在他左耳,原来塞着一只蓝牙耳机。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窗外是一排高大的大王椰,叶片葱郁宽大,被风吹起来,淅淅索索响成一片。 叶片相互碰撞,间隙中,沈浩坤就站在那里,身前是李卓霖,两人好似在对峙,气氛凝重。 “你在听他们说话?” 江柏温什么都不肯告诉她,所以她只能盲猜。 “是沈浩坤,还是李卓霖?” 不用他回答,李卓霖往沈浩坤肚子抡的那一拳,已经给了她答案—— 沈浩坤没躲,而是结结实实地挨了那一拳。 因为什么?因为他心虚。 至于为什么心虚…… “江柏温,”她又叫他名字,“你明明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你会这样问我,不就是因为,你也知道了。” “是,”她承认,“我听到他们聊我们的八卦了。但是从别人那里听到,和从你嘴里听到,感觉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江柏温将那只蓝牙耳机摘下,目光懒懒调回来,集中在她身上,“他们只会捕风捉影,见风使舵,尽挑些有的没的,添油加醋。” 把他们的关系说得好不堪。 把他形容成一个目无王法的纨绔子弟。 相应的,把他最中意的她,描述得虚荣拜金。 “所以,你要听真相吗?”他问她。 落日余晖从西南方照射过来,晕染在他斜后方。 她有点看不清他神情,但他双目灼亮,好像能在她心口烧出洞来。 她问:“什么真相?” “那个狗仔最先想爆出的,是沈浩坤的事。”江柏温说。 林意安眼神有轻微变化。 不用他细说,她也清楚究竟是什么事。 那晚在游艇上,张婉怡同沈浩坤那一吻,她历历在目。 “不过……被沈浩坤发现之后,他竟然拿我打人的事做交换,把游艇上的事爆出去。” 说起这些事来,江柏温语调平平,仿佛在冷静客观地陈述一件与他无关,也与她无关的稀松小事。 林意安抿着唇,再探头朝外望一眼。 沈浩坤一手捂着腹部,后背抵靠树干,站得歪歪扭扭。 李卓霖的激动憎恨是显而易见的,指着他的头在骂。 “至于百万伴读的事……”江柏温顿了一下,“暂时没查出是谁爆出去的,虽然不排除是有人顺藤摸瓜开盒的可能,但也不排除是有人想故意做局。” “做局?”林意安皱眉。 她跟江柏温认识大半年,算是大致摸清了他的交际圈。 跟江柏温要好,刻意讨好他的人,不在少数。 但看不惯江柏温,嫉妒他,想搞垮他的人,也并非没有。 “你觉得是谁?”她问他。 他态度明确:“没有确切的证据,没什么可说。” 林意安哑然一瞬,觉得他说得在理,但又不甘心自己被蒙在鼓里,“你什么都不跟我说,这让我感到挫败。” 江柏温捏着那只蓝牙耳机,玩弄两下,忽而自嘲似的笑出声: “一直想让你放下心来,现在反而让你担心,难道我不挫败?” “你什么都不说,我怎么可能不担心?” “本来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在意,但又不是那么在意,随手将耳机塞回耳朵里。 在意的是,沈浩坤出卖他。 至于不在意的事,除了他和林意安的关系注定会被人关注一阵,游艇打人那事,对方表明不追究,他又如此坚持自己没错。 见他注意力回到试卷上,林意安咬了下唇,感慨他内心不是一般强大。 最后一次,她望向窗外。 宽大树叶被风吹乱,一辆车停在路边,李卓霖拽着沈浩坤的衣领,把人拖上车。 车门一关,黑色轿车在风中呼啸而过,转瞬消失在视野中。 林意安回过头来。 江柏温在做题,模样平静且专注,一副金丝框眼镜,反射出落日余晖的橘红色光芒。 本是温暖和煦的色调,不知为何,莫名让人胆寒,不安。 “MissLam要看我多久?” 他忽然抬头与她对望,眼底是若有似无的笑意,称不上柔和,也称不上阴鸷,她无法形容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 “李卓霖要带他去哪?”她问。 “不知道。” “你明明在听着。”她指了指耳朵,示意他的蓝牙耳机。 “嗯,我不知道,所以在听着。” 他不是很有耐心同她讲这些事,反手用签字笔的另一端轻敲两下桌面。 “如果MissLam这么有精力,不如用在读书这件事上。” 是了。 她得对得起那一年百万的伴读费,在他温书的时候,兢兢业业地陪他温书。 江柏温多体贴,把她的书包拿过来,再把她的书本试卷摆放在他桌面,要她跟他做同一套题。 林意安不在状态,连审题都难以专心,做题速度更是温吞缓慢。 忍不住再次抬头看他。 她好像挺了解他。 但又好像,不是那么了解他。 她习惯他高冷又粘人,禁欲又撩丨人,斯文…… 私底下,却藏着一颗睚眦必报、阴狠决绝的心。 他可以把人在生日前夕,暴揍一顿,剥光了,丢在报废的雪佛兰里,狠狠羞辱一番。 也可以把曾凯搞得一败涂地,连带着他一家都难以在港城立足。 现在……就连他从小到大的“兄弟”,他也无所谓把人整一顿。 她愈发明确自己中意他。 所以,她害怕。 怕他在关键时刻,行差踏错,最后酿成大祸。 所以,她猛然把签字笔按在桌上,开口问他:“一定要这样做吗?” “嗯?”他从鼻间轻哼出一声,态度懒慢,激得人火起。 “江柏温。”林意安叫他。 他这才肯慢悠悠地抬起头来。 橘红余晖中,两人第三次对望。 是她先乱了气息:“你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什么?对你心动?”江柏温漫不经心地转着笔,笔尖落定,他写下试题答案,“Miss Lam,心不动,人就死了。” 猛不丁地一句情话,就这么堵住她气口。 林意安险些无法呼吸,手指渐渐蜷起,握紧,指甲陷在掌心里,掐得肉疼,逼迫她稳住情绪,别被他带偏,“你 知道我要说的不是这件事。” 江柏温把笔一撂,任其在桌面滚动,触到她手背。 与她对视的眼富有侵略性,坦白得彻底:“但我真正想让你知道,最想让你知道的,就是这件事。” 第50章 摊牌得彻底,该如何收场? 林意安记不清那天是怎么度过的,直到次日醒来,脑子都恍恍惚惚,不清醒。 她无所适从,江柏温反倒怡然自得,一身轻松。 今日到校没见到沈浩坤,就连张婉怡也没在。 林意安有慎重思考过,她和张婉怡是否还能算朋友。 江柏温跟沈浩坤绝交,但他全程并未提及张婉怡,或许,张婉怡并不知情呢? 可昨天,除了同她道声“早晨”,张婉怡也没怎么找她闲聊。 估计,她也知道“游艇只抽致人骨折后续”和“百万伴读”的消息了,许是一时半会儿,不知如何面对她? 既然如此,随缘吧。 朋友能做就做,做不了就拉倒。 缘分本就是玄而又玄的东西,强求不来。 如果张婉怡介意她隐瞒她是江柏温伴读的事,那她介意的点,便是沈浩坤为了隐瞒他们接吻的事,而把江柏温为她出头的事拿出来挡枪。 自从网络快速发展,好多重磅消息、八卦言论都如飓风般,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差别就在于影响是否重大,范围是否广泛。 江柏温和她的事,因为消息得到及时封丨锁,且牵涉范围小,紧随其后还有更多更重大的新闻。 不到一周,就被其他大量消息覆盖,除了公司股份受此影响有过短暂波动,此外,无人再提及。 这一周,沈浩坤都未到校。 张婉怡还好些,请假三四天,失魂落魄地回来上课。 真是肉眼可见的憔悴,脚步虚软,唇色泛白,眼底乌青色的黑眼圈,明明白白地说明她近期严重休息不足。 陈思颖充分发挥女班长的作用,热心关怀慰问,同她聊足课间十分钟。 聊天过程中,陈思颖狐疑地往林意安的方向望一眼,好奇平日最要好的一对死党闺蜜,今时怎会如此生疏,连招呼都不打。 可惜,无论是张婉怡,还是林意安,都给不出答案。 又一个周末,林意安每周一次的汇报还得做。 如往常一般,梁曼姿听完她的汇报,只简单地提两句,便要结束。 直到iPad屏幕黑了,倒映出她身影,林意安都还感到惊魂未定。 她知道梁曼姿不是好糊弄的人。 所以,她一五一十地汇报江柏温生日那天的打人事件,以及……所谓百万伴读攀高枝事件。 本以为她会严格批评,或者要求她别痴心妄想。 没想到,她居然什么都没问。 林意安说不好她是胸有成竹,相信一切尽在她掌握。 还是……她默许了一切事情的发生。 江柏温曾说,百万伴读的事,不排除是被人做局的可能。 一个月后,被人做局这事,得到切实肯定—— 事件是在周六晚上,网络冲浪人数最多的时候,全方位爆发的。 最开始只是在IG传播,后来逐渐扩散到各大社交平台和群组。 晚上洗完澡,从浴室出来,打开手机,看到张婉怡转发给她的视频,林意安脑子“轰!——”一声,瞬间空白。 一段总时长不超过半分钟的视频里,一个高壮男揪住一个四眼仔的衣领将人拖到角落,猛地一脚踹在他身上,四眼仔痛到满地打滚,高壮男还要再往他身上踢踹时,四眼仔连滚带爬,膝行到……教室最后一排,江柏温的身前,双手用力抱紧他的腿,向他讨饶。 视频到这里结束。 显然是从监控里截出来的,左上角的时间标注了是去年的三月份,画质很模糊,糊到……如果不是江柏温那张脸实在帅得很有辨识度,林意安差点认不出他来。 Yvonne:【虽然有采取措施,防止消息进一步扩散,但私下,大家还是在传着】 Yvonne:【传给我的时候,已经不知道是几手消息了】 Yvonne:【据爆料的人称,18岁富二代游艇斗殴致人骨折,已不是第一次……他还在英国时,就参与了一起校园暴力案件】 两人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没想到会以这种情况破局。 林意安有些怔忡,全身血液好像在倒流,手脚冰冰凉。 扭头朝卧室门望一眼,这个时候,江柏温还在书房练习钢琴。 一首波云诡谲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好似一道道冰凉的丝线,从她双足,一圈一圈往上缠绕至她脖颈,又覆没了她头顶,将她裹得窒息。 她颤丨抖着双手,用手机键盘输入,发送:【什么校园暴力案件?】 Yvonne:【没说清楚,好像是他室友跳楼自杀了,留下遗书,说是被校园霸凌致死的】 Yvonne:【因此有人揣测,江柏温这次转校回港,是因为参与了这件事,被校方开除了】 可是,据林意安所知,江柏温之所以回港,是因为他的董事长爷爷病重。 而且,江柏温本人…… 他鲜少同她提及他在英国的事。 她以为,朝夕相对,她理应是最了解他的那位。 可现在看来,她好像,也并不那么了解他。 林意安在床边坐下,切到各大社交平台,搜索相关讯息。 这次不比上一回,摆明是有两股力量在较劲,引导舆论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一边是江柏温这边的人在封消息; 一边是有人在大肆传播,将事情闹大。 评论区已彻底沦陷,清一色的复制粘贴,抵制校园暴力,要求还校园暴力受害者一个公道,要求博雅书院严惩霸凌者。 每一个字,林意安都认识,看久了,却眼晕了,模糊了,认不清了。 直至卧室门悄无声息地被人推开。 她抬头,江柏温就站在那里,穿着最简单的家居服,一米八八的个头很高,居高临下看过来时,压迫感很强。 “怎么没来陪我练琴?”他问她。 林意安没应声,只是看着他,眼神太过复杂,是以他一秒就读懂。 他胸腔起伏了一下,向前一步走入卧室,反手将门关上。 “咔哒”一声轻响,将本就只有两人的空间,进一步隔绝,形成更小的空间。 灯光到点自动调整成睡眠模式,昏暗柔和,让人放松神经的同时,又增添了别样的隐秘暧丨昧氛围。 江柏温不紧不慢地到他床边坐下,两人相对着,他目光始终定格在她身上。 林意安被他盯久了,别扭地移开眼。 接着,听到他散漫地笑:“你好像总在为我担心。” “因为这是我的职责。”她说。 “只是职责?” “……”她知道他想听什么,抿了抿唇,终于肯不甘不愿地认下这一事实,“也因为我在意你。” 话音落下,只听到窗外隐隐有风吹树叶沙沙声。 没听到他回应,林意安朝他看。 两双灼亮的眼在半空交汇,她眼底是担忧,是茫然,以及对真相的渴盼,而他眼底却盈着浅浅的笑意。 因为她说,她在意他。 与她伴读的身份无关,与她的职责无关。 “你有几成信我?”他问。 这是一个送分题,也是一个送命题。 林意安不假思索:“十成。” 他挑了下眉,对这个回答十分受用,“这不就完了?” “没完!”林意安气急,腾地站起身,“江柏温,你不能总是这么敷衍我!曾凯的事是这样,沈浩坤的事是这样,就连现在……你明知你在英国男校发生的事,现在在网路大肆传播,为什么什么都不告诉我?” 这次换他不理解:“你不是说你信我?” “就算我信你,也不代表我可以不去了解真相!” “如果你真的信我,真相如何,根本不重要!” 林意安被他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到,他又何尝不被她咄咄逼人的态度激到。 两人各有各的固执,僵持不下地对视着,胸腔剧烈起伏着,火气在翻涌,随时要爆炸。 “不重要吗?”林意安扯唇轻笑,“江柏温,如 果凡事你都这样敷衍我,我们以后——” 她话音倏地止住。 以后……多遥远的词。 不止她,叫江柏温都有一瞬失神了。 “你也想过我们的以后吗?”他问她,“你也希望我们会有以后,是吗?” 他这是逼她要一个答案吗? 有点热,林意安捋一把头发,手搭在后脑,烦躁地揉了一把,一个“是”字,把搁在两人中间那层朦朦胧胧的窗户纸捅破。 “从雪云山,你约我去纽约看雪开始,我有在认真考虑所谓的‘未来’,想着要读什么大学,学什么专业,还有什么人生职业规划。我知道我们的家世背景相差过大,可能我穷极一生,都未必能够得上你家门槛。甚至,可能坚持不到大学结束,你就腻味了,留学期间一切费用需要我自己想办法。” 她越说越激动,没本事把他感动到落泪,却把自己给惹哭。 她不是他,没能力开口闭口就承担起另一人的留学费用,也没有显赫家世,玩得起“门当户对”那一套。 “上次,你说你控制不住对我心动,讲真,我也有几分心动。所以,我才那么想知道与你相关的事。无论是你跟你朋友,还是你的过去……如果你总是这样敷衍我,我没信心我们以后能继续在一起。” 讲到最后,一滴眼泪不听话地滚落下来。 林意安抬手擦掉。 “对不起。”他语气软下来。 “我要的不是对不起——” 话没说完,人已经被抱住。 “那件事与我无关。” 江柏温同她说着,双臂把她抱得好紧,两颗心脏在震,她想要的解释,他如实告诉她: “视频中,被打的人,霸凌我室友害他跳楼自杀,有人在教室对他进行谴责,是他先动手闹事的,后面那些不过是反击而已。而且,当时在教室的,不止我们三个,而是十几个人……只是有人故意泼我脏水,特地截出那一段而已。” “就这样?” “你说过你信我的。”他有点恼了,“如果不信,何必要我说?” "嗯,我信你。"她闷闷地说着,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洇湿他胸膛,“毕竟答应过你,无论如何,要站在你这边。” “一生一世吗?” “嗯?”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神幽暗,手指将她后腰的布料揪扯出挣扎的痕迹,“你所说的以后,是跟我一生一世吗?” “这又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但我要跟你一生一世。”他打断她的犹豫,“这是我十八岁的愿望,你会应承吗?” 他抱得那么紧,她还有得躲吗? “看你表现。”她说。 江柏温轻笑:“MissLam,讲大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林意安也笑:“如果是你撇低我呢?” 即便内心已挣扎过千千万万回,每一个字都深思熟虑,但热恋时期,甜言蜜语总是显得好轻易: “我吞一万根针。” 第51章 把林意安哄睡,已经是凌晨两点。 江柏温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搭乘电梯到二楼的会议室。 梁曼姿今晚飞机回港城,一到家就直奔会议室,江柏温、Henry以及助理、秘书、律师都在等着。 很多时候,望着她这个儿子,梁曼姿都说不清他像她多些,还是像他父亲多些。 外形既有她的精英高智感,又遗传了他父亲的大骨架。 行事作风像她,雷厉风行。 人生态度却像他父亲,游戏人间。 所有人见到她来,第一反应是起身鞠躬问好,就连他也一样,疏离客套的态度,仿佛两人是没有血缘的陌生人。 四人落座,Henry同秘书去端茶水过来,助理早已将U盘内容传至电脑,投影在幕布上。 “现在投影的是事发当日监控的完整视频。” 助理用公事公办的口吻说话,像一个没有感情的高效率机器人。 “而这些,是案件相关的纸质资料,包括死者的遗书、尸检报告,家长采访,警方通报,和校方的处理结果。” “嗯。”梁曼姿应一声,粗略扫一眼,没细看,“现在外界舆论如何?” 这部分由秘书时时盯着,“现在情况对我们很不利,之前游艇事件虽然私下已达成和解,但对外属于未有后续的状态,加上今次再次涉及暴力事件……已经有家长在群组联合其他家长签字,请愿开除江柏温。” 梁曼姿抿一口Henry递来的茶水,茉莉花的清香在口腔弥漫,可惜再沁人心脾的芬芳,都消不了此时的烦躁。 “你想怎么处理?”她问江柏温。 江柏温翻看着那些资料,一字一句讲得清楚: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会亲自出面澄清。” “OK。”梁曼姿搁下茶杯,“发言稿写出后,send给Linda,让她同你check下。” 这件事暂且算告一段落,接下来是公司有商业间谍的事。 梁曼姿没让江柏温离开,他便继续坐着。 直到会议结束,梁曼姿终于肯放人。 江柏温双手抄在裤袋里,慢悠悠地往电梯方向走。 梁曼姿走在前面。 电梯抵达楼层,两人先后进入,在只有两人的单独空间里,在短短几秒中的时间里。 梁曼姿对他只有一个要求:“你要做什么,妈咪不拦住你。同样,妈咪也有自己要做的事,你也别阻住我。近期低调点,少惹事。” 电梯抵达三楼,门打开,江柏温往外跨出一步的同时,应她一个“好”字。 他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以前,为了避免他拖她后腿,梁曼姿直接将他丢到万里之外的英国。 更别说是江嘉明病危的现在,不止是江家几个子女内斗,公司几方势力也在蠢蠢欲动,想分一杯羹。 如果他的存在,会影响到最终的股权分配,江柏温毫不怀疑,梁曼姿会再次将他丢回英国。 如果是这样…… 林意安怎么办? 她愿意跟他再次转学到英国吗? 翌日一早,林意安就见到永星股价受负面新闻影响,开盘伊始便陷入低迷,股价低开低走。 再看江柏温,任凭电视新闻声音再大,他置若罔闻,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于是,她也当没听到,直接换一个频道。 “等下你陪我去会议室录个像。”他突然说。 林意安愣了下。 但他指令明确,作为一个伴读,她没权利多问。 直到去了会议室,她架好摄像机,江柏温换上衬衫,戴着副金丝框眼镜,一本正经地坐在办公椅上。 “OK?”他问。 林意安看着取景器,比一个“OK”的手势。 “大家好,我是江柏温。” 他开口做自我介绍,就网络上疯传的游艇伤人事件和校园暴力事件,给出解释。 薄唇翕张间,说得一口非常漂亮流利的牛津腔,一言一语,温和诚恳又不失态度。 望向镜头的那一双眼,灼亮,而坚定。 偌大一间会议室相当安静,日光透过轻薄的白色纱窗照进来,柔柔地在他周身镀上一层光圈,画面干净清新,不知道的,还当在拍偶像剧。 幸在他生得一张相当“权威”的脸,在造谣成本远小于澄清的当代社会,竟硬生生凭借一张帅脸,和一段文采斐然的英文发言,闯进高智商富二代帅哥的赛道。 突然出圈,突然爆火。 风向一边倒。 晚上做完功课后的休息时间,江柏温边喝水,边垂着眼,浏览手机内容。 林意安坐在他对面,单手支颐,安静而认真地凝望他那张脸,“你也知道你长得帅吧?明明录音也够,你却要录像。” 他放下水杯,撩起眼皮瞧她一眼,“觉得我长得帅,是你的主观想法。至于为什么要露脸录像……你是信录音 多点?还是真人露脸?” “……真人露脸。” “我以为你的重点会是,你觉得我帅。” “……”她想说他“自恋”,奈何他说得是事实,她无从辩驳- 未来好长一段时间,江柏温谨记梁曼姿的叮嘱,安分守己,低调做人。 李卓霖飞美国读他的斯坦福,沈浩坤……伤好后照常返校读书,不过,两人兄弟没得做,也不会再往来。 林意安同张婉怡之间的姐妹情,到底还是受影响了,两人关系渐渐冷淡,直至有一天,林意安恍然发现,她们已有半个月不曾说过话。 每次过海关回家,林意安都会有意无意地看一眼对面那幢楼。 自从听闻李卓霖保送出国的消息,她好像再没在小区里,见过他那辆拉风的黑色迈凯伦。 后来,她就连陈凯琳都没见到了。 暑假倒是见过她一回,在港城旺角一家七仔门口,她手中一包万宝路蓝莓双爆,猛地掷到对面一个中年男人身上,冲他吼了句“仆街”,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 她走得好急,林意安同她胳膊擦碰到,她没注意到她,也没跟她道歉。 那个中年男人舔了下丨唇,俯身捡起那盒烟,就近找一个吸烟点,打开烟盒,抽出一根,打着火,开始吞云吐雾。 不知为何,林意安忽然想起那一晚,陈凯琳递给她的那包烟,也是万宝路蓝莓双爆——这是李卓霖的烟。 “陈凯琳和李卓霖……结束了?” 午后幽静的时光,林意安睡醒,躺在床上,轻声问他。 江柏温当时背靠床头,曲着一条腿,坐在床上,心慵意懒地画着一幅素描,听到她声音,又朝她望一眼。 “嗯。”不轻不重的一声。 落在林意安耳朵里,全是世事无常的怅惘。 明明不久前,她还和张婉怡、沈浩坤他们一起参加双旦汇演,也同睡美人陈凯琳、李卓霖他们一起农家乐,吃着窑鸡喝烤奶。 怎么转眼间,就分道扬镳,覆水难收了? 林意安转过头去看他。 两人视线凑巧撞上,江柏温觉得她眼中藏着话,问她在想什么。 林意安把即将脱口而出的问题咽回去,故作轻松地问他,在画什么。 “睡美人。”他说。 “哈?”好奇心作祟,她从床上起来,凑过去看。 江柏温的绘画天赋一般般,但胜在给他请的老师都是最好的,该教的技巧教给他,即便他画功并不出色,但也比很多普通人要好。 刚认出他画的是她,林意安就感觉腰间一紧,江柏温胳膊勾着她腰身一个翻身,她被摔在他床上,他坏笑着直起上身,“好玩吗?” 林意安翻他白眼,“幼稚。” “不幼稚了。”他说,把纸笔往床头一搁,“你先帮我收着,晚点找一个画框裱上,我该去医院探望爷爷了。” 就算有最顶级的医疗团队,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老人家也撑不了多久了。 江嘉明走的那天,是8月17日,一个雷雨天。 室外是狂风暴雨,室内,在所有江家人的陪伴下,他走得平静。 江柏温是他唯一也是他最爱的孙子,那么多人里,他给他的叮嘱最多,为他谋求的未来更长远。 那是林意安第一次见到如此乖巧的江柏温,低眉垂眼,任由老人沧桑衰老的一只大手,轻轻搭放在他发顶。 直到老人愈发沙哑轻悄的声音消失,直到那只手忽地垂落,心电监护仪“滴”一声尖锐地刺进耳膜—— 江柏温有一瞬失神地低喃出声:“爷爷……” 彼时,林意安就站在他不远处,想上前去拥抱他。 但在场的人很多,无论是梁曼姿,还是他任何一个亲戚,谁安慰他都合情合理。 唯独……她不合适。 那几天,江家一片死寂。 一贯衣冠齐整,办事认真高效的Henry,竟也有扣错纽扣,频频走神的时候。 这是林意安第一次经历死别,感觉好难形容,像是在冷雨夜盖了一床湿棉被。 胸口很闷。 江嘉明一生跌宕起伏,为民为国贡献巨大,他的讣告出现在各大媒体,他的葬礼举办得隆重,社会各界前来悼念的人无数。 在一众或真心或假意的抽泣声中,林意安小心翼翼地用余光瞥一眼江柏温。 他垂着眼,抿着唇,没哭,只是红了眼圈。 她以为他还能撑住。 可葬礼结束后,难得可以躺在床上休息时,他一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便叫她心脏瞬间软成一滩水。 “我会。” 她是给过他确切答复的。 他记得。 她也记得。 第52章 作为这场遗产争夺战最大的受益者,收到姑姑江兆晴发来的短讯时,江柏温并未表现出惊讶。 ——【有些事我没办法同你讲得太详细,不过……这段时间,你多注意点】 自从爷爷病危后,作为中立派的江兆晴便鲜少与他往来。 此时突然传来讯息,定是收到了风声。 江柏温站在落地窗前,望着阴雨天,山雾弥漫的景,渐渐出神。 父亲出事时,他年纪尚小。 是以,有些事,时隔多年回忆起来,都怀疑是自己分不清现实、想象或梦境。 林意安母亲出丨轨的事,令她膈应,不知所措。 但他也曾有过模糊记忆,大概是父亲葬礼那晚,在无人的房间里,江兆敬揽着梁曼姿的肩膀,以护着她的姿态,低头,温声细语地同她说话。 不知说的什么。 他也记不清,后来发生了什么。 总之,过没多久,他就被丢到英国去了。 当时曾怀疑,江兆敬和梁曼姿之间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是江兆敬故意而为之。 一为离间他和他母亲,让他以为他母亲不贞; 二则……复刻《哈姆雷特》,同他母亲结婚,方便占据他和他母亲所得的那部分遗产。 江柏温同江兆敬这位亲叔叔,并不亲近。 但也知道,比起他年少有为、赫赫有名的父亲江兆安,江兆敬不是一个正派的人,甚至可以称得上不择手段、丧心病狂。 都说家中如有三个孩子,第二个孩子往往是被忽略的那个。 确实,无论是一出世就备受瞩目的江家继承人江兆安,还是打小就备受宠爱的江兆晴,江兆敬都比不过。 他甚至没能遗传到这个家族的顶级容貌,在这个大家庭里,显得特别普通,普通到……无人在意。 所以,他立志要搞出轰动事件,让所有人都注意到他。 论学识,他不如江兆安。 论才情,他不如江兆晴。 他嫉妒,他压抑,他痛苦,他打架闹事进警署,他搞大女同学肚子传绯闻……他不学无术,无恶不作,被人戏称“天生坏种”。 头有点痛,江柏温皱眉。 林意安从厨房端来一盅清补凉老火汤,轻声放到起居室的茶几上,“喝点汤吧,知道你最近睡眠不好,特地加了莲子百合,安神的。” “你喝吧。”撂下话,江柏温转身出房门。 她愣了下,赶紧跟上去,问他怎么了,问他要去哪。 江柏温没答,只是目光冷锐地盯着前方,唇线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气场凛然。 叫她讪讪住了嘴。 屋外,梁曼姿常用的那台黑色莱斯劳斯刚驶入院门。 江柏温见到了,到负一楼的车库里等。 驾驶室车门打开,刚结束一天工作的林佳麒下车,手中还拎着一盒特意为林意安打包的烧鹅,乍然撞见他们二人从电梯里出来,差点被吓到。 没等他开口说话,江柏温径直朝轿车走来,没在车内见到梁曼姿,皱眉,问他: “林叔,我妈咪呢?” “江太现在还在公司。”林佳麒回。 江柏温伸手开后座车门,“有劳载我过去。” 林佳麒望一眼林意安,无声地询问。 林意安亦是一头雾水,却还是绕去打开了另一侧的车门,想跟在他左右。 林佳麒重新回驾驶座。 江柏温正用手机编辑讯息,一行“妈咪,我想问你些事”还未发出,见她进车里,他犹豫一秒,到底还是让她回去了: “我就出去一下,你可以不用跟来。” “这不合适。” 伴读的 合同还未结束,她就有责任,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 “林叔,”江柏温跳过她,去找林佳麒,“那一份是给Eon的?” “啊……是,她中意食烧鹅腿。”林佳麒笑着说。 江柏温抻长胳膊,拿过那个装得满满当当的一次性饭盒,塞进林意安手中,“听话,你先回去。” 显然是有她不能知道的事。 林意安不太乐意地鼓了鼓腮帮。 心知江家明中暗中勾心斗角,直至江嘉明过世,内斗仍未结束,甚至有愈演愈烈的势态。 她若知情识趣,就不该在帮不上忙的情况下,还碍手碍脚。 “好吧,你们路上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她接过那份烧鹅,下车,关车门,目送黑色轿车扬长而去。 转身往回走时,拎着烧鹅的手往下放,塑料袋与裤腿擦蹭出窸窣声响,一抹尖锐的刺痛闪过,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举起手来看,小臂靠近手腕的地方,竟冒出一个豌豆大小的水疱—— 先前端汤时,不小心被砂锅烫到的。 “仆街。”她低骂一声。 “轰隆!——”雷声霹雳,联手漫天乌云酝酿一场风雨。 没收到母亲的回复,江柏温手肘抵在车窗边,支着头,望着车窗外浓到散不去的茫茫白雾。 “林叔。”他打破寂静,“你在我家做工做这么多年,关于我爸妈.的日常行踪,应该挺了解吧?” 林佳麒眸光闪烁了下。 在江家工作多年,深知谨言慎行的重要性,即便是面对江家未来的话事人,他也要小心谨慎: “部分吧,毕竟有那么多人为江生江太服务,我也只是其中一个司机而已。” 且不提江兆安在世时,家中有几个司机。 现在单是只为梁曼姿服务的司机,就有三个。 “是吗?”江柏温闲闲懒懒地同他聊着,“那,林叔工作期间,是否见过我妈咪同我Uncle之间,有过往来?” 林佳麒眉头微蹙,舔了舔唇,从车内后视镜中瞄他一眼,“你是说几时呢?” 江柏温:“在我爹地去世前后,尤其是我离开港城之后。” 林佳麒沉吟半晌,回答得更慎重了: “江生在世时,我主要负责接送他,所以,江太那边的情况,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江生过世后,江太确实到过江二少的家……但那是为了接你回来。” “接我?”江柏温倏地拧紧眉头。 “是啊,”林佳麒说,“可能是事情过了太久,你又那么小,记不清了。那日放学,我载着江太去学校没接到你,听老师讲了,才知道是江二少提前到校接你离开。” 江柏温眸光一暗。 当年,他父亲过世的消息,于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江嘉明而言是种打击,于突然丧夫的梁曼姿而言是种打击。 于他而言,更是懵懂年岁里,猛然敲下的一记闷棍,把他记忆都打乱,差点想不起,还有这样一件事。 江兆敬多聪明,伪造梁曼姿的录音,骗他说,他.妈咪因为他爹地的事,现在心力交瘁,顾不上他,所以让他来接他的。 当时,他所在小学的校长老师们都认得他江柏温是谁,知道他家发生了重大变故,也清楚他和江兆敬是叔侄关系。 江兆敬拿出一份假录音,说要把他接走,没人会拦。 江兆敬早有准备,在牵他上车后,递给他一瓶饮料。 他不设防地喝了。 之后……再醒来,已是晚上,他在自己家中,梁曼姿就坐在床边,垂着眼,睨着她,好像在沉思。 那时他多傻多天真,真以为江兆敬说的是真的,他真是替他.妈咪到校来接他的。 “还有吗?”江柏温继续问。 “还有?”林佳麒半眯起眼,开始回忆过往。 心思难免恍惚,视线被濛濛的山雾洇湿,猛然听到江柏温大喊“林叔”的时候,他双手一震,刚握紧方向盘,对面车灯便明晃晃地刺进眼球—— 就是那瞬间,身体反应竟快过大脑思考,他猛打方向盘紧急避让,对向来车却似刹车失灵,加足马力撞过来! “砰!——” 卧室门被劲风一吹,猛地摔上。 林意安正喝着汤,被惊得手抖,一勺汤晃进了碗里。 她放下碗,起身去卧室开门,扫一眼,原是小阳台的玻璃推拉门忘了关,窗帘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又是“轰隆”一声巨响,蛇形闪电劈裂苍穹,滂沱大雨似汪洋海水从天空倾倒而下,她出来不过几秒钟,就被斜雨打湿全身。 她猛力把推拉门关上,透过透明玻璃望出去—— 雨幕和山雾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灰白,一道道水线蜿蜒,好像玻璃碎裂。 一只被碎玻璃扎到鲜血横流的手臂,从碎裂的车窗里探出,江柏温咬着后槽牙,奋力喘息着,忍着剧痛,一点一点往外爬,白色T恤被雨水打湿,刺眼的猩红迅速扩张,流淌到杂草丛生的地面。 “林叔!”他声嘶力竭地喊他,雨大到眼睛快要睁不开,他绕到驾驶座,奋力拍击车窗,试图唤起林佳麒的意识。 可他歪着血流如涌的脑袋,合着双眼,了无生息地瘫在车里,没有丝毫反应。 方才,轿车失控冲破公路护栏,翻倒在地,车顶早已在强大冲击力下变形,车门根本打不开。 暴雨中,有汽油味隐在浓烈的土腥味中,江柏温仓促望一眼,油管破损,渗出的汽油浮在雨水面上,迅速向外扩张。 仆街! 他低骂一声,连思考的间隙都没有,即刻脚步踉跄地绕回后座,奋力扯下座椅头靠,砸向驾驶座的车窗。 与此同时,一通电话拨出去—— “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 打不通。 林意安心脏突突猛跳,慌乱中,居然不小心碰掉沙发上的抱枕。 “怎么阿爸跟他手机都打不通?”边嘀咕着,她俯身捡起地上的抱枕。 手机进入留言状态,她留话给林佳麒: “阿爸,我看外面下好大雨啊,你跟江柏温现在在哪?应该还没到公司吧?收到我留言,记得call回我……打电话给你们都不接,搞得我现在心里好慌啊。” 而后,又给江柏温留言: “你今晚几时回来?下这么大雨,我好提前给你准备热水……你没吃晚饭就出去了,我阿爸买的那家的烧鹅还蛮好吃,我等你回来一起吃?” 好可惜。 吃不上了。 “轰!——”一记爆炸声震耳欲聋,地动山摇,强劲的冲击波瞬间震碎滂沱雨幕,火光冲天,将价值千万的昂贵轿车撕咬变形,雨水蒸发成高温水汽,同黑烟翻涌缠绵,浓到模糊视野。 红蓝色灯光闪动,警笛长鸣。 “啪嗒!”手机跌落在地,发出声响。 林意安僵直地伫立在落地窗前,呼吸凝住了,血液被冰封,仿佛时间永远停在这一瞬。 “林小姐,你还在听吗?”手机那头,警员耐心询问,再次通知,“令尊林佳麒先生,于今晚六点在马己仙峡道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事故严重,即便全力抢救——” 生怕再次听到那一声“节哀”,林意安捡起手机,气息不稳地回了句“我知道了”,即刻开门,俯冲下楼。 暴雨天打车不易,林意安找不到车,只得折回去找Henry,慌慌张张地抓着他手臂,问他可否帮她。 Henry待她向来亲厚,大概也是因为收到了消息,他二话不说,亲自开车载她去医院。 雨势太大,砸在车窗上,形成一片模糊水雾。 经过事发地点,还能看到被交警封.锁的轿 车残骸。 林意安慌忙抹开车窗上的水雾,至今仍不相信这是真的。 因为不久前,她才见她阿爸从车上下来,手中拎着她最中意食的烧鹅。 如果,那个时候,她没要那只烧鹅,而是留在车里,跟着一起走,时间错开,这起交通事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车子越开越远,那具残骸从后座车窗,转移到车后挡风玻璃,再接着消失在视野中。 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狼狈地抹掉滚落脸颊的泪水,压着喉间的哽咽,问驾驶座的Henry:“江柏温怎样?” Henry表情凝重:“肋骨骨折,肝破裂,全身多处挫伤,轻微脑震荡……手臂还有部分烧烫伤。” 话落,没再听到她声音。 Henry瞄一眼车内后视镜,林意安面无表情地坐在后排,两眼空洞,只有眼泪在源源不断地落。 好像一个没了三魂七魄的女鬼。 下车的时候,她双腿是软的,若不是Henry伸手扶她一把,恐怕她要当众跌倒在地。 江柏温还在手术室抢救,林佳麒抢救无效,已经被送至地下停尸房。 Henry问过医院的值班人员,领着魂不守舍的林意安去搭电梯。 两人凑巧和匆匆赶来的梁曼姿打一照面。 Henry毕恭毕敬地同她问好。 林意安苍白着一张脸,迟钝抬眼。 梁曼姿眉头紧皱,双唇紧抿,那双眼里,是她从未见过的焦急与……憎恨。 憎恨什么呢?林意安不知道。 在她身后,跟着秘书、助理,以及由全国最顶尖的医生组成的医疗团队。 他们上楼去往手术室。 而她下楼,到停尸房接她阿爸。 “节哀。” 这是梁曼姿率人进升降机前,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 第53章 “林意安呢?” 这是江柏温醒后说的第一句话。 也是事发一周以来,问得最多的一句。 “林生过世后,江太体恤Eon,给她放了长假。” 不知这是第几次同他解释了,Henry自己都佩服自己的超强耐心。 他盛好一碗粥,放在一旁晾凉,转身换下床头柜上那一束花时,目光从他身上扫过—— 即便年轻人身体恢复快,但在这起交通事故中,江柏温伤得实在严重,卧床一周,骨折未愈,手臂烧烫伤的绷带也还未拆。 术后刚醒那两天,见林意安迟迟未出现,他闹脾气,不吃不喝,全靠吊葡萄糖续命。 知道林意安是忙着处理她父亲后事,他总算肯收敛些,愿意吃些流食——当然,是Henry喂给他的,因为他连坐起都困难,手上的伤口和烧伤更是刺痛。 “这么久了,她就连一通电话都没有?”江柏温问他,到底还是不相信她会对他不管不顾。 也……不信身边人对他说的都是真话。 为表衷心,Henry只差剖出一颗心,对天发毒誓了: “可能她在忙碌,等她忙完,就来探望你了。” 林意安不过是一个尚未成年的女仔,家中突发变故,她丝毫没有经验,确实是需要费点工夫去处理这些事。 江柏温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望着天花板,一双黑褐色的眼睛空荡荡的,良久,才嗫嚅着干燥的唇,低声喃喃: “是不是我太任性了?” Henry处理着新鲜花束,剪枝,换水,摆回床头柜上,“你同Eon相处多日,何况她家发生那么大事件,你关心她,是正常的。” “你真会说话。”江柏温“夸”他。 Henry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说笑了。” “我手机呢?” 他指的是新手机。 原手机早已葬身火海,彻底报废。 Henry打开床头柜的抽屉,从中取出一台手机,放在他枕边。 “Siri。”江柏温下命令,“拨打电话给EonLam。” 可惜,手机铃声一遍遍地响,最终以无人接听结束。 江柏温眼内光彩愈发暗淡,唇角很轻地扯弧度,一个嘲讽至极的冷笑。 Henry叹一口气,瞧着都心疼,尤其是听到他那句自言自语: “有些时候,我都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 从他回港开始,就很清楚,他只会在这里短暂停留一两年。 所谓的同窗之谊,于他而言,不过是短暂消遣。 梁曼姿为他找的伴读更是如此,一纸合同,白底黑字,多冰冷。 可现在,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偏偏对她答应过会一直陪在他身边这件事,如此耿耿于怀? “她家发生这么大的事,她现在一定很难过吧?”江柏温低声说着,自我安慰着,“不知她是否憎我那时非要出门……Henry,你说,我是不是该懂事点,不要在这时候打扰她?” Henry双手交握在身前,低眉垂眼,望着他,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为他逐渐逝去的生命力,感到难过,也为他对另一个女仔牵肠挂肚,感到忧心。 “给她点时间,等她缓过来了,自然会回来。” “我没记错的话,她的伴读合同是一年一签,从去年秋分开始……今天是15号,只剩一周了。” 这种情况下,她真的还会回来吗? 恐怕很难。 林意安很忙,真的很忙。 尽管有时候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她会茫然无措,想不通自己到底在忙些什么。 将阿爸过世的事通知阿妈,再和阿妈一起通知其他亲戚,大家帮忙送阿爸返乡下,给阿爸举办丧事。 哦,对了。 她还从警察手中,拿到了她阿爸的遗物——一部手机。 因为事发时,轿车翻倒,手机意外从驾驶座的车窗甩出来,砸在草地上,是以,就算屏幕有磕碰碎裂的痕迹,但也能正常开机使用。 毕竟是阿爸的遗物,林意安格外珍稀,特地找人破解密码,想把手机里的东西备份储存。 然后…… 一组相片忽地撞进眼眸,张张刺.激,张张露骨,一张一张,都让她感到眼熟。 曾几何时,这些相片被洗出来,装进匿名信封,送到她之前的学校。 她还曾因这些相片,被曾凯威胁,要她到宾馆。 好长一段时间,她阿妈好像没再跟那个鬼佬联系。 她因此倏忽,忘了去调查这些相片的来源。 没想到,她小心翼翼藏着,不让所有人知道,尤其是不能让她阿爸知道的东西,原来早在去年八月份,她阿爸就已经知道了。 既然如此,他为什么毫无表示呢? 是因为对蓝雨薇有所歉疚,所以原谅她的不忠? 还是,似她一般,为了维持这个家庭完整? 林意安没来由地笑出声。 在哭声一片的葬礼上,显得突兀。 惹来蓝雨薇的一声斥责:“林意安!” 她扭过头去看她。 林意安咧着嘴,似哭似笑,哭得红肿的眼睛,有泪水在掉,啪嗒啪嗒,像断线珍珠,惹人心碎。 “阿妈……”她泪眼婆娑地回望她,哑声叫着她。 好一个因为丧父而伤心欲绝的乖女,令阿妈也肝肠寸断,泪如雨下。 她伸手去拥她,要上演一出母女为夫为父,悲痛不已,泪洒全场的亲情大戏。 可,林意安后退了一步。 仿佛有一把无形的刀,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 因为已经过世的阿爸,因为傻傻隐瞒真相的自己。 蓝雨薇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莫名地,心脏怦怦跳得慌乱。 忙完阿爸的葬礼,回到鹏市岗南那个家。 林意安先进的门,脱鞋时,脚尖不经意踢到一只鞋。 她余光随意一瞥,忽而顿住。 那是一双薄底皮鞋,仿鳄鱼纹,用鞋油擦得锃亮,处处都在彰显其主人的吹毛求疵和闷.骚性格。 嗯 ,经典老旧的款式,还透露出对方怎么藏都藏不住的“老人味”。 这双男鞋不是她阿爸的。 林意安脱鞋的动作停住,轻声出家门,碰巧撞见刚爬上楼的蓝雨薇。 她不悦:“这么晚,你还要去哪?” 林意安小声暗示:“阿妈,你陪我去买点东西吧。” 蓝雨薇没听懂:“什么?” 很快,主卧门锁拧动的声音,就给了两人答案。 “Vivian,”一个男人在叫蓝雨薇,“你回来了?” 音调相当别扭的普通话,带着浓烈的外国人腔调。 刹那间,林意安差点控制不住面部抽搐的肌肉,扭头去看蓝雨薇,颤抖着声音问: “我们家里那个突然出现的,像贼一样的男人,认识你?” 原来她也是会羞愧的,会面红耳赤,会做些无用地小动作掩饰慌乱,对林意安说谎: “那个……意安,我们这次出门那么久,阿妈担心家里不安全,所以让一个叔叔,帮忙看着。” 林意安嘴巴跟淬了毒似的:“哦~原来是只看门狗。” “林意安!”蓝雨薇喝她一声,“你怎么能这么说话!” 屋内的男人没说话,趿拉着家居鞋走到玄关时,抬手把灯拍开。 林意安这才看清他的真面目。 约莫一米八的身高,深棕发色,蓝眼睛,高鼻梁,还有一个不算明显的啤酒肚……不过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在普通的白男。 是那种在街上冲她吹口哨,她会竖中指要对方滚的油腻鬼佬。 就因为这样一个男人,她阿妈居然为他鬼迷心窍,神魂颠倒,不惜毁坏他们这个好不容易完整的家。 “你们到底好了多久?”林意安冷声质问。 她不装了,也懒得装了。 反正阿爸走了,阿妈把鬼佬领回家了,她的家已经彻底完了。 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蓝雨薇到底是个比较“传统”的女人,会害怕出.轨“浸猪笼”,更不想被女儿站在道德制高点谴责她,于是她气急败坏地训她: “你胡说什么?!没有证据的事,不要乱说!你阿爸才走了多久,你就这么没大没小,欺负我!” “我乱说?我欺负你?” 这真是林意安听过最好笑的笑话,她一把推开蓝雨薇,恶狠狠地瞪一眼那个故作无辜的鬼佬,大步回到房间内,翻找被藏在抽屉里的匿名信。 刚找到,转身出房间时,瞥见夹在柜门间的一角衣袖,她倏然停下脚步。 “嘎吱”一声拉开衣柜门。 衣服摆放,分明与之前别无二致。 是她疑心太重吗? 不是,因为她在衣柜抽屉里,找到了一条叠得乱七八糟的内.裤。 用两指捏着,拎出来,展开,一抹可疑的、干涸的白色痕迹,牢牢地扒在轻薄柔软的布料上。 像极了…… 林意安眼眶早被怒火烧红,冰凉的双手不住地抖,胸口起起伏伏,每一次呼吸,都恨不得咬碎后槽牙。 “蓝雨薇!”她怒不可遏地吼她名字,“你知不知他到底做了什么?” “林意安!谁教的你直呼老母名字!”蓝雨薇亦是火滚,“啪”一声用力拍开她房门。 迎面而来,不再是林意安乖巧讨好的模样,而是兜头一件少女内.裤,和纷纷扬扬洒落的艳照。 还有一记林意安奋力将吉他砸在男人身上的闷响,琴弦断裂,她声嘶力竭地吼: “滚!——滚出我家!你们都给我滚!——” 第54章 合同结束前三天,林意安回过一次江家。 没见到江柏温,只是和Henry打了个照面。 十多天不见,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瞧出不同程度的讶异。 Henry操心劳碌,一向保养有佳的茂盛头发,忽然全白,面色也不如以前红润,好像短短几天,便将他过去几十年的沧桑经历全部翻出来,明明白白表达在那张脸上。 林意安也好不到哪去,这些天,同那该死的白男和她阿妈作斗争,又是把他们的东西丢出家门,又是换锁、加固门市,严重的时候,甚至打起来,闹到警局去。 “打架了?”Henry瞧着她淤青未散的颧骨,贴着纱布的额角,此外,露在T恤外的胳膊上,还有大大小小不少伤口。 “嗯……”她隐瞒了细节,“家里出了点事。” “柏温还在医院修养,医生说,他恢复得很好。不过,右小臂二度烧烫伤,今后大概会留疤……还有,他很记挂你。” 冷不丁听到他名字,林意安有一瞬恍惚,眼睫缓缓垂下,藏着心事。 因为轿车爆炸毁坏,连带着车载摄像头也毁了。 目前交警那边,只能查到当天的道路监控,具体的事故发生全过程,只能凭江柏温这位幸存者口述。 江柏温说,他曾试图营救她阿爸,可惜爆炸冲击波太强劲,火势蔓延太快。 最后,他还是没能救回他。 林意安相信他没有说谎隐瞒。 但是,如果不是他突然跟她阿爸说要出门……或许不会发生这起事故。 肇事者那边,对方坚持这是一起因恶劣天气而导致的意外,鉴于其积极配合负责任的态度,估计判个几年就出来。 “我的伴读合同快到期了。”林意安突然说。 “是的,”在她抵达江家院门时,Henry就已将此事汇报给梁曼姿,“江太说,她想同你谈谈,这边请。” 他伸手做一个“请”的动作。 该来的,躲不掉。 林意安大概能猜到梁曼姿要同她谈些什么。 做了再多心理准备,可去到茶室时,林意安双腿还是止不住打颤,手心紧张到冒汗。 Henry在身后,轻声把门关上。 满室茶香氤氲,暖色调的氛围灯亮着,照在梁曼姿那一身优雅静谧的墨绿色旗袍上,竟将她凛冽气场削弱几分,显得端庄柔和。 她低头,浅抿一口清新怡人的上等茗茶,睫毛阴影落在眼下。 “江太。”林意安同她问好。 “关于你阿爸的事,我表示很难过。”梁曼姿将茶杯放下,给她一个眼神示意,要她到对面坐下。 她给她斟了一杯茶。 林意安受宠若惊。 “你知道,当初我为什么会选中你?” 林意安迟疑:“因为……我符合要求?” “这是其一。其二,是因为你阿爸。虽然你阿妈离家出走又赌博欠钱,做事荒唐,不过你阿爸在江家工作多年,称得上重情重义,我相信,他教出的女儿,为人处世,肯定不差。” 可她却麻烦江柏温几次三番地帮她,还害他犯错,一度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 林意安羞愧垂首,“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梁曼姿轻叹一口气,“应是我江家对你不住,如若不是……你阿爸也不会出事。” 她话语间的停顿,林意安听到了。 以为她指的是江柏温暴雨出行一事,她反过来安慰:“没人想发生意外。” “意外……”梁曼姿意味深长地抿着这两个字,“多可怕的意外。” “关于那个伴读合同,”林意安不自在地摸了下脖颈,“江柏温说,你答应了他……” “你是说,让你们一起出国读书的事?”梁曼姿帮她把话补全,“你想跟他一起吗?” 林意安到底还是年纪太小,脸皮薄,半晌,才低低地嗫嚅出一句:“还是……想的。” 梁曼姿莞尔,没打击她,反而对她予以肯定: “其实我不意外他会喜欢上你……毕竟是我千挑万选选出来的人,我也挺喜欢你,聪明,机灵,乖巧,做事认真负责。” 林意安有些意外地抬眼,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她话锋一转: “不过,柏温现在的情况很糟糕,他连自己都顾不到,更遑论去照顾你。你是你阿爸唯一的子女,在你来江家前,我就答应过你阿爸,会好好照顾你,不让柏温欺负你。现在,你阿爸走了,你阿妈又是那么不靠谱的,我想,我应该有责任,帮助你,照顾你。” “我知道你想出国留学,我可以帮你联系国外名校,安排你转学,并且无偿支付你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帮你解决食宿问题,每年额外给你一笔丰厚的零花钱,你可以用 那笔钱购物,旅游,或者培养兴趣,购买基金股票,做一些小投资。”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林意安已经察觉到,藏在诱.人条件下的陷阱,“前提是?” “前提是,”她目光如炬地望着她的眼,话语坚决,“不要再跟江柏温有任何牵扯,只身在外,好好照顾你自己。” 林意安同她对视着,垂放在腿上的手渐渐握紧,指甲掐得掌心刺痛,骨节泛着白。 梁曼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条件如此之诱.人,仿佛她再纠缠不休,就是她不识好歹了。 “几时转校?转到哪里?” “你喜欢英国吗?”梁曼姿问她,“只要你愿意,这个月内,就能帮你办好手续,转到英国一所著名的私立女校……那是我的母校,我跟校长很熟,你可以暂时先住在她那里,等你上大学了,我再重新帮你安排住所。” 英国啊……好远。 “那江柏温呢?他会留在港城吗?” “嗯,他有自己要承担的责任。” “哦。”林意安没追问是什么责任,因为,梁曼姿饮茶的动作,摆明了她不打算继续这个话题。 只要她愿意,下个月就能转学到国外的中学。 林意安衡量着,犹豫着。 说实话,继续留在这里又有什么好呢? 阿爸被一起交通事故带走了。 阿妈跟一个白男纠缠不休,还要来欺负她。 江柏温……她承认对他有那么点耿耿于怀,不能释怀。 可她阿爸的事情横亘在中间,而且他.妈咪把两人的未来都规划好了。 就在这一天,林意安给了梁曼姿确切的答复。 也就是在这一天,江柏温再次拨打她号码时,她如此果决地挂断,关机。 之后,注销所有社交账号,更换手机号。 岗南这套房,其实住着并不舒服。 阿妈几乎每天都要带着白男过来闹,在楼里,扯着大嗓门,骂她狼心狗肺不孝女,竟敢把阿妈扫地出门,害得阿妈有家不得归。 她又是撬锁,又是泼油漆。 动静闹大,把警察都叫来。 调解几次都无果,林意安死活不肯放她进屋。 最后,蓝雨薇头脑一热,居然拎着桶汽油,就往她门上一泼—— 幸亏有邻居有看到,及时制止,否则,后果不堪想象。 这间屋,恐怕再住不了人了。 林意安不堪其扰,趁蓝雨薇和那白男不在,火速收拾行李,从家中搬出来。 为防被他们发现,她在港城新界找到一家酒店,度过出国前,在国内的最后一段时间。 搬出来后,世界果然清静不少。 她可以放心大胆地出入家门,既不用担心扰民,也不用饱受“孝心”的谴责。 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独自待在空荡荡的房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也没有……江柏温,有的只是那么一点点说不上来的怅惘,和孤独。 又一年9月28日,她十八岁生日。 没有阿妈同她争名牌手袋,也没有阿爸斩料带回家,亦都没有无人机同烟花。 如果Henry一早送来的机票算是礼物,那她今日过得也不算太潦草。 林意安反复确认机票的日期和时间,打开行李箱,收拾换洗衣物,准备明早就出发去机场。 窗外突然“嘭”一声,她被惊到,回头望一眼,是路边还未挂上的广告牌被吹倒,行人差点被砸到,捂着心脏,大骂“扑街含家产”。 电视机上,全港七百人都在关注的台风“”逐渐逼近,气象台已挂起八号风球。 一夕之间,所有光芒便像被巨兽吞噬,昏昏暗暗,狂风刮起的沙尘快把窗玻璃磨花。 林意安捋一把头发,撑着酸麻的双腿站起来,掏出手机看一眼时间,现在约莫晚上七点。 今早收到机票后,临时起意预定的蛋糕,应该已经做好。 让人送上门,是不可能的。 挂八号风球还肯接她这单,已是老板仁慈。 趁着大雨还未下,林意安拿上房卡出门。 烘焙店离得不远,她拿上四寸小蛋糕,往回走。 这一路并不平静,风吹着她单薄身板,衣裙紧巴巴地裹在身上,阻力好大,步履维艰,最终,她在酒店门口停步。 一辆漆黑炫酷的女武神超跑,以高傲姿态,耀武扬威地停在路边,“M155LAM”的定制车牌,独一无二,高调张扬。 “轰隆!——”雷声霹雳,撕扯混沌苍穹。 闪电乍亮的瞬间,她和驾驶座那人的目光刹那对上。 前者错愕,闪躲不及。 后者阴狠,带着恨。 在气象台升级为历史罕见的十级风球时,暴雨忽地降下,她低头垂眼,故作镇定地拎着蛋糕往酒店大堂里走。 没两步,手腕倏地一紧,被人猛力拽住,江柏温右手臂的纱布还沉冷声线和噼里啪啦的雨声,混在一起,浇湿她耳朵: “你再躲?” 咬牙切齿的口吻,就连抓握她的手,也用足了力气,仿佛要将她捏碎。 林意安差点疼到叫出声,但她偏在这时多了好多无用的骨气,硬生生扛着,任由手腕被他拽红,任由暴雨侵入檐下,打湿她半个身体。 “找我有事?”她转头看他。 雨幕朦朦胧胧,光线昏昏沉沉,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面容,却能明明白白看透对方眼中汹涌的情绪。 她恨他的冥顽不灵,他憎她的瞬息万变。 “你说你会一直陪着我,”他一字一顿地强调,唤回她记忆,“可我已经好久没见过你,没听到你声音了。” “嗯,那你现在见到了,也听到了。” 她漫不经心的语调,彻底掀起风暴—— “你知我想要的不止这些!”他气急败坏地冲她吼。 “那你想怎样?!”林意安也恼了,“合同到期,我已经不是你伴读了!你就当好心放过我,以后不要再来纠缠。” “我放过你,那谁放过我?!”桩桩件件,江柏温记得清清楚楚,“突然断联,突然搬屋,突然退学,突然搞人间蒸发那一套!当初明明是你信誓旦旦说你是真心陪我,是你应承我要一起出国读书,你还说——” “哈~”林意安一声浮夸的笑,打断他的煽.情,“我哄你而已,你当真啊?” 他有一瞬怔忡,“哄我?” “不然呢?”林意安轻嗤,刻薄到死,“那时我是你伴读,知道你没几个长久的真心好友,所以哄你两句,想你乖乖配合我学普通话,我好有个交代而已。” “哄我两句……”他被气笑,“哄我两句,至于陪我泡温泉,送我原味,还说什么以后要跟我继续在一起?” “因为想你承担我出国留学的所有费用,行不行?” “那你现在储够钱了吗?”他质问,“每月出粮,第一时间帮你阿妈还债,你有多余的钱,支撑你出国吗?” “是,给你当一年伴读,我没存下多少。” 她说着,江柏温刚要接话,她话锋一转,将他最后那点希冀磨灭。 “但我阿爸出事后,对方给的一笔赔偿金,够我支撑一段时间。这样说,你满意吗?” 提到林佳麒,江柏温眼神有轻微变动,就连手劲都松懈几分,“林叔出事……我也不想的。” “是吗?”她好笑地觑着他,讽刺意味拉满,“真不知道江大少爷,那时是有什么天大的要紧事,非要我已经收工的阿爸,冒着风雨送你一趟。” “……”江柏温眸光渐渐暗淡,“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的话,那我说谎了,我也 对不起。” 她用力,试图甩开他的手,可他灼热的大手竟出奇有劲,手背青筋狰狞。 “可我不想要你的对不起。” “那你还我阿爸。” “……”人死不能复生,他怎么还?“我有努力救他。” 林意安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他。 城市霓虹次第亮起,散在雨中,倒映在水里,也落在他侧身。 他低着头,眼睫阴影遮掩了眼中神色,后颈棘突嶙峋。 好长一段时间不见,他消瘦了许多,在她能看见或者看不见的地方,多了好多伤痕。 她当然知道,没人愿意发生意外,也知道,不可能把所有罪过都赖在他身上。 但是…… 她真的好擅长在他的伤口撒盐:“那你救回来了吗?” 他没有。 长时间的沉默中,“咔嚓”一声,绿化树枝干被折断。 “放开我吧。”她说。 他倔强坚持,不肯放,“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对你做了什么?” 林意安暗暗咬着唇肉,“为什么这么讲?” “我不信——” “不信也得信。” 她打断他的痴心妄想,知他斯文皮囊下,做人做事无所不用其极,她真是连一点可能都不敢给他。 “真的要离开我吗?” 他抬眼看她,不知是否她错觉,竟觉得他眼眶隐隐泛着红。 “不用再伺.候你,恭维你的日子,你不知我过得有多轻松。” “是吗?”江柏温忽然拽着她往车上拖,“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他气性大,步子大,林意安踉踉跄跄,被他强行塞进副驾,门一关,体内警报拉响,她条件反射地摸索着开关。 他上车,一脚油门,顶级超跑似离弦的箭弹射飞出,林意安慌忙系上安全带,破口大骂:“江柏温,你疯了!” “是,我疯了!我疯了才会幻想跟你一生一世在一起!”他情绪激动,炫酷跑车逆着暴风雨向前疾驰。 前方是看不到头的昏暗,将车灯吞没。 她紧张地拽紧安全带,心脏要破开胸腔蹦出来,有一种为爱飞蛾扑火,粉身碎骨的冲动。 “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他反问她,“断崖式的感情,你要我怎么接受?” 她给不出答案。 她选择沉默。 跑车在一家文身工作室外停下。 她不明所以,江柏温拉她下车,“记不记得,讲大话的人,是要接受惩罚的。” 他对她多宽容。 明知她顶着一张清纯清冷的乖脸,最会讲大话,但他仍一而再,再而三地选择相信她口中的“以后”。 直到她狠心戳破真相,直到她语气决绝打破他想象。 这次,他亦是没舍得真让她吞针,而是…… 林意安仰躺在文身床上,望着天花板,极力忽略大.腿内.侧传来的异样触感。 余光中,江柏温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目光集中在她腿上,手中一支笔,正在她柔软皮肤绘制图案。 “现在还有机会反悔。”他说。 林意安眨了下干涩的眼,“江柏温,就算跟你一起出国留学又怎样?我的保障来自于你,而你的底气来自于你家庭。如果没有你家里支持,你连照顾自己都艰难,哪能顾得上我?” “说到底,你不信我。” 或许吧,她不够信任他。 两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孩,该拿什么抵御未来存在的风险? 不如乖乖选择梁曼姿规划好的道路,她安安心心在国外读书,他就听从他母亲吩咐,承担他该承担的责任。 屋外台风愈发猖狂,“轰隆”雷声震得人心脏麻痹。 毁天灭地,万劫不复。 江柏温真是好大的胆子,一手操持消毒过的器械,一手按住她的腿。 针头刺入腿内细嫩肌肤,文身颜料勾勒出一行花体“KONGPAKWAN”,她痛到咬牙切齿,骂他疯子。 “约定共我一起,现在却撇下我。”他红着眼,目光阴鸷沉着,下手极稳,“MissLam,讲大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这是你的惩罚。” 林意安一呼一吸,每一个字都花光力气:“这一世我最憎就是你!” “嗯,”在她身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他这才勉强冷静了些,“这一世你都要挂住我。” “黐线!” “你也知道,因为你,我彻底疯了。” 林意安把手覆在脸上,痛到泪水一直在涌。 刑罚太过漫长,直到她痛到麻木,江柏温才收手。 风雨稍有缓和,她胸腔剧烈起伏,没力气坐起来,更没力气下床。 江柏温收拾器械,这毕竟是他某位好友的文身工作室,他借来一用,没道理把人家的地方搞乱。 再折回来时,林意安终于有力气坐起,大概真是太痛了,点了一根烟,背靠墙壁,仰着头,缓慢吞吐。 眼神迷离,大脑放空。 这是他第一次见她食烟。 说实话,她食烟的模样别有韵味,纤长白皙的手指夹着烟,好像一朵白玉兰徐徐绽放。 他走过去,她扭过头来看他时,指间香烟被他顺走,紧接而来是一个突然的、暴烈的吻。 舌吻。 唇与唇紧密贴合,他势如破竹地闯进她湿软口腔,她闪避,他单手扣住她下颌,逼迫她乖乖承受。 两颗心剧烈震颤,她未来得及吐.出的那一口烟,渡到他口中,被他缓慢咽下。 苦涩,呛人,难过到撕心裂肺,却求死不能。 “唔!”舌尖被咬痛,林意安猛地推开他,“江柏温,你属狗的!” “呵~”他轻笑,在床边一张凳子大喇喇地坐下,学着她的模样,,薄唇凑到她刚抿过的烟嘴,缓缓吸一口—— 动作是明显的生涩,他甚至被小小地呛了一下,低哑声线说起粤语来,动听似世间最动人情话: “如果,畀个机会你翻转头嘅话,你会拣我,定系(如果给你重来一次的机会,你会选我,还是)——” “唔会(不会)。”如此坚定不动摇。 江柏温点了下头,反手将烟头摁在一旁的烟灰缸里,“行,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 林意安侧着头,看他深邃立体的侧脸,尤其是那双泛红的眼,还有那张因激吻而红肿的唇。 心脏出奇地柔软,又是出奇地刺痛。 “好。” 她答应他。 第55章 “林意安,十八岁生日快乐。” 这是两人分开前,江柏温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确实该祝她快乐,因为她现在一点都不快乐。 她的蛋糕被雨打湿。 送她回酒店时,他细心到从车上拿了另一个蛋糕赠她,还有一份,是他早已准备好的礼物。 沉甸甸的。 直到回了酒店房间,林意安拆开精美包装,才看清,那是一颗男性拳头大小的金苹果,实心的,价值数百万。 关于金苹果,在希腊神话中,最著名的一个故事,是三位女神为了争夺金苹果,纷纷开出诱.人条件:权力、成就,以及……爱情。 帕里斯选择了爱情。 那一瞬,她眼泪决堤- 她在英国伦敦读的中学,又在伦敦读了大学。 她用小号关注了江柏温的IG和FB。 他换回了原先的头像,删除了与她有过共同回忆的动态,无论是双旦汇演,还是雪云山。 之后,他再没发布过新动态。 她根据他以往的内容,在全欧洲,他曾留下足迹的地方,也留下她的足迹。 在同样的季节,拍下和他同角度的相片。 循环播放他喜欢的歌曲,把他曾提及的影片书籍,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得不说,他江柏温的名气,不是一般大。 饶是她所在的女校,同他曾经就读的男校,相隔数十公里,偶尔,林意安居然能从同学口中,听 闻他名字。 她们说他英俊帅气,斯文儒雅,是个十足十的绅士。 还说他头脑聪明,谈吐不凡,斩获的奖杯证书能摆满他们校史馆的一面墙。 每当提起他,林意安都莫名感觉腿.根那个文身在发烫。 如果说中学时,他不过在当地小有名气。 上到大学,他可是火遍了留学圈。 无他,长得太帅了,赚得太多了,手段太狠了。 19岁,一张模糊不清的大学入学照,不知怎么突然火出圈,被国内不少人拿去当网络氛围感头像。 20岁,听说他同样留学美国的超雄堂弟,错手杀人,想找他帮忙隐藏尸体,哪知他转手就将他送进了未成年法庭。 21岁,他亲手将亲叔送进监狱,江兆敬戴着手铐,面对记者镜头,坦白他雇人窃取商业机密、挪用公款、贪污行贿等恶劣事迹,以及……当年指使人开车撞毁江柏温座驾一事。 22岁时,江柏温创立NovaFinancialGroup,第一年便赚得盆满钵满,包下当地最大的夜店,请百大DJ,开皇家礼炮,美钞雨连下三场,穷尽奢靡。 大概是从这时候起,林意安才彻底醒悟,她和江柏温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他们已经是不同世界的人了。 只是……午夜梦回时,她难免还是有点怀念他。 想见他,又害怕见他。 等真在九年后,再次见到他,她发现,或许不见才是他们这段故事最好的结局。 又或者,如他所说—— “如果可以,我宁愿从未见过你。” 江柏温打小,心眼子就多。 当他有心要玩,林意安是玩不过他的。 以前玩不过,现在,他有钱有势,她更玩不过。 林意安是被请进酒店总统套房的。 江柏温的秘书好贴心,特意安排了红酒和香薰蜡烛,还为她备好热水,供她泡澡。 林意安没动,只是静静坐在沙发上。 把该做的事情做完,秘书不再打扰,轻声走出房门。 窗外雨还在下,细密缠绵。 屋内,灯光是温暖昏暗的氛围灯,香薰蜡烛散发出清新幽雅的香味,一支价值百万的红酒,两只高脚杯,玻璃隐约映出她身影。 她手机响了两声,不是尹玉华,不是Mia,而是唐宇,唐宇建筑事务所创始人,她的上司,发来的。 问她是否拿下项目,签订合同。 林意安烦躁地捋一把头发,想不出该怎么回话。 江柏温进屋时,见到的就是这般场景—— 身着黑色吊带裙的女人,双臂搭在交叠的双腿上,瘦薄的腰背弯低了,额头抵着胳膊,一头乌亮长发从肩臂滑落下来,与雪白肌肤形成强烈反差。 “很棘手?”他随口一问。 却正中她痛点,“如果不是你,也不会这么棘手。”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一来就给你惹麻烦?” 林意安抬起脸来,扭头看他,眼神幽怨,面露不善。 “那我挺厉害。”他轻笑,随手将西服外套和领带丢到沙发上,“你不先去洗个澡?” “我洗过了。” “嗯,那我先去洗。” “江柏温,”她叫住他,“你说把那个项目送我,不会反悔吧?” 江柏温径直往浴室的方向走,连个眼神都没给她,只有一个矜贵伟岸的背影,话语轻飘飘的,讽刺意味却强烈: “看你表现。” 看你表现…… 什么表现? ——“但我要跟你一生一世。这是我十八岁的愿望,你会应承吗?” ——“看你表现。” ——“MissLam,讲大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她没能满足他十八岁的愿望,如今,她都还没履行陪他一晚的承诺,就奢望他能信守承诺,把项目给她。 林意安绞尽脑汁,只能含糊其辞地给唐宇发去一句“仍在交涉中”。 唐宇并不满意这个回答:【如果有需要,可以让Mia过去帮你,你刚回国没多久,不如Mia经验老道】 林意安也知自己一个新人,刚毕业没几年,还突然回国发展,又没在国内闯出多大名堂…… 在上司看来,确实不如老员工有能耐。 她仍在争取:【Mia姐手中大大小小项目不少,带组加班已是家常便饭,恐怕会加重她负担。永星商业综合体项目任务重,时间紧,甲方负责人那边相当重视,明天我一定能给您确切答复】 得到她准话,唐宇才松口,让她好好干,别让他失望。 总算能松一口气,林意安给自己倒一杯红酒,浅浅地抿着。 一杯见底,伸手去倒第二杯时,江柏温磁沉声嗓轻响:“不帮我也倒一杯?” 林意安抬头看他一眼,反应明显变慢了。 九年的时间,真的好长,足够一个青涩少年蜕变成成熟的男人,棱角更锋利,身板更雄壮。 一件白色浴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都堪称性.感战袍,胸.前肆意敞开一.大片,放任略带水汽的胸肌和腹肌,冲击她眼球。 她耳根隐隐发热,垂眼,分别给两人倒了一杯。 “这么多年过去,你用的香水还是一样。” 江柏温在她身旁坐下,漫不经心的闲聊口吻,林意安惴惴不安地瞥他。 摘掉金丝眼镜的伪装后,他五官更显凌厉,一颦一笑,莫名给人一种腹黑阴湿的感觉,令人不寒而栗。 他端起一杯红酒,向她示意:“久别重逢,碰一杯?”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他,试图透过这张熟悉又陌生的皮囊,寻找过去那个少年的身影。 懒得等她回应,他自作主张地同她碰杯。 多有礼貌,他的杯口甚至低于她酒杯。 他将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 林意安提醒:“一小时前,你刚说过,如果可以,宁愿从未见过我。” “嗯。”江柏温放下酒杯,“但已经见到了。” 没得回头,没得选。 “你到底想怎样?”她质问他,眼神犀利,语气厌烦,但搁在腿上的双手却紧绞,浑身上下都透露着紧绷。 “没想怎样,”江柏温心慵意懒地靠着沙发背,“就当老熟人叙旧,不行?” “没什么可叙的,我们早就结束了。” 尾音未落,后颈倏地被一只大掌扣住,将她按在他眼前。 “谁说我们结束了?”他逼问她,一双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她,好似盯着一头势在必得的猎物。 她惊惶不安,动弹不得,他眼底兴味愈浓,仿佛回到那间文身室,她轻蔑地玩弄他感情,把话说得决绝,却在他掌下瑟瑟发.抖,任由他为她打上属于他的印记。 腿上突然落下一抹与她截然不同的体温,林意安一个激灵,反应过来,第一时间去抓他按在她腿上的手,想把他的手撇开。 江柏温却控住她脖颈,反手将人翻了个身,按在沙发上。 林意安像一条被丢在案板上的鱼,忍不住挣扎,他速度更快,擒住她两只乱动的手,一把捏在手里,负在她身后。 “江柏温!”她气急,一张脸涨得通红,差点喘不上气,“是你叫我别再出现在你面前的!否则——” “啪!”拍在臀上的一巴掌,迅疾有力地遏住她所有声音。 她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臀腿肌肉收紧,弹动,痛到从鼻间细细地哼出一声,像讨饶,像撒娇,不自觉地向上抬了抬。 “否则,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巴掌就落在那里,轻抚两下,带着几分温存与安慰的意味,又好像随时再要赠她一番疼痛体验。 “想起来了吗?我没说过要结束。” 确实。 他没有肯定地落下结论,宣告两人彻底玩完。 林意安咬紧了后槽牙,用力呼吸着,额头抵着沙发,看到他一只手扣着她两只手腕,一条腿压住她两只小腿,以绝对的掌控者姿态,绝对地掌控着她。 “仆街……”她忍不住低声骂。 “啪!”又一巴掌落下。 江柏温同学倒反天罡,教导起昔日的普通话教师:“MissLam,好学生是不能讲粗口的。” 她气得牙痒:“将Miss按着打,你算什么好学生?!” “嗯,我确实不是好学生。” 他应着,拇指抵着轻揉两下,眼睁睁看她咬唇憋气,抖颤着闪躲,倔强同他对抗。 “不止要将Miss按着打,还要按着。” 第56章 ,Iwann…… “哈……”她难耐地喘一口气,腿臀肌肉过度紧绷,以致于打颤,冒汗,轻微濡湿布料,“你怎么可以这样……” “为什么不可以?” 江柏温停下动作,在她以为可以缓一缓时,他忽而屈指一弹,她低叫出声,轻微痛感迅速蔓延,稍稍缓解焦躁难耐的痒意。 “明明很享受。” 林意安额角蹭着沙发,稍微偏了点头,试图看清他面容,“我以为,你报复一个人的手段,应该更高明点。” “确实不如MissLam高明,将纯良无知的我,骗得团团转,这么多年,都还未缓过来。” 他脸皮简直厚到了另一个高度,林意安险些被他激死,“纯良?求你好心不要玷污这个词。” “不如先求我好心放过你。”话落,又一巴掌落下。 林意安这次好有骨气,硬是没叫喊出声,只是睁着一双水润的眼,不甘心不服气地瞪着他。 江柏温越发来劲,拍打的快慢轻重以及位置,不断变化着,好像在试探哪里才是她最不堪一击的弱点。 “或者,MissLam教下我,如何更高明地报复一个人?嗯?” 林意安全力抵御,快把后槽牙咬碎,“教不了。” “怎么会?你明明教得很好,给我上了人生中,最刻骨铭心的一课。” “我给你上的可不止一课。” 她本意是呛他,哪知他浑话说得顺口: “把后面六个字去掉,也未尝不可。” ——我给你上。 “仆你个街!”林意安恼羞成怒,肩膀狠狠一晃,恨不得一巴扇他脸上,或者捂死他的嘴! 江柏温笑出声:“MissLam没别的话想跟我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 “可这么多年来,我有好多好多问题想请教Miss。” “我未必想答。”她掐断话头。 “嗯哼。” 他亦知,哪怕她答得天花乱坠,哄得他心花怒放,也无法改变既定的她选择撇下他的事实。 于她而言,他不过是她人生中随时可抛弃的包袱,有他也可,无他更轻松。 但是,抱歉。 这些年,他过得马马虎虎,所以见不得她过得太轻松。 宽大裙摆忽然被掀起,如浪潮向前覆盖她双眼。 林意安瞳孔倏然放大,心跳怦怦,视物能力被剥夺,感官注意力便集中到其他地方。 先是湿凉空气粘滞在她细嫩肌肤,接着,江柏温粗糙指腹从膝盖窝缓慢上爬,像一只湿漉的蜗牛,在她身体留下无形又清晰的难言感受。 好痒。 她把脸埋向沙发,暗暗咬着裙摆缓解牙根的酸痒。 他拇指轻按在她文身,她莹润软肉微微下陷,形成一个小坑,把中间那个PAK弄得变形。 “我的技术不错,”他自卖自夸,“MissLam日常清洗这里,可否有认真欣赏过?” “……”林意安不想回话,一颗心被他撩拨得酸痒膨胀,轻飘飘好像要飞起,又好像要沉甸甸地坠下去,不上不下,难受至死,“难不成,我还要给你个五星好评?” “赞我系伟大艺术家都得。”他忽轻忽重地摩挲两下,她忍不住要动,又是“啪”一巴掌,他宽厚手掌贴在她文身,“郁嚟郁去做咩喈?屎忽痕?” “唔系!”她矢口否认。 “唔系嘅话,”他指尖在轻薄柔软的纯白布料勾勾画画,忽而落定,“你嗨痕吖?” “……”她像一颗即将爆炸的番茄,全身红了个透,脸蒙在裙摆之下,陷入黑暗之中,又焗又闷,呼吸都不畅,“你……咸湿!” “我咸湿?”他扮作无辜,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唔知宜家系边个姣到出汁,连条裤都湿晒。” 她早知他嘴巴毒,恨自己这么多年来,技能没点在嘴皮子上,只能生硬对骂:“我都惊你穿条裤。” “Wow!”他故作惊叹,不忘夸她,“MissLam真系料事如神。不过,宜家系穿我条裤,等阵就系穿你个嗨,你惊唔惊?” “江柏温!” 林意安气得拼命挣动,想脱离他束缚。 可这姿势本就不好发力,他又是那种常年运动的强壮体魄,挣不脱就算了,江柏温捞起早先丢在一旁的领带,绕着她手腕缠两圈,便把她绑个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OK。”她投降。 从答应同他玩那一铺开始,她就已做好准备,知道今晚将会面对什么。 “时间宝贵,麻烦你速战速决。” “速战速决?”他当个笑话听,“是咯,林小姐时间宝贵,就连玩我,也只能拿出宝贵的区区一年时间,而后,说拜拜就拜拜,走得多干脆。” 不像他,戒断反应那么激烈,用时那么长。 “可惜,现在刚过零点,就算六点日出,这一晚,我们还有六个钟慢慢消磨。” 这大概是她至今为止,人生中,最煎熬难耐的六个钟。 为了赶设计方案,她多日忙绿,人本就困乏,却在他一波接一波的耍玩下振奋精神,或主动,或被动地迎合。 以前便知江柏温是精力旺盛的人,否则也无法应付那么紧凑的日程,可林意安却没想到他是那么有耐心的人。 像一只抓到猎物的猫,慢条斯理,不急着享用猎物,而是先玩弄一番,看她不断给出反应,挣.扎,躲逃,而他只需用爪子轻轻一勾,她便只能乖乖回到他手下。 惊觉他舌尖触碰到她文身,林意安一个抖震回了魂,“江柏温……” 他没听,她能感受到那种滑溜溜的触感,好像一条小蛇缓慢游行,她被逼得向前蠕动,他长臂勾着她腰胯拖回来,沙发被擦蹭出细微声响。 “咪郁。” 声线低哑磁性,仿佛微弱电流震她耳膜,辐射身体每一寸,麻痹她全部神经。 “你做咩——” “舐西。” 林意安一怔,话音瞬间戛然而止,强劲感受以排山倒海之势将她覆没,意识短暂抽离,又猛地回笼。 不想给他回应,她紧张到绑在身后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骨节发白,掌心攥着汗。 但他早已得到想要的回应。 由得佢蹙眉,咬唇,箩柚震震,佢双手捉住,肆意留下鲜红印记。 至到佢真系顶唔顺,“呜”一声趴低,郁身郁势。 “三分钟都冇,”江柏温轻笑,拍佢patpat,“MissLam,你真系quickly。” “……你都未必可以坚持几耐。”她反唇相讥,气息全乱。 “试下咯。”他说到做到。 暂停的雨,又在此时降下,雷声霹雳,惊醒沉睡一整个冬的蛰虫。 她分心,腹诽着明日就要乘船过港,到鹅颈桥下找神婆打小人。 但在此之前,是江柏温先掐紧她下颌,凑过来同她打茄伦。 唇舌满是她的味道,没半点缓冲,长驱直入地攻陷她湿软口腔,灵活软舌迅猛霸道地勾住她小舌,加深这一记吻。 她负隅顽抗,越是想躲,他下手更重,吻得更凶。 令她舌根都被扯痛,嘴唇好像破了皮,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弥漫。 受不住,九年前的那场暴雨,仿佛和今晚这场细雨叠加在一起,时轻时重地将她淋了个透彻。 林意安头脑昏昏沉沉,在肩带被扯断发出“啪”一声轻响的瞬间回神,他的手覆上她侧颈,感受着她颈动脉的强烈跳动,吻得愈发投入。 直到她体内氧气渐渐稀薄,快不能呼吸,按在她颈侧的手忽地向后一滑, 扣住她后颈向下一压—— “啊!——”她大叫,津液从唇间溢出,濡湿了发丝,狼狈不堪地黏贴在脸颊,罩在后脑的裙摆再次滑落,覆住眼帘。 江柏温因此停住,低垂着深邃幽暗的眼望她,她发丝散落在沙发上,乌亮柔顺,依稀露着鲜红可爱的耳垂。 他低头亲吻她耳朵,身体向前一分,她便开始瑟缩抖震,皮肉筋骨寸寸收紧,逼迫他暂停。 他索性不动了。 腾出一只手勾开她腮边的发丝,别在耳后,拇指温柔摩挲她耳垂,轻捏两下,恍惚记起九年前,在温泉的那一幕。 那时候多好。 两人共同描绘的未来有多美好,她多配合,多投入,叫他忘乎所以,以为这份热烈,可以延续到地老,到天荒。 结果,等在前头的,却是无路可退的万丈深渊。 他手劲倏地收紧,情绪转换变化之快,令她刹那间眼前火光闪现,转瞬又扑灭。 “今次真系丢你个西。” 他语气凉薄又讽刺,想她可以感同身受地痛一次,想她同样在死亡线上闯一次,扣在她颈上的那只手用力扣紧掐按,手臂青筋盘踞似狰狞藤蔓,缚住她的一呼一吸,指节紧绷泛白,冷白皮肤渐渐漫上淡红血色—— 最终还是没舍得让她死掉。 怎么可能让她死掉? 要她死去活来,煎熬难忍,才称得上痛快。 好几个瞬间,都以为她濒临死亡,林意安大口大口喘着气,珍稀每一口氧气。 余光中,江柏温右手撑在她身侧,手臂上的疤痕被文身遮了个七七八八,至多可以看到些微凹凸不平的纹理。 那大概是两颗依偎在一起的树,枝叶与枝叶共生,树下根茎更是难分你我,缠绕蜿蜒至他根根手指。 有火焰在树木间燃烧,将悬挂在树梢的时钟都烧至扭曲变形。 那火焰,同样也在她眼中燃烧着,叫她眼眶发烫,心脏发烫,文身也发烫。 当他解开系在她腕上的领带时,她软手软脚,彻底无力,任由他将她抱起,按在沁凉的落地窗上。 身后是满城辉煌一览无余的落地窗,身前是他狂烈疯狂的热吻,林意安从鼻间轻哼出细细的一声,像猫咪尾巴在他心口轻轻蹭过,叫他吻得更深,双唇磨着她的唇,舌尖在她温软口腔勾滑。 分开时,一根水线断裂。 她睁眼看他,视线迷迷蒙蒙,隔着雨幕,隔着水雾,恍惚以为是回到九年前,他在她身上烙下文身那一天,灼痛感明显,爱有多浓烈,恨就有鲜明。 “我至憎就系你。”她喃喃重复。 刚结束一个动情的深吻,就得到她如此怨言,江柏温眸中神色一暗,按住她肩膀猛地将人翻了个身,她被吓出声,他长指根茎顺着她文身攀爬入内—— “嬲我啊?”他懒腔懒调,字里行间隐隐藏着一丝癫狂的笑意,“使唔使再同你执翻一剂,去下火气?” “唔要……”她渐渐被逼出哭音。 江柏温听着。 水声拖拖沓沓地黏在耳畔,却怎么浇不熄他臂上的火焰,也消不掉那股灼痛,他变本加厉,忍到声沙: “你要噶,点会唔要呢?” “唔要。”她固执。 他发烂渣:“唔要我?” “唔要。” “连Project都不要?” “……要。”否则她岂不是前功尽弃? 江柏温不再说话,只剩她在说,嘟嘟囔囔,哼哼唧唧,听不清在说什么。 只在换成他的时候,她惊呼大叫,双手按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有人会睇见——” “睇见咩?”他按住她不堪一折的纤细腰肢,留下鲜红指痕,“我同你搞嘢?” 不知廉耻! 林意安骂他“仆街”。 他早听腻了,“MissLam,你不会讲粗口啊?翻来覆去就这一句,很无趣。” 她一个乖乖女,日常哪来那么多机会将粤韵风华融会贯通,识得最基础的就够用。 不似他,什么话都敢脱口而出,甚至饶有兴致地教她。 林意安不想学,也没心思学,双眼紧张地盯住窗外。 江柏温的总统套位于酒店顶楼,很高,放眼一圈堪称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但这里毕竟是全世界数一数二的□□,来来往往人潮汹涌,说不定呢? 说不定真有人穷极无聊,发现了? 膝盖忽地软了。 淅淅沥沥,湿了文身,也湿了他。 江柏温一把捞起她软腰,她紧抓他手臂,指甲扣进他臂上的时针里,留下月牙印。 现在不过凌晨三点半。 “得唔得啊你。”他笑着问她,拖腔拉调,满是对自己技术的欣赏,以及对她的调侃。 她委屈得想哭,“唔得。” “这样,那不签合同,得唔得?” “……”林意安气得抓起他胳膊,一口咬在他臂上,“答应了我,怎么能反悔?” 他轻哂:“你反悔可以,我反悔就不行?” 她胸腔剧烈起伏着,连再看他一眼都懒,一把推开他,强撑起酸软的身体,折返回沙发边,从地摊上捡起自己的衣裙。 江柏温舌尖从侧颊滑过,有点烦躁是真的,大步走过去,抓过她胳膊绕到他脖颈上,右臂从她腿弯穿过,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往浴室方向走。 “我不似你,出尔反尔,说的话永远不能当真。” 林意安用余光偷瞥他一眼,忸怩地将脸别到另一边。 他是真不做人。 今晚就没打算让她歇着。 天色渐亮的时候,她一口咬在他肩膀,咬得好大力,松口时,留下清晰无比的齿痕,依稀还有出血的迹象。 “属狗的你。”他闲闲懒懒地嗤她一声。 林意安没应声,整个人好像一个被揉皱的湿纸团,一碰就稀烂,展都展不开,可怜巴巴地蜷缩在床上。 江柏温坐起身,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烟盒,点了一根烟,烟雾徐徐袅袅地上升,他半眯起眼,眼神有些迷离。 她拥着被子侧躺,看他身上的红痕,条条道道,惨过藤条炆猪肉。 在彻底撑不住昏睡过去前,林意安摸到放在床头充电的她的手机,最后确认一遍:“合同确定能给我?” “嗯。”他喉结轻微滚动,偏过头来看向她,指尖夹着烟轻弹一下,烟灰簌簌落进一旁的烟灰缸里,说话时,灰白烟雾从唇间缓缓溢出,笑容散漫,“如果我各个员工都好似MissLam这么拼命敬业,估计我早就发达了。” 听听,这就是来自资本家的谦虚。 林意安给唐宇发去一条微信消息,边说:“你现在不就挺发达。” 还嘲讽她连一千万港纸都储不到。 江柏温但笑不语,又吸进最后一口,掐灭烟蒂,腾出手轻抚一下她的发顶,难得肯温声哄一句: “先睡吧。” 她是真的撑不住,一合上眼,便陷入睡眠。 这一觉睡得很沉很沉。 好像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睡醒已是傍晚六点,望着落地窗外华灯初上的璀璨夜景,她莫名感到怅惘。 扭头看,原先躺着身旁的男人,早已不知所踪,床被泛着凉意,只留下淡淡的,属于他的清冽冷香。 林意安烦闷地吐一口郁气,先是懊恼今日赶不及过港,到鹅颈桥下找神婆打小人。 接着,看到压她手机下方的合同。 甲方那栏已经签字盖章,她可以回去交差了。 下床的时候,有一瞬没站稳,险些脚软跌倒在地。 酸痛感太强烈,林意安轻“嘶”一声,扶着床站起来,随手拿了丢在床尾的一件浴袍,裹在身上,踉踉跄跄地到洗手间进行简单的洗漱。 江柏温说她属狗的,但她觉得他下口也确实够狠,不止腿上腰上都是他啃咬留下的痕迹,就连她暴露在外的脖颈也不能幸免。 她用冰凉的毛巾湿敷了下,消肿效果聊胜于无。 走出洗手间,没在客厅见到她那破破烂烂的衣裙,倒是有在衣帽间里, 看到一列全新的女装。 和江柏温那些板正的西装摆在一起,莫名亲昵。 她没客气,选了一套相对宽松的衣服换上,衬衫领口偏高,扣住顶上最后一颗纽扣,勉强能遮盖住脖颈的吻痕。 直到走出那间总统套房,都没见到江柏温,也没见到任何与他相关的人。 林意安搭乘电梯下行,返回她和尹玉华的房间。 望着电梯轿厢镜中的自己,恍惚间,林意安以为自己在做梦。 做了一场……时隔九年,都还念念不忘的梦。 可紧接而来的一条简讯,却打破了她的梦—— 【Baby,Iwannabreakyou】 出自陌生号码。 出自江柏温。 他们之间还未玩完。 昨晚不是梦,是现实,是来自他的报复。 第57章 回到房间,才知道尹玉华已经办理了退房。 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拨一通电话给她,问她人在哪。 手机那头是嘈杂的环境音,像是在街市,有人吆喝着让她试吃自家的招牌牛肉干,尹玉华边吃着,边含混不清地说: “大三巴这边。” 林意安开门见山:“房间怎么退了?” 退房就算了,事先也没通知她。 “因为你厉害咯,”尹玉华阴阳怪气,“一早跟唐先生说签下合同了,唐先生舍不得多花钱,就叫我们今天搭巴士早点回去。” 搭巴士回鹏市……这是真舍不得花钱。 被江柏温折腾到天明,即便睡了快十二个小时,林意安仍觉得提不起劲,浑身酸疼不适。 要她连夜搭乘两三个钟的巴士回鹏市,无疑是在考验她胀痛的臀,以及红肿的…… “我东西呢?”林意安问。 “前台。” “嗯,如果你想今晚回的话,你先回。” “你呢?” “我跟唐先生请假。”话落,林意安挂断电话,搭乘电梯直奔一楼前台。 与此同时,给唐宇发消息,表明她请假的需求。 她来事务所不到两个月,就签下大项目,唐宇乐不可支,二话不说就给她批了一天的假,还假模假样地说: “好好休息,养好身体。签订项目合同只是个开始,等你回来,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永星那边蛮重视这个项目的,报酬相当丰厚,等你做好项目,拿奖金不说,在共同发展建设鹏市的历史上,肯定有你浓墨重彩的一笔。” 说着说着,大部分男人惯有的毛病就开始发作——爱说教,爱画饼。 “……”区区一天,就想苦命打工人修养好身体,未免太看得起她。 至于那浓墨重彩的一笔……有一说一,她确实挺心动。 现在不比以前高速发展的时候,经济下行,房地产泡沫破裂,在这种情况下,还肯学建筑的,要么是不了解形式,要么是因为梦想与热爱。 她是后者。 就像当初对尹玉华所说的—— “因为我喜欢那种踏实恒久的存在,喜欢自己一手打造,看着它从无到有,看着它作为地方符号、文化载体和历史见证者,长久而坚固地存在着。” 尽管后来她家庭支离破碎,阿爸过世,阿妈同鬼佬厮混,与她不复相见; 尽管会一直陪在江柏温身边的承诺,最后变成分道扬镳,一拍两散; 尽管她一无所有地远赴他乡,再一无所有地回国。 林意安仍然喜欢那种长久而坚固的存在。 一如小时候,她初读《赵州桥》时,文中对其的形容“一千四百多年”“雄伟”“坚固”“美观”。 电梯抵达地面层。 大堂毕竟是一家酒店的门面,装修得富丽堂皇不说,工作人员的服务态度也是一等一的好——事实上,涉及□□行业,就没有几个服务不好的。 林意安的行李箱保存完好,只是尹玉华不知她箱子密码,随手拿了一个小塑料袋,把她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塞进去。 前台小姐姐好心用一个纸袋,重新给她包装了下。 林意安同她道谢,并且定下今晚的大床房。 尹玉华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见状,把自己的通行证也递上,“那我跟你一起住呗。” “你不是说要回去?”林意安说着,指尖压着她递往前台的通行证,推回给她。 “你一个正式员工都请假了,我一个实习生,想请假很难吗?”尹玉华不服地噘嘴,“再说了,好不容易才出来一趟,签证加路费还是蛮贵的,不多玩两天,太亏了。” 开好房,前台工作人员双手给林意安递送房卡和通行证,见她同尹玉华聊着,两人又没争执出个结果,她有点为难地来回看一眼两人。 林意安只是礼貌地同她道谢,自行收好证件、行李同房卡,撂下一句“那你自己出钱开间房”,便头也不回地往电梯走去。 一间大床房能睡两人!她们还是有血缘关系的表姐妹! 可以蹭她的房,尹玉华哪里舍得花钱,二话不说就拔腿跟上去。 “你要不要这么狠心?怎么说我也是你表妹,还跟你在事务所一起工作了一两个月,平日里,没少跟你分享吃吃喝喝和八卦吧?你跟Mia吵起来,甚至打起来的时候,我也没少帮你吧?你忍心看我今晚露宿街头?” 可惜电梯并非她私有,林意安没法将她赶出去。 电梯门一关,她冷淡开口:“昨晚闯出那么大的祸,要我帮你收拾残局时,我可没问,你怎么忍心。” 尹玉华的心虚只存在一秒,她撇撇嘴,语气轻蔑: “如果不是你,他也不会针对我……再说了,他可是江、柏、温!别说整个永星集团了,就连威明集团都是他的,还是NovaFinancialGroup的创始人,亿万身家,生得又高又帅,多少人想见他一面都难,你昨晚——” 她顿了下,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电梯镜中的林意安,忽然侧身扯了下她的衬衫领子,把她颈间的暗红吻痕看得清清楚楚,“你们昨晚睡了。” “啪”一声,林意安毫不客气地拍开她的手。 尹玉华呼痛,甩了甩手,一双眼仍紧巴巴地贴在她身上,恨不得扒光她衣服,想看清他们昨晚战况有多激烈般。 “分明是你赚了。”她说,“一身ZARA换DIOR……而且,江柏温鼻梁挺直,手指修长,身材还那么劲.爆带感,看他一眼就觉得爽。” “是挺爽。”林意安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衣领。 不,应该说,超级无敌特别爽。 虽说姿态屈辱了点。 虽说就算做足准备,第一次多少还是有点涩痛。 但这种充盈满足的欢愉痛快,不是百~万\小!说看片玩玩具能有的。 否则她也不至于忘我到,忽略了身体碰撞摩.擦的疼痛,以及过去这九年的隔阂。 甚至,她还汹涌如泉,把沙发、地毯和床垫都打湿。 尹玉华哼一声:“装得那么清高,你不也——” 林意安打断她:“你要是不爽,也可以出去找个男人玩玩。” 话落,电梯“叮”一声,门打开,她踩着高跟鞋走出去。 步伐不快,步子也不大,但胜在气场够足。 尹玉华吃了一瘪,追出去,酸唧唧地继续说着: “我可不敢,要是碰到个口味特殊的,还被人玩了大肚子,嘶~未婚生子可不好听呢。你们昨晚戴套没呀?以江柏温那样的身份,估计不会娶你过门吧?” 房间门就在眼前,碍于尹玉华始终跟着,林意安停步,不想她再跟进房里去。 “先别说他会不会娶我过门的事,如果我真有了他的孩子……” 她侧过身来看她,明眸善睐,鲜红的唇微微上扬。 “还麻烦你帮我到处宣传一下,送我上热搜也行,给我买大屏也行,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大到他给我一笔不菲的抚养费。” 这年头,有了钱,谁还在乎能不能嫁进豪门呀? 身份不对等的两人在一起,饱受非议不说,既担心另一半出.轨,还担心家庭矛盾。 有时候,有的 人劣根性显著,未必见得了他人受苦,但一定受不了身边的人飞黄腾达。 尹玉华脸色明显一黑,“还送你上热搜呢,你想得倒美!” 有那本事,她努努力把自己炒作成网红,赚得不比在建筑事务所多得多? “是么?”林意安轻笑,“那我劝你最好管住自己的嘴巴,别乱说话。否则,风言风语传出去,不知是我先找你,还是他先来找你麻烦。” 这话无疑是在敲打她。 偏偏她欺软怕硬,最吃这套。 江柏温那种人,只要动动手指,大把人为他服务。 尹玉华可不见得,能应付得了他那些“百战百胜”的律师团队。 “哼,你当我很闲?”尹玉华翻一白眼,不想再搭理她,双手抱胸,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 等她回过神来,应该缠着林意安不放时,林意安已经用房卡开门进屋了。 晚餐是在房间里吃的,林意安打电话叫人送餐上来。 吃完,她再次进浴室洗澡。 江柏温手重,下口也不轻,她的胸脯、腰腹、臀腿,至今还有各种痕迹。 林意安躁闷地“啧”一声,用一次性浴巾擦干身体,换上睡衣出浴室。 手机一遍遍在响,发现她不接电话,尹玉华改成发她消息,“叮咚叮咚”,不是在卖惨说她没钱开房,就是骂她狠心。 还有就是……她昨晚促成她和江柏温快活一.夜,按理,她还得感谢她。 最后,林意安目光落在她发来的一条博文上。 博文出自一位粉丝十万加的富婆姐姐,文字内容远不如PO出的图片更吸睛—— 一半是举世无双的维港夜景,一半是明星云集的游轮珠宝晚宴,光影闪烁,视觉盛宴。 评论区里,所有人都在数着,照片中,到底出现了哪些大牌明星。 其中一个,和当前最红女明星挨着坐的,即便糊到看不清面容,但就是给人一种帅得很突出、很有氛围的感觉的,有人猜是某男星顶流,有人猜是大牌男模。 直到有人隐晦地暗示:【JBW】 ——江柏温。 手机又是“叮咚”一声,把尹玉华的风凉话及时送达: 【昨晚才跟你一.夜风.流,今天人就回港城,同其他女明星暧.昧不清】 【安安姐,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嫁入豪门,天价抚养费什么的,还是少做梦了】 第58章 见好就收吗? 林意安切回信箱里,再看一遍那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简讯 ——Iwannabreakyou。 呵,到底是谁该见好就收? “呲——”香槟气泡喷涌,堪堪悬在瓶口,又慢悠悠地落回去。 林意安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冰镇过的,冷意即刻透过玻璃沁入她掌心。 这些年来,她确实戒烟了。 顶多喝点小酒,借酒消愁。 江柏温昨晚才跟她一.夜风.流,今天就撇下她,回港城什么的…… 想想挺可笑。 九年前,和他那般亲密暧时,偶尔一点肢体接触,都感觉触电般的麻。 当时,没想象过和他一起去国外读书,两人会过着怎样的日子吗? 她想过的。 两具荷尔.蒙旺盛的身体,孤男寡女,激.情上头。 她想象中的第一次,环境和氛围一定特别煽.情,两人或是温柔缱绻,或是猛烈碰撞,事后,他一定会抱着她,吻着她,轻声在她耳边絮絮说着动听的情话。 而不是打完一炮,就冷冰冰地抽离,结束。 不对。 林意安猛然清醒。 这才是419应有的分寸。 她一口把剩余的残酒饮尽,趁着头脑晕乎乎的劲,把自己哄上.床,乖乖睡觉。 林意安不知道尹玉华这一晚是在哪度过的。 她也不舍得再牺牲自己的精力去搭长途巴士,自费买了高铁票,再自费打车回家。 哦,对了,她回国后,没再住在岗南那套老破小了。 那套房,因为蓝雨薇和她男人都知道位置,她一个女仔住着实在危险,所以她一直没再住过。 好在前两年拆迁,分给她一笔赔偿款,她自己又垫了些钱进去,勉强在市中心买下一套两居室。 钥匙串在电梯里轻声碰撞,林意安习惯性地用拇指磨两下皮卡丘形状的钥匙挂件——这个钥匙挂件,是去年生日,不知谁送到她工位的,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写着“HappyBirthdayToEonLam”的贺卡。 轻按一下它左侧的耳朵,挂件就会发出一声可爱爆表的“pikachu”,尾巴闪出黄.色亮光。 观赏性和趣味性皆有,特别解压。 她心情不好,或者无聊的时候,就喜欢拿出来玩一下。 指纹解锁房门,林意安拎着行李箱进屋。 离开两三天,屋中变化并不大。 简洁明了的装修风格和软装陈设,把能敲的墙统统敲掉,做成开放式,或者加装玻璃的缘故,她站在玄关,几乎一眼就能把整套房看个七七八八。 作为一名独居女性,她很喜欢这种一眼望到底的感觉。 很有安全感。 之前在英国读大学时,虽然梁曼姿每月给她打钱,让她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公寓,并且请人打扫。 但她接受她这么长时间的资助,多少还是有点不好意思,于是节省点,住在了宿舍。 硕士毕业后,她更是拒绝梁女士再给她汇款。 她想自力更生,在当时就职的建筑事务所附近,租了一间小公寓。 可能是公寓治安不太好,不知为何,她偶尔会觉得,好像有人闯进了她家,偷偷监视她。 林意安去开窗通风透气,而后,打开行李箱,把东西拿出来,一样一样收拾摆放好。 入夜才在事务所闲聊的大群里,见到尹玉华的消息:【给大家买了好多特产[可爱]】 她立的一贯是不谙世事实习生人设,嘴巴甜,年纪小,大家都蛮照顾她,纷纷顺着她的话聊起来: 【买了什么[让我看看]】 【听说你安安姐一出马就拿下项目了,你可得跟着她好好学】 【签下这么大一个项目,是不是得请客庆祝下@Eon】 人在江湖飘,林意安出来说两句场面话: 【唐先生可是下命令了,后面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这段时间比较忙,辛苦大家共同努力,等有空闲了,一定请大家狠狠搓一顿】 这话蛮多人受用,大家开玩笑,说一定要痛宰她钱包。 林意安在群里发一个“微笑”的表情包。 有人打趣:【安安姐怎么笑得这么含蓄?来,开心点,像我这样笑[咧嘴]】 如果不是次日回到事务所,一早就被唐宇叫到办公室的话,林意安想,她一定能笑得更开心。 “关于永星商业综合体那个项目,罗茗来找我谈了。” 唐宇庞大的身躯往老板椅里一摊,左手盘着一条油亮亮的小叶紫檀,右手搭在桌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敲着,端出同她商量的姿势,但字里行间,都是没得商量。 “他觉得,你还太年轻,无论是工作经验,还是领导经验,都比较少,这么大一个项目让你一个小女生来扛,恐怕压力有点大。” 罗茗算是建筑事务所的合伙人之一,除了唐宇外,就属他资历最老,份量最重。 “可我不是有您指导吗?”林意安不卑不亢道,“还有那么多同事跟我一起勠力同心。而且,过去两年,我在CM那边,就做过类似的大型商业综合体项目,有一定的经验……” “还是让Mia给你把关一下吧。”唐宇打断她,“怎么说她也是前辈,独立带队完成了好几个大项目,经验丰富老道,指点你一下,也未尝不可。” 又是Mia。 垂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成拳,林意安面上表情差点没撑住,嘴角隐 隐抽搐着:“Mia手上好像还有几个项目在做着。” “就两个住宅项目,她那边OK的。” 唐宇眨了下眼,示意她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如果没别的事,她可以出去了。 林意安定定地看了他几秒,见他打开显示器,开始忙碌,她便知这事没有转圜的余地,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出办公室。 见她面色不悦,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最终派出一个代表——尹玉华,过来问她,发生了什么事。 林意安胸腔起伏了一下,“关于这次永星的项目——” “由我作为项目负责人,带领大家共同完成这一重要项目。” 一道爽朗女声突兀响起,骄傲,自信,近乎把“盛气凌人”四个字砸在人头上。 林意安回头,Mia就在她斜后方,穿着白色衬衫阔腿裤,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她天生一副精明相,浓眉大眼高耳朵,剪了一头清爽的齐肩发,一侧头发收拢在耳后,露出精巧的银制耳环。 “可这个项目不是安安姐签下来的么?”有人为她出头。 Mia双手环在身前,眉梢微微上挑,“虽然是她签下来的,但甲方负责人,与唐先生他们,考虑到她之前没有独立完成项目的经验,所以临时换我作为负责人,带大家共同做项目,这……不难理解吧?” 话落,鸦雀无声。 众人目光在林意安和Mia之间打转,最后彼此再对一个眼神,仍是选择沉默。 Mia拍两下手,用声响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既然大家都没有异议,那我现在开始分配任务。”- “Mia摆明是要整我们嘛……一连熬夜加班三四天,感觉我皮肤都变差了。” 去茶水间倒杯咖啡的工夫,林意安不巧撞上尹玉华,她一开口就是叫苦连天。 “还有你呀,也太不争气了吧?” 尹玉华一手撑着身后吧台,一手端着咖啡,太过激动,咖啡差点往前送出去。 “那可是我们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签下来的项目诶,就这么让她当了负责人,夺走胜利果实……天啊,这对得起我差点散尽家财,而你又被迫失.身么?” 林意安极快地嘘她一声,表情凌厉严肃,眼神锐亮如刀。 尹玉华一怔,既是因为她,也是因为…… 林意安顺着她目光,侧身看过去。 就在茶水间门口,两三个同事端着杯子,跟石膏雕塑般,一动不动地杵在那里。 八卦绯闻的传播速度有多块? 尤其是在一家仅有二三十人的建筑事务所。 面上,大家一如既往地打招呼,保持和睦友好的同事关系,绝不当着当事人的面嚼口舌。 那,私下呢? 林意安擅长察言观色。 并非没注意到众人看她时,眼神的变化,或鄙夷,或轻蔑,或戏谑…… 甚至,出办公楼的时候,有路过的其他公司的男人,莫名其妙地盯着她上下打量,笑容诡异。 “笃笃。”一早,事务所的玻璃门就被人敲响。 “请问林意安小姐在这里吗?”一个穿着工作服的跑腿小哥问道,一手捧着用珍奇花材包装得精致的花束,一手拎着精美礼盒。 八卦的目光登时甩过来。 “我是。”林意安走到门口。 跑腿小哥把花束和礼盒放下,拿出一支笔来,“麻烦您在这边签一下字。” 林意安迟疑:“谁送的?” 跑腿小哥摇头。 她不敢签。 奈何跑腿小哥一脸为难,而且他还赶着送下一单,催促她快点签收。 林意安只得硬着头皮先签字。 “谁呀?送这么大一束花过来。”有人凑过来问,“咦?花束包装纸上还写着19。” “安安姐长得这么漂亮,有几个追求者,很正常啦。” “那个礼盒里的,是什么呀?安安姐,快拆开看看。” 可当林意安真的拆开那个礼盒时,所有人都沉默了。 里面是一套克什米尔蓝宝石首饰,皇家蓝与钻石的搭配,深邃纯净,好像浩瀚海洋被浪花包围,简洁而不失华丽造型,光芒璀璨,闪得刺眼。 是真的刺眼。 叫每个人的眼睛都红得快滴血。 可林意安眼里只有慌乱。 因为她知道,这套首饰是谁送的了。 不止这一天,往后连续六天,每天都有人往林意安这边送花束,搭配的礼物都不一样。 第二天,花束包装纸上写着“20”,送的是一只爱马仕birkin。 第三天是“21”,送的是一块价值千万的百达翡丽白金镶钻腕表。 第四天是“22”…… 短短一周,竟陆陆续续送了近两亿过来。 一时间,关于她被迫失.身的流言蜚语已无人在意,人人都在猜测第二天,她又将收到何等贵重的礼物。 这种情况持续到第八天。 一早没瞧见跑腿小哥的身影,众人不可避免感到纳闷。 随着时间的推移,那股不明所以的纳闷,渐渐演变成了失望。 “不会是今天不送了吧?”尹玉华嘀咕,“也是,天天这么送,有谁遭得住?” “不送最好。”撂下话,林意安拎上托特包,今天难得下一个早班,她想早点回去休息。 “笃笃。”敲门声响起。 还没离开的同事们登时来了希望,一个个看着比当事人还兴奋。 “今天该送房送车了吧?” “这么晚才送过来,说不定是手工DIY呢?奢侈品送多了,哪有纯手工那么费心,容易打动人?” “说不定是把自己送上门呢?” 林意安面无表情地签下那束花,跑腿小哥递给她一把车钥匙,连包装都没有,上面阿斯顿马丁的翅膀车标,张扬恣意,充斥着强烈的金钱气息。 “哇!——” 室内的躁动,与室外的躁动重叠在一起。 “快来看,楼下那台超跑好酷啊!”一个女同事大声嚷嚷着,迅速叫走了一批同事,凑到落地窗边张望。 林意安也偏头看了一眼。 落日西斜,一台女武神静静地停靠在路边,车身漆亮,造型炫酷,比两地车牌更引人瞩目的,是散懒靠立在车旁的男人。 即便是戴着墨镜,也未能削弱半分帅气,反而更显气场十足,叫人目光集中在他高挺的鼻梁,和极漂亮的唇形上。 他微低着头,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机,西装外套和领带被随手丢在车窗边,袖子挽起,敞开的领口隐隐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 宽肩细腰,一双长腿被质感极佳的西裤包裹,就连皮鞋都是纯手工定制,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是在等人吗?不会是安安姐吧?” 问出这问题时,林意安已经不在事务所了。 她连电梯都没搭,走的是楼梯,边翻找出那串陌生号码,拨一通电话过去。 江柏温一接通,就是劈头盖脸的一句:“你什么意思?” “今天我生日。”听到他声音,林意安脚步一停,低头看怀里的花束。 包装纸上,是大写的“27”。 再看今天日期,3月29日……江柏温的27岁生日。 那从19到26的是什么? 她心中有一个大胆的猜测,心脏因此而跳快了半拍。 “你想怎样?” “陪我过个生日。” “不要。”她拒绝得干脆,“还有你送来的那些花和礼物,我全部都不要。你以后也不要再送了。” “也不是不行,”他轻笑,“你现在就可以下楼,先把那束花还我。” “……”林意安低低地从齿尖挤出一个字,“滚。” 他笑得刚欢了:“我和你一起滚。” 这混蛋。 林意安咬牙:“你上次答应过把项目给我。” “嗯,我不是让人签了合同给你?” “但 是项目负责人换了一个!”她气得倏然抱紧怀里的花束,将花瓣都挤变形,“说是甲方让换的!” 江柏温轻哂:“你想要合同,我给你。至于负责人你没守住,这能怪我?” “……”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真与你无关?” “你说呢?”漫不经心,语焉不详的口吻。 只要他一句话,这个项目由谁负责……只需要他一句话。 花束包装纸被抓揉出窸窸窣窣的声响,林意安紧咬着下唇,渐渐有血腥味在蔓延,“江柏温!你不能这样对我!” “我怎么对你?”他真的好无辜,“送你鲜花,送你礼物,你想要合同,我就给你合同,我还让你爽了那么次,水喷得到处都是——” “闭嘴!”她不想听他说那些淫词艳语!“你把项目还我,真真正正地还给我!” “可以,”他也有他的要求,“你过来陪我。” 第59章 林意安从楼梯夹层的窗户往外眺。 难得见到一辆价格不菲的两地牌超跑,凑过来拍摄照片或视频的路人,越来越多。 “可不可以不要那么招摇?” “钥匙在你手里。” 潜台词是,他没办法把车移开。 林意安皱眉,如果她就这么下去找他,肯定会被不少人看见。 且不提三四个月前,他回港那篇报道的照片有多轰动。 前段时间,因那个富婆网红几张照片,他又间接火了一把。 再叠加上这些天,她在办公室里,绯闻满天飞。 “要么你叫车,换个地方见面,要么我们就这么僵持着。” 抵不过她的固执,江柏温随手截下一辆的士,到前方路口接她。 “偷偷摸.摸的,是不是好像回到以前我们读中学的时候?”江柏温戏谑道。 落日渐渐沉到地平线下,日光暗淡,他摘下墨镜,一双黑褐色的眼眸亮如星辰,噙着平和的淡淡笑意。 可林意安笑不出来,上车后,把花束和车钥匙往他手里一塞,含混地道一声“生日快乐”,便当做已经替他庆贺过。 她总是想离开,江柏温靠着椅背,漫不经心拨弄着手中的鲜花。 “这些年来,我遇到过好多有求于我的人……” 要钱,要权,要资源、利益、情报,或者要他出头帮衬。 越是往上爬,拥有得越多,就越多人想从他身上谋求自己所需要的。 “但没有一个像你,既有所求,又不肯心甘情愿地牺牲。” 总而言之,就是她既要又要,又当又立呗。 林意安不悦:“你要我陪你一晚,我陪了。你要我怎样,我就怎样。这样你还不够吗?那个项目说好给我,但负责人却换了另一个,难道你这不算是毁约吗?” “嗯哼~”他努了努嘴,一副你奈我何的无赖模样,“就算毁约,然后呢?” 陪睡了就是陪睡了,她能怎么办呢? 两人一没签订合约,二没证据证明是他要求换负责人。 警察可没那么闲,管他们这些吃力不讨好的破事。 “还能有什么然后。” 要么默默吃下这亏,放任项目负责人换成死对头Mia。 要么……就像现在这样,他说什么是什么,她顺着他。 都说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 可她那一晚都敢陪他睡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 “晚餐想吃什么?”江柏温问她。 “随便。”她没心情,手肘抵在车窗边,支着头,只用一个后脑勺对着他。 “那去我家吃。” 她瞬间警惕起来,“江家?” “哦,”他这才想起似的,“是指我在月半湾壹号的住宅,你还没来过。” 那她更加警惕了,“只有我们两个?” “不然还有鬼?” “……还是不去你那了。”她实在不想跟他孤男寡女共处一室,“随便找家餐厅吃点吧。” 江柏温歪着头,认真盯视她两秒,“又不是真有鬼,你怕什么?” “怕人行不行?”林意安没好气,“我只是答应陪你过生日而已,零点一过,我就走。”- 晚餐吃的是粤菜。 江柏温摆明早就预定了餐厅,两人抵达餐厅时,服务员直接领两人进了包间。 打的出行到底还是麻烦了点,江柏温不嫌麻烦地把他助理叫来,拿车钥匙给他,要他把那台女武神开过来。 林意安不想同他说话,埋头,自顾自地吃着饭菜。 “跟我一起,胃口这么好?”江柏温用公筷给她夹了一块烧鹅腿肉,轻轻放在她碗里。 “……”林意安差点被噎着,伸手去拿手边的椰汁,江柏温分外体贴地送到她手里,她硬着头皮接住,讷讷地说“谢谢”。 他轻笑:“跟我还这么客气?” “……”林意安小声嘀咕,“我倒是想不客气地要你立刻把项目给我。” 江柏温唇边的笑意渐渐收敛,目光落回到餐桌上,继续吃着。 今晚的菜色可谓丰盛,他不是会委屈自己的那种人,自然是挑着自己喜欢的菜式来点。 但也记得林意安特别喜爱旺角那家老字号的烧鹅,特地想办法叫人跨境送过来。 以为她尝到,会有什么特殊反应。 可看她模样,好像曾经她的最爱,同其他家的烧鹅,也并无不同。 是她没尝出这只烧鹅的不同,还是……她已经喜欢上了别的菜? 江柏温漫无边际地想着。 直到她突然说:“你没订蛋糕吗?” “我不爱吃蛋糕。”他心不在焉地说。 “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否则,十八岁生日那天,她也不会冒着超强台风,都要出门拿蛋糕。 无人为她庆贺生日,她更要为自己庆贺。 她要点蜡烛许愿,许一个不为人知的愿望。 “没必要。”他一脸无所谓,“反正许了愿,也不会成真。” 林意安愣住,恍然记起他十八岁生日那时,闭眼许愿的那三秒钟里,藏在她裙下的手,是怎么玩弄她的。 也记起,他所说的—— “但我要跟你一生一世。这是我十八岁的愿望,你会应承吗?” 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 电梯下到负一层的停车场,再次见到那块“M155LAM”的车牌,林意安摸了下耳垂,“你到底有几块这种车牌?” “没数。”随意撇下两个字,他坐进主驾。 林意安跟着上车,“等下去哪?” “他们在酒吧组了局。” “可我穿成这样。” 长时间窝在办公室里,懒得化妆搞造型就算了,她一身休闲装——小吊带,针织衫,搭配一件棉麻质感的白色长裙,穿的还是最普通的小白鞋。 不说的话,还以为她是初出茅庐的清纯大学生。 江柏温瞥她一眼,“挺好的。” 林意安轻嗤,嫌他敷衍。 “我说真的。”他强调。 林意安单手支着头,余光随意地瞥向他,车子恰在此时驶离停车场,闪烁霓虹和璀璨街灯霎时投照过来,晕染在他侧身。 和她的不以为意不同,他望她的那一眼很认真,深邃眼眸挟着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就这么直勾勾地睨过来时,他所说的话,就是真理,就是圣经。 林意安慌乱地抽离目光,搭在腿上的手指蜷动,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托特包里掏出手机,搜索现在还有哪家烘焙店能送来一个蛋糕。 炫酷拉风的女武神到夜店门口停下。 林意安下车,抬头,一座魔方造型的建筑的外墙上,“OT”两个大写加粗的字母,亮着冷色调光芒。 极简,又富有设计感,不说还真看不出是酒吧夜店。 江柏温随手将钥匙丢给泊车员,话是对她说的:“走吧。” 林意安回神,扭头看他时,手腕一紧,他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抓着她手腕,走进那幢建筑。 通道黑暗狭长,鼻间依稀能嗅到娱乐场所特有的烟酒香水味,厚重的隔音门帘一拉 开,一道强劲的镭射灯如鞭子猛抽在脸上,她下意识闭眼,耳边是劲.爆抓耳的电子音乐,震耳欲聋。 现在正是夜店开始热闹的时候,DJ头戴耳机在台上摇头晃脑,衣着清凉的领舞扭臀摆胯,动作愈发大胆挑.逗。 舞池里人来人往,几乎是他们一出现,就惹来无数人的打量窥视。 俊男美女多养眼,谁能不爱呢? 大家来这里,若非消遣,就是抱着猎.艳的心态。 不知是否她错觉,总感觉江柏温抓她的力道重了点,他高大身影挡在她前方,比刺眼灯光更先映入她眼眸的,是他宽阔平直的肩膀。 很奇怪,明明江柏温本身就是攻击性很强,很有男人味的长相和身材,也有很多个瞬间,他都表现得很man。 但偏偏就是这种不经意的小动作,以及这样高大伟岸的背影,最让她有感觉。 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在他突然停步时,一头撞上他后背,熟悉的木质香和男性特有的荷.尔蒙气息混杂着,缭绕在她鼻端。 “怎么了?”她懵懵懂懂地问。 许是这副蠢样把他逗笑了,她看到他肩膀小幅度地抖动了下,他回过头来看她,唇边的笑意还未消,“让你坐,你发什么呆?” 林意安越过他臂膀,偏头看一眼。 他们的座位离舞池很近,沙发几乎快坐满了,除了一个李卓霖,其他人,她都好眼生。 “你条女(你女朋友)?”一个男仔问道。 江柏温侧过身来,按着她肩膀,让她在沙发上坐下,“嗯,是不是很漂亮?” 李卓霖正喝着酒,因他这一句,而朝他们这边投来一眼。 林意安心脏猛跳了一下,记忆瞬间把她拉扯回初见李卓霖那天。 其他人都附和着夸她漂亮。 李卓霖却说:“又素颜?” 这次,没再点评她身材。 看来是把江柏温的话听进去了,变得“有点礼貌”了。 江柏温挨着她坐下,自顾自地拿了两只玻璃杯,往里夹着冰块,头也不抬地说:“嗯,我喜欢的,素颜也漂亮。” 闻言,男人们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有人说:“难怪以前那么多人追你,你都不接受,原来是喜欢这种清纯的。” 林意安挑眉,百无聊赖地加入这场八卦中:“难道追他的那么多人里,就没有长相清纯的?” “有。” 回答她的,不是别人,正是八卦主人公。 林意安看向他,他单手开一罐气泡水,倒入酒杯中,混了两杯低度数的鸡尾酒。 酒水在灯光中呈现妖冶的紫红色,细小的气泡上涌,杯壁凝结的水珠滚落。 她听到江柏温说:“只是喜欢的人,刚好长得比较清纯而已。” 就算换了皮囊,人还是那个人。 那就还是他喜欢的人。 就这么简单。 第60章 听到他的话,大家都开始起哄,气氛高涨。 作为这个小群体的新成员,林意安也难逃被八卦的命运。 “这么多年过去,应该也没少人追你吧?”李卓霖问她。 他跟江柏温关系不算最好,但到底是一丘之貉,时不时会有往来。 林意安不信他不知道她和江柏温闹掰的事。 否则他也不会这样问。 她只是笑笑,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于是众人从她隐晦的表情中,得知了答案。 江柏温默不作声地喝着酒,两腿随意地敞坐着,上身向前倾,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大半个背影,和小半张被彩色灯光渲染得暗昧不明的面孔。 林意安瞧着自己身前那杯和他一模一样的酒,没话找话: “喝酒的话,你怎么开车?” “叫司机过来。” “哦。” 她就多余关心他,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最不缺的就是为他服务的人。 林意安喝了他调的那杯鸡尾酒,偏重的果味掩盖了威士忌的浓烈,微小气泡在味蕾上爆开,冰冰凉凉,很清爽。 不由得多喝两口。 “那你这些年,过得怎样?”她有来有往,也问李卓霖。 李卓霖接过旁人递来的烟,“就那样。” 成日花天酒地,纸醉金迷。 林意安看着坐他身旁的女生,纤纤玉手抓着一把金属打火机,凑上前为他点火。 那女生长得实在好看,是那种很干净乖巧的长相,化着时下流行的妆容,眼尾微微下垂着,有点楚楚可怜的味道。 和陈凯琳那种艳丽颓靡的厌世感,截然不同。 说起陈凯琳,中学毕业后,她没再读书,而是把她的网红事业发扬光大,又是兼职当模特,又是去演短剧的。 最近听说,她和短剧男主在一起了。 两人共同拍摄的短剧里,有很多亲亲抱抱的亲密戏份,CP粉们纷纷在评论区里开香槟。 林意安忽然记起她十七岁生日那晚,江柏温临时为她准备的生日惊喜。 那么大阵仗,说明当时,李卓霖应是很喜欢她的吧? 当然……也不排除少爷钱多,随便烧着玩的可能。 可阵仗再大,过去再轰轰烈烈又怎样? 时间所验证出的一切,不过是两人身边各有新人,再不复旧日温存。 那,她和江柏温呢? 她想得走神,被人一句话拉回来:“光喝酒没意思,游戏玩不玩?” “抓手指?”有人提议。 李卓霖撇嘴:“那破游戏,半天都喝不上一杯酒。” “真心话大冒险咯。” “无聊。” “传冰块?” 李卓霖抬下巴朝江柏温的方向一指,江柏温散漫地笑着: “没见到你阿嫂在这?” “咦~”他们拖着长音,“柏温哥哥原来是妻管严?趁着今日开心,玩下都不行?” “系呀,”江柏温端酒的杯子一偏,同林意安手中的酒杯轻碰出脆响,“我妻管严。” “你不想玩就不玩,少拿我当幌子。”林意安说他。 江柏温轻笑了声,薄唇翕动着,对她说了句话,现场乐声和人声嘈杂,她没听清,茫然地“啊?”一声。 他偏头靠近,她便下意识地把耳朵凑过去。 “知不知道什么是传冰块?”他说。 薄唇张张合合间,同她敏感的耳朵若即若离,声嗓好像被酒冰过,磁沉,沁凉,带着醉人的笑意。 她耳根发烫,摇头。 “就是一个人咬着冰块,嘴对嘴传给下一个人。” 他在她耳边解释,不太正经的游戏规则,从他那张看着很有感觉,亲着更有感觉的嘴里说出来,愈发暧昧不正经。 “到谁嘴里断掉,或者冰块化掉,那就要接受惩罚。” 听到这,林意安已是震惊到瞳孔微微放大,呼吸都变得局促。 江柏温还故意撩拨她:“你想玩吗?想的话,我陪你。” 她慌乱摇头,“不玩。” 看她紧张得全身紧绷,江柏温被逗笑,身体回正,拿过一瓶威士忌,往杯中倒酒。 这是他喝的第几杯? 她不由得皱眉,“你……” “嗯?” “喝这么多,能行么?” “……”江柏温无语地用余光扫她一眼,“你让我怎么答?” 是咯,哪有男人会承认自己不行? 林意安浅浅地喝了一口酒,“记得以前,你还说你家教严格,烟酒不沾。” “是吗?”他满不在乎的口吻。 林意安抿了抿嘴,说不清是愧疚作祟,还是虚荣心作祟,没胆问她,怎么现在烟酒都沾了个遍? “你以前酒量很差的,才几杯啤酒而已,就开始发酒疯。” 经她一提,江柏温也回想起那晚发生的事了。 尤其是……凌晨五六点梦遗,不小心弄脏她衣服的事。 嗯,还差点被她捉到。 “可能现在也没好多少。”他说得半真半假。 林意安好心劝他:“那你少喝点。” 显然,少喝是不可能少喝的,秉持着“不醉不归”的原则,他那群狐朋狗友,就没打算放过在场任何一个人。 酒桌游戏挑着最下酒的玩。 就如江柏温所言,林意安头脑聪慧,做题好叻,但她并不擅长玩各种游戏,尤其是带有奖罚制度的那种。 她会觉得压力好大,因此频频失误。 几轮单手舞拳玩下来,等她好不容易掌握规则,可以跟得上节奏 ,她已经被灌了不下四五杯酒。 人都快喝懵了,头晕乎乎的,刚玩得来了感觉,却渐渐有点控制不住手脚,反应慢半拍,竟又输了下来。 “喝!”众人开始起哄了,双手拍得腿啪啪作响,“阿嫂真是好酒量!快喝快喝!” 林意安坐在沙发上,歪着头,看着玻璃酒桌上高矮林立的一瓶瓶酒,和一只只酒杯,好像在思考这次怎么又输了,模样呆呆的。 江柏温忍不住笑,被一口烟呛得偏过头去,直咳嗽,边咳边笑,夹烟的右手勾住林意安的脖颈,将人往怀里拉,摆明是要护着她,左手去拿她桌上的酒杯。 “好心放过你们阿嫂,这杯我饮。” “不用。” 死犟,脸闷在他怀里,呼吸着他衣服上皂感木质调的洗衣液香味,身体逐渐升温,脱力。 抬头,就看到他仰头喝着酒,下颌线凌厉,耸突的喉结上下滚动着,澄澈透明的水液一点一点消失在他唇间,吞咽声轻而又轻。 他们都在哄闹着,说他们俩在秀恩爱。 她也差点沦陷在这种酒酣耳热的氛围中,以为眼前这个江柏温,还是以前那个会给她挡酒的纯良少年江柏温。 一杯饮尽,他问她,还玩吗? 多少还是有点不甘心,林意安人菜瘾大,仍要加入战局。 “行,你玩,”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输了,酒算我的。” “你不是酒量不好吗?” “是你说零点一过就走,我怕你喝多了,照顾不到自己。” 林意安一怔,讷讷“嗯”一声。 “过零点就走?”一个男仔说,“走这么早,赶着去扑嘢呀?” “扑你个头啊。”江柏温一个板栗敲他脑壳上。 把大家都逗乐。 游戏又过了几轮,林意安表现越来越好,甚至彻底融入了群体中,成为哄别人喝酒的一员。 撂在酒桌上的手机屏幕忽亮,手机震动,江柏温先看到的,轻碰了下她胳膊,在她扭头看他时,他抬手指向她手机。 是她定的蛋糕到了。 知道江柏温不爱吃蛋糕,她又跟他那些朋友不熟,所以她只要了一个很小的四寸蛋糕。 打算在她回去前,把蛋糕偷偷送给他。 就当她已经送过他礼物了。 酒吧混乱嘈杂,她已经喝了不少,江柏温坚持要同她一起。 她按住他肩膀,让他听话,在这里乖乖坐好,等她回来。 出酒吧,接过快递小哥手里的蛋糕,再回来,用时不过短短的十分钟。 她拎着小蛋糕,看一眼手机时间,还有一刻钟就到零点。 送完蛋糕,她正好可以回去。 台上一首《OutofTime》在步入强劲鼓点的间奏的前一秒戛然而止,灯光忽地一暗,手持话筒的DJ开嗓: “今日,让我们祝贺江少,生!日!快!乐!” 话落一瞬间,刺眼的白光乍亮闪动,金色亮片漫天飘洒,雪花似的迅速在地面积起一层。 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江柏温那些朋友搞的鬼。 林意安唇角轻轻勾起,抬手挡在眼前,遮着亮光,往江柏温所在的地方继续走。 然后,在距离三米的地方,停住。 不知从哪儿变出的一个三层大蛋糕,几乎沾满整张酒桌,所有人都好给面,围成一圈,拍着手掌,给坐在C位的寿星公,送上一首《祝寿曲》。 “恭祝你福寿与天齐,庆贺你生辰快乐……” 二十七根蜡烛燃烧,火光摇曳,映照着每一张带笑的面容。 江柏温不知同李卓霖讲了什么,抬手抚脸的动作透着几分无奈,嘴角的笑意依旧浅淡懒慢。 不是说,不爱吃蛋糕吗? 不是说,就算许了愿,也不会成真吗? 明明他日子过得那么好,那么滋润。 摆出那副因为许不许愿上帝都不会偏爱他,所以假装潇洒无所谓的态度,是想干嘛? 博取她的同情心吗? 现在因为一个该死的破项目,又失.身,又发癫的人,是谁啊? 摆明她更可怜,更值得同情好吗? 顶佢个肺! 仆佢个街! 反正离零点不剩几分钟,林意安握紧手机,扭头就走,经过吧台时,顺手把包装精美的小蛋糕放下。 这个点打车不容易,尤其是在全城最热门的酒吧门口。 林意安一手横在身前,呈抱臂的姿态,另只手正噼里啪啦给同住一栋楼的女邻居发消息,希望她能发发善心,帮她打开单元门——因为她的钥匙还在手袋里,而她的手袋落在了酒吧。 想了下,她折回酒吧门口,找一个看着比较靠谱的女工作人员,希望她可以帮她留意一下她的手袋。 “直接回来拿就行了,费事麻烦别人。” 听到声音的时候,一只万分眼熟的托特包,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拎着,送到她面前。 这时候,她的礼貌大概都喂了狗,连句客套的“谢谢”都不想说。 甚至不太从他手中接过。 见她不接,江柏温便帮她好好拿着,“还没过零点,你就要走吗?” “我累了。”她同那位小姐姐道谢,完全忽略掉身旁的高大身影,径自转身走出酒吧。 三月底的夜风还是凉的,林意安双手抱在身前,拒绝同他交流的态度明显。 江柏温跟在她身后,她好像能听到他轻微的脚步声。 “是你叫我听话,乖乖坐好,等你回来的。”他语气平淡无波。 她没回头看。 否则大抵会发现他发红的眼尾,紧绷的下颌线,微微颤动的喉结,和衬衫袖口卷起,露出的青筋偾张的手臂,以及用力攥紧的拳头。 林意安舔唇,濡湿拔干的唇,调出轻飘飘的口吻: “但你也不乖呀,让你坐好,你现在在做什么?” “你说你要出来拿点东西,那东西呢?” “扔了。” “是这个吗?”他伸手,送来一个扎着白色丝带的天蓝色包装盒,几经颠簸,里面的小蛋糕已经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不是。”她矢口否认。 江柏温垂着眼,死死地盯着她,喉咙紧涩着,不甘心地咬牙再问一次:“真不是?” “不是——” 话还未完,抬头触及他危险眼神的瞬间,林意安第一反应是往后退,腰肢却倏然一紧,江柏温动作完全快过她,勾着她软腰按死在他怀里,低头吻下来—— “咚!——” 零点的钟声在此刻敲响。 第61章 “啪!” 她一巴掌扇得干脆。 江柏温的脸应声偏向一侧,在那一瞬,两人都愣住。 他舌尖顶了下侧颊,又尝到下.唇破皮透出的淡淡血腥味,灼痛和刺痛叠加,百感交集。 “呵……”他轻笑,胸腔轻微震动了下,锐亮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她,盯着,盯紧了,头颈慢慢低下来,靠近她,浑不正经的语调,“扇爽了?” “……”扇得她手疼倒是真的。 瞥一眼他脸颊,灯光不甚明亮,但隐约还是能见到他脸上道道清晰的指印,同他醉酒泛起的红晕染成一片。 看着……好像有点严重。 “麻甩佬(流.氓)。”她先告状,扭过脸去,不想再搭理他。 手机显示,她叫的网约车还几百米就到,她现在急着离开。 “一巴掌换你一个吻,挺值。” 话音落下,他偏头,第二吻也强硬地落在她唇上,湿软灵活的 舌不由分说地撬开她唇齿,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她越是抗拒,他越是亢奋地同她纠缠到底。 林意安推他肩膀,他不动如山,高大身躯和强劲有力的胳膊将她牢牢桎梏,在她抬手要掌掴他时,他眼疾手快地扣住她的手。 林意安咬他舌尖。 他炫耀似的,浅啄两下她的唇,戏谑揶揄的眸光从薄薄的眼皮下方睨过来,藏着她看不懂的温柔。 她却在这时,腾出另一只手来扇他,力气不如第一次使得足,因为施展空间不够大。 江柏温这次反应不如第一次大,免疫了般,只是调侃了句: “下次换个地方扇呗,两次都在同一边,还挺疼。” “黐線噶你(神经病)!发什么酒疯?!” 她不爽地撂下话,强行从他怀里挣出来,网约车正好到了,她拎住自己的托特包,转身到路边,开车门进后座。 关车门的同时,抱上自己的手机尾号。 司机师傅不紧不慢地输入她尾号,林意安系上安全带。 另一侧车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她闻声看过去,江柏温仿佛誓死不肯放过那个惨兮兮的小蛋糕,拎得紧紧的,跟着上了车。 “等——”等林意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先前就见两人亲亲抱抱,打情骂俏,司机师傅当两人是一伙的,再加上这地方人多车多,他扶着方向盘,一脚油门就把车并入车流里。 “……”林意安靠着椅背,双手抱在身前,胸腔起伏着,没忍住,没好气地问他,“你还跟过来干嘛?” “这么晚,你一个喝了酒的女孩子,要是路上发什么了什么事,作为跟你关系紧密的人,我恐怕难逃其咎。” 他态度称得上诚恳,字字句句也得体。 林意安却觉得他装模作样,“骚扰就是骚扰,你在贼喊捉贼什么?” 江柏温沉默地呼吸着,突然感觉车内空间好挤逼,氧气都没几多。 侧过头去看她,她目光始终落在车窗外,好像给他一个眼神都嘥气。 “就这么生气?” 她没理睬他。 这态度太鲜明。 如果这时问他是否后悔过,是否都会觉得对不起她。 他一定会答:没有。 “Sorry。”他同她道歉。 “如果Sorry有用的话——” “讲声‘Sorry’就得?” “……”这是什么烂gag。 林意安捏紧了拳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只要她还肯同他说话,江柏温还挺乐意同她继续聊下去:“我以前是怎样的人?” 林意安回忆着,唇.瓣嗫嚅着,想例举一二,证明他曾经是多么正直纯良的少年,不似现在强制霸道无人性。 奈何,翻遍回忆,好像都举不出经典事例。 一个会把人揍得鼻青脸肿,丢进废弃汽车里,还扮做三好学生的人; 一个刚认识没多久,会说“就这么护着你男朋友的童子身”戏弄她的人。 ……要她怎么赞他正直纯良? “你以前可不会拿着点利益就威逼利诱他人,更不会强吻别人——” “是吗?”江柏温反问她。 林意安一怔,还真被他问住了。 他岂止不会呀,简直就是顺手拈来。 仗着她想他参加双旦汇演,一而再再而三地提要求,不断试探她下限。 知道她对他有感觉,他更是几次三番地想亲吻她,同她有亲密接触。 两人最后一次见面,他更是掐着她,夺走她初吻。 “对了,”江柏温突然凑到她耳边,用气音低声同她说悄悄话,“答应给我的比基尼照,你是不是还没给我?” 她确实没给。 两人第一次去泡温泉时,她穿过,但没拍照。 私下,她也不会特意穿比基尼拍照。 他生日时,因为他想要她原味……所以她把比基尼照的事,抛之脑后了。 “打算几时给我?”他问她。 “没有。”也不想给。 “我就知道。”他一副看透她的模样,“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擅长出尔反尔讲大话。” 她口口声声说,她最憎恨的人是他。 那他又何尝不恨她呢? 网约车抵达她家楼下,林意安下车,他便紧跟着下车。 即将拿门禁卡刷开单元楼大门时,她停住,无语地回头瞥他,“难道你还想跟着我上楼?” “嗯。”他点头,“我喝多了,头晕。” “那你应该回家。” “有时候会想,十八岁那年,我的生日,最后是怎么毁掉的。”他岔开话题,右手就着她的手,用她手中的门禁卡“滴”开门,“总不能是因为,我喝多了吧?” 他拉开门,做一个“请”的手势,让她先进。 她没动,双眼盯着他,就想知道他突然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想让她愧疚吗? 就因为她的关系,害他动手打人,不仅毁了他生日,还害得两人的事,在网络大肆发酵。 “如果是因为我喝多了,你怎么忍心放任我,现在就这样四处游荡?” “我有什么不忍心?” “如果忍心,先前就不会劝我少喝。” 江柏温没再给她迟疑的时间,抓起她手腕,拖她进楼,进电梯,揿下电梯楼层按键,电梯门关上。 他知道她住在哪层楼。 林意安悄无声息地后退一步,想离他远点。 江柏温并非没注意到,他侧了点身,肩背抵到电梯壁,索性就这么靠站着,姿态散漫,带着醉后的慵懒,“你这小区环境不错。” “比不过江家,也比不过月半湾壹号。” 全都是在富人区,且不说配套设施更完善,风景更怡人,就连空气质量都更好。 “你要是喜欢,可以搬过来跟我一起住。” “滚。”她冷冷撂下一个字,在电梯门打开的第一时间,率先走出去。 江柏温的说话欲,可没因为她一盆冷水,而被浇灭,“我搬来跟你住也行。” “我没邀请你!”林意安指纹解锁。 江柏温按住她家房门,防止她快速进门后,把他堵在门外。 总之,今晚他是赖定她的。 不管怎么说,寿星公最大嘛——尽管他的生日已经过了。 她快败给他的无赖。 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酒气,再看一眼他脸上的酡红和指印。 她烦闷地呼出一口气,自顾自地往屋里走,左手无意识地按两下皮卡丘挂件的耳朵,听到它发出“pikachu”的可爱声音,她心情稍微好转。 “我至今都不明,拿个蛋糕的工夫,你怎么突然生我气了。” 江柏温跟着进屋,玄关没有他的拖鞋。 林意安也没有请人到家里的癖好,没准备一次性拖鞋或鞋套。 他索性光脚踩在她地板上。 这里或许得夸一下,林意安真是个勤快的好宝宝。 整套房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没生气,只是累了,想回家而已。”她仍是习惯了撒谎。 若要讲实话,未免太酸涩,显得她卑微无用。 林意安在餐边柜分别给两人倒了两杯水。 回过身来,看到江柏温已经在客厅沙发坐下了,正拆着玻璃茶几上稀碎的蛋糕。 昏黄的氛围灯晕染在他周身,他倾斜上身,手肘习惯性地支着膝盖,低着头,垂着眼,用叉子挖取稀碎的蛋糕,慢条斯理地送进嘴里——就连沾在包装上的咸奶油都不放过。 这是真不嫌弃。 林意安将其中一杯水搁在茶几上,另一杯已经被她喝了两口,“不是说你不喜欢吃蛋糕?” “嗯,我不喜欢。”说着,他又往嘴里送了一口蛋糕。 许是以为她也想分一口,他又从袋里摸出一只叉子,摆在蛋糕边上。 林意安再喝一口水,压压火气,“那你现在吃的是什么?” 他后知后觉,“你买给我的,怎么也得吃一口。” 可他吃了不止一口! “要不我顺便许个愿?”他忽然问她。 林意安差点想叫他出街训(到街上睡),阴阳怪气 道:“别了吧,反正你也说了,不会实现的。” 江柏温抬着下巴看了她一阵,好像恍然明白她到底在气什么了,“那是他们的主意,我原先并不知情,他们突然送蛋糕,突然唱歌,叫我许愿……我想等你回来,但你一直没回来。” 如果她只是因为这点小事生气,显得她多小气。 林意安不想认。 她强词夺理:“看起来,你这些年过得挺风光,何必再来为难我一个建筑牛马?” “我过得风光?” 他重复着她的话,有一瞬失神了,恍惚了,没忍住,被气笑了,笑得不算好看,眼下肌肉轻微抽搐。 “哪有你舒服?不用再哄骗我,不用再从一个掌心向上的人手里乞食,只需要摆脱我,你就能大大方方地伸出手,拿取属于你的报酬,过着吃喝玩乐学一样不落的美好生活。” 林意安错愕地看着他,手在震,水杯荡漾出波纹。 他什么都知道。 他把叉子往蛋糕里一叉,冷笑着问她: “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当你想到你是用伤害我的方式,换取你的巨大利益时,你是痛快多点?还是内疚多点?亦或者……都有?” “以至于,你无颜再面对我。” 第62章 或许她该憎他心如明镜,把她看得透彻。 不论是初识,她试图以他朋友的朋友的身份,缓慢渗透他生活,被他嘲讽“扮晒嘢”。 还是现在,他识穿她想法——尽管他说的不全对。 享受着梁曼姿为她准备好的一切,去到英国一天,林意安腿上的文身就痛一天。 英国天气阴冷多雨,缠缠绵绵好像没有尽头。 她腿上的文身却是灼痛的,一下一下,好像也没有尽头。 午夜梦回时,她总会想起他们在雨中争吵,想起他的手按在她身上,尖锐的针头刺进她皮肤,注入颜料,想起他决绝万分地说“以后别让我再见到你,否则,我不确定我会做出什么事”…… 他对她是真的好失望好失望。 仿佛她讲一万次“对不起”都不够。 但她做出这样的选择,真是错得离谱吗? 明明她阿爸出事,是大家都不想看到的,明明他不是害她阿爸出事的主要元凶,她怪当日天公不作美也行,她怪她阿爸和肇事车主不认真看路也行,或者还有其他各式各样的原因…… 可她把罪过全怪在另一位受害者——江柏温身上,这合理吗? 明明是她先向他示好,同他亲吻。在他不清醒地沉.沦在他们这段关系里时,也是她给予他回应,陪他一起发梦。 结果突然落得这潦草收场。 别说江柏温,她一个犟种估计更委屈难受得受不了。 对他的愧疚,在她抵英一周后,达到巅峰。 她欺瞒众人,以出门上学的名义,用一张机票,任性妄为地飞回港城。 直到飞机顺利落地,方才发回邮件给学校和当时负责照顾她的校长。 她没胆去江家,背着包,在附近找了一家酒店住着。 白天就偷偷去博雅书院门口蹲守,希望能碰运气,见到江柏温。 入夜,就去她和江柏温拥有共同回忆的地方游荡。 她像下水道的老鼠一样,偷偷摸.摸地在港城待了一周的时间。 整整一周,始终未见过江柏温本人。 仿佛上天注定,两人的缘分到此为止。 在离开港城前。 她去旺角,在和阿爸经常去的烧腊店里,吃了最后一餐烧鹅。 又去曾经和江柏温去过的庙街,打包了一碗蛇羹。 她还在一位靓姐的小摊里,占了一次塔罗。 当牌面翻过来,一张正位的死神高举黑色旗帜,仿佛宣告他们的故事已经彻底结束。 林意安明了。 这次比上次有进步,至少没再哭得肝肠寸断,只是连夜逃往英国的飞机上,她裹进了毯子,抱着臂,躲在角落里,很小声很小声地抽泣着。 可能是上天在惩罚她吧。 既然已经伤过一次别人的心,就没道理为她伤他第二次留下隐患。 既然她已经做出选择,就不该留有余地再回头。 在英国那几年,好几次,林意安都会后悔,犹豫,想着要不要趁着假期,再回港城碰碰运气。 或许呢?或许这次就能见到江柏温,两人冰释前嫌呢? 当然……也可能她希望落空,被他怨恨至死。 当时间越往后推迟,梁曼姿为她付出得越多,她享受得越多。 她越为自己感到难堪,也……越来越无法面对江柏温。 就像今时今日,江柏温说的—— “当你想到你是用伤害我的方式,换取你的巨大利益时,你是痛快多点?还是内疚多点?亦或者……都有?” “以至于,你无颜再面对我。” 林意安将水杯抓得很紧很紧,骨节都发白了,紧咬的唇肉松开,声调冷硬: “如果你觉得心里不平衡,你憎我一世都得。” 江柏温觉得好笑,也不知是笑她,还是笑他自己:“讲得好似,你都知我现在仍记挂着你。” 这算是情话吗? 还是他在阐明他始终记着她带给他的伤害? 林意安呼吸骤然加重,“放过我,不行?” 江柏温微眯了下眼,声嗓磁性悦耳,语速不疾不徐,却叫人不寒而栗: “我相信MissLam记忆力不差,九年前就答过的问题,我不想答第二次。” 他说什么了? 耳边好像有雨声在淅淅沥沥地下,伴着他一句撕心裂肺的——“我放过你,那谁放过我?!” 春季多雨水,这个夜里竟又下起雨来。 蓝紫色闪电划破天空的同时,“轰隆”一声霹雳响雷紧随其后。 她被江柏温恐吓到紧绷的神经本就脆弱,经不起再多的惊吓似的。 “啪!”一声—— 全屋灯光霎时熄灭,她手中搪瓷杯碎在地板,温水同碎片迸射飞溅,濡湿她的脚,也打湿她长裙裙摆。 停电停得猝不及防。 把剑拔弩张的气氛都打断。 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沉声说:“如江先生所见,我家停电,恐无法再接待你。” 昏暗中,“咔嚓”声轻响,一簇火苗自他手中的金属打火机里窜出,摇曳火光照着两人的面孔。 “看来是上天都看不过去,要我许个愿望吧。” 江柏温从袋里拿出一根生日蜡烛,点亮,插在蛋糕上。 林意安佩服他的死皮赖脸,也不得不感慨他的道行高深。 在她因为被他戳中心事而恼羞成怒的时候,他居然还有闲情逸致,趁着停电,点蜡烛许愿。 “你非得赖在我家不走?!”她情绪失控地冲他吼,“搞砸我工作不算,还要搞掉我住所是吗?” 江柏温熄了打火机,调整两下生日蜡烛,眼皮都没抬,挑衅的话语说得轻巧:“是又怎样?” “仆街!”她又骂他。 他已经免疫,这些年来,应付过形形色.色那么多角色,又怎会应付不了她? “MissLam讲得好像,我的存在,于你是洪水猛兽般的存在,破坏性极强。” 他说着,蜡烛在烧,烛泪一滴滴地往下淌。 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没关,劲风裹挟着雨滴吹进来,微弱烛光摇晃得厉害,将熄未熄,苟延残喘。 林意安双手垂在身侧,攥紧。 “知道为什么你这么怕我吗?” 他问她,烛光映在他眼底,竟呈现出摇曳诡异的色彩,讽刺又倨傲,高高在上地审视她。 “因为你知你欠我太多!因为你知我不会善罢甘休!因为你熟悉的地方就这么多,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始终可以找得到你……” “林意安,当我觉得心里不平衡,要的不是你憎我,我憎你,”他边说着,边起身向她走来,右手指尖对着自己的胸口,“而是你应该想方设法地补偿我!” 林意安目不转睛看着他,即便她周身是满地积水和碎瓷片,即便他赤着脚,他双眼紧紧对视她,全然不顾任何风险地走向她。 他在一块碎瓷片前停步,“是你过来,还是我过去?” 相较于他,她好歹还穿着一双家居拖鞋。 只要她待在这里不动,只要江柏温尚有一丝对安全隐患的敬畏之心,他就不该擅自闯进这一片危险范围。 她觉得他是个聪明人,不该这么傻,但她忘了他是个多偏执多阴狠的人,不止敢手持文身机对她下针,更是敢于忍痛,在自己的手臂伤疤留下大片文身。 只要能达到目的,他是不吝拿尖刀对着自己的。 所以,他向前一步,林意安眼睁睁看着他踩在碎瓷片上,鲜红血液渗出,血丝汇入积水中,迅速漫延。 “够了!”她厉声呵斥,不自觉地皱紧了眉头,“你别动。” 放下话,她转身,摸黑去找扫把和垃圾铲。 没几秒钟就折回来,看到江柏温自顾自到沙发坐下了,走路上,淌了一地血迹。 “不是叫你别动?”她恼他不听话。 无所谓,他从来都不是乖宝宝。 “医药箱在哪?”伤到脚底可不太方便,江柏温坐没坐相地翘着二郎腿。 看他气定神闲的,林意安气不打一处来,边找出医药箱,边说他:“你是不是傻的?明知道有危险还要这样做……故意给我找麻烦,还是你想找虐?” “嗯,”他漫不经心地应着,“我傻的,被你虐得遍体鳞伤不够,还要自虐……真是嫌命长。” 说得就像小孩子赌气的气话。 林意安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想说他幼稚,可一垂眸,就见他低垂着眉眼,自顾自地打开医药箱,拿出一瓶生理盐水就往伤口上倒。 她蹲在茶几和沙发之间的空隙,找出镊子,用酒精消毒,想帮他取出碎瓷片。 他拒绝:“你先把地板收拾下,小心点,别把你自己弄伤了。” “你自己可以?” “如果你真这么关心我的话。” “……”林意安把镊子搁在他手边,“那你自己来吧。” 她去打扫碎片,再拿抹布把积水和血渍擦干净。 江柏温处理着自己的伤,全程都很安静,一声不吭的,还有闲心把烧到尽头的蜡烛换掉,续上新蜡烛。 终于打扫完,她走过来,看他脚上纱布缠得还算漂亮。 他从茶几上抽一张湿巾擦手,再有条不紊地收拾医药箱。 “不疼吗?”她看着都感到触目惊心。 江柏温抬头,用一双湿漉明亮的眼睛望着她,纤长浓密的睫毛轻轻扇动,好像振翅的蝶,“如果我说疼,你会心疼我吗?” 她不说话。 他伸手,抓着她胳膊把人拉到身前,她没反抗,他双臂圈住她腰肢,低头,埋在她柔软的腰腹,感受着她温暖,呼吸着她的香味。 轻轻地、委屈地,依稀仿佛好像还带着点不明显的哽咽地,小心翼翼地告诉她: “林意安,我真的好疼啊。” 第63章 曾有人评价林意安—— 长相清纯但面部线条不够柔和,人情味寡淡,疏离感重,好似永远抱持着“我不麻烦你,你有事最好也别来找我”的态度。可当别人真遇到事了,饶是她再心硬如石,耐心地磨一磨,她尖锐的棱角总会被磨出圆润弧度的。 当时,林意安不以为然,一笑置之。 如今,当江柏温低头抵着她腹部,低声诉说他的疼痛苦难。 他显得好柔软,叫她心脏也不可避免地震颤,融化,变得柔软。 当她把手掌轻柔地放在他头顶上方,看着阴影落在他头发,接着,感受到他偏硬发梢轻挠掌心的刺痒…… 一切都开始变得不可控了。 “乖,等下就不痛了。”她指尖捋着他发丝,轻轻地抚摸,温声地哄。 大概她真的不擅长哄人吧,江柏温不再上她的当,不吃她这套了: “你想我乖,想我听话,但一直以来,你都不见得乖巧听话。再说了……疼了这么久,怎么可能等下就不疼了?” 林意安听着,慢半拍地意识到,他是话中有话。 肋骨骨折,爆炸烧烫伤,花臂文身,还有被碎瓷片扎到脚……哪样不疼呢? 这都是表面可见的伤痛,迟早会结痂或留疤,彻底愈合。 至于那些不可见的,来自内心情感、精神层面的伤痛,又该怎么痊愈呢? 解铃还须系铃人——还真是一味经久不衰的良药偏方。 “那你要怎样才能不疼呢?”她问他,他说他疯了,她想,她大抵也是疯了,“你说我应该想方设法地补偿你,你又想我怎么补偿你呢?你送的那些东西都还在,我现在就可以还你。” 除了那个该死的黄金苹果。 因为价值远超海关入境的免税额度,她又拿不出购买凭证或者其他证明材料,所以只能将其暂存在银行保险箱里。 “就算东西还我,时间也回不到最初,那我这一身伤痕怎么算呢?付出的时间、精力和感情,又该怎么算呢?” 更何况,给出的东西,就没有拿回来的道理。 林意安按捺着性子,评价他此时此刻的行为:“你好难搞。” “我都没说你难搞。”他额头轻蹭了下她腰腹,“要不,就从你补回一首《生日快乐歌》给我开始吧……我昨天没来得及许愿。” 她不在,他许的愿望再缠绵悱恻、惊天动地,也无济于事。 “那你先放开我。”她掌根摁着他的额往外推,要他拉开距离。 江柏温那股粘人劲儿又犯了,钻在她怀里,两臂把她抱得紧紧的,就是舍不得放,“我都伤成这样了,酒劲还没醒,你是不是仍要赶我走?” “……”她倒是想他乖乖离开,两人各回各家,但……有谁能拒绝这样一个楚楚可怜的粘人精呢? 林意安拳头都捏紧了,“这谁教你的?” 知她会和强硬者硬碰硬,也知她难以忍受一事无成的懦弱者。 所以,他以上位者的身份示弱,又以弱者的身份逞强,向她发起进一步试探。 她清楚自己最受不了这种组合攻击,注定会败给变化球。 偏偏他扮作无知:“嗯?” “好浓的一股茶味。”她吐槽。 “MissLam,”江柏温脑子转得快,“倒也不必借着夸我,拐弯抹角地夸赞你。” “……别,我可没那么好的茶艺。”她终于可以推开他。 “但你最擅长装乖,哄骗他人。”江柏温往后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低垂着,稍长的额发落下来,轻轻戳着眼皮,阴影遮盖了眼中神色。 林意安完全没注意到他的模样有何不妥。 又一根蜡烛烧到尽头,她重新续了一根,抱着哄小孩的心态——反正她也不是第一次哄他了,她牺牲手机所剩不多的电量,播一首《生日快乐歌》,跟着唱给他听。 江柏温十指相扣握在身前,虔诚地闭上眼,许愿:“希望可以同林意安小姐结婚……如果再要个BB就更好了。” 闻言,林意安一口唾沫把自己呛得直咳嗽,“你又发癫!” 江柏温只是笑,胸腔震动着,连带着肩膀也轻颤,比向上帝祷告还诚心诚意地许完愿望,他睁眼吹蜡烛。 烛光一熄,全屋瞬间又陷入黑暗,只剩她手机屏幕还亮着灯,一首欢快活泼的《生日快乐歌》循环播放。 她伸手去拿手机,想开手电筒模式,到电视柜的工具箱里,翻找之前被她丢进去的手电筒。 人刚动,手腕就猛地被另一只大手扣住,她下意识转头看他,江柏温不由分说地凑过来,在她柔软的唇上,偷取一个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就这么盖章说定了。”??? 盖什么章? 说定了什么? 林意安云里雾里,一头雾水,懵懂无知。 等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差点没忍住,又想一巴掌扇醒他,“几多岁啊你?这么幼 稚都有?” “嗯哼~”他无所谓她怎么说他。 至少这一分钟,满足了他一厢情愿的幻想。 “我可没应承同你结婚生BB。”林意安没好气地说着,拿起手机,去找手电筒。 江柏温再次点着蜡烛。 长时间的摧残下,蛋糕上的奶油已经融化得差不多,而且看着乱七八糟的,确实叫人倒胃口。 他没再吃下去,就这么翘着二腿浪,跟大爷似的,静静看林意安跑前跑后。 这么多年下来,她的独立生存能力不是虚的。 他看着她有条不紊地操着手电筒,走到玄关处,检查电闸,先是排除跳闸的可能,再是看保险丝是否烧断了。 “别折腾了。”他说,“看阳台外面,大家灯都没亮,估计是这一片都停电。不如等明天再看看。” 可她不折腾照明的问题,她折腾什么呢? 同他谈情说爱,一边缅怀过往,一边畅谈未来? 林意安无奈地折回来。 低头时,才注意到,她针织衫在腰腹那一片,晕染着深色的水渍。 范围不大,像是被豆大的水珠沾湿的。 她用指腹捻两下,半开玩笑道:“不会是你的眼泪吧?” “像吗?”他这样问她。 林意安转过头来,两人目光一高一低猝然在半空中碰撞,产生出微妙火花。 她故作冷静。 他模样也淡定,酒后酡红如晚霞融化白雪,晕染他面颊,再淡淡扫过眼睛那一圈,看着相当……诱.人。 “不像。” 她也难以想象,这样一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资本家,顶着一张攻击性极强的皮囊,哭起来像个什么样。 “很晚了,我先去洗澡。” 江柏温眼底渐渐染上讥讽的笑意,不冷不热地“嗯”一声,低头收拾着茶几上零零散散的东西。 没有灯,林意安依靠手电筒那点光,胡乱洗完澡,就裹着浴袍走出来,催促江柏温快去洗,“你一个大老板想休息就休息,我可不行,一个牛马是没有自由的。” “你扶我。”他胳膊伸向她。 此时已是凌晨两三点,林意安困倦不堪,瘫在沙发上,不想动,“你不能自己去洗?” 他脸色一沉,“你家,停电,我脚伤。” 惜字如金,但林意安听懂了——她家他不熟,还没灯,最关键的是,他伤的是脚,不好走路。 “谁叫你非要死皮赖脸地跟过来。”林意安撇嘴,“还心理变.态,玩自虐。” "行,"江柏温身残志坚,跟个没事人似的,拿上手电筒,缓慢起身,先是踏出第一步,接着踏出第二步……凌厉的下颌线在暗弱光线中紧绷,“就当我心理变.态,玩自虐。” 林意安坐在沙发上,望着他背影。 一时之间,对他忽然有一种相当强烈的、莫名的,陌生感。 很好奇在他们分开的这九年里,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想也知道,他只会谴责她说谎,撇下他离开。 他很要强,从来都是不屑于自揭疮疤,展示给别人看的那种人。 她有人性,她善良,她心软。 她快步走上前,抓起他一条胳膊搭在她肩上,另只手去托住他劲瘦腰身,“你小心点。” 江柏温垂眼看她,她目视前方,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端正态度,耳垂却悄无声息地红透,像一颗晶莹剔透的提子。 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种软润口感。 “原来你也会不忍心。”他说。 林意安微愣。 又听他接着说:“九年前,我伤得那么重,你又怎能忍心抛下我,不管不顾,远走高飞。” 林意安把他一字一句都听着,无声地搀扶他走着。 第一次觉得,从客厅到洗手间的路,原来这么长。 空气潮闷,每次呼吸都难受。 她嗫嚅着唇,想辩解一两句。 可江柏温不需要了。 在她离开的那九年,在她缄默不言的这一分钟,他设想过好多种可能,在内心帮她狡辩过好多次,也哄了自己千千万万遍。 “辜负真心的人,讲大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向前一步就是洗手间,江柏温拿下搭在她肩上的手,转身,睨着她。 “你已经接受过惩罚,我可以不去追究真相如何。” 但她该补偿他的,一定要补偿。 当初她没有履行的承诺,也一定要履行。 他对她就这么点要求。 他不在意她是否会在此刻回应她。 因为无论如何,他一定会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洗手间的门关上。 林意安紧绷的神经一松,紧绷的肩背也一松,她双手抱臂,懒倦地倚靠在墙边。 与江柏温相处一晚,好似直到此刻,不用再面对他了,她才能短暂地松一口气。 环顾一圈这套房,她未设想过要招待客人,是以,整间屋就她卧室里有一张大床。 这意味着,如果她和江柏温无一人打地铺、睡沙发的话,就要躺在一张床上了。 以江柏温那太子爷脾气,他肯定是不会打地铺的,沙发对他来说又短了点。 真不该招惹这祖宗。 林意安烦躁地捋一把头发,挺起身体来,趿拉着拖鞋,就要回房间找多余的床被打地铺。 “咚!——” 身后洗手间忽然传来重物坠地的动静。 吓得她心脏陡然一紧。 “江柏温!”她慌乱地叫着他名字,即刻打开洗手间门锁。 花洒正喷水,淌过一具高大健壮的雄性躯体,淅淅沥沥打湿地面。 手电筒的光线经过镜面反射,把氛围渲染得朦胧暧昧。 她怔住,不知该看他宽阔后背,还是紧实挺翘的臀,亦或修长双腿……江柏温回过头来看她,一张英俊帅气的脸被打湿,双眸锐亮,右侧眉梢轻轻向上一挑,声嗓被温水浇得湿润磁性: “你想一起洗?” 第64章 “砰!” 林意安板着一张微微发红的脸,把门甩上,“只是想提醒你洗澡小心点,别弄到伤口。” “隔着门就能说话,费事打开。”江柏温轻嗤,“以我们的交情,你想看,我能不让你看?” “你能不能有点羞.耻心?”她反驳,“我压根没想看。” 就算以前他们同吃同住一年,还曾肉搏一整晚。 但林意安不认为,他们关系能亲密到看对方洗澡这份上。 “嗯嗯,我知道。” 一听他这“我懂,你不必狡辩”的腔调,她羞恼:“如果不是听到动静,我根本就没想查看你情况!” “我说了,我知道。”还是那副散漫慵懒的调调。 林意安闭眼,深呼吸,不搭理他了,拿着手机就回房间收拾床铺。 撑不过两个月,搁在衣柜里的除湿盒已经满了个七七八八,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 清明节啊…… 林意安拿毯子的手顿住,按亮手机屏幕,订了往返荔州的车票。 虽说阿爸是在港城出生长大的,不过她和阿爸祖籍都在荔州。 这段时间,忙归忙,清明节还是得回去扫墓的。 因为之前在国外,要回来一趟不容易,所以她给阿爸扫墓的次数屈指可数。 今年好不容易回国发展了,肯定要尽早跟阿爸讲一声。 除了阿爸,她也想不到自己还有哪个亲人,会如此关心在乎她的近况。 她铺好床铺时,江柏温也洗完澡了。 他没刻意避开伤口,纱布全湿,重新处理过了,才装模作样、一瘸一拐地蹭到她主卧。 林意安盖着张毯子,侧躺在地铺上,听到他的动静,知他推门进入,她轻声说: “我早上还要上班,你快睡吧。还有……别忘记你答应我的事。” 江柏温打着手电筒,往床上一扫,再扫过地上隆起的奶白色毛绒毯,他单膝弯曲,蹲在她身侧,好整以暇地睨着她,“别人搞不定项目,突然被你签下来了。别人刚接手的项目,现在又突 然换回你当负责人。你觉得合理?” 仅有的一点睡意,被他一番话惊醒,林意安腾地把胳膊支在身下,撑起上身,“我不管,你之前已经骗过我一次,这次不准再戏弄我了!” “这么凶呀?”江柏温伸手去摸她的脸,她不爽地把脸一撇,他用力捏住她下颌,要她看着他,“明明语气轻柔一点,哄一哄我,就能解决的事……你不是最擅长这个么?” 林意安不出声,只是盯着他。 手电筒被他放在一旁,光线从下方扩散,照着他青筋偾张的手臂,棱角分明的下颌,和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没穿衣服,只在下半身潦草地裹着一条白色浴巾,浑身上下还沾着刚刚沐浴后的水汽,散发出和她相似又不似的香味。 真的只要哄一哄他,就行么? 林意安胸腔重重起伏了一下,真是忍辱负重:“你帮我想想办法嘛~好不好?” 江柏温嘴角上扬的弧度愈发明显,摆明了相当受用,“声音再嗲一点。” “……”林意安忍着没翻他白眼,“你很闷.骚诶。” 他挑了下眉,仿佛在说,就算他耍赖,那又怎样? 林意安服了他了,“哥哥仔,帮下我啦~” “好啊,”他答得轻快,就在她以为到此结束的时候,他低头离她更近,“锡一啖先(先亲一下)。” 恍惚好像回到那晚,他要她验证自己的真心。 林意安咬唇,犹豫半晌,仰头往他脸颊凑去,他却忽然转头,精准迅速地捕捉到她柔软的唇。 她下意识往后躲,他腾出只手用力扣住她后脑勺,不让她退,更不让她躲,说好只是亲一下,他却擅自将其发展为火热缠绵的湿.吻。 薄唇抿着她的唇,长舌没有任何缓冲地攻入她湿热口腔,她软舌推拒他,他便伺机纠缠她。 听到她不爽地从鼻间轻轻哼出一声,原本捏在她下颌的手忽地松了劲,她呼吸,吞咽,感受到他指尖沿着她喉管缓缓向下延伸,途径她锁骨,轻轻一握,便掌住她心脏。 林意安陡然一震,比起大脑,她身体把他带给她的触动记得更清楚,以至于,几下简单的撩拨,就不由自主地作出反应。 撑在身下的胳膊渐渐麻痹,稍动一下,那种电击般,刺刺麻麻的感受霎时传遍全身。 她忽地瘫软了,江柏温双手托住她,好像在挖一颗笋,忽地将她从毯子里抱出来。 身体突然悬空,林意安心一紧,双手用力抓住他肌肉硬实的胳膊。 直到被他放到床上,林意安迷迷糊糊回了神,双手刚按住他肩膀,要把人推开,江柏温便扣住她两只纤细手腕,拉高到头顶。 “江柏温,你放开我!”她嗔他。 他当耳旁风,腾出只手捏住她下巴,再次吻住她。 她不安乱动,两只小腿又踢又踹,他单手按住她莹润的腿,拇指擦过那个文身,她细细地嘤咛一声,稍微变乖了点,他沉身,触碰到她。 碾磨,擦蹭,碰撞。 直到她指甲在他肩背划出鲜红的指印,江柏温胸腔剧烈起伏着,在她不上不下的时候停住,扯起被子,一把将两人盖住。 “睡吧。”他声音哑得厉害,就连吞咽声都格外压抑,好像硬生生吞下即将脱口而出的闷哼。 林意安脑子里,还在播放着两人上次的限制级画面,被他一打断,反而感觉愈发焦灼难耐——即便她腹腔酸酸胀张,已经湿了个彻底。 她侧过头去看他,江柏温合着眼,却好像能感受到她目光,“你可以接受冇condom?” “不接受。”她翻了个身。 江柏温双手仍搂着她,一只温热大掌轻抚她平坦的腰腹,“其实我们有个BB也不错。” “你想都别想。” 她拒绝得干脆,双手用力扯开他的手,想下床,江柏温又把她抓回来。 “地上湿凉,又那么硬,睡着对身体不好。” 她无奈:“我只是想去趟洗手间。” “哦。”他终于肯放开她。 可林意安刚出房间没几步,江柏温就跟过来了,声称:“正好我也想去洗手间。” 经过紧急抢救,小区恰在此时来电,灯光亮起的瞬间,林意安猝不及防扫过他身下的浴巾,呼吸一滞,手脚僵硬地退让到一旁,“你先?” “还是你先吧,”江柏温相当绅士有风度,“我没那么快。” “……”- 翌日一早,闹钟按时打响,林意安差点起不了床。 手忙脚乱地冲去洗手间刷牙洗脸,换一身衣服,就拎着托特包出门。 现在是早高峰,地铁人挤人还限流,林意安进电梯前,就在手机上叫了车。 出到小区门口,一辆三地牌的黑色迈巴赫招摇过市,正正好好地停在她身前,打着双闪灯。 来接江柏温的? 可她出门的时候,江柏温还没醒呢。 很快,从副驾下来的男人,就给了她答案:“你好,林小姐,我是江总的助理Richard,江总命我来接送你上班。” 他恭恭敬敬地双手送上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 林意安礼貌地接住名片,却没上车:“我已经叫车了,要不,你再等等?他应该快醒了。” Richard愣了下。 林意安往后走,招手示意后方的白色比亚迪,拎包上了网约车。 今日去到事务所,果不其然,大家的话题,不是围绕她收到的阿斯顿马丁车钥匙,就是那台阿斯顿马丁的女武神。 “安安姐,你收到的车钥匙,不会就是那台车的吧?”一个女同事直接八卦到正主面前来,“那,那个帅哥,就是这些天,一直送你东西的追求者?” “什么叫那个帅哥?”另一男同事打趣,“有人扒出来了,那个就是永星集团现任CEO江柏温!” “江柏温!”女同事的声调直接拔高八个度,以至于整个办公室的人都齐刷刷地看过来,“我的天,港城首富啊!难怪那么有实力!” 男同事双手把住转椅的扶手,滑到林意安身边来,“说说呗,林意安,你们怎么认识的?之前从未听你提起过他。” 比起枯燥乏味的画图工作,见缝插针地聊两句八卦,简直比咖啡还提神。 喝水的间隙,林意安不动声色地扫一眼办公室,各个都竖着耳朵呢。 就连尹玉华,都往她这里看。 “你的图画好了?”林意安直接避开要点。 男同事不依不饶:“都没问你们是什么关系了,只是问下怎么认识的,至于这样吗?” 林意安放下搪瓷杯,合上盖,微笑着看他,“你要知道得这么清楚干嘛?他不喜欢男人,你没机会哦。” “……”男同事瞬间激动起来,“你胡说什么!我才不是gay!” “哦,”林意安一副说错话的尴尬模样,“这样啊。” 说罢,她目光回到显示器上,没再搭理任何人,自顾自地忙着工作。 江柏温说得对,如果这时候突然换负责人,估计大家又要猜测她和他的关系了。 以前她是他伴读,大家尚且会抱着最恶毒的揣测,说她是被他包.养。 现在,两人成年人,还是两个有利益牵扯的成年人……其他人又将如何揣测他们的关系呢? 这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名分的重要。 伴读与雇主、419对象、男女朋友……不同的身份,就连对应的权力和责任都不一样。 回到家,以为江柏温应该早已离开。 然,陡然见到鞋柜里整齐摆放的那一双男士皮鞋,林意安手一松,鞋柜门“砰”一声合上。 她直起腰身,回头便撞见半瘫在客厅沙发上的男人,形象比前一晚好点,至少穿了一件孖烟囱,腿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好像在办公,长指在键盘敲击出节奏感。 “你怎么还在这里?”她质问。 “很明显,我在居家办公。” “你居家办公,居的我家?” “嗯哼,既然你要补偿我,至少在我受伤,不方便行走的这段时间里,你得照顾好我吧?”他忙里偷闲地看她一眼,又回到显示器上,“你怎么工作到这么晚才回?” “我要加班啊,大佬。”林意安把包放在玄关柜上,“哪还有空照顾你?” “OK啦,”他懒声懒调,“饭菜做好了,现在还在锅里热着,你先去洗个手吃饭吧。啊,对了,浴室花洒好像有点堵了,刚换了个新的。卧室那张床,动作稍微大点就会响,定制床垫还要点时间,暂时先换个成品用着。还有……” “嗯?” 他写完邮件,点击发送,“套子和润滑放在床头柜上。” “……” 第65章 做建筑这行的,加班是常态。 林意安回家晚时,要么叫外卖,要么图省事,一个电饭煲蒸煮一切,甚至连菜刀砧板都懒得用。 现在家中多了一个人,晚餐竟比往常丰盛许多——花旗参炖鸽子汤、玫瑰豉油鸡、糖醋排骨、荷塘月色…… 想也知道,肯定不是江柏温做的。 也不知是出自哪位大厨之手,即便不是刚出锅的,依旧色香味俱全。 江柏温没让她独自坐在这里吃晚饭,迅速解决掉自己的事,就过来陪她。 他是吃过的,喝了一碗汤,又吃了几口菜,随口问了句: “今早,Richard过来,你怎么不让他送你?” “不想太招摇。”林意安说。 “还好吧。”他早就习以为常。 要传达的意思,她已经传达,林意安懒得再说。 江柏温单手托腮,歪着头,看她一顿饭吃得斯斯文文,脸颊微鼓,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好像朋友家养的一只仙女猫,“我们养只猫吧。” “莫名其妙。” “那,我们养个BB?” “……”林意安一个白眼送他,“还不如养只猫。” “好,”他就这么定下来了,“我们先从养猫开始。” “MAX呢?”她至今仍记得自己当初被狗追得有多狼狈。 哦,对了,他那条狗仗着自己有点聪明,还特鄙视她来着。 “它在月半湾那边。”因为她这屋小了点,所以他没把它带过来。 “你突然再养只猫,不怕它吃醋?” “它不会。”也不敢。 毕竟他的宠物远不止它一个。 养鳄鱼,养蛇、蜘蛛、鹰隼……在美国的那几年,为了安置那些宠物,他甚至专门打造一个“动物园”,全方位模拟宠物们最适宜的野外生活环境。 嗯,这部分,林意安估计还不知道。 但他总会有机会,带她参观他的小动物园。 林意安:“怎么突然想养猫?” “因为没有。”而且还可以借机跟她拉近距离。 林意安叹气,跟他把话说清楚:“我很忙,没时间照顾你,也没时间照顾猫。如果你想养的话——”别带上我。 他打断她的话:“我来照顾,你负责享受就行。” 一直以来都是这样,江柏温一旦决定要做的事,就算全世界反对,他仍一意孤行,坚持要去做。 除了…… 除了她违背承诺,丢下他,独自远走高飞。 “这个周末,你有安排吗?”江柏温想约她。 当然,谈恋爱哪有不约会的? 林意安也吃得差不多了,抽一张纸巾擦擦嘴,“加班。” 江柏温:“清明节呢?” 林意安起身收拾餐桌,“有安排。” 他追问:“什么安排?” 她没什么耐心同他聊这件事:“清明节,你说呢?” 江柏温愣了下,也渐渐回想起那起车祸的事了,忽然变得有些沉默。 林意安到厨房洗碗,他拖着只“残脚”慢腾腾地挪过来,站在她旁边,想帮她。 她让他找地方坐着休息,早点康复,早点离开她家。 她就这么随口一说,江柏温眼睫却一点一点垂下来,沉默得诡异。 十几秒过去,林意安意识到他情绪不好,小心翼翼朝他瞥去一眼,都打好腹稿,想辩解说,她这是希望他能快点好起来的意思。 江柏温冷不丁开口:“就这么嫌弃我?” 林意安微怔,恍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话了,扯了扯唇,面部肌肉轻微抽搐:“不是——” 正常情况下,谁会嫌弃他呢? 长得帅,脑子好,家底丰厚,有钱有势。 十七八岁时,少年意气风发,恣意落拓。 二十七岁时,更是矜贵卓绝,高不可攀。 “没关系。”他从她手中接过打满泡沫的搪瓷碗,挑开水龙头冲洗,“反正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是指哪种“一次两次”? 被她嫌弃,不是一次两次了? 还是,被人嫌弃,不是一次两次了? 林意安放软了声调:“我只是觉得,我们关系不清不楚的,你总住在我家,不太好。” “你也觉得,我们应该给彼此一个名分?”??? 她是这个意思吗?! “我是说,你不能一直赖在我家。” 他装没听见,林意安便没再说下去。 洗完碗,她到阳台收取前一天洗净晾晒的衣服,回到房间,先是看到摆放在角落的、不属于她的大尺寸行李箱,再是看到衣柜里,多出的几件男装…… 渐渐地,她好像有点理解,初次见面时,江柏温对她到底是什么感觉。 一种……被另一个人,逐渐侵蚀自己的生存空间,打乱自己的生活节奏的感觉。 再看看那张新换的床,以及干净整洁的床铺。 江柏温说,定制床垫需要时间。 唔……他不是打算长时间赖在她家不走了吧? 放着一千多平的绝美海景房不住,跑来她这儿蜗居,他当他是来拍总裁变形记的? 林意安头疼,扶额。 洗完碗,又洗完澡,她便想睡了。 江柏温去洗澡,她坐在梳妆台前,动作机械地做着晚间护肤。 猛然想起江柏温说的话,她探头看一眼卧室门外,快步溜到床头柜边,一眼扫去,闹钟、水晶摆件、相框,两三本建筑相关的专业书,还有……一瓶润滑,和一盒套。 林意安不认为以江柏温的子弹存量,真就只用准备这么点——毕竟以前当他伴读时,她曾在多个夜晚,见证他打飞机打得有多激烈投入。 果然,打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里面满满当当的“床上用品”时,林意安肩胸一抖,莫名笑了。 她就说嘛,江柏温是个变.态来的。 抛开第一层的套子不说,第二层的大抽屉里还塞了一个盒子。 她心情略感忐忑,又探头望一眼房门外,而后飞快揭开纸盒的盖子。 眼罩、口球、项圈、手铐、皮拍……一整套。 而且还是定制款,造型款式精巧别致,镶嵌了大量珠宝。 最特别的,还属一行“KONGPAKWAN”的花体签名,黑底白字刺绣款,就连"N"字收尾时,习惯性勾出的一个小圈,都和她腿上的文身如出一辙。 “原来你喜欢这个。”戏谑男声猝然在身后响起,冷不防把她吓了一跳,手铐“啪嗒”一下跌回纸盒里。 “分明是你喜欢吧?”林意安佯装淡定,“全都绣着你名字,明摆着是你的所有物。” “哦~”江柏温懂了她的逻辑,举一反三,“只要打上我名字,就是我的所有物了?” 林意安腿.根文身忽地一烫。 他俯身,她感受到他的迫近,后背瞬间僵硬。 眼前,他清癯修长的指轻轻拾起那只手铐。 耳边,他话语轻轻地响:“包括你?” “不是。”她讷讷。 来来回回都只会这样说。 每当他向她跨出那一步,每当他试图推动他们关系进一步发展。 她永远都是NO!NO!NO!N!O!NO! 给他照片,NO! 和他约会,NO! 拍拖,NO! 接吻,NO! 扑嘢,NO! 生BB,NO! 明明以前她不是这样的。 他说什么,她再无奈,都会说“好”。 他不开心,她就轻声细语地哄他。 他靠近,她便红着脸,扭扭捏捏地给予他回应。 是她答应会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为什么后来她却总是在逃离他?!为什么她总是要对他说NO?! 手铐“咔!”一声锁死她右手手腕,林意安被惊到,脑中警铃大作,下意识要直起身来远离他,细软腰肢便被一条强壮胳膊箍紧,她被带摔到床上。 床垫受力弹动,晃得她头脑一阵晕眩,耳边落下响脆的一声,江柏温将手铐另一端扣在床架上,她一挣.扎,金属手铐和金属床架剐蹭出响亮吵闹的哐当声。 “江柏温!”她应激大喊,“你放开我!” “我会放开你,但不是现在。” 不想再听她说“NO”,他摸出口球堵住她的嘴,她“唔唔”说着他听不懂的话,激动到整张脸都涨红,脖颈脉络紧绷出形状。 不出所料的话,应该是在骂他。 但没关系,很快,他就能让她发出其他婉转悦耳的声音。 “MissLam,今晚我们玩个游戏吧。”他自认为友好地扯出一个笑来,“不sayno挑战。如果你表现出任何拒绝反抗的情绪,就要遭受惩罚,如果直接说了‘不想’‘不行’‘不要’‘不可以’等,我可以要求你做任何一件事,包括要求你同我结婚,而你不能跟我说‘NO’。” 疯子! 神经病! 林意安死死地瞪着他!牙龈都快咬碎! 从他亲手给她文身开始,她就知他发癫! 久别重逢那晚,更是被他摆了一道,折腾一整宿! 怎么她就不知道吸取教训,还放任他一而再再而三地侵入她的生活! 她气得用空着那只手推搡他,他对视着她的眼,一根一根掰开她指缝,宽厚大掌与她十指相扣,摁在枕边。 “我们定个安全词吧。” 他说着,另只手按住她胡乱踢踹的腿,略带薄茧的指腹缓慢上爬,游蛇一般钻入睡裙裙摆,滑过文身,在某处重重一抵,强制唤醒她兴趣, “‘草我’,怎样?” 第66章 “嗯!” 突如其来的强劲冲击,迫使她从喉间挤出一声吟叫,像一只骤然掉进沸水里的虾,下意识弓背蜷腿,两只圆润膝盖迅速拢起,不安地在他的手臂、腰臀间滑蹭了下。 什么破游戏! 脑子坏掉了,才会想跟一个疯子玩游戏! 而且还是这样咸湿不文的游戏! 林意安憋屈地怒瞪他,每一次呼吸都夹杂火气。 “不想同我做游戏?”他放松手指,慢慢喺佢个姣西轻扫而过,即刻见到佢忍唔住抖震,倔强对抗,“但是怎么办呢?MissLam现在没有sayno的权利。” 不要! 不行! 不可以! 她不服,不爽。 就当利齿紧咬住的,不是只球,而是眼前这个毫无预兆,突然变得面目可憎的男人! 惊觉他指尖撩开那一层轻薄的隔阂,亲密无间地贴上她肌肤,林意安瞳孔瞬间放大,惶然摇头,带动手铐同床头发出一串哗啦啦的声响。 江柏温倏地停住。 以为他要见好就收,放过她吗? 怎么可能。 他和她之间的游戏才开始而已。 “游戏开始不足三分钟,你就抵触抗拒,把头摇成拨浪鼓……”他有点失望地叹息,怜悯地垂眼望着她,兔死狐悲,虚伪至极,“难道一整晚,MissLam都想接受惩罚吗?” 林意安气急败坏地抬脚踹他胳膊,力气不小,他身形轻晃了下,说不好是被她踹的……还是因为,他太过兴奋,笑出声了。 “再踢下试试?”他好整以暇地睨着她。 她完全不客气,即便姿势别扭,仍是卯足了力气,猛地抬腿踢向他肩臂。 仿佛他等的就是这一刻,原本与她左手紧扣的大手忽地松开,手臂从她腿下穿过,肩膀抵住她膝盖窝倾身往前一压,她长长地哼出一声。 在她胡乱挣动,用左手推搡他的肩膀时,他再次捉住她的手,死死地按压住,把床单都弄乱。 “你中意呢个姿势多D?”他话音带笑,高大热烫的身躯贴她更紧。 腿部筋骨肌肉被拉扯着,她皱眉,酸爽痛疼交织,渐渐抖颤,渐渐沁出一层薄汗,濡湿了他肌肤。 在这样潮湿闷热的夜晚,两人俱是湿黏。 “现在开始第一轮惩罚吗?”他善良地询问着,孖烟囱入边嘅宾州至卑鄙地近住佢,轻轻郁,慢慢扤,“一分钟,忍唔忍得?” 她学乖了,只是恼羞成怒地瞪他,不吭声,不摇头,也不蹬踹。 仿佛接受了这场荒诞至极的游戏。 江柏温与她对视着,爱死她眼中只得他一个,即便里面熊熊燃烧的是怒火,他却好似能从中觅得一丝甜蜜,叫他忘乎所以,险些失控,夹硬迫入去。 但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直来直往多无趣,要的是一点一点沦陷,一点点沉浸,然后…… 江柏温渐渐眯起双眼。 一分钟太短暂,他信守承诺,就此停下。 林意安拧紧的眉头蓦然舒展。 叫他看了直想笑,健壮身体稍稍拉开点距离,她便迫不及待地叫他放开她,“唔唔唔!”三个音跌宕起伏,他装聋作哑,故意曲解她意思: “不可以?是要我再次惩罚你的意思呢,还是要我不可以停下呢?” 黐线! 咸湿佬! 仗着他此刻听不清她声音,林意安用“唔唔”声肆无忌惮地输出粤韵风华: “仆你个街!” “顶我个嘿?”他挑眉,明知她嘴里没好话,但他有自己的翻译系统,“系咪真噶?MissLam咁中意同我扑嘢?” 黐咗线先至会搏人丢! 林意安剧烈挣动,他听着她从喉间滚出的一连串唔唔声,想也知道骂得有多脏。 不过,他的MissLam还太稚嫩,没学到街头巷尾那些阿叔阿婶的精髓,骂起人来,也无关痛痒。 “记不记得我讲过什么?” 江柏温一巴扇她大髀,她疼到打颤,戛然收声。 “如果你表现出任何反抗的情绪,就要遭受惩罚。” 她记得。 当然记得。 刚刚才惨遭过一分钟的惩罚。 现在呢? “现在开始第二轮惩罚。”他冷酷无情地撂下话,大手亦是冷酷无情地除咗佢条纯白底富,她恼得伺机蹬他,佢只手按住佢大髀压至一旁,由得个嗨湿湿凉凉地晾在空气里,亦暴露在他眼底。 灯光大亮。 愈是显得白白净净,滑捋捋。 知他睇得清楚,林意安心烦意乱,想咬牙切齿地问下他望够没,却发不出声音。 想不到他竟好心取下球,“给个机会你,答出来,便结束这一轮惩罚。” 林意安磨两下发酸的腮帮,被他亢奋到诡异的灼亮目光盯至全身发烫,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知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他抬下巴示意她。 林意安愤愤咬唇,不肯说。 他便安安静静地睨着她,她沉默多久,他就看多久,眼睛似画笔似相机镜头,恨不得从此将这一幅惊艳画面永久记录保存。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林意安的固执倔强好胜心,也在一点一点地崩溃,败给他的癫狂邪佞。 咬住唇肉的齿松动,她送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气音,轻得他差点听不见:“嗨……” “边个嘅姣嗨?” 林意安别过头去。 “不想答?”他语气藏着威胁。 她真是攞来贱:“我嘅。” “你嘅乜嘢?” “我嘅……姣嗨。” “黐咗D滑潺潺嘅嘢,洗唔洗我同你舐干净?” “唔要!”她拳头都捏紧,“我答完了,当我求你,不要再玩我了。” “当初你玩我的时候,可不是这样的!” 那个台风夜,仿佛永远镌刻在他灵魂,在每一日每一时刻每一分每一秒,反反复复折磨着他,提醒他—— 江柏温,你真是好失败。 爹地永远地离开你,妈咪丢开你,奶奶嫌你麻烦所以送你到寄宿中学,还算亲近的姑姑并不会在争夺财产时偏心帮你,愿意赠你大笔遗产的爷爷是因为没其他继承人可选,异国他乡结识的第一个女孩用言语击伤你,同你要好的兄弟背刺你。 死里逃生,落得一身伤痛后,就连初次动心的女仔,都反悔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承诺,冷心冷肺地说她不过是骗你而已,像你这么没本事的男仔,怎么兜得住她的未来?!像你这种厄 运缠身的人,克死她阿爸不够,难道还要带衰她吗?! 江柏温,做人这么失败,你不如去死啦! 林意安被他突然狂暴的模样吓到,瑟缩了下肩膀,而后听到他阴恻恻地笑了声,情绪变化无常: “是我求你别玩我才对,我快被你玩死了。” 她战战兢兢地睁着双眼观察他,此时此刻,竟完全无法将他同过去联系起来,只觉得在这副眼熟的皮囊之下,完全是另一个人。 “你是不是有病?”这不是嘲讽,而是认真地在问他。 “是,我有病。”他亦是认真地答,“我黐线嚟噶(我神经病来的)!” 不知他是同她讲真还是讲笑,林意安怔住。 他把她的犹疑看在眼里,觉得搞笑:“你系咪觉得好惊(你是不是觉得很害怕)?” 别说她,就连他自己,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恨不得去死的时候,都觉得后怕。 他一个那么骄傲自负的人,怎么会觉得自己人生失败,怎么会想死呢? 活着不好吗? 他聪明机灵,保送藤校轻轻松松。 他还有爷爷留下的巨额遗产,别说他的一辈子,就是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挥霍不完。 他拥有那么多普通人无法拥有的东西,何苦在最美好的十八岁,选择去死呢? 他还没跟她一起读哈佛,他还没继承财产。他也没做到跟她在一起一辈子。 她阿爸又不是他撞死的,凭什么全怪在他身上? 他又不是真的养不起她,凭什么她认定他顾不上她? 他那么相信她,就算明知那时她亲他不过是在哄他,他也甘之如饴地沦陷,凭什么他的努力、他关于未来的规划,在她那里就如此不值一提,无论怎样她都不信他? 她说她最恨就是他。 得到她的全盘否定,他又何尝不是凭借对她的恨意存活至今! “你刚刚是不是说了‘不要’?”江柏温缓慢直起上身,“我听过你说好多好多的‘不要’,我们现在开始第三轮惩罚,你是不是又要说不要?” 废话!神经病才陪他继续玩下去! 林意安奋力拉拽手铐,手腕磨红破皮都不顾。 江柏温望她如慌乱无措的困兽,在他身边垂死挣.扎。 恍惚在想,是她没得救,还是他没得救? 他一把扣住她不堪一折的细腕,手指压到她破皮的细嫩肌肤,刺痛袭来,她惊惶地看向他,那瞬间,大气都不敢喘。 他另一只手抬起,拇指轻揉她紧抿的唇。 对,就是这里。 就是这张可恶又可恨的嘴巴,一句接一句蹦出的言语,比蜜糖还清甜,比刀子还犀利,给他愉快,也给他痛苦。 “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还是好爱好爱她的,所以那么宽容,递一把刀在她手里,让她有机会再次伤他。 但如果,如果这次她还他的,是蜜糖呢? 他还是对她抱有期待。 毕竟他最中意的女仔,久别重逢后,会帮他庆贺生日,会给他买蛋糕,唱生日歌…… 她还说,要是真和他有个孩子了,就大肆宣扬。 嗯,如果他们真有个孩子,他也会配合她对外高调宣布的。 “说你那时也对我有点感觉,说你答应一直陪我身边时,有过一瞬是真心的,好不好?”他这样问她。 林意安只觉得他恐怖,看他好陌生,陌生得让她发自内心感到恐惧,头皮发麻,寒毛卓竖。 双唇嗫嚅着,半晌找不到自己的声音。 得不到她的回答,他好焦急地望着她,“为什么不说话?” “不好……”她勉强发出声音,“我想我认识的那个人已经死掉了。” “是吗?”他轻笑,笑得好苦啊,话语不自觉变刻薄,“你把口系咪含过撚啊?讲乜嘢都咁唔啱听。” “江柏温!” 他气得口不择言,林意安一巴掌甩他脸上,更说不出好话:“去死啦你!” 他因此而怔住,灵魂为之震荡,飘飘然好似真要脱壳。 “MissLam系咪唔识含撚?”他顶着巴掌印鲜红的一张脸,目光痴迷地看她,“我教你,好不好?” “不好!”她踉跄下床。 江柏温拽住她后衣领将人拖至身前,她跌倒在地,他掌住她后脑勺,低头抵着她的额,鼻尖碰着她鼻尖,呼吸凌乱着,语气温柔地哄: “乖啦,我会好好地教你。” 头发被他抓拽着,传来轻微的痛,她目光阴狠,字字歹毒:“不怕我咬死你?” 他笑了,猝然将她头颅往下一按—— “好啊,送我去死。” 第67章 开玩笑,他最中意的MissLam怎么舍得真让他死掉? 但她也绝不让他爽。 仿佛两人天生注定要相爱相杀,他折腾她,她便折磨他。 江柏温掐着她下颌迫她张口,眼看着女仔绯色的薄薄面皮,渐渐地,显出佢条撚嘅形状,柒头逼入去,至到佢吞唔落,喉咙颤动着,低声呜咽,眼底好似有泪光闪烁,楚楚可怜。 “嗯……” 感官冲击太强烈,他仰头从喉间滚出一声闷哼,胸腔剧烈起伏,寸寸神经都变得敏感,掐在她颌骨的手,不自觉再加一分力道,手背青筋偾张,同根系文身纵横交错。 “呜~”林意安皱眉,双唇极力张大,兜不住的唾液被勾带而出,濡湿了下巴,拉丝垂落。 “MissLam好乖。” 他情不自禁地夸她,布满文身的手抓满她散乱的长发,缠绕两圈,收束在她脑后,按着她往下压了压,快活到宜得将春袋摄入佢个嘴! 她顶不顺,双手捉住他膝盖,奋力推拒,却只得到他变本加厉地侵略。 太过激烈,她差点无法呼吸,口鼻里全是他的气味,喉管不受控地紧缩搐动,他轻“嘶”一声。 “点算好呢?突然发觉,原来我真系好爱好爱你。” 迷迷糊糊时,她好像听到他声音。 察觉到他的抖颤,她怔愣,他慌忙抽身,却还是没控制住,弄脏她的脸,她下意识闭眼,听到他一声磁沉的轻笑,她眼睛眯开一条缝,他笑得不太正经,伸手拿纸巾帮她擦拭。 “Sorry啊MissLam,人生第一次做这种事,难免有些失礼。”他装模作样地同她道歉。 林意安撇过头去,冷声冷调:“结束了吧?” “没说安全词,意味着你仍可以继续。” 江柏温扳过她的脸来,俯低上身凑近她,她不想同他对视,低头,又不得已撞见佢条嘢,短短几分钟便重振,惊死个人。 察觉他想亲吻她,林意安抬手按住他嘴巴,“不要”两个字将将脱口而出,又被她咽回去,被惩罚过三次,她到底还是忌讳他制定的游戏规则。 “我刚……那个过。” “那我也帮你?” “什么?” 未等她反应过来,人就被他箍紧腰身带回到床上。 裙摆如浪花翻起又覆没,堆叠在她腰腹。 佢双手擘开佢两只脚,挞脷舐去滑潺潺嘅西水,听到她惊呼大叫,弯身要坐起来,他双手用力按住她乱动的身体,头埋得更深,食到嗒嗒声。 林意安听得面红耳赤,葱白手指揪紧了睡裙,被地板蹭红的膝盖紧张不安地抖动,小腿紧绷出细长的肌肉线条。 “江柏温!停——”她大叫,手指还勾着裙摆,慌乱无措地推拒他,后脚跟擦蹭着床单不断往后挪 ,后背刚触碰到床头,两条腿就被捉住,猛地一拖便带回他身前。 他缠着她继续,她却总是想躲。 真讨厌。 真可恨。 江柏温倏然直起上身,高挺鼻尖都沾着水光,他舔了下.唇,仿佛意犹未尽,边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样东西。 林意安手脚并用地往床下爬,拷在床头手铐哗啦作响,他抓她回来,一手控住她另一只手,一手启动开关,任由高频嗡声震动她细嫩皮肉。 “顶你个肺死仆街!”她破口大骂,“信唔信我切你条柒煲汤派街坊——” “哗!不愧系MissLam,好撚劲。”他不以为意,甚至笑得挑衅,“不过要小心,虚不受补,流鼻血。” 林意安愤愤不平地瞪着他,曾经对着这张脸百般爱慕,现在却觉得可恶至极。 她眼中的痛恨太鲜明,似烈火灼痛他。 江柏温眯了下眼,从抽屉中翻出眼罩蒙住那双灼亮的眼,自欺欺人,假装她还是旧时的她、 旧时的她是怎样? 面对他的告白,他的请求,她总是忐忑、害羞、娇嗔,又……期待。 那时候的她,同他打情骂俏,多可爱。 怎么可能是个感情骗子,把他骗得团团转? 又怎么忍心,看他遍体鳞伤,痛不欲生? “林意安……”他情不自禁地叫她名字,如此缠绵缱绻,下手却是更凶狠。 视觉被剥夺,全身所有感官顷刻间集中在一处,林意安胸口起伏频率愈发地快,体内氧气渐渐稀薄,江柏温同她说了句什么,她濒临窒息听不清。 西汁标出,湿晒床单。 林意安大脑有片刻昏黑,迷迷瞪瞪想起他说过的话。 是不是,说出那个词,就可以结束这一切? 佢顶唔顺,真系顶唔顺…… “江柏温……”她声嗓已有些喑哑,带着轻微的哭腔,那两个字太难启齿,她欲言又止。 江柏温轻轻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她咬唇,音量很低:“掉我……” 耳畔低鸣的嗡声应声静止,她愣了一下,明确听到江柏温落下一声“好啊”,她才敢小心翼翼地松一口气,哪知下一秒,好大一碌嘢便突然之间摄入佢个嗨! 林意安陡然一震,第一反应是剧烈挣.扎。 可江柏温人高马大,两人的体型差就摆在那儿,她挣得越厉害,他没良心,笑得更坏。 “说好补偿我的,MissLam没法主动,现在就连安心享受都办不到?” 他一心二用地同她讲话,动作没停下,毕竟不是第一次了,节奏把握得很好。 他还记得她是怎么评价他的——挺爽。 现在,他想表现得更好,让她更爽。 但是…… 林意安真的很不听话,真的让他很不爽。 “你怎么能这样呢?” 他问她,有点偏执,有点憋闷、苦恼。 “接送你,你不要。养只猫,你不想。约会,你不肯。甚至,我脚伤没好,你就想赶我离开。MissLam,但凡你温柔点,说点好话哄哄我,我都不至于这么生气,更不会想惩罚你……” “呵,”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神尽情流露颓丧失意,就连笑容都带着苦涩,“你不会是受虐狂吧?故意这样激怒我?” 林意安大口喘气,不想给他任何反应,极力将意识剥离出来,却是徒劳。 “你才受虐狂!明知我憎你,明知我不想面对你,为什么你还要再三找我麻烦?再三纠缠我?!是嫌你被我伤得还不够,死了才肯放过我么?!” 她气急败坏,整张脸涨得通红,右手腕已被手铐磨红一圈,左手被他死死按住,她不甘地扣紧他手指,叫他也跟着痛。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滞住,除了擦蹭碰撞声,和黐湆湆的水声,江柏温没有接话。 良久,久到她即将被覆没,才听到他附在耳边,很低很隐晦的一句:“原来,你真想要我死。” 林意安在那一刻失神。 他死没死,她不知道。 但她感觉自己快死了,灵魂在半空飘- 天亮醒来时,江柏温不在她家里。 林意安请了一个上午的假,因为她睡过头了。 江柏温勉强算良心未泯,在她昏迷后,有帮她擦拭身体,也换好床单,把她家处理干净。 昨晚,他不够温柔,留了好多印子在她身上。 林意安边吃着午餐,边骂他是属狗的。 转头又觉得,狗公碌嘢几大,她怕江柏温知道了,会以为她夸他——她知道他疯,但不经历昨晚,她还真没想到他竟然这么疯。 江柏温真的变了好多。 以前,他再喜欢她,也只是利诱,还会好声好气地哄她,同她说话,只要她不愿意,他是不会硬来的。 哪像现在……他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 正常的时候,她尚且能跟他正常交流。 一旦发病,他就跟条乱吼乱叫乱咬人的疯狗无异! 如果说,刚重逢时,她为曾经抛下他,而感到无颜面对他。 那现在,她发现,她是真的怕了他的手段。 她害怕他望向她时势在必得的眼睛,害怕他的偏执,害怕他的强硬,更害怕他的反复无常,要同她互相折磨到死。 她自知自己没能力同他斗到底,她应该趁早逃离,最好能逃到他永远找不到的地方,比如哪里呢? 她在想,花了大量的时间琢磨。 鹏市和港城肯定不能再待了。 英国?她不信江柏温没查过她信息,至少在她的简历里,就有写明她高中大学都毕业于英国,就连第一份工作,都是在英国。 所以,她也没办法再回到之前工作的建筑事务所了。 至于她现在住着的这套房,她得找机会卖掉。 嗯,对,等她手上的项目完成了,她就辞职,她就带着钱离开。 她天马行空地在脑中做好计划,准备这次要彻底放下他,重新开始另一端新生活时…… 又突然发现,江柏温消失了。 那个气她要赶他出去,恨她不能满足他需要,好好补偿他的江柏温,一连多日都未出现在她家,也未出现在她建筑事务所。 他没给打过一通电话,发来一条讯息。 好像突然消失在她的生活中。 如果不是他的东西仍留在她家,她差点以为,先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她在做梦。 这种情况,和两人第一次那晚过后,何其相似。 那次过后,江柏温再出现,在她单位掀起一场绯闻风暴。 那这次呢? 这次,江柏温又想做什么? 她惴惴不安地等着。 等到一场又一场雨落下。 终于,在某一个晴朗的夜晚,鹏市深夜霓虹闪烁,又一次加班到深夜,众人到大排档吃宵夜。 热腾腾的海鲜砂锅粥上桌,尹玉华争当贤良典范,站起身,一碗接一碗地帮大家盛粥。 林意安单手支颐,另只手抓着手机查阅资料。 听到有人“哇”一声,她掀了下眼皮。 大排档店外的一条道上,靠边停放着一排车,其中两辆并肩排列的跑车格外引人瞩目。 一辆红色法拉利,一辆明黄的兰博基尼。 挂的“粤Z”牌,港城来车。 “有钱人不还是一样来吃大排档。”男同事说笑。 林意安忽然回忆起,和江柏温一起去吃农家乐的日子,忍不住想笑。 笑容却在见到江柏温的那瞬间僵硬。 他从一家清吧出来,应是喝过酒的,状态相当散漫松弛,单手抄在裤袋里,头微微低着,听身旁一个OL打扮的高挑女人说话。 不知她说了什么,他耸了下肩,笑得挺混账。 女人叹气,肩膀向下沉,低头从包里翻出车钥匙,法拉利车灯闪两下,她侧过头去,同江柏温说了句什么。 江柏温望一眼兰博基尼,没上那台车,而是跟着她走向法拉利,自顾自地上了副驾。 直至法拉利扬长而去,尹玉华将一碗热粥摆在林意安身前 ,袅袅热气上升,熏烫她眼睛。 第68章 隔日,4月4日,清明节假期前一天。 唐宇、罗茗叫林意安和Mia到办公室谈事。 唐宇开门见山,甩出一份招标公告,是关于盛北城中村拆迁改造的。 因为林意安没有相关经验,所以他想把这件事交给Mia。 至于永星商业综合体项目,虽说一开始是Mia跟项目负责人对接的,不过后来是林意安签下的合同,是以,这件事最终还是交由林意安负责。 Mia只需全神贯注,拿下城中村拆迁改造计划的招标即可。 没想到永星项目,会以这样的方式,重新回到林意安手里。 挺意外,但又觉得理所当然。 事情对外宣布出去,事务所的同事们没有太大的反应。 似乎只要理由足够充分,就算事件发生得再突然,负责人来回更换得再频繁,都不足为奇,顺理成章。 之前她跟江柏温,因更换项目负责人一事,闹得那么凶。 现在总算尘埃落定,她悬在心口的巨石,终于可以安然落下。 心情好,就连今晚加班,都感觉动力十足。 下班路过水果店,甚至还有心情买了一个菠萝。 直到…… 回了家,见到江柏温出现在她家门口。 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衬衫西裤,一手抓着手机跟人通话,一手习惯性地抄在裤袋。 一旁的门把上挂着打包好的晚餐。 余光瞥见她,他侧过身来,捂住手机话筒,轻声同她比着口型:“等下。” 等个屁! 林意安抓紧了塑料袋,目不斜视地往前走,拿下挂在门把上的打包袋,随手一放,便指纹解锁进了门。 江柏温转身要跟着她进来。 她甩门关上。 他眼疾手快地按住她的手,一并按住即将闭合的门板,带起的风很轻地从他脸上刮过,他肩膀抵着门打开,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尾随她进屋。 “出去。”她瞪他。 江柏温迎着她目光,眼眸微眯了下,手机那头的人还在絮絮叨叨,他本就不多的耐心告罄: “我这边还有事,下次聊。” 撂下话,他收起手机,再开口,话是对着她说的: “怎么又生我气?今天帮你搞定了更换项目负责人的事,你不应该挺高兴?还有心情买水果。” “一码归一码,”林意安冷声,“那个项目是我应得的,因为我付出了惨痛代价,又是陪你睡,又是陪你过生日。还有,我家是旅馆吗?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我有急事要处理。”他解释,怕她不信,又补了一句,“真的。” 林意安没问他是什么事,奋力甩一下胳膊,把手从他手中挣出来,“你又来做什么?” 江柏温把保温袋拎进来,放在玄关柜上,“找你要补偿。” 林意安抿了抿唇,连鞋都没换,突然大步流星地走进主卧,再出来,手中抱着一个偌大的箱子,往玄关一放,堵住江柏温的脚步。 “除了那个金苹果现在不方便给你,这里是你送给我的所有东西,现在还你。” “什么意思?” “我拿着心里不安,所以还给你。” “得,白说了。”江柏温视若无睹地抬脚跨过箱子,拎着保温袋,自顾自走进厨房。 等她回来,饭菜早就冷了,牛腩煲表面凝固着一层细腻的油脂。 他把饭菜放进蒸烤一体机里加热。 林意安不解也不爽地追着他问:“白说什么?” 蒸烤一体机开始工作,暖色灯光亮起。 他不疾不徐地提出述求:“我想要的补偿,是你要对我好,要加倍加倍地对我好……就像当初说的那样,当你在我身边,你应该优先考虑我的任何需求。还有就是,如果选择了我,就必须相信我,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不准再以任何理由离开我。” 他的要求还挺多。 比以前她拿百万年薪时的要求,多得多。 “可现在我不是你的伴读了。”而且别说现在,就连当初,她也没达到他的要求。 “那当我伴侣?”他回过身来,隔着一道门框,与厨房外的她对视。 林意安一向很难追。 她没直接回答他:“我以为,同人拍拖结婚的前提,是相互尊重,相互了解,相互爱慕,相互扶持。而不是我们现在这样。” “我们现在这样怎么了?” “怎么了?”她被气笑,“你尊重我吗?我了解你吗?至于什么相互爱慕和扶持,简直放狗屁!” 江柏温有事不会同她讲,他习惯了自己撑。 林意安也是个要强的人,做人做事最怕拖累他人。 “你说你气我赶你走,但前段时间,是你自己走的。你脚伤好了?” “你很在意我行踪?” 林意安直接下结论: “你看,我真的不了解你。我不清楚你的行踪,不熟悉你现在的交际圈,不明白你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偶尔会突然精神失常,跟个疯子一样!” “你想要的是补偿,我想要的是什么?是尊重!不是你假公济私插手我工作,更不是疯了一样突然强迫我!” “好。我尊重你,我保证不对你乱来,也不搞糟你事业。”江柏温说得直白,同她对视的眼,满是侵略性,“还有……是不是我事无巨细地跟你说明白,你就答应跟我交往?” 她一噎,心虚地撇开视线,“我可没这么说。” “没关系,我能等。” ——你总有一天将爱我,我能等。 这是当初,他写给她的诗句。 林意安恍惚了下,江柏温转过身去,收拾着餐盒,“你先去洗澡吧,洗完澡正好吃饭。明天一早还得乘车回荔州给林叔扫墓,今晚得早睡。” 她大脑宕机:“你怎么知道?” “你上次不是说了?” “我说过吗?”可能她忙到记不清了,仔细回想了下,好像是提过这件事。 伏案画图一整天,林意安腰酸背痛的,把菠萝放盐水里泡着,就去洗澡。 两人难得可以平静地坐在一起吃晚餐。 江柏温说:“你把车票退了吧,我让司机载我们去荔州。” 林意安狐疑:“你跟着来干嘛?” 他语气沉稳:“你有你的心结要解,我也有。” 林意安抬眸瞥他,他吃东西的模样很斯文,长睫的阴影落在眼下,叫人目光不由得集中在他高挺的鼻梁,和形状堪称完美的唇。 趁他现在看着像个正常人,林意安觉得有必要同他说清楚: “第一,你是江家的长子嫡孙,不跟族人一起扫墓祭祖,反而跟着我——一个和你无缘无故的女人回老家,这很奇怪;” “第二,我阿爸那边的亲戚没几个,我跟他们也不熟,所以没打算叫上他们一起,而是自己去开路,这很辛苦,你未必能坚持;” “第三,雨天路滑,出门在外,难免诸多不便,你身娇肉贵,出了事,我可承担不起。” 江柏温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一按,“如果我真出事了,你护好你自己,便是最好的交代。” 一旦做好决定,江柏温是不会轻易放弃的。 林意安拿他没办法、 之前被他按在床上折腾的事还历历在目,今晚,她不想跟他睡,自己去打地铺。 江柏温不跟她争,却在午夜时分,趁她睡熟了,偷偷将她抱回了床上,双手圈着她软腰,呼吸着她的清浅香气,说不出的满足感。 一早,江柏温叫来的车便在小区门外等着。 黑色埃尔法,三地牌,低调无声地炫耀着泼天的财富。 江柏温主动拿过她的行李箱,同他的一并放进车里。 两人先后进入后座,车子一脚油门开出。 担心堵车,两人都起得很早,这会儿都蔫巴着,犯困。 江柏温一上车就盖着薄毯,戴上眼罩补觉。 林意安望他一眼,也跟着睡回笼觉。 清明节小长假车流量激增,车子走走停停,终于赶在中午前抵达目的地。 江柏温肚饿,三人下车,在附近的餐馆应付两口,就开始准备扫墓的前期工作——香烛、纸钱、贡品…… 她阿爸的遗体火化后,葬在半山腰的地方,江柏温偷懒不想带那么多东西在身上,直接借用科技的力量,用无人机送上去。 司机被留在车内观察情况,江柏温拿一把镰刀跟在林意安身旁,同她开路上山。 山是荒山,经过短短两三年风吹日晒的滋润浇灌,林木勾结,杂草丛生,如有不慎,一脚下去,草丛能没过小腿。 江柏温眼疾手快,一把薅住杂草,便落刀割断,姿势动作娴熟,绝不拖泥带水,十分有大佬架势,相当符合现如今他江家之主的身份。 “回乡下祭祖时,不会都是你开路吧?”林意安起话头。 江柏温将纠缠成团的厚重杂草,丢在一旁,“我说我只帮你开过路,你信?” 她摇头。 他瞥她一眼。 一记眼神警告。 林意安一个激灵,蓦地想起那晚的“不sayno挑战”,和他说过的“补偿”。 再往前一点,在江柏温十八岁的生日趴上,他曾在她耳畔解出谜底“撚开下道”,后来两人的第一次——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开路? 她改口:“信,你说什么我都信。” 林佳麒的坟建在相当隐蔽的位置,即便早就热出满身汗,还被林间丝丝软软的小雨淋了半身,江柏温一句怨言都没,只是大马金刀地拔除杂草,将周边打扫干净。 林意安蹲身摆放香烛贡品,献上花束。 “阿爸,我来探望你了。”她小声地絮叨着,“江柏温也来了。” 其实她想跟阿爸说的话有好多,奈何江柏温在场,她只能默默在心里同阿爸交流—— 阿爸,我回国发展了,刚接了个商业综合体的项目,希望能顺利完成……不过,项目结束后,是否还要再留在国内,我得再考虑考虑考虑,因为,我好衰,被一个衰仔缠上了。 阿爸,你不知道尹玉华有多蠢,好几次都在给我惹麻烦,好在签了个协议,让她以后都别再拿人情威胁我了。 至于江柏温…… 林意安拿眼尾余光瞥他,他脱了手套,和镰刀一并丢进筐里,无袖T恤露着肌肉偾张的胳膊,身形高大威猛,面孔精致又不失英俊硬朗。 此时微微低着头的模样,显得有几分乖巧。 “林叔,虽然九年前的车祸,我并非直接害死您的真凶。但,肇事者及车辆,确实是受了我叔叔的指使,而且主要目标是我。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与我脱不了干系。您走时,林意安甚至未满十八岁。她憎我,嬲我,怨怼我,我表示理解,并且对她,对您,以及您的家庭,都报以最深的歉意。” “对不起,林叔。” “对不起,林意安。” 第69章 该表达的歉意,他表达了。 人死不能复生,他无法请求得到林佳麒的原谅。 也没道理要求林意安原谅他,彻底将这一页翻篇。 该他背负一生的愧疚感,他会老老实实地背着。 相比开路上山,下山的路也不太好走。 途中又下了一场细蒙蒙的雨,泥地湿滑,江柏温捡一根树枝充当登山杖,让林意安拿好,叮嘱她小心点。 林意安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他走一步,她就踩着他的脚印走一步。 正为自己的聪明机灵沾沾自喜,哪知一脚踩到松动的小石子上,她脚下一滑,差点要重心不稳地往前扑倒。 好在江柏温时刻关注她,眼疾手快地扶她一把,她一树枝插到地里,堪堪借力稳住身体。 “没事吧?” 他紧张地问她,轻手轻脚将她扶好不够,犀利眼眸将她上下打量几遍,生怕她有丝毫损伤。 见她没事,才调侃说: “才刚对你和林叔说了‘对不起’,还承诺会连着他那份一起,好好爱护、照顾你一辈子。要是不到一个钟,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因为没看好你,害你受伤,那我罪过多大。” “谁需要你照顾一辈子?”她撇嘴,“你好好带路,行不行?” “行。”这次他没放开她的手,一手牵着她,一手用树枝拨开挡在身前的灌木杂草,“这种地方,蚊虫蛇蚁不少,你多注意点,要是有什么不舒服,第一时间告诉我。” “你要真这么关心我,在乎我感受,之前就不该强迫我。” “嘘!”他偏头,鬼鬼祟祟地低声同她说,“说得这么大声,生怕林叔不知道我拱了他家水灵灵的大白菜?” “……” 这个臭不要脸的,林意安简直服了。 “反正,你要是再这样,我就要报警了!” “好,”江柏温应得爽快,“我一定把握住这次你给的机会,认真改造,重新做人,争取用个人魅力打动你,让你对我欲罢不能。” 这话越说越恶心肉麻,林意安受不了地吐槽了句:“核突(恶心),报警。” 江柏温笑出声,趁她不注意,上手掐一把她的脸。 林意安嫌弃得要命,拼命用手背擦拭,嫌弃的倒不是他本人,而是:“你手摸来摸去的,都没洗过!好脏!” 他不以为意,抬下巴朝斜前方指了指,“要不要挖点五指毛桃回去?” 废话! 来都来了! 而且还是免费的野生五指毛桃,肯定挖啊! 江柏温有着一身使不完的牛劲,林意安十分清楚这一点。 是他固执坚持要跟着她来的,她非常不客气地使唤他,又是挖五指毛桃和春笋,又是摘艾草和蕨菜,还让他想法子弄了两个野木瓜下来。 回到山下,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司机见两人满载而归,面色微变,许是服务江家多时,没想到有钱如江柏温,也干这贪小便宜的勾当。 江柏温让他别愣着,拿个塑料袋装装,还好心给他分了一点战利品。 司机开心到合不拢嘴,清明节加班虽说有点不爽吧,但三倍工资和这点小福.利拿着,确实有点爽。 鞋上全是泥,林意安早有准备,穿的是旧鞋,直接脱了,丢垃圾袋里。 江柏温也把沾满污泥的鞋丢了,受不了满身脏污,让车里的林意安,帮他打着伞,他就在车外当众换起衣服来。 先是脱了上衣,再是脱掉裤子,林意安别扭地把脸撇开,不想看他,却隐隐能感受到他的灼热体温好像融进了空气中,叫她皮肤也跟着发烫。 他直接套一件孖烟囱,趿拉着人字拖就上了车。 关上车门后,再慢条斯理地抽出湿巾,把脸和身体擦拭一遍,问她: “你要不也换身衣服?又湿又黏又脏的,受得了?” “昂。” 埃尔法后座升了挡板,她才不要跟他单独在车里,当着他的面换衣服呢。 反正再坚持一下,到镇上,就可以找到酒店暂住一晚了。 不过不巧,只剩两间大床房了。 本来他们这地方就偏僻落后,能找到个像样的酒店已是不易。 再加上今年回来扫墓的人不少,很多房间早早就被人订走了,尤其是双人房,简直是带娃家庭的不二之选。 何况……她一个女仔住在小酒店,也不那么安全。 “那就两间大床房吧。” 不止江柏温,林意安也懒得再找其他酒店了。 忙碌一天累得要死,又是长途跋涉,又是翻山越岭,还被雨淋得全身湿,她现在就想找个地方,洗澡,睡觉。 拿着房卡开门,插卡槽通电。 暖黄灯光亮起,照着装潢简约的房间。 毕竟比不过江柏温惯住的五星级酒店总统套,他略感嫌弃地皱了下眉,走到床头柜边,用遥控器开空调,还打开窗户通风透气。 他在检查房内是否被人装了摄像头,床上用品是否清洗更换过。 林意安的注意力,却在全透明的玻璃洗手间和浴室上。 没有帘子,也没有把透明玻璃变磨砂的遥控或按键。 江柏温检查完毕,过来问她,要不要先洗澡。 林意安摇头,非常客气地让他先。 江柏温单手抄在裤袋里,见她反应过度,他侧头扫一眼浴室,笑得漫不经心: “你我全身上下,哪里没被对方睇过摸过,锡过钓过,还有什么好害羞的?” “……”林意安耳根一热,气急道,“谁想看你啊,辣眼睛!” “我辣眼睛?!”简直天方夜谭! “对!”林意安有理有据,“我喜欢的是那种清瘦有薄肌、少年感十足的身材,你是吗?” 他当然不是。 早过了抽条长身体的时候,他现在肩膀更宽阔,胸背肌肉更厚实,腹肌也不是那些纯饿出来的能比的。 “不识货。”撂下话,江柏温转身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单手抓住T恤下摆一掀,便将下车时随手穿上的衣服给扯了下来,接着,开始褪下裤腿宽宽的孖烟囱。 浴室水声淅淅沥沥,林意安背过身去,坐在椅子上玩手机,头低低的,不想看他。 江柏温洗澡挺快,出来时,带着一阵水汽。 他用毛巾擦着滴水的头发,“不洗澡今晚别想上.床。” 一日一洗是两广人的底线,天热的时候,一天洗两三次澡都是正常。 “那你出去等着。”林意安抬头,冷不丁撞见他仅围一条浴巾在胯上的模样,不自觉地挑了下眉。 这是怎样? 用他劲瘦健壮的身体,挑衅她的弱鸡审美? 那她不得不承认,他赢了。 穿衣显瘦,脱.衣有料,确实比小学生身材,更man更有性张力,也……更能挑起人的食欲。 林意安觉得人有时候真的很矛盾: 一方面抗拒他的强硬手段;另一方面,又从驯服与被驯服的关系中,体会到一种难言的满足感。 如果可以抛去理智,林意安想,她一定很乐意同他纠缠下去。 但偏偏……她有她的矜持、固执、权衡利弊的判断力,和放不下的过去及隔阂。 她和江柏温不一样。 江柏温目标明确,恨她食言而肥,所以想折磨她到死,要她对他好,要她补偿他,满足他所有需求……目前看来,似乎还包括生理需求。 那她呢?她现在别无所求,只想安安心心、安安稳稳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之前抛下江柏温,拿着梁曼姿给的钱到国外读书,她承认她愧对他,无颜面对他。 所以,为了能让自己心里好受点,她是不介意补偿他,对他好的。 但江柏温已经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他会发疯,又是对她威逼利诱,又是搞她工作,还把绯闻带到她的单位来。 试问,有几个人能那么大度,接受良好,不恼不恨? 反正她做不到。 反正无论如何,跟他周旋到底也好,彻底逃离他也罢,她犹如摸着石头过河,总得找到一条对自己最有利的路。 而在那之前,她不能轻举妄动。 “行。”江柏温答应得干脆,头发擦至半干,他随手把毛巾丢到一旁,再把浴巾给解开。 林意安慌忙别开眼. 他瞧见了,讽刺地轻笑一声。 换好衣服,也没多余的话,他转身就走出房间。 林意安再三确认他真的出去了,这才拿了衣服,去浴室洗澡。 直到把头发吹到半干,都没见江柏温回来,她不放心地打一通电话给他。 铃声响过两遍才接通,江柏温开口第一句就是:“开门。” 林意安去开房间门,“你没带房卡?” “免得你以为我对你图谋不轨。”江柏温拎着打包好的饭菜走进来,放到茶几上。 林意安关门落锁往回走,皮笑肉不笑地嘲他:“你几时像个正人君子?” 江柏温把饭菜一一摆放好,揭开饭盒,里面是五指毛桃炖鸡汤,凉拌蕨菜和油焖春笋,还有糖醋排骨、酿豆腐,甜点是艾草青团。 囊括了他们今天所有战利品。 一天忙下来,没吃什么东西,林意安馋虫被勾起,挨着他在沙发坐下,伸手要从他手中接过其中一双筷子时—— 江柏温逗她似的躲了一下,她抬眼看他,他笑得混账: “跟MissLam比起来,还是有点节操的。毕竟,我可不会夜夜偷.窥别人打.机。没被阴湿变.态女吓到早.阳.,我觉得我内心还挺强大,你说呢?” …… 林阴湿变态.女意安:无话可说。 第70章 “以前说你,你还装无辜。”林意安一把从他手中抢过一次性筷,在掌心搓几下,把外包装撕开,“还让我描述长度多少,周长几何……江柏温,你才是真的死变丨态!” 他不满地“啧”一声,边给两人盛汤,边狡辩:“到底是谁倒打一耙?如果不是你先偷丨窥我,我又怎会问你?” “如果不是你晚晚半夜打机,我也不会因为担心你身体,所以好心提醒你!” “所以,我能有现在这副好身体,把MissLam伺丨候得舒舒服服,还真是多亏MissLam当初的劝诫。”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她一眼,“MissLam也真是高瞻远瞩,知道我迟早会和你搞在一起?” “……”和他聊多几句,低血压都变高血压,林意安被一口汤烫到倒吸气,舌尖火辣辣地痛着,“你以为我稀罕看你?我稀罕的是钱,是年薪百万——” “原来你喜欢钱啊。”江柏温故作惊讶,看她微张着嘴晾舌尖,他好心给她递了一瓶刚买的冰矿泉水,“早说嘛,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够你挥霍几辈子了。” “不止是钱的问题……” “还有什么问题?你说,我想办法搞定。” 让她说,她又说不出来,只是低着头,默默地喝汤吃菜。 “所以是没有问题。”一顿饭结束,江柏温得出结论。 “有。”吃饱喝足,林意安拿了江柏温撂在桌上的万乐珠糖果,剥出一颗丢嘴里,“房里只有一张床。” “至少今晚,我保证不碰你。” 说着,江柏温动手收拾满桌狼藉,往垃圾捅里一塞,而后起身,要去洗手间洗手,想到什么似的,停在门口。 “不过……如果再次控制不住,半夜起床打机的话,MissLam想看可以大大方方地看,我有本钱,我不怕看,不像MissLam那么小气,答应给的比基尼照,九年十年过去,都给不出。” “……呵,”林意安真要被他气笑了,“是咯,江太子爷有money又有本钱,你大方,你慷慨,你不如多派点福.利,附赠几张裸丨照,给我当做纪念?” 江柏温打开水龙头,磁沉声嗓被水流声衬得清越干净,说出的话却那般下流:“裸丨照没有,床照倒是有几张,要不要?” 薄荷凉感在口中弥漫,她“嘎嘣”一下把糖咬碎,“什么床照?” 江柏温没答她,而是自顾自地拿牙刷,挤牙膏,刷牙。 他越是这样,越让人感到恐怖。 林意安坐不安稳,腾地起身,直奔洗手间门口,逼问他:“你说清楚!” 他不紧不慢地含一口水漱口,又洗了一把脸,把自己收拾得清爽了,把她的好奇心吊起来了,也快把她的耐心熬没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只跟你睡过,你说呢?” 他就这么平淡无澜地朝她丢了一颗手榴弹,他在安全区气定神闲,她被“轰”一声炸了个面目全非,恨不得要化身丧尸,徒手撕碎他: “你把照片删了!” “不删。”他转身就越过她走出洗手间。 林意安紧跟上前,脾气完全压不住:“你发什么神经啊你!” 江柏温突然回过身来,一言不发地居高睨着她。 看她气红了脸,看她不问青红皂白就给他定罪,看她绞尽脑汁地骂他: “你什么时候拍的?是在我家里装了针孔摄像头偷丨拍录像,还是上次你强迫我,蒙住我眼睛的时候拍的?你脑子还正常吗?能不能别这么疯!你要是觉得对不起我阿爸,对不起我的话,麻烦你做个人,别再搞我了好吗?” “那也当我求你,别再刺丨激我,OK?” “我刺丨激你?”林意安被逗笑,“江柏温,从我们再次遇见至今,一直以来到底是谁先刺丨激谁?!” 提到这个,她就来火。 “是你先设计尹玉华,引我上钩;是你先悄无声息地离开,又突然高调地出现,赠我礼物,害我成为办公室茶余饭后的八卦话题;是你先赖在我家不走,还强迫我……怎么?你留着所谓的床照,是想充作证据,方便我把你控告你罪名,送你进去坐牢吗?!” “所以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网开一面,不追究我的刑事责任?” “当然!”林意安仰着头,目不转睛地同他对视着,眼神冰冷又冒火,极端的情绪,极端的话语,“你这个强犯!” 话音落下的时候,也是江柏温失控一把将她抱起摔到床上的时候,后脑撞上蓬软的枕头,不疼,但在那一瞬,她头晕目眩,等反应过来,江柏温欺身压下,双手按住她双手,沉声逼问: “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的人?” “不然呢?”林意安不怕死地继续挑衅他,“难道对你还有更精确的评价?疯子,变丨态,衣冠禽丨兽,神经病——” “够了!”他倏地收紧手指,掐得她手腕发疼,迅速红了一圈,仿佛也掐在林意安颈间,叫她瞬间停住所有声音。 江柏温死死地盯着她看,胸腔剧烈起伏,好像有一团火在爆炸,在燃烧,叫他全身上下所有已经愈合的伤疤,都跟着灼痛。 最痛还是心脏。 酸胀,刺痛,叫他呼吸困难。 他闭眼,眼球是湿润的,试图以此缓解全身滚沸的火气。 深呼吸,深呼吸,紧绷到骨节泛白的手指,一点一点放松,直到彻底放开她。 他睁眼,便看到林意安连滚带爬地逃到床脚,颤颤巍巍地蜷缩成一团,像炸毛的猫似的,惊恐警惕地看着他。 他到底在做什么呀? 江柏温渐渐也搞不懂自己了。 “我答应过,今晚不碰你。”他直起身来,和她距离越拉越远,从沙发捞起手机,指纹解锁,调出相册来,扬手一丢,手机被抛掷到床上,“你想删就删吧。” 林意安半信半疑地观察着他,没动。 被他惊吓过几回,她不信他是那么好说话的人。 江柏温没再搭理她,而是捡走床头柜上的手机插头和充电线,丢回到行李箱里,接着是他刚换下的衣服。 林意安看着他一件一件地收拾着东西,有点懵:“你干嘛?” “我去车上睡。”撂下话,把行李箱合上,他拖着行李箱,转身,出门。 林意安叫住他:“有房间不睡,你跑车上睡?!” 他在门口停步,语气躁闷:“那你到底要我怎样?留下来跟你睡一张床,你又要担心我对你乱来了吧?” “……很难不担心好吗?”她小声嘀咕。 “砰!”门被江柏温关上。 他就这么走了。 林意安大脑空了一瞬,原本吵吵闹闹的房间,好像被暴风雨席卷一番,刹那间把所有纷乱的情绪都带走,只留下无尽的寂静和空虚。 是她太过分了吗? 怎么可能。 明明是江柏温更过分! 林意安拿起倒扣在被子上的手机,倒要看看江柏温这个仆街仔,究竟拍了什么! 只一眼,她愣住。 不可置信地点进大图,一张一张地翻下去。 和想象中,污丨秽不堪的画面截然不同。 相册中,近期拍摄的,几乎全是她的照片。 所谓床照,不过是两人躺在床上,江柏温趁她睡着,拍的她的睡颜。 最大尺度,也只是露了个肩膀。 往后翻,江柏温生日那晚,他拍她给他买的生日蛋糕,拍她跟人玩酒桌游戏。 他还拍下两人重逢第一晚,她睡在他身边,他低头亲吻她脸颊,模样很温柔。 至此,再翻下去,就有点不礼貌了。 林意安返回到缩略图,正犹豫该不该把这些与她相关的照片都删掉。 瞥见屏幕下方的几张相片,注意力被吸引过去。 江柏温出门游玩,习惯用相机拍摄记录,是以,手机储存的相片并不多。 那一张是去年9月28日,在英国泰晤士河畔的咖啡馆拍的,桌上摆着一束鲜花,一个点燃“26”字样蜡烛的生日蛋糕,还有一个摆在礼盒中的信用卡。 那张信用卡,林意安相当眼熟,是前段时间,江柏温赠她的礼物之一。 再往下翻,是江柏温的琐碎日常。 和她在留学圈里听闻的有所不同,江柏温的生活并非只有纸醉金迷,花天酒地。 看到书中喜欢的句子,他会圈画出来做笔记。 捡到喜欢的花朵叶片,他会把它们制成标本。 他同MAX玩耍,也会和狮子、老虎、鹰隼、鳄鱼等危险动物亲密接触。 最让她讶异的,是他居然在客厅里同MAX玩飞盘! 不知是他家的哪处房产,单一个客厅,感觉就有足球场那么大! 她25岁生日,他在位于美国的公司的办公室里,除了准备鲜花和蛋糕,还有一瓶香槟,以及一件故宫博物馆同款的青花缠枝牡丹纹玉壶春瓶。 林意安继续翻下去。 他这部手机,也就存了几百张照片。 其中至少有一半与她相关,最后一张照片,是九年前她生日那天。 江柏温坐在车内,透过被雨痕切割成无数碎片的挡风玻璃,拍摄她转身离开的背影。 画面有点模糊,似乎在诉说着,拍摄者当时如何心乱如麻,心如刀割。 她也是第一次发现,原来她背影可以如此决绝冷漠,伤人心。 埃尔法就停在酒店外的街边。 夜色深浓,空气湿润清凉。 “笃笃”两声,林意安屈指叩响后座车玻璃,“江柏温,你睡着了吗?” 等了几秒,没听到他声音,她担心地又敲两遍,“江柏温?” “哗!”车门倏地滑开,江柏温顶着一张英俊帅气的面孔,面色不善地觑她,“就算睡着,也该被你吵醒了。” 林意安抿了抿唇。 他问:“还有事?” 她把手机还给他,没勇气直视他灼亮眼眸,别扭地把视线落在他斜后方的车座上,“手机还你。” “嗯。”他接过,就要把车门关上。 林意安按住他扶在车门上的手,重逢多日,这算是第一次主动发出邀请: “那些照片我没删……在车上睡着不舒服,要不,你还是回房间,跟我一起睡?” 第71章 江柏温从善如流,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占据了半张床。 这下轮到林意安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酒店的床太脆弱,翻个身都要骂骂咧咧地“嘎吱”一声。 堪比凌迟。 江柏温忍不住出声:“要不,我还是回车上睡?” “不用。” “你睡不着。” “我能睡着。” “需不需要我给你助眠?” “大晚上我不吃面。” 江柏温被她逗笑:“是你耳朵不好,还是你没教好学生?我普通话有这么烂?” 林意安翻了个身,面朝他。 空气太潮湿,就算置身空调冷气中,肌肤也附着一层莫名的黏腻感,令人烦躁。 “你怎么给我助眠?”四目相对,她问得直白。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脸颊,勾起一缕发丝挽到她耳后,动作相当克制,也相当细致,“你说呢?” “你信誓旦旦地说,你不会碰我。” “但你可以碰我。”他给她下诱饵,一双深邃又深情的眼,足够勾丨人。 林意安轻咬唇肉,硬生生拒绝:“我不要。” “ 行。”他翻过身去,不再纠缠。 甚至还轻挪两下,给两人中间留出更多的空隙。 有冷气钻进被窝里,林意安轻声问他:“你不是很恨我?为什么手机里,还存那么多与我相关的照片?” “为什么恨你就不能存你照片?”他指出她逻辑漏洞。 “因为恨一个人,别说见到她,提到她,就连看到丁点儿和她相关的东西,都会觉得晦气——” “因为爱的对立面,不是恨。”听她越说越偏,江柏温截断她的话,“而是真正的漠不关心。” 所以,他是爱她的,对她抱有期待的。 也正是因为她没那么爱他,因为她让他期待落空,所以他恨她。 林意安揣摩着他的话,心情复杂,“但你把我们以前仅有的几张合照删了,你更换了联系方式,你把和我相关的动态删了……讲大话,你给我的惩罚是在我腿上文身。那你呢?说过撇下我,你吞一万根针……看看你的花臂,至少有过那么一瞬,你是下定决心,要放下我的,是不是?” 话音刚落,一声尖啸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地袭来。 警车的红蓝色灯光,打窗外一闪而过。 “是又怎样?!” 一声歇斯底里地嘶吼落在耳边,床垫剧烈晃动,林意安猝不及防,他翻身一把按住她肩膀,将她死死压身下。 比臂上花纹繁复的文身更狰狞的,是他被她拉扯回过去,怎么也挣不出来的、扭曲病态的灵魂。 “你有什么好的?说过几次,只要你选择我,就必须相信我,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但你意志真的好不坚定,随随便便几件事、几句话,就足够你放弃我!” “像你这种谎话连篇的感情骗子,头脑才情称不上顶级,相貌身材又比不过那些超模大明星,你说,你到底有什么好的?你说走就走,说放下就放下,我又有什么放不下的?” “那段时间,车祸的痛我受着,文身的痛我也受着……以为可以放下了,却发现自己只会更记恨你。我能怎么办呢?我一步步地往上爬,读哈佛,搞金融,现在又回港接手永星集团,就是想证明一件事——” “林意安,你错了!你说我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更顾不上你,但事实是,你想要的保障我能给!你想要的底气我也能给!林意安,离了我,才是你噩梦的开始!” “噩梦?”林意安望着他,良久,越是从他眼底窥出克制不住的癫狂,越是感受到他内心汹涌的哀恸,“江柏温,离了我,才是你噩梦的开始。” 他眼中熊熊燃烧的怒火,有一瞬被猛地扑灭。 林意安抬手轻抚他脸颊,话语是温柔的,奈何真相就摆在眼前,太残酷: “我是没什么好的。不是顶级聪明,也不是顶级漂亮。当时我家中发生变故,关于你和我阿爸的事,我心存芥蒂是真的;不相信你这么有良心,能爱我那么久,愿意支付我在国外一切花销是真的;反悔答应一直陪着你,选择放弃你也是真的。” “但那又怎样呢?江柏温,依你所言,这些年来,你最刻骨铭心的人,还是我。” 是咯,那又怎样呢? 她注定是他爱生爱死的人。 离了她,他花了好长时间才适应过来。 即便后来,梁曼姿再想给他找伴读,让他恢复以往被伴读服侍的生活,让伴读给他制定日程表,与他同吃同住,要新伴读完全取缔林意安的存在。 但他却只记得,她受伤时,把碘伏纱布猛地按在胸口的狠劲。 记得她17岁生日那晚,趴在他肩头,哭得有多伤心脆弱。 当他表明他不信她时,为验明真心,她给过他温柔的一个吻。 他们一起上台表演,一起在省内看雪,为了给他庆祝生日,她陪他玩过那么刺丨激大胆的“游戏”…… 以前,对那些被初恋伤得直言“再也不相信爱情”的人,他嗤之以鼻,鄙视又轻蔑地想着: 世界上,怎会有这么窝囊的人?为一个女人,搞得肝肠寸断,不人不鬼。 现在……哦豁,他的报应来了。 还来得这么早,影响这么深远。 “有一件事,是你没有提到的。”他说。 她好整以暇地听。 “你玩弄我感情,是真的吗?” 他在乎这个,忍不住在乎这个,总在乎这个。 看到她眼神在闪躲,好像在思索,在迷茫,他心中便已有答案。 他轻扯唇角,笑容越来越放肆:“至少,同我周旋到后面,你还是有过心动的。” “是……有点好感。”斟酌再三,许是夜色能攻破人的心房,也可能是江柏温今天表现尚可,林意安松口了,“知道我为什么选建筑吗?” 他大胆猜测:“喜欢打地基,看它一点一点建成你理想中的模样?” “我喜欢那种稳固恒久的感觉。”她难得剖白自己,“可我阿爸说走就走了,连遗言都没有。我阿妈又是那样不靠谱的人。至于你……我们之间的关系多脆弱。” 不过是两个互有好感的少年人,没有强硬的血缘关系,更没有坚不可摧的社会关系。 “那我们就形成稳固很久的关系。” 有什么问题,她提出,他解决。 何况,这并不难解决。 无非是结婚摆酒,早生贵子。 那样,无论是法律,还是所有人,都承认他们是稳固恒久的关系,半分撼动不得。 “怎样?”他问她,“你要跟我结婚吗?” 求婚来得这么突然? 林意安只觉得他发神经,“别忘了我之前怎么说的。” 她说了什么? 啪,想起来了 ——“同人拍拖结婚的前提,是相互尊重,相互了解,相互爱慕,相互扶持。” “我记得。”他尊重她,放开她,从她身上下来,给她盖好了被子,他乖乖躺回去,“你也早点睡。” 林意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头假意收敛了爪牙,扮做纯良无害的猛兽。 难以相信,他这次真就没碰她。 她睡得晚,直至天色蒙蒙亮才酝酿出睡意,自然次日醒得也晚。 醒来时,身旁空着的半张床一片冰凉。 让她瞬间回想起,之前那两次,江柏温也是这样,睡完她,就要晾她一阵。 这次不会也这样吧? “江柏温?”她试探性地叫一声。 没听到有人作声。 她下床,没在屋内见到江柏温的行李箱——哦,对了,昨晚她把他从车上拽回来,他没把行李箱一并带过来。 林意安捋一把头发,精神恍惚地进洗手间洗漱。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响铃,她匆匆用毛巾抹一把脸,过去接,江柏温这次竟然没玩失踪: “醒了?收拾好行李,就下来吃饭吧。吃完,我们就回家。” “回家?” 她真的很会揪字眼。 江柏温怀疑她学的不是建筑,而是汉语言。 “回市中心的家。”他说。 既不说是她家,也不说是他们家。 林意安觉得他也挺懂得模糊信息- 从荔州回到她家,已经是六个钟之后的事。 两瓣臀肉饱受摧残,林意安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往沙发上一丢,瘫着了。 江柏温好体力,把两人的行李箱暂放到玄关,转去洗手,分别给两人倒了杯凉白开,其中一杯搁在她手边。 林意安喉咙干到冒烟,道了声“谢谢”,仰头便一饮而尽。 门铃被人揿响,她抬头看了眼,又瘫倒回去,开始使唤起他来:“江柏温,你去看看。” 江柏温脾气好,相当听话地去开门,拿了东西,折回来。 林意安问他是什么。 他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双腿自然张开,习惯性地把两只手肘支撑在膝头,不急不慢地拆着一个超厚的档案袋。 “什么来的?”林意安勉为其难地 挺身坐起来。 “你说我们得相互了解。”他一样一样地取出袋中的文件,大大方方地摊放在茶几上,“十八岁前你我的资料,互相都见过。这是十八岁至今,关于我的资料。” 包含了他的体检报告、征信报告、无结婚记录证明书、个人资产评估、房产证、车钥匙、毕业证……就连他的人际关系,都做了粗略的梳理。 内容可谓详细,就连最私密的信息,他都不留遗漏地告知她。 他准备得用心,林意安便多看了两眼。 最后,她只对一处有疑问:“你说你过去活得很痛苦……那你,有去找心理医生看过吗?” 江柏温身体往后靠向沙发背,“怎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有时候,你看起来不太正常。” “只要你不激我,我就相当正常。” “有病不治,会变得越来越严重。”她苦口婆心。 “只要有你在,”他说,“林意安,你就是我的药。” 第72章 情话他信手拈来。 关于这一点,早在九年前,林意安就领教过。 江柏温不愿意做的事,没人能强迫他。 林意安也不再提这件事。 只是问他:“你的脚伤好了?” 清明一整个下午,见他上蹿下跳,还挺活泼的,身体比她都康健,完全不像个“伤残患者”。 “还没。”他用这两个字搪塞她。 未来好几天,江柏温都住在她家,保持朝九晚五的工作作息。 林意安怀疑,不,是肯定。 她很肯定,江柏温是彻底赖在她家了。 有时候真的想不明,他堂堂一个大总裁,手下管理着那么多家企业,怎么看着每天都过得那么轻松自在。 与他相比,她感觉自己真的快被工作吸干血气了。 一连加班半个月,见她每天跟行尸走肉似的,早上八点拖着一具懒恹恹的身体起床,晚上十点再拖着一具病恹恹的身体回来。 他“啧啧”两声,辛辣吐槽:“你这什么工作?“Noholidays,Noweekend,把自己搞得这么辛苦,还是在给别人打工。” “……”资本家怎么懂牛马的辛酸呢? 林意安无语:“要不是有千千万万个像我这么勤劳的员工,你又怎么能舒舒服服地瘫坐在沙发上,看球赛呢?” 江柏温捻起一颗樱桃放嘴里,慢慢咀嚼着,“本来有个项目,想问你要不要接的……看你忙成这样,连陪我吃饭约会的时间都没有,还是算了。” “什么项目?”林意安用鲨鱼夹,三两下把头发盘起来,趿拉着一双家居鞋走到沙发边,挨着他坐。 江柏温捏着一颗樱桃,送到她嘴边。 林意安乖乖张嘴咬住。 他配合着,拔掉樱桃梗,“认识的一个公司老总,想在市内建设一所可以容纳五千人的学校,实现从幼儿园到中学的一站式全阶段教育。据说,他们目前计划对外招标,看有哪家设计院或事务所能接。” “你要给我走后门?”她眼睛眨巴眨巴,晶晶亮。 江柏温往后靠向沙发背,林意安非常上道地端起那一盘樱桃,屈膝侧坐在沙发上,一颗接一颗地喂他吃樱桃。 喂得有点急,他两腮渐渐被撑起圆鼓鼓的形状,像只仓鼠。 眼看她又要往他嘴里塞,江柏温合理怀疑,她是故意要戏弄他。 果然,发觉他伸手推拒她,她笑弯了眼,像只机灵狡黠的小狐狸:“才这点,就吃不下了?” “到底是谁吃不下,一直冲我说‘太深’‘太撑’了?”他不甘示弱地反将一军。 是她。 林意安耳根有点烧,她转而给自己喂了一颗樱桃。 很甜,果味很浓郁,颗粒饱满鲜艳,果型也是圆润大颗的。 小小一盒,就要几百块。 物有所值是真的。 不过,放在平时,她是绝不舍得买的。 虽然跟着江柏温,要忍受他偶尔的少爷脾气,但就生活质量和饮食起居而言,绝对比她平时要高好几个档次。 他拥有得太多,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出来,就够她为此争得头破血流。 “你想接?”他问她。 林意安点头,“现在大环境不好,项目少,有得接肯定要接。” “看你忙成狗样。”他鄙夷地撇撇嘴,“要么,你出来自己单干?省得大头全给别人挣了。” 成立一家建筑事务所,哪是那么容易的? 江柏温是当惯了大老板,想一出是一出。 林意安挺谦虚:“我再攒攒经验。” 虽说重逢后,江柏温一度拿永星的项目来耍她,但这次,他说要给她这个项目,是真的给。 不出三天,敬华教育集团那边就派负责人前来洽谈,指名道姓,要林意安接这个项目。 办公室内,林意安说着客套的漂亮话,表达她对该项目的重视,一定会尽心尽力。 甲方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男人,普通身高,普通长相,自她走进办公室,一双单眼皮的小眼睛就黏在她身上,没离开过。 唐宇一手抓着油亮亮的小叶紫檀珠串,一手拎着紫砂壶,分别倒了三杯茶,端起一杯敬甲方: “马总,那这个项目,我们就这么说定了!” 话落,见马梁没回应他,唐宇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坐在另一侧的林意安,非常上道地也举起茶杯,笑意浅浅地朝他示意碰杯。 马梁在此刻回魂,赶紧端起茶杯同她轻碰,仰头一饮而尽,“好,项目暂时就这么说定了,晚点我让人拟定合同送过来。” 这么快又接一个大单子,唐宇笑得合不拢嘴,“行,行,马总真是爽快人。” 马梁捏着只茶杯,来回看看,“你们谈生意,都是喝茶?” 唐宇一听,即刻领会他深意:“这不是因为还有工作要做么?倘若马总赏脸,晚上我们去喝两杯?” “好,”马梁应得挺快,意味深长地朝林意安看一眼,“第一次同林小姐合作,晚上我们去喝一杯,预祝今次合作成功。” 林意安愣了下,想推脱说她不善饮酒,可唐宇那边,已经兴高采烈地应承下来。 一如职场深似海,从此牛马无人权。 送别马梁一行人,唐宇转头对她交代:“其他的你别管,今晚挪出时间来,跟我一起去应酬。” “可我不擅长喝酒,而且连着加班半个月,感觉好累,想早点回家休息。”她累到发烂渣了,“要不让尹玉华替我去?她长得漂亮会来事……” “林意安!”唐宇不满她的态度,“人家指定你接这个项目,是给你面子!晚上你好好表现。” 撂下话,他双手往身后一背,挺着个将军肚,就走回办公室。 留下林意安顶着两个愈发明显的黑眼圈,幽幽地盯着他背影。 回到工位,打开手机一看,她和江柏温的聊天界面还显示着—— KONGPAKWAN:【今晚又要加班到几点】 Eon:【今天应该能下个早班】 KONGPAKWAN:【OK,那我等你回来吃饭】 下早班,下个屁的早班。 林意安怨气缠身,不得已,重新通知他:【别等了,今晚又加班】 KONGPAKWAN:【说真的,要不你辞职吧】 Eon:【你养我啊?】 KONGPAKWAN:【不然?】 Eon:【我做不到】 她有手有脚,有独立赚钱的能力,实在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别人养她。 何况,她和江柏温还什么关系都不是。 今晚酒局设在OT酒吧,据说地点是甲方那边选的。 林意安不是第一次来了,上次江柏温带她来的就是这里,开台开的是最好的位置。 对比之下,他们今次这张台的位置就有点偏了。 唐宇真是“会做人”,除了马梁指定的林意安,还带了尹玉华和一个同样年轻靓丽的实习生过来,一 男一女穿插落坐。 林意安和尹玉华中间,夹着个马梁。 一开始,大家话题还围绕着学校项目。 私底下,唐宇说的是:“现在什么人都想来分教育的一杯羹,读过书的,没读过书的……尤其是那些没读过什么书的暴发户,特别喜欢建学校,搞教育。” 面上,唐宇又说:“搞教育是一件非常伟大的事,事关孩子们的未来,和祖国的未来。” 五颜六色的镭射灯四处扫射,晃过每一张面孔,光怪陆离,各个都不像心思纯正的正常人。 “林小姐,今年多少岁?” 酒吧喧嚣嘈杂,马梁特意凑到林意安耳边问话,要她能听清。 林意安实在抗拒陌生人的突然亲近,吓得往后闪躲了下,“26。” “这么年轻!”马梁面露惊讶,“年纪轻轻就开始带团队做项目了,真不得了,来,马某敬你一杯!” 说着,他端起台上两杯酒,其中一杯送到林意安面前,意图很明显。 林意安连连摆手,“抱歉,我酒精过敏,实在喝不了,” 马梁即刻变了脸,沉声说:“是真不能喝,还是不给我马某面子?” 唐宇就坐在林意安另一边,见状,担心项目告吹,立马接过马梁递来的那杯酒,腆着张脸,笑哈哈地打圆场: “怎么会呢?马总可是大人物,肯赏脸跟我们合作,简直是莫大的荣幸。不过,我们Eon确实喝不得,有次想锻炼她酒量,最后还是打120给拉走的。这样,这杯我替她喝。” 鬼扯一番,唐宇仰头把酒喝得一滴不剩,还给林意安分配了任务:“作为你喝不得的惩罚,Eon,你今晚就负责给马总倒酒,知道吗?” 不让她陪着喝,已经算不错了。 她还有说“不”的余地吗? “哦。”她应着。 见马梁一杯见底,她非常有眼色地给他满上,还是红白黄混兑的酒,保管他不出几杯就醉得不省人事。 手机“叮咚”一声,林意安感受到震动,掏出来看。 江柏温突然发讯息过来:【在哪】 在夜店给其他男人倒酒。 当然,林意安没可能实话实说。 她太懂江柏温了,怕他再次失控,把人揍到骨折,闹上新闻。 Eon:【事务所】 她扯谎:【说了今晚开OT】 很快,他发来第二条讯息:【犀利,OT酒吧开OT】 林意安心脏猛一跳,回头,灯红酒绿至深处,江柏温背靠沙发,好整以暇睨着她,唇边笑意懒散又讽刺。 手机振得她掌心发麻,他赌气,质问不断—— 【就因为一个猪头,你放我鸽子?】 【他有我懂事吗?知道怎么逗你开心,让你爽吗?】 【MissLam,不如今晚同我开OT啦:)】 第73章 他又不是她老板,两人之间有什么班可加呢? 林意安双手捧着手机,两只拇指敲字飞快:【才不要呢,咸湿佬】 刚发送出去,便有一条粗粗壮壮的胳膊落在她瘦削肩头,伴随着古龙水和体味混杂的古怪气味,男人肌肤黏腻着的一层薄汗,紧贴她后颈皮肤。 霎时,林意安鸡皮疙瘩冒起一片,视线从手机挪开,便看到男人大喇喇地张着双腿,一条贴着尹玉华裸在裙外的小腿,一条挨着她的裤腿。 “马总,请您别——”这样。 话音未落,就见一丨大扎冰啤酒对准了马梁,忽地泼洒过来,稀里哗啦,林意安和尹玉华下意识躲得飞快,留下夹在中间的马梁避之不及,整条裤子连带着衬衫都湿了个彻底! “Damn!Sosorry啊,我不是故意的。”一声轻飘飘的道歉兜头落下。 马梁闻言,抬头一句“我艹”就要开骂,哪知迎面而来的,是余下半杯冰啤,悉数倒下来! 马梁连嘴都没来得及闭上,就被酒水混着冰块,砸了满头满脸! 他慌张闭眼,低着头,弓着腰,双手摸着沙发四处闪躲,嘴巴叽里呱啦地大叫着: “wcnmgb!哪个鳖孙敢这么整你老子!信不信老子削死你!” “What7yousay?”江柏温装不懂,摊手耸肩,玻璃制的扎壶从他手里滑脱,好巧不巧,砸在马梁的鞋上,正中他脆弱不堪的脚指头。 马梁痛到大叫,抱着只脚在那跳。 短短两分钟不到,好端端一场酒局就被搅得天翻地覆。 酒吧保安闻讯第一时间赶来。 唐宇的酒也瞬间醒了,紧张地扑过来,关怀问候:“马总,你没事吧?” 又扭头吩咐在场的几个:“你们还愣着干嘛?赶紧找毛巾什么的,给马总擦擦啊!” “还有你!”唐宇目光落定在江柏温身上,气得面红耳赤,“你谁啊!存心捣乱是吧?!” 林意安一听,心脏即刻揪紧了,没再当一个看戏的旁观者,紧忙凑过去,抓着江柏温露在衬衫袖外的小臂,感受到他灼热体温的同时,她感觉自己也急得快冒出火花来。 “抱歉,这是我朋友——” “男朋友。”江柏温特意纠正。 林意安抬手要去捂他嘴巴。 可惜晚了,她力气完全比不过他,他掐着她手腕,轻而易举就把她的手拉下来,抓在他掌中,慢慢地揉着捏着把丨玩。 “Sorry咯,本来只是想找女朋友碰个杯,没想到我喝多了……”说着,他上下扫视一圈马梁,歉意没多少,挑眉的动作倒是有几分鄙夷挑衅的意味。 幸亏夜店灯光昏暗,看不太清,可林意安离他那么近,却看得一清二楚。 “对啊,他酒量不好——”林意安试图帮着他狡辩。 保安恰巧在这时赶到,江柏温态度明确:“所有损失我来赔。” 保安也很有态度:“抱歉,先生,如果你们要闹事的话,只能请你们出去了。” 李卓霖恰好出现,指间夹着几张百元大钞,非常上道地用手腕轻碰两下保安的胳膊,解释: “没闹事,只是发生了点误会而已。” 说着,还抬下巴指了指在场的人,“对不对?” 无人应答。 女人们都想尽早结束酒局,回去休息。 男人们也被搞得没了兴致。 何况,江柏温后边还跟着一行人,尤其是有两个大块头,一看面相就匪气十足,手上是沾过人命。 双方要真打架闹起来,他们这一帮肯定不是对手。 毕竟唐宇不是被酒水浇一身的受害者,他有眼力见,笑眯眯地打哈哈: “没闹事,没闹事,就是发生了点误会,很快就解决了。那个,扎壶啊,酒水啊,沙发啊什么的,你们找那位小哥赔偿就行。” 所谓的那位小哥——江柏温,从善如流地牵着林意安的手,就要跟着保安、经理离开,去谈论赔偿事宜。 马梁好不容易缓过来,拿着一包纸巾,于事无补地擦拭着湿透的衣服,见他们要走,伸手去抓林意安,胳膊却倏地被一个大块头扣住。 “你想做什么?”大块头操着口音厚重的普通话,沉声喝道。 林意安余光瞥去。 那个是江柏温随身带着的外籍保镖,据说以前是干雇佣兵的,上过战场杀过人的那种。 “放开我!”马梁愤愤不平,“你他丨妈把老子搞成这样,说句‘对不起’就算了,是吧?” 林意安皱眉,担忧地看一眼江柏温。 可惜江少完全不当一回事,迤迤然地回过身,给他一个居高临下的眼神。 表情挺淡,甚至让人怀疑是带着淡淡笑意的,但就是莫名惹人发怵。 一开口,声嗓清冽如凛冬碎玉:“难不成,想我告你骚扰我女友?” “狗屁!”马梁气得跳脚,“我几时骚扰她啦!” “没有吗?”江柏温优哉游哉地掏出手机。 马梁一看就知,他肯定是拍照录像了,他伸手要抢,指尖甚至没碰到他一根毫毛,就被保镖按住。 他气急去找唐宇告状:“你不是说这臭表子没有男朋友吗?” 唐宇拧紧眉头,目光投向林意安:“你几时谈恋爱了?” 就连江柏温也来凑热闹,丧着张脸问她:“没谈吗?” 夜店内好多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惊到,八卦地朝他们这处张望。 林意安尴尬到头皮发麻。 江柏温紧了紧抓握她的大手,无所谓她的回答如何,他看回马梁,模样张狂倨傲,但又不失低调: “那我们现在在谈着了。还有,什么表子表子的,含7唔啷口啊你(文明点就是:吃屎忘刷牙啊你)。” “草你妈戈壁!”马梁忍不住开骂。 要不是有两个膀大腰粗的保镖挡着,估计他要撸起袖子干起来。 还真应了唐宇那句,这年头,真是什么人都爱来沾教育的光,好像这样就能提升形象,给人一种“知识分子”的即视感。 眼见跟江柏温一比,他完全落了下风,马梁使出杀手锏:“唐老板,项目你还要不要了?” 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啊。 唐宇犹豫得很,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苍蝇,巴巴地望向林意安,希望她能行行好,把这件事处理妥当,别再给他找麻烦,煮熟的鸭子都要飞了。 林意安抿了抿唇,双方冲突激烈,如果她在这时放下身段,奴颜婢膝,打了江柏温的脸,害他在那群狐朋狗友面前丢了面子不说,事后她估计也会气自己怎么这么没骨气。 她不表态。 江柏温替她表态:“合作与否,是你说了算?” 马梁骄傲地“哼”了一声,下巴抬得高高的,就连双下巴都显瘦几分,“当然,我可是甲方!” “真巧,我也是甲方。” “什么甲方?”马梁不明所以。 李卓霖想到了什么,唇角轻轻勾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揽着他的小女友,找一处干净的地儿,乐悠悠地喝酒看戏,“你们说的,不会就是那个学校的项目吧?” 闻言,一众人的目光被他吸引。 只有尹玉华弱弱地说了声:“是有一个学校的建设项目。” 李卓霖笑意更深,抬手指了指,“你们不会还不清楚这家伙是谁吧?” 几人面面相觑。 江柏温直接拨通电话。 李卓霖是玩咖,跟这家夜店的老板有点关系。 他仗着这层关系,让台上DJ把音乐暂停,吵死了。 电话那头很快就拨通,江柏温直接开的免提,对方的声音传出:“诶,江总,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来啦?” 这把声一出来,马梁脸色刷地一白,瞳孔都放大。 “其实也没别的事,”江柏温是懂得玩弄人心的,犹豫的语气拿捏得刚刚好,足叫人提心吊胆,“就是投资的事嘛,我可能得再考虑一下……唉,电话里说不清,要不王总过来一趟?” “好好好,我现在立马过来。” 对面没半点迟疑,倒是马梁那张普通平凡的脸啊,更难看了。 一直在这里妨碍别人做生意,也不是个事。 把赔偿的事搞掂后,江柏温在楼上开了一间包厢,“诚邀”众人上去坐坐。 李卓霖相当不客气,晓得这次肯定是江大少爷埋单,酒水净挑贵的点。 果盘和果茶接连摆上。 江柏温尽情发挥纨绔本色,大手按着林意安的小腰,要她乖乖坐在他腿上。 他喂她吃当季鲜甜的水蜜桃,轻声细语地哄着:“bb,食d生果先喇(先吃点水果)。” 江柏温装得那么大,林意安没可能在这时候驳他面子,只得顶着众人或明或暗的窥视,硬着头皮吃下。 “你能不能别这么腻歪?” 不论是以前,还是现在,他们就未曾当众有过任何亲密接触。 别说现在这样坐在他怀里吃水果,他们甚至从未当众牵手拥抱过。 最要命的是,还是当着她同事的面。 “有什么关系?”江柏温用她用过的水果叉,叉一块橙子放嘴里,慢慢嚼着,“反正迟早会习惯的。” “以后,你让大家怎么看我?”她不爽地小声嘀咕。 他轻嗤:“当你是我女朋友,我是你男朋友咯,还怎么看。” “他们会以为,我项目是通过你的关系,才得到的。” 她同他说事,他的注意力却偏移到另一边,笑得蔫坏:“看那个ON9(蠢货),现在好紧张,连跟我对视的胆子都没有,也不知道之前哪来的气焰,那么嚣张。” “江柏温!”她恼了。 他这才把目光收回来,笑盈盈地望着她,大手轻轻掐了下她腰间的软肉,她怕痒地躲了一下,声嗓都变得娇嗔:“别闹了!江柏温!” “就算知道项目是我给你的又怎样?”他一贯自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有本事,他们就自己多签几个项目,要么像你这样,找一个有本事的男朋友,亲自把项目喂给你。” “要是他们说闲话——” “叫他们有那闲工夫说闲话,不如多费口舌谈客户。”说罢,他顿了一下,戏谑调侃她,“可惜你嘴巴这么笨,连骂人都不会。要不这样,吵不过,你把我叫上。” “……”谁像他,开口闭口叫人含7含9。 “还有就是……”她不自在地瞥他一眼,“我们什么时候成男女朋友关系了?” 江柏温听了好震惊:“难道不是吗?”??? 难道是吗?! 第74章 “那……那个……” 马梁端着一杯酒凑过来,一开口,支支吾吾的,像个结巴。 “江总,怪我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林小姐原来是您的人,这杯酒,就当是我向您赔罪!” “别,”江柏温抬手打断他,“你招惹的不是我,而是林小姐,就算赔罪,也该是跟林小姐赔罪。” “对对对!” 马梁把腰弯得更低了,满脸堆着虚假的笑,面部肌肉快撑不住,轻轻抽搐着。 “是我不对,酒喝多了,就不知道自己什么身份。见林小姐长得实在漂亮,问过唐总,以为林小姐真是单身来着,居然敢妄想癞蛤丨蟆吃天鹅肉……还请林小姐大人有大量,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 林意安听着,禁不住冷笑出声: “马总说话真有意思。如果我真是单身,你就不觉得自己是癞蛤丨蟆想吃天鹅肉,不认为自己在骚扰我了?” “……”那可不嘛? 她顶着乙方的身份,生得年轻漂亮又单身,最重要的是,晚上约酒局她肯出来。 这不是默认她也有那方面的意思嘛? 心里这么想着,马梁不禁嘀咕出声。 包厢环境嘈杂,没人能听清他说些什么,但他斜眼撇嘴的小表情,十分生动形象地演绎了什么叫“鄙夷傲慢不当回事”。 林意安看了就来气,“马总说的什么?我怎么听不清呢?” 马梁变脸迅速:“我说,我真的知道错了,林小姐、江总,就别跟我一般见识了,喝了这杯酒,这件事就让它过去吧。我呢,也不提江总泼我一身酒的事了——你看,我衣服到现在还是湿的呢。大家和气生财,将来合作顺利!” 江柏温单手搂着林意安,另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敲着。 马梁眼锋扫过,刚认出他腕上那是价值不菲的百达翡丽限量陀飞轮手表,就听他似笑非笑地说: “这么大度,不计较我泼你一身 酒的事?” “不是不是——”他刚要找补。 江柏温打断:“恐怕,马总至今仍未认出我是哪座山。” 不给马梁继续发挥的机会,包厢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打开,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梳着“地方支援中.央”的特色发型,大步流星地赶过来,边走边拿手帕纸擦着额头的汗。 见到江柏温的第一眼,未语,脊背先低矮几分,“江总,突然叫我过来,是发生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特别的事。” 江柏温肘部抵着沙发扶手,单手支着头,懒懒地抬下巴指了指马梁。 “就是,王总这双眼不太好使,半天没认出我是哪位。” 闻言,王启军方才注意到卑躬屈膝的马梁。 他烦躁地呼出一口气,也不知他怎么招惹到江柏温了。 但当着江柏温这尊大佛的面,该训的话,他得训: “你说你这眼睛怎么长的?说过多少次,这位是永星集团CEO暨NovaFinancialGroup的创始人,威明集团继承人,也是我们公司最最最重要的投资人,江柏温江总!” 王启军中气十足,掷地有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包厢霎时寂静。 渐渐地,有人反应过来: “我靠!真的是江柏温!” “原来林意安真的是在跟江柏温交往啊!难怪啦,又是送国外空运过来贵价花材,又是送珠宝首饰、爱马仕这些奢侈品的。” “上次江柏温都开着豪车追到我们公司楼下了!当时扒出来,大家还半信半疑,现在算是板上钉钉了吧。” “别。”江柏温提醒王启军,“投资的事,我这边可还得再考虑一下。” 王启军一听就着急上火:“江总还有什么顾虑?” “你问他。”说着,江柏温要林意安喂他喝口果汁,嫌话说得多了,口渴。 王启军正要问责马梁,马梁竟膝盖一软,“扑通”跪下了,大声哭嚎着: “对不起,江总!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怪我有眼不识泰山,竟没认出您来!我保证我再也不犯了!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放我一马吧!我上有老下有小——” “你有老有小有家室,还想招惹我女朋友?” 眼看他一双脏手将要碰到他裤腿,江柏温恼得一脚踹他肩上。 马梁受力往后跌倒,很快又爬起,扭扭屁丨股,跪得极其端正,“对不起!是我不对!这次就原谅我吧!” 王启军在一旁看着,见江柏温对此视若无睹,而是颇有闲情逸致地,玩捏着他怀里女人的手。 再想想江柏温刚才说的话,心下不禁暗骂马梁就一蠢货,他开口,想缓解气氛: “江总,您看,马梁他也知错了,不如,您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将功赎罪?” 马梁一听,两眼放光。 不出两秒,火光被江柏温一番话给浇透: “还能怎么给?今次,学校的建设项目交给他负责,做得好,升职加薪不成问题。哪知项目还没开始,他就给搞砸了。王总,你说他这……还能怎么给机会呢?” 李卓霖落井下石:“亏得是在项目开始前,要是项目进行到中后期才出问题,那一般可是暴雷的大问题。” “嗯哼。”江柏温同他一唱一和,“李总说得是。” “不是!” 马梁急到手足无措,脑子偏在此时灵光了些,转而去求林意安。 “林小姐!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我就是鬼迷心窍,我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控制不住手脚……但说实话,我也没做什么太过分的事,只是搭了下您肩膀,拿您当爷们儿相处呢……” “爷们儿?”别说林意安和江柏温了,就连李卓霖都觉得离谱,“柏温,这种揩油借口好新奇,我还是第一次听说。” “嗐呀!”王启军真是要被马梁气死,“你闭嘴吧你!” 马梁仓惶抬头看了王启军一眼,瞧出他要放弃他的意味,他更慌了。 CTMD! 他老大不小,将将卡在三十五岁的年龄大关,好不容易混到个经理的职位,两贷三孩四老人的重担压丨在身,要是这时候被开除了,哪里还有活路! “啪!”他脑子一抽,竟开始自打巴掌,“对不起!江总,求您原谅我!对不起,林小姐——” 他巴掌扇得起劲,即便是在灯球闪烁摇曳的昏暗环境中,脸颊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红肿起来。 王启军看不过去,帮他求情:“江总,您看,他这——” “江柏温,”林意安同他说话,“我困了,我们回去吧。” 这话无异于宣告马梁“刑满释放”,他喜上眉梢,即刻就要叩首,谢主隆恩。 “确实不早了。”江柏温也没心思再赖在这里,看一个傻叉自说自话扇巴掌。 他手搭在她后腰,两人先出了包厢。 江柏温那台埃尔法就停在酒吧外,林意安先上车,他紧跟着。 车门一关。 林意安问他:“江总这么神通广大,一定有办法,把这段视频,发到他家人和公司那,对吧?” 不用江柏温问是什么视频,他手机“叮咚”一声,提示有新讯息送达。 江柏温看着视频中,马梁一遍遍扇巴掌,好意提醒她: “做人留一线,免得对方走投无路,赶尽杀绝。” 林意安也觉得有道理,“那发给他家人亲戚好了。” “行。”江柏温伸手揽她过来,又要把她抱在怀里,“本来只是想给个项目你做,想不到还惹出这些事来。不过你也真是,骗我说你开OT,嗯?” “说归说,你怎么掐我脸啊!” 她抬手就要把他的手扯下来,不料江柏温一把抓住她的手,背到她身后,迫使两人距离更贴近。 四目相对,暧丨昧气息困在车内散不出去。 “你说,我该怎么惩罚一个讲大话的人呢?”他问她,头微微后仰,视线往下落在她脸上。 她没喝酒,他倒是喝了点助兴的小酒,此时兴致极好,在见到她没有否认她是他女友时,更是爽到每根神经都抖颤。 呼吸交错间,林意安感觉自己也有点迷醉。 她放松了身体,右手被他背在身后,她就用左手去勾他脖子。 “我问你个问题,你如实回答我。” “嗯?”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这是什么问题? 把他问得开始自我怀疑了。 是他表现得不够明显么? “你说呢?”他反问她。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爱你。” 话音刚落,他偏头吻上她的唇,没给一点反应时间,舌头长驱直入,攻进她湿软口腔,尝到柑橘的清新甜香的同时,也尝到她软嫩舌尖,主动同他勾缠的微妙快丨感。 “唔……”她轻哼,被他抓着一只手的姿势太别扭,她稍一用力,就从他掌中挣脱,她双手抱着他头颈,在无人的密闭空间里,肆意同他吻得火热,擦碰出火花。 她太主动,太热情,以致于江柏温有一瞬怔愣,怀疑自己喝多了,在做梦。 可她又是那么的真实,唇舌是香的,身段是软的,好像一颗软滑的果冻融化在他嘴里,叫他整个人都轻飘飘地浮在半空中。 察觉到他的异样,林意安停下这个吻,呼吸还不匀,胸腔起伏着。 可江柏温已经上头了,注定不会这么快就结束。 大手扣住她后脑勺,低头又要吻下去,林意安躲了一下,“你要干嘛?” “你说呢?” “不怕坏了你车里的风水?” “我不差这点风水。” 是咯,他家逢年过节就要请风水大师上门。 大到房屋选址,空间布局,小到物件摆放,数量多少。 有些东西,信则有嘛。 她紧张地揪着他衣襟,“不会被人发现吧?” 两人面对面抱着,江柏温越过她肩头,看一眼她身后的隔挡,“你小声点。” 她渐渐放下警惕,任由他的吻落在她颈间,锁骨,两人呼吸逐渐加重,空气升温。 “那个……”她又推了下他肩膀。 江柏温埋头嘬吸着,柔软灵活的舌尖绕着打转,被她一推,回了点神,没抬头,只是轻轻从鼻间哼出一声:“嗯?” “你轻点。”她提醒。 他动作一僵,抬头望她,“怎么了?” “我生理期迟了……” 第75章 车窗外的街灯划过 ,在遮光帘后忽明忽暗。 昏暗中,江柏温的表情,她看不真切。 只听到他轻声问:“你生理期一般什么时候?” “不太准。”林意安有点苦恼,“之前稳定在下旬,后来忙于工作,压力大,就开始乱了。” “是吗?”江柏温把脸埋在她颈间,双手不规矩地在她衣内游移,轻薄布料勾勒出男人宽大的手指骨节,“那你这次迟了多久?” “有一周了。”如果她没记错的话。 “迟一周,好像在正常范围?” “你一个大直男,连这都知道?” 江柏温没好气地笑出声:“我是直男,不是智障。” “我以为,男人一般不会关注女人这些事。” 在他接二连三地撩拨下,她语调渐渐变得黏糊,好像被灼烫气温融化的甜腻雪糕,稀稀拉拉地滴落在他手指。 “你叫我轻点……够不够轻?” “嗯~”她热情配合他长指节奏,“KONGPAKWAN”的炫酷文身同他紧实的腿,若即若离地贴合。 他闻着她颈间散发出的淡淡香水味,轻声低语:“你叫我轻点,我还以为,你有了。” 她动作顿了一下,扶在他肩上的手指微蜷,“我只是担心黄体破裂……毕竟你之前,都挺凶的。” “嗯,”江柏温当然清楚自己做过什么好事,“这次我温柔点。” 感觉差不多了,林意安抽一张湿巾帮他擦拭手指。“你有冇袋?” “嗯哼。” 她看着他从储物格内摸出一盒来,拆出一只,交到她手里,“你帮我?” “我?”她微愣。 江柏温挑了下眉,坏笑着逗弄她:“怕丑啊?” 瞧出他眼底的戏谑和挑衅,林意安抬了抬下巴,娇嗔地回一句:“唔得咩?” 两双眼对望着,她越是表现得骄纵,他越是来劲,全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要爆炸。 “得。”他无所谓在这件事上,表现得纵容,“你想点都得。” 那瞬间,她呼吸一凝,按在他肩上的手用力,把他黑灰色的宽松T恤抓捏出褶皱,就连膝盖都下意识地往里收,紧巴巴地贴着他劲腰。 他眉头微蹙,顾及她感受,难得有耐心,等她慢慢接受。 “江柏温……”她喃喃着他名字。 感受到车子的移动,知道这是在大马路上,很担心,很紧张,完全放不开,不敢肆意声张。 “嗯。”他应着。 忽而听到她问:“之前……你有戴的,对吧?” 他猛然睁开眼,心思被迫抽离出来,高度集中在她的问题上,“戴了。” 他回答。 他清晰地听到,他是这么回答的。 心脏扑通扑通地跳着。 因为她,因为两人当下做着不可言说的秘事,也因为……她的问题,他的答案。 “那就好。” 她好像从这一刻才彻底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一段过程,两条嫩白藕臂勾着他脖子,凌乱呼吸透着难耐。 “以前生理期不准,可不用担心是因为有了BB。现在不行了……” “哪里不行了?”他抬着下颌,近距离地看她渐渐失去焦距的眼。 “咦~”她亲昵地咬他的唇,“点解你咁咸湿嘅?” “你发姣,我咸湿,天生一对。”他轻笑,掐着她下颌,顺势吻了下去。 唇舌交缠,热汗淋漓,相拥的分分秒秒,都值得被铭记。 漆黑锃亮的埃尔法穿梭在深夜的车流中,途径霓虹闪烁的繁华街景,也路过静谧祥和的住宅区域。 天尽头是星河流转,地尽头是波涛汹涌。(沿海城市,单纯景色描写) 烟花刹那美丽,却是触手可及的天荒地老。 车子停在林意安楼下,江柏温随手拿一条毯子,将林意安一裹,打横抱下车,直接搭乘电梯上楼。 她还没缓过来。 电梯轿厢内灯光暖黄,照着一张白里透红的秾丽小脸,眼波流转间,不自觉透出爱昧的媚。 电梯镜面清晰照出两人身影,林意安扭头望一眼。 那个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甜腻、浓郁又成熟的女人味的人,是谁? 是她吗? 真不像她。 再看江柏温。 他在看电梯显示的楼层,察觉她视线,低头望过来。 两人目光相触,她赧然地低下头,“我们……真的要谈恋爱了吗?” “你喝酒了?”他冷不丁问。 “没啊。” “突然说什么傻话。” 傻话吗? 林意安歪头靠在他锁骨,隐隐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可能是刚才的体验太好了,叫她几近缺氧窒息的大脑,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控制不住身体,多无聊的废话都能莫名蹦出来。 “不能说吗?” “能。”他好心情地回复,“我未婚,你未嫁,有什么不能谈?再说了……就算你已婚,想找我谈,我也不是不能谈。” 林意安横他一眼,“你还敢勾其他人的老婆啊?” 他轻嗤:“我不单止想沟你,仲想吉你呀。” “……”怎么能有人,脸皮这么厚。 “所以,我们真要拍拖?”她控制不住,想要一遍遍确认。 江柏温察觉出她的不安,电梯门一开,他抱她出去。 房屋门“滴哩哩”打开,连灯都来不及开,她就被他换了个姿势面对面抱着,后背抵门,被迫仰头承受他狂乱又热烈的吻。 “唔……”她轻哼。 他胳膊箍紧了她身体,肌肉梆硬,给人带来被包裹的安全感的同时,还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紧贴的肌肤热到出汗,像两根雪糕化到了一处,渐渐不分你我。 吻至深处,她甚至怀疑心脏要被他吸食,吞落腹中。 两人气息乱作一团。 他忽然笑了声,低哑声线在她耳边轻语: “在车上都过了一轮了,还没有我们在谈着的实感?” 林意安懒洋洋地挂在他身上,垂眸想了下,摇摇头,“好突然。” “不突然。”鬼知道,从确认了自己对她的心意开始,这九年间,他在脑中演绎过多少集唯美浪漫恋爱剧。 “像做梦,”她说,“没什么实感。” “怎样才能让你有实感?”他低头亲吻她,腾出只手往玄关柜的抽屉里伸。 林意安分了点余光过去,红唇与他的唇贴着,话音有些含糊:“怎么连玄关柜都——” “不止玄关柜。”他意味不明地留下一句。 她来不及猜,就沦陷在他再次掀起的浪潮中。 …… 最后是在浴室。 洗完澡,时间已逼近凌晨两点钟。 林意安倦懒地窝在松软馨香的被窝里。 五月上旬已过半,南方夏天来得早,入了夜,气温将近二十六七摄氏度。 江柏温调整着空调温度,“明早我开车送你去公司。” “不用了。”她迷迷糊糊地说,“不想被八卦。” “该八卦的,早就八卦了。不会因为我接送你,而停止八卦。” 林意安动用那颗昏昏欲睡的大脑,勉为其难地分析他这句话的含义。 江柏温在床的另一侧躺好,抱她在怀里,落了一个吻在她额头,“女朋友,晚安。” 晚安。 男朋友。 这一晚,林意安做了一个梦。 梦里回到了中六那年,江柏温和她阿爸都没出事,她阿妈回归家庭,她和江柏温相伴度过中六,保送哈佛…… 两人在外租住公寓,朝夕相对,不可避免地拖手仔、打茄伦、扑嘢。 然后,在一个早晨,她腹痛,查过验孕棒,两条杠,她有了BB。 美好的梦境被打破,林意安陡然惊醒,睁眼望着天花板。 身旁是空的。 她没感受到江柏温的体温,也没感受到床的另一半承载着任何重量。 就像之前那两次,江柏温一旦和她做完,第二天就会抛下她,离开一段时间。 因为江柏温答应过,要送她上班。 所以她以为这次会不一样。 原来还是一样。 林意安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在床上躺着。 离谱的梦境,和凄凉的现实交织,压抑到极致。 口渴。 想喝水。 林意安掀开被子起床。 从主卧到厨房,没有几步路。 中途经过客厅。 从客厅到阳台,也没几步路。 江柏温就站在阳台上,早晨八点钟的阳光,温柔和煦地笼罩在他周身。 他穿一身简约的家居服,风吹来,宽松上衣像扬起的风帆,充斥着一股恣意自由的意味。 林意安鬼使神差地走向他。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推拉玻璃门。 他背对着她,手机放在身前,在跟人视频。 离得近了,才看到屏幕里是一个女人。 一个保养得很好,但还是能看出年纪在三十五岁左右的女人。 依稀听到江柏温说了句“不需要,我觉得我现在状态很好”。 没来得及听到更多,她误入江柏温手机的前置摄像头。 那女人俨然没注意到她。 但江柏温一个近视眼,反而眼尖得要命,敏捷又迅速地掐断了视讯,回过身来,看到她。 林意安手中还拿着一个搪瓷杯,杯子是空的。 “这么早就醒了?” “哗”一声,横亘在两人中间的玻璃推拉门,被他打开。 江柏温往回走时,自然而然地拿过她的杯子,到厨房,给她接了一杯温水。 林意安接过,轻声道谢,抿一口,轻声说:“我以为你走了。” 他也给自己接了一杯水,好笑地觑着她,“我能去哪?” “我不知道。”她低喃,长睫垂着,望着杯中平静水面,平静地问他,“你一早,在跟谁通话?” “一个卖保健品的。”他说。 林意安掀起眼帘看他,“什么保健品?” 他言简意赅:“令人振奋的药。” “比如?” “伟哥。” “……”哦,难怪他不需要。 第76章 “不过……”林意安指尖轻抚着杯子,斟酌着说辞,“如果你有不适的地方,还是听取医生的建议,吃药比较好。” 江柏温单手撑在台面上,姿态散漫,“MissLam也建议我来点伟哥?那我真要考虑一下了。” 说着,他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你够了!”她横他一眼,伸手要去抢他手机。 江柏温收得挺快,她没得逞。 “你觉得我有什么问题?”他问。 心理问题,亦或精神问题。 林意安并非是毫无根据的猜测。 但她没有直白地说出来:“不知道,我不是医生,我说的不算。” “那就是没问题。”他仰头把杯中的水喝完,放在台上,“你快去洗漱吧,早餐我们在车上吃,OK?” 他转身出厨房,看样子是要去换衣服。 林意安望着他背影,直至消失在拐角。 很奇怪,在那一瞬,竟莫名感到心慌,连手都开始抖震。 “咔。”衣架挂回衣柜的同时,一双手突然从身后环住他腰身,江柏温愣了下,笑话她: “干嘛?大清早的,这么粘人?” 林意安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脸颊贴着他宽阔后背,鼻间闻嗅着熟悉的木质淡香。 江柏温渐渐察觉出她情绪的波动,半开玩笑道: “如果这样抱着,你才有恋爱的实感……要不,我跟你老板商量下,今天陪你上班?” “江柏温。” 她叫他,语速偏慢,语气很正经。 令他面上的笑意减淡,表情逐渐严肃凝重。 “第一,不准在跟我睡完后,玩突然消失那套。” “第二,如有重大事件,不准隐瞒我。” “第三,既然要谈恋爱,那我们好好谈。” 她郑重其事地提出这三点。 江柏温轻轻地呼吸着,起初还很平静,可她渐渐便觉出他腰腹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大,他垂在身侧的手在攥紧,胳膊青筋隐隐跳动。 他在克制着情绪。 是她的要求太过分吗? 抱在他腰间的手臂,有轻微的松动。 “你有做到吗?”他淡声问她。 不玩突然消失那套,不隐瞒重大事件,不玩弄感情。 她有做到吗? 很显然。 她没有嘛。 那她凭什么这么要求他? 她哪来的资格! 林意安,欠他的,你到底要怎么才能还清? “Sorry,当我没睡醒。” 心虚的人,最先低头。 林意安放开他,投降似的举着两只手,又慢慢反应过来,慢慢放下。 从晨起到上班的时间还短暂,她现在最该做的事,是赶通勤。 林意安转身要去洗手间,却被他一句话叫停: “以前你没做到的事,如果我做到了呢?” 江柏温看着她僵直的背影。 她身上只一件他的短袖T恤,衣摆堪堪盖过臀,如果看得细致,兴许在她两条腿一前一后摆动时,能隐约瞧见那一行文身。 “这次换我发誓,讲大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他自嘲似的轻笑。 林意安听着他走近的脚步声,看着他到她跟前站定,俯身,高大身影带来的压迫感很足。 “MissLam,如果我做到,你会跟我结婚吗?” 他目光灼灼地望着她,眼睛很漂亮,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清幽的潭。 几乎将她溺毙其中。 林意安开始有点喘不过气,她别扭地撇开视线,“你很想跟我结婚吗?” “嗯,一生一世,永不分开。” 相当普通的情话,好像每一对恋人都热衷的海誓山盟。 也像婚礼誓词——“无论生老病死,贫富贵贱,你都愿意和他(她)在一起,直至死亡吗?” “可以吗?”他把选择权给她。 这种时候,她怎么能说“不”呢? 怎么能双标到,只对他提要求,却不肯付出任何代价呢? “好,”她不知道哪来的底气,居然敢信誓旦旦地答应他,“如果你能做到的话。” 其实和他结婚也不错。 且不提他自身的条件,如果他真能做到这辈子只爱她一个……正好,她也喜欢他。 早餐是在江柏温的车上吃的,不然她该迟到了。 下车时,江柏温趁火打劫,向她索要了一个早安吻。 凑巧被两个事务所同事撞见了,进电梯时,他们还向她打招呼,问她吃过早餐没,给她送了一瓶牛奶。 林意安没要。 昨晚,她和江柏温的事情,闹得那么大,整个建筑事务所的人都已经知道了。 今早见到她从女武神车上下来,别说他们的事务所,估计就连整个办公大厦,都要人好奇地八卦两句——比如,某个身世普通的建筑女工,居然傍上港城首富江柏温。 工作时,无长幼论次序,大家对她的称呼,不知不觉间,竟跟着尹玉华,统一为“安安姐”。 她午餐是在工位吃的。 江柏温让人送了便当过来。 师傅的手艺很好,菜色丰富,不仅有她爱吃的烧鹅,还给她炖了一盅燕窝。 有两个比较年轻的同事捧着外卖的一次性饭盒,凑过来,“安安姐,一起吃?” 林意安抬头看了她们一眼,意味不明地“嗯”一声,视线又回到显示器的图纸上。 “这个就是永星商业综合体的结构图?”其中一个人说。 林意安朝那人看一眼,哦,她是Mia那一组的,“你们组那个拆迁项目,现在怎样了?” “嗐,别提了。”女人说,“图纸改了一遍一遍又一遍,结果那个招标——” 她源源不断地倒着苦水。 林意安心不在焉地听,大部分注意力都落在永星项目的图纸上,偶尔给她点回应,表示自己在听。 另一同事见女人没有要停的趋势,频频给她使眼色,女人这才反应过来,她来找林意安是为了什么。 铺垫算久的,另一个同事开门见山:“安安姐,学校那个项目,是江总特意给你的?” 果然,最后还是逃不开这话题。 林意安:“怎么了?” “没,”她说,“就随便问问……那,永星的项目,也是江总给的?” 林意安不说话。 她俩相互对一个眼神,彼此都明了。 “早知道Mia就不该掺和进来……亏得我们那时候还没日没夜地陪着 画图。” “谁让Mia不够本事呢?”没找到一个随手给大项目的男朋友。 “嘿嘿,安安姐,江总年轻有为又帅气,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那些朋友,应该也都不错吧?” 他那些朋友? 林意安回想了下。 以前还有个沈浩坤,后来江柏温同他闹掰了。 现在,她比较熟悉的江柏温的好友,应该就一个李卓霖。 至于其他的……她没多少印象。 “问这个干嘛?” 两个女同事亲密地挽着胳膊,笑容有些意味深长: “就是觉得,安安姐眼光这么好,能不能帮我们也找个男朋友呀?唉,家里总在催婚,可是,他们介绍的那些相亲对象,实在是……不敢恭维。” 合着,是要她接媒婆的活? 这年头,嫌自己麻烦不够多,才会想着给别人牵桥搭线。 林意安客气地笑笑:“那我留意一下。” 得到满意的答复,两人兴冲冲地道谢,离开。 下午,唐宇把她叫到办公室。 这回说的,可不是“人家指定你接这个项目,是给你面子!”,而是请她在红木沙发坐下,沏一壶茶,试探性地聊着: “你跟江总是什么时候的事?唉,这么大一桩喜事,你怎么不早说呢?” 林意安明知故问:“早说又怎样?” “你早说,我昨天不就让你早点下班回去休息了吗?”唐宇给她斟一杯茶,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后面也就不会有OT酒吧那些事了。” “好在我没让你喝酒。”想起来,他都后怕,“你说你酒量不好,要是出了什么事……” “要是出了事,就让我男朋友给我讨回公道呗。”林意安老神在在地说。 这话把他吓得够呛:“那这不是没出什么大事嘛……敬华那边,换了一个新的负责人,说是下周就拿项目合同过来,没问题就签了。” “嗯,挺好的。” “那个,”就算是一把年纪的男人,也藏不住八卦的心,“前段时间,我就听事务所里,大家都在传,因为永星的项目,你跟那边的人睡了。后面又传,有个富哥追你追到事务所了……所以,一直都是你跟江总?” 她四两拨千斤:“要不你去问江总?让我一个小姑娘聊这些,多不好意思。” “我?”唐宇失笑,“怎么可能……那可是江总!多少人盼着跟他见一面,打声招呼聊句话呢!排队都不知几时才排到我!” “听说,前段时间,有一个特别出名的财经节目想采访他,都被他给拒绝了!还有我们之前做过的一个豪宅项目,人家老总几十亿身家,想约他见个面,约了几次都没约上。” “是嘛?”林意安敷衍地应着,端起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你不是说,连着加班半个月吗?今晚下个早班吧,明后天周末,你就好好陪江总。” “可我那些图——” “放放没关系的。” 因为江柏温的关系,唐宇这个老奸巨猾的商人,都变得格外好说话。 “人就像皮筋,要张弛有度,过分紧绷,会‘啪’一声,断掉的。趁着放假,你跟江总好好培养感情,看看他那边还有什么项目是要做的,给你拿来练练手,攒攒经验……” 熬了大半个月,终于有机会下早班,还放假两天。 站在办公楼下,望着川流不息的车道,林意安有点恍惚。 原来鹏市的傍晚这么美丽,晚霞烧遍半边天。 一辆迈巴赫在路边停下,她拎着手袋走过去,司机绕到后座,给她开车门。 她上车,江柏温就坐在旁边,小桌板打开,他正用iPad跟人开着跨国会议,一口纯正流利的牛津腔说得漂亮,是她在英国那几年,刻意模仿都模仿不出来的。 他开他的会,林意安单手支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歪着头看他。 他偶尔会给她点眼神,但没出声。 直到视讯结束,他扯松了领带,“怎么一直看着我?” “收钱吗?”她问。 “嗯?” “不收钱,我再多看两眼。” 江柏温挑了下眉,长指轻轻松松地挑开领口的一粒纽扣,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 “我们什么关系?只用眼睛白嫖我,显得多生分。” “……”林意安有些无语,“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真的在跟一个很厉害的人物,谈、恋、爱。” 第77章 有句话,叫做“当你拥有了金钱和权势,全世界都吻了上来”。 即便是边缘人物,一旦沾了大佬的光,林意安便也跟着鸡犬升天了。 她自知长得漂亮身材好,平日里,没少得到小恩小惠,也没少被他人打量评价。 直到和江柏温的关系确定、公开,她所能得到的,是更高一级的利益和尊重,以及,他人的艳羡。 唐宇不再对她呼来喝去,Mia也没了和她斗争的心。 尹玉华就更别说了。 在事务所全体人员都想方设法同林意安攀关系的时候,她的从众心理大爆发,一边对外宣称她跟林意安是打小关系就很亲密的表姐妹,一边频繁在林意安跟前献殷勤。 眼看着众人对她的态度,来了个180°的大转变。 难道林意安要谦逊地说“不必如此”吗? 不。 用江柏温的话来说,当世界向你打开方便之门,如果你不走过去,你得不到方便,也未必会损失什么,但如果你走过去了,就一定能尝到甜头。 大家对她客客气气的,林意安便也对他人表现得有礼有节。 如果对方想进一步,从她这儿得到点什么,抱歉,她装傻充愣,回应得热情,却处处没着落。 她在人情世故这方面的表现如何,江柏温是知道的。 以前,她不仅要能拿捏住他,还要大方得体、不卑不亢地应对Henry和他丨妈咪。 现在,回到两人的小窝里,聊起两人近期的工作情况,林意安也会骄傲地笑着夸赞自己的情商有多高,不仅把自己组里的人治得服服帖帖的,让竞争对手正眼看她,还让上级对她青眼有加。 不过,她现在遇到一个很严峻的问题—— “江柏温,我生理期……快两个月没来了。” 彼时,江柏温正给她看小奶猫的视频和动图,想让她从三只布偶猫里挑一只,等猫咪满三个月了,再带回来养。 听到她的话,他滑丨动手机屏幕的手指一顿,眉头微蹙,表现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紧张: “看下你哪天有空,我约个中医,到时我们一起去看看?” 林意安捞起一个抱枕抱着,往后窝在沙发里,“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了BB怎么办?” “趁着肚子还没大起来,我们抓紧时间领证结婚,到时生下来一起养。” 他答得毫不犹豫,好像早在脑中预演过多遍。 话落,没听到她声音,他扭头朝她看。 她失神地望着某一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抱枕上的流苏玩,良久,情绪不高地说: “但我现在事业上升期。” “你事业上升期只有这一两年?” “怎么可能?!”林意安腾地坐直了,“但人生的黄金期,就这几年而已。” 江柏温觉得搞笑: “我妈咪二十五岁博士毕业,进公司从底层做起,二十八岁担任威明亚 太区总裁,三十岁结婚,三十六产子,四十六岁担任永星CEO,六十三岁卸任永星CEO,但她始终是两个集团的董事长、人大代表、商会荣誉会长、杰出商界女领袖、慈善基金会创始人。” “我问你,哪段时间是她的黄金期?” “……” 梁曼姿女士如此光辉荣耀一生,岂是她一个无名小辈可以企及的? “江太就是很厉害啊。”她望尘莫及,自愧不如,“听你语气,你不也挺崇拜她?” 他确实崇拜她,不过他真正要讲的是: “有个成语叫做‘年少有为’,也有个成语叫做‘大器晚成’,人生几时都可以是黄金期,不是错过一两年,就永无翻身之日。” 林意安在听着,在思考。 江柏温总说她犟,她也知道自己很犟。 但听他这一番话,又挺有道理,她有点动摇。 江柏温再添一把火:“如果你觉得有年龄焦虑,觉得结婚生子会影响你事业发展,不如跟我一起返港城,招工不卡三十五岁,一份工可以做到七老八十,而且工资还高过内地。” “你说的这些,我也知道。” “所以,当初为什么不直接回港城工作?” 当初,给她发offer的,除了唐宇建筑事务所,其实还有一家港城著名的建筑事务所。 林意安轻声说:“因为不想碰见你。” 没想到,后来,他们既不是在港城重逢,也不是在鹏市。 而是澳城。 多出于意料。 抛去过程不说,他只提结果:“但我们现在已经见到了,在一起了,或许还将有个小baby。” 小baby…… 林意安摸着平坦的小腹。 讲真,完全没有要为人母的实感。 “说不定我没怀,只是生理期不准。” “嗯,”江柏温翻找着通讯录,“你说个时间,我去约医生。” “你真要跟我一起?” “当然,这么重要的事。” 要是真有了,她瞒着他怎么办? 见她还在犹豫,江柏温腾出只手,将她揽进怀里,偏头轻吻她额角,承诺给得举重若轻: “你别怕,无论发生任何事,我一定会陪在你身边。” 最凄烈不过死亡,她前脚走,他后脚一定跟上。 他沉稳冷静,信誓旦旦。 叫林意安心里好受许多,渐渐也没那么慌了,她拿开抱枕,双手环住他腰身,往他怀里靠,真切地感受着他怀抱的温热。 “其实我不介意跟你结婚,共同养育一个生命。” 在两人有一定的经济基础,生活状态稳定的情况下,她一个对养宠物无感的人,今晚甚至跟他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要挑哪一只小猫。 更别说,拥有一个承载着两人基因的孩子。 “只是,如果真有孩子了,我们还那么年轻,二人世界都没过多久。” 听出她话里深意,江柏温忍俊不禁: “有孩子也不影响我们二人世界。我想了下,现在你只管把手上的项目搞好,安心养胎养身体。一两年后,项目建成,你呢,就在港城自立门户,开个工作室或者成立建筑事务所,作为你丈夫,我一定竭尽所能地撑你,出资也好,帮忙拉项目也行。” “如果你不想做建筑设计师了,想转行,想考证,想深造,或者想躺平,都OK。人生是旷野嘛,不一定要一条路走到黑。” “至于孩子,就更不用担心了,从出生起,就会有一个团队的人围绕在他身边,专门照顾他。从小到大,他的衣食住行和学习就业,估计都不用我们操什么心。” “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心的。” 林意安脱口而出,又在下一秒,哑然,失神。 江柏温小小年纪没了爹地,又小小年纪被妈咪丢到英国读书。 而她,阿妈离家出走,临近十八岁没了阿爸,还要忍受阿妈带着情丨夫上门,逼得她神经衰弱,快发疯。 无论是他父母,还是她阿妈,好像都不是特别称职的父母。 所以,轮到她为人母的时候,她真的很想做一个负责任的母亲。 “你说得对。” 跟港城最有名的老中医约定好时间,江柏温熄屏,把手机丢到一旁,专心地把她抱到腿上坐着,轻声细语地哄: “我们一定会是模范夫妻,是一对称职负责的父母。” 林意安听着,莫名笑出声,抬手掐他脸颊,“说了这么多,我有没怀上,还不确定呢。” 江柏温拉下她的手,轻轻捏在手里。 视线垂落在她白净修长的指,额头抵着她额角,姿势相当亲昵,“就算这次没怀上,还有以后嘛。”- 看中医的时间,约定在下周一早上。 林意安前两天,就随江柏温去了港城。 没住在位于山顶道的江家,而是江柏温在深水湾购置的别墅。 早在半个月前,林意安就收到陈思颖发来的邮件,通知她,要在5月28日下午,在铜锣湾一家中餐馆举办中学同学会。 林意安原本没打算参加,想到什么,最后还是去了。 阔别九年,每个人都有不同程度的变化。 林意安只在这所中学读了一年,跟大家交情不深,现在更是难以把名字、人脸和经历对应上。 听大家在餐桌上聊得热火朝天,她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剥着虾壳。 “Eon,”陈思颖突然叫她,“你知道张婉怡现在什么情况吗?” 剥出一个完整的虾肉,林意安连酱油都没蘸,直接放进碗里。 “怎么了?”她边问,边用毛巾擦手。 “听说她后来去法国读大学了,当时还谈着一个异地男朋友,家里知道后,不同意,硬生生给拆了,给她安排了一个联姻对象。” 陈思颖说着,手也没闲着,一通比划下来,林意安有一半注意力在她中指闪亮的鸽子蛋钻戒上。 “中学时,你跟她关系不是很好吗?就想问问你,她现在怎样了。” 她跟她关系确实好过。 不过,经过江柏温和沈浩坤的事情后,她俩也算掰了。 在林意安离开港城后,更是再无她消息。 今次来参加同学会,她有设想过,会碰见她和沈浩坤。 可惜他俩好像都没来。 关于张婉怡,陈思颖知道的事情,比她还要多。 林意安猜测,所谓的异地男朋友,就是沈浩坤。 至于联姻对象,她就不清楚了。 也许,江柏温动用一下人际关系,能找到人呢? ……算了,无所谓了,都过去了。 “你也不清楚?”见她久久未作答,陈思颖叹一口气,“我也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如果那个联姻对象不错,张婉怡还是听家里人的意思比较好,做父母的,总归不能害了子女吧?” 又来了。 这么多年过去,陈思颖还是改不了给别人提建议的坏习惯。 “那你呢?”见她两手空空,没任何装饰,陈思颖把目标对准她,“你没结婚就算了,不会还没谈恋爱吧?” “真的?” 赖少杰的目光投过来,这么多年不见,他远比过去更沉稳,听说现在在证券公司上班,年薪逾百万。 身上一套西装格外名贵,中餐馆外,还停着一辆宝马X5。 不等林意安接话,陈思颖兴致勃勃地说: “应该吧?以前还以为Eon会跟江柏温在一起呢,毕竟他俩那时候绯闻传得好厉害呀。可后来,Eon 不是转学了吗?这些年,我看江柏温身边好像也没女人。” 说着说着,陈思颖目光在赖少杰和林意安之间转悠,“诶,中学那会儿,赖少杰你不是挺喜欢林意安的么?反正你俩都单身,要不试试呗?” 闻言,赖少杰很轻地扯出一个笑来,他两只胳膊交叠搭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勾勾地落在林意安身上,“你觉得呢?” 话音落下,叫全场人看了个热闹,大家哄闹成一团。 林意安正尴尬着,忽而听到椅子腿剐蹭地板,划出尖锐刺耳的嘎吱声,顷刻遏制住所有不合时宜的喧嚣—— “好在没来晚。” 江柏温那一把磁嗓格外抓耳,所有人齐刷刷地望向他。 伴随他拖拽椅子,落定在林意安身侧的动作的,还有一记重磅炸弹: “差点被人撬墙角。” 第78章 一时间,众人面上精彩纷呈,讶异的,尴尬的,看戏的…… 情敌见面,落在下风的人,难免不自在。 赖少杰面上的笑意和刻意营造的游刃有余,在江柏温出现的瞬间化为飞灰。 他低头,左手抵在唇边,食指轻碰了下鼻尖,左手去拿倒扣在桌上的手机,佯装忙碌地刷着讯息。 陈思颖慢半拍地眨了下眼,见赖少杰注意力好像都在手机上,她扯了扯唇角,笑得勉强: “江总现在大忙人一个人,还以为你不会过来。” 没想到,他不仅来了,还那么不客气。 嫌位置太窄,让旁人挪挪椅子,腾出点空位来,让他能坐得舒服自在。 服务员有眼力见,添置一副新碗筷。 江柏温边拆着外包装,边应她的话: “最近确实挺忙,不过,再忙,和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一起吃顿饭的时间,还是可以有的。” 说着,他把外包装丢进小盆里,林意安往他碗里倒茶水,他啷着碗筷,没好气地笑着数落她: “你也真是的,人家问你有没有男朋友,你怎么不说呢?嫌我拿不出手?” “不是。” 是他们话太密了,她没什么机会插嘴。 而且,她也不是喜欢同别人分享自己的八卦的人。 林意安刚否认,陈思颖就在她喘气的间隙,插了一嘴: “江总可以说是我们这群人里,混得最好的人了。NovaFinancialGroup是数一数二的金融公司,永星更是根基深厚,资本显赫。” “听说前段时间,你在美国跟ZephyrCapital的创始人,玩‘说谎者的扑克牌’游戏,赢了对方十亿美金,真的好厉害。像你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拿不出手?” 说着话的时候,陈思颖目光紧紧地追随着斜对面的江柏温。 怎么能不追随这样一个人呢? 年少时,便见他在球场恣意昂扬,在舞台上风光无限。 长大后,他模样依旧俊朗帅气不说,还屡屡听闻他创下一个又一个商业神话,成为芸芸众生高不可攀的存在。 不止她,在座的众人,在社会摸爬滚打一番,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能认清自己的定位,也渐渐明白,自己同江柏温此类行业翘楚、社会名流的差距。 大家都以为他不会来的。 但他就是来了,老神在在地坐在那儿,该吃吃,该喝喝。 好像和普罗大众,没什么区别。 细看之下,又全是格格不入的细节—— 衬衫西裤一看质感和裁剪,就是纯手工定制的。 左腕上一块镶钻的百达翡丽,是限量款,价值千万。 健硕又不过分夸张的劲瘦身躯,是需要日积月累的锻炼和保养的。 言行举止不经意流露出的贵气,和上位者特有的自信从容,更是独一无二,鹤立鸡群。 “什么是‘说谎者的扑克牌’?”有人问。 有人积极作答:“游戏规则类似于大话骰啦,每人拿一张美钞,上一个人叫‘三个3’,就是说在场所有人的美钞流水号加一起有三个3,那下个人就叫‘三个4’或‘四个4’……” “这样就玩了十个亿?!” “钱多拿来烧嘛。” 大家窃窃私语着,林意安一言不发地吃着菜心,江柏温擦净双手,剥了一块虾肉放进她碗里。 她愣了下。 他伸手又去拿了一只白灼虾,漫不经心地说着: “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班长竟如此关心班里的每一位。不过……我都好心给你个建议,有些事呢,最好确认清楚了再说,不然好尴尬。” “啊?”陈思颖怔愣。 她是习惯了为人担忧,替人着想的,难得有人这么为她担忧,替她着想,给她提建议。 她此时此刻就挺尴尬,脚趾都扣地了。 “不是十个亿,而是二十亿。也不是前段时间,而是去年。” 他把话说清楚,免得林意安以为他背着她,偷偷往美国跑。 “也……差不多嘛。”陈思颖强行挽尊,“哈哈”两声笑得很干。 “对了,”江柏温抬头,犀利灼亮的目光落在赖少杰身上,“赖少杰,你还没谈恋爱?” 几分钟前,才向林意安示好过,被她的现男友一提,赖少杰还是觉得胸闷,摸着手机想假装忙碌。 江柏温眼尖地瞧出他诸多小动作后的不自然,“虽然事业很重要,不过,如果有啱feel(合心意)的女仔,建议你还是多接触一下。现在追女仔好艰难的,像我,死皮赖脸追了好久,各种招数都用上了,Eon才肯答应跟我在一起。” “你追的Eon?”有人追问。 “当然,”见她偏爱这一家中餐馆的蒜蓉菜心,江柏温给她多夹了一些,“她性子比较冷淡慢热,工作又繁忙,要追她,好难的。” 狗屁! 林意安腹诽着。 江柏温又是自虐,又是威逼利诱的,那一系列巧取豪夺的手段,谁见了,不说声高明? 他怎么好意思说,追她很难啊? 陈思颖单手托腮,中指的钻戒仍是瞩目,“你们谈了多久呀?打算什么时候结婚?到时记得请大家吃喜糖呀。” “结婚啊……” 江柏温偏头看了身旁的林意安一眼,她正好也朝他看,两人目光相接,他忽而咧嘴笑开: “快了吧。场地已经准备好了,婚纱也在做着了,喜帖还在设计着,到时举办婚礼,一定请大家喝喜酒,吃喜糖。” 他说得若有其事,林意安听得心惊胆战。 暗暗在桌下扯了下他衣角,暗示他别再吹了,吹得大了,将来如何收场? 可这时候,人人都信以为真,都提前祝福两人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陈思颖再次扫过林意安光秃秃的十根手指,问她: “还以为你没谈恋爱呢,结果,你跟江柏温都谈婚论嫁了?他是怎么跟你求婚的呀?一定很浪漫吧?” 哪来的谈婚论嫁? 林意安抬腿,一脚踩在江柏温的鞋上。 哪知他躲得飞快,一手拉住她的左手,不知从哪变出一枚钻戒,抵着她中指,缓缓推进去,戒指尺寸刚刚好,钻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 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没个八丨九位数,下不来。 陈思颖右手包住左手的钻戒,不动声色地把手放了下来。 “要不是班长提醒,差点忘了。”江柏温对林意安说,“你也太不小心了,把戒指落在车里了都不知道。好在被我看到了,不然,等你终于想起来,又要到处找了。” 至此,所有人都坚信,他们是已订婚的未婚夫妻关系了。 这一顿晚餐结束,大家都约着再去喝一杯。 江柏温揽着林意安的腰,以“有事”两个字推掉,并约定,大家下次见面,大概是在他婚礼。 回到埃尔法上,车门一关,林意安便开始一连串质问: “你钻戒哪来的?还有,你既没跟我求婚,我也没答应,又是哪来的婚礼场地、婚纱和喜帖?你还说我们快结婚了,邀请大家来参加婚礼……江柏温,你吹牛能不能先打个草稿,给我过目一遍?” “OK。” 江柏温舒舒服服地靠着椅背,十分有耐心地一一作答: “钻戒、婚纱是从去年开始准备的,场地要更早些,十八岁生日时,我外公送了我一座岛屿,拿来举办婚礼挺好的。至于结婚的事……” 他伸手去牵她的手,拇指轻轻捏着她细软的长指,“都说,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是耍流.氓。MissLam,你想对我耍流.氓啊?” 到底谁对谁耍流.氓? 林意安试图把手抽回来,但江柏温抓得很紧,不肯放。 她有点恼,不喜欢他的自作主张: “我们才恋爱没多久,一你没问过我想法,二没见家长,三,你把话放出去,如果后来……” 如果后来他们没在一起呢? “你是大资本家,你高高在上,有没有想过,其他人又要怎么评价我?说我傍大款,攀高枝。” 成功了,别人会说她命好。 失败了,那就是一场笑话。 “我问过你想法的,”他辩解,“你不是说,想跟我结婚,共同孕育一个生命,我们做一对称职的父母,好好将孩子抚养长大吗?至于见家长的事,我妈咪很中意 你的,十分支持我们在一起,就连婚纱设计师,都是她介绍给我的。” “林意安,”他连名带姓地叫她,牵着她的手,凑到唇边,低头轻轻地吻着,边用湿漉明亮的眼眸勾她,“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跟你结婚。” 世界上,没有比结婚更奇妙的事了。 一张证书,便可以让两个毫无血缘关系的、独立的人,在众人的祝福声中,从此长长久久地紧密联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你可以决定我们的共同财产将如何处置,我也可以用一个签名决定你的生命是否继续延续。 比所谓的一生一世的承诺,更具有法律效力,更诚信可靠。 也比世界上任何情话,更加煽丨情动听。 林意安在动摇。 江柏温知道。 四目相对的分分秒秒。 她抿着唇,表情很凝重。 他紧抓着她的手不放,可怜得要命: “还是说……你只是又想玩我而已?” 第79章 最后,林意安决定,接受江柏温的求婚——尽管这毫无准备的求婚仪式实在简陋,就算有一枚亮闪闪的超级大钻戒都无法拯救。 但她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且不提江柏温的条件摆在那儿,是多少人眼中难得一遇的金龟婿。 扪心自问,林意安也是真的放不下他,明确地知道,如果这次错过,恐怕两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结果。 最关键的是…… 她有了他们的BB,大概十周。 上午看过中医后,拿了点补充剂回来。 回到车里时,江柏温一手轻轻抚着她平坦的腰腹,另只手正用手机编辑着讯息。 面上的笑意就没消过,边同她说着话: “突然间,老婆孩子都有了,感觉好像做梦一样。” 确实像做梦。 林意安瘫坐在座椅上,支着头,在看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眼神是迷离涣散的,因为脑子乱糟糟,想半天都不知在想些什么,神游千里。 “以后,我们一家人就住在深水湾那边,怎样?还是说,你想离中环更近点,我们在半山再购置一套房产?或者,先在深水湾住着,搞块地皮,再由世界上最出色的建筑设计师林意安,为我们亲手设计一套房子?” 他同她聊着未来,就像很多年前那样,在雪云山上—— “下一学年,我大概还是会在港城读完中学,然后走保送路线……关于你……我想带你一起走。” “你我的人生,自己都无法决定,那谁能决定?” “就算要异地,我也可以守住。” “没有异地的伴读,但有异地的情侣。” …… 林意安缓慢眨眼,扭头将目光落在他身上,渐渐地,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英俊成熟的男人的身影,一点一点重叠在一起。 如果那时候他们没分开,是不是最终也将是这样的结果? 他们坐在一起,谈论新房和婚礼,再聊聊孩子的事情。 “怎么不说话?”江柏温抬头,视线离开手机屏幕,转移到她身上。 见她痴痴地望着他,他故意凑近,趁其不备地偷一个香吻。 林意安被惊到,卷翘鸦睫似受惊的蝴蝶轻颤,“你干嘛?” “我丨干嘛……”江柏温受不了她这副呆呆蠢蠢的傻样,好像很好欺负,“我问你正事,你在想什么?” “在想十七岁的小帅哥。”这话说出来,林意安都觉得搞笑。 江柏温不乐意:“十七八岁时,你觉得我没有能力,兜不住你。如今二十七八岁,好不容易有能力做那顶梁柱,你又开始喜欢小鲜肉了?” “是啊。”林意安坦白,“我到现在还放不下十七八岁的江柏温。” 这话说出来,就有点不顾二十七岁的江柏温的死活了。 十七岁的江柏温多美好,看谁不爽就干谁。 身边好友一堆,整天同他聊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他不抽烟,不喝酒,洁身自好,拒绝黄赌毒,还聪颖好学,不是搞点琴棋书画陶冶性情,就是骑马射箭锻炼强健体魄。 没有狰狞可怖的疤痕,更不会欲盖弥彰地在肌肤刺下大面积文身。 那时候,最苦恼的事,不过是怎么吸引中意的女仔的注意力,怎么讨得她欢心,怎么跟她长长久久地在一起。 一时间,车内气氛仿佛冻结成冰。 “人要往前看。”江柏温说。 不知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自我安慰。 他回过头去,继续用手机编辑讯息,看起来很忙很忙,屏幕光淡淡地扫在面上,衬得五官深邃立体,堪比精雕细琢的古希腊雕像。 “嗯。”林意安应着,“我拥有过十七八岁的江柏温,现在也拥有着二十七岁的江柏温。” 闻言,他觉得自己现在变得很好哄,她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就叫他心里甜滋滋的,比对赌赢了别人几十几百亿还爽,全身血液着,每个细胞都躁动。 “所以,你觉得,我们一家人住哪里比较好?”他又回到这个问题。 林意安失笑:“要考虑的事情那么多,你怎么这么在意这件事?” “因为,‘家’这个字,一听就很幸福。”他有他的想法,“就像你说的,你喜欢的,是那种稳固恒久的感觉,我也喜欢这种感觉。” “可我记得,你说过,短暂拥有过的快乐,也是快乐。” “二者不冲突。” 确实不冲突。 “等我在鹏市的工作结束后,我们一家人先在深水湾住着吧。” 林意安加入他的未来计划中,同他一起头脑风暴,同他商量。 “你现在住在我那儿,每天鹏港两地来回通勤,会不会觉得很麻烦?” 永星集团总部在中环,NovaFinancialGroup总部在华尔街,江柏温少不了要两国三地到处跑。 她加班是常有的事,江柏温忙起来,三更半夜或者凌晨破晓才回来,也不是没有过。 说起来,这也是让她感到十分温馨的点——无论江柏温再忙,都记得告知她一声,忙完,也总会第一时间回到她身边。 他正在无孔不入地侵占她的生活,她的身体,她的内心。 “不麻烦。”江柏温说。 “你在跟谁发讯息?” “很多很多人,”他如实回答,“首先得跟我妈咪讲一声我们的事。还有就是,Henry上了年纪,已经退休回英国养老,现在总管家是一个叫做Sophia的女人,我得联系她,让她通知其他管家,给我的卧室添置些你的东西,还得给儿童房添置婴儿用品……” 他这一天都很亢奋,亢奋到凌晨一两点,都还辗转难眠。 可他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 林意安多好多可爱,答应这周末和他飞米兰看定制婚纱,陪他一起构思婚礼场地的布置,共同商量婚礼流程,还答应他,先领证再举办婚礼的请求。 在港城结婚要走的流程比较多,又是等待审批,又是十五天公示期。 他说,他恨不得天一亮,就扯着她填写递交结婚申报表格,林意安犹豫半晌,竟然也答应了。 她对他真是太好了。 好到他情不自禁地抱住她,差点想流泪。 察觉到身旁那人翻身时,带起的轻微震 动,林意安迷迷糊糊地掀开眼皮,朝身侧瞥一眼。 江柏温正侧躺着,深情款款地望着她,眼神清亮,毫无睡意。 于是她也翻身侧躺,跟他面对面地对望,“再不睡,就要有黑眼圈了。” “睡不着。”他说,“要不,MissLam辛苦点,哄我入睡?” “……”可能孕妇都比较嗜睡,林意安脑子压根转不动,生硬地撂了一句,“江柏温,你不睡,BB也要睡。” “BB啊……”他温热大掌贴在她腹部,“你不觉得好神奇吗?在这里,竟然孕育着一个流淌着我们血液的小生命。” 她要怎么形容,直至现在,她都没有任何要当妈丨的感觉呢? 从最初的惊讶,错愕,懵懂,到后面……即便拿着检查结果,她都还怀疑,是不是弄错了。 她怎么就怀孕了呢? 江柏温明明说过,他有做安全措施的……好吧,说不定是他疏忽大意,没有严格做好措施。 “江柏温。” 她觉得有必要同他讲清楚这件事。 “这次意外怀孕,因为是头胎,因为我觉得现在步入人生的下一步也并无不可,所以我愿意接受BB的到来,也觉得跟你结婚挺好的。但我希望,以后你能注意点,别再不问我想法,就搞出人命了。” “好。”江柏温答应得干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年气,“我发誓,下不为例。” “如果再有这样的事情——” “我绝育。”他就这么轻易地说出来,“如果你不想,我们只要这一个BB就够,之后我会去绝育。” 林意安还在消化着他的话,江柏温狎昵地抱着她,温柔地哄:“行不行?” 好像只要她愿意跟他在一起,要他怎样都可以。 自虐可以,绝育也行。 至于为她献上金钱和稀世珍宝,那更是不在话下。 她怀疑她想要月亮,他都能想办法给她摘下来。 “我有点担心……” 她迟疑的口吻,叫他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担心什么?” “你的爱太沉重,我承受不来。” 话音落,圈在她身上的灼热体温,一点一点拉远距离,江柏温没再抱着她了,克制地约束着自己的言行,“我太粘人,逼你太紧了?” 粘人吗?林意安想着。 七岁的江柏温被家中阿姨评价为“粘人精”,会抱着梁曼姿的腿,求她不要把他丢到英国去。 十七岁的江柏温,一边对她表现得冷冷淡淡,漫不经意,一边又会问她在哪,时刻跟来,守在她左右。 现在的江柏温就更别说了,彻底解放天性后,巴不得时时刻刻黏在她身上。 性致来了,两人甚至一个周末都没出过门,除了吃喝,其余时间基本在扑嘢。 就算他体谅她加班劳累,好心不折腾她,也少不了亲亲抱抱和摸丨摸。 “那我控制一下。”说着,江柏温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她心脏陡然一紧,“你干嘛?” “去找点事做,消耗一下精力。” “大晚上有什么好做的?” 刚说完,她脑中忽然蹦出很久以前,他半夜不睡觉,跑书房看咸片打丨飞机的咸湿画面。 可惜她想错了,开了荤的男人,现在对自娱自乐没多大兴趣。 作为家中顶梁柱,作为一个有本事,能兜得住她的男人,江柏温心思扑在事业上:“现在美国华尔街是下午一两点。” 他能做的事,多了去了。 林意安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神经病,“早上去看医生,从出结果开始,一直到大晚上,你都在想着结婚和BB的事,又是沟通这个,又是联系那个,难道你不累的么?” 他正往身上套着白衬衫,显然等会儿是打算跟人开视讯的,闻言,整理领口的动作顿了一下。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眼内闪过一丝慌乱。 “当然累,但是神经太亢奋了,与其干躺着,不如起来挣点老婆本和奶粉钱。” 他转过身来面向她,俯身,低头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蜻蜓点水般的吻。 吻得很小心,害怕吓到她似的。 “林意安,你恐怕永远都想象不到,我到底有多开心。” 也永远想象不到,面对她,他有多容易失控。 一想到两人早该断掉的缘分,现在再度续上,他感激到差点落泪,她说什么,他都说好。 可一想到她知晓他真面目,或许会再度离开他,他恨不得拿铁链将她锁起来,藏在只有两个人的荒岛上,生和她同衾,死和她同穴。 可他不能再失控了。 她会被吓到的。 她会真的把他当疯子神经病的。 第80章 早上是被闹醒的。 林意安还陷在睡梦中,不太清醒,恍惚以为是在十七岁那年,半夜站在书房外,窥视他双手用力抓握着,薄薄一层皮下,偾张着狰狞青筋…… “林意安。”她听到他在叫她。 她怔住,在他突然回头,同她视线对上的那一瞬间、 心脏怦怦直跳,她转身要落荒而逃,却被一双强劲手臂从身后抱紧,江柏温焦急热切的吻如雨脚密密麻麻地落在她颈间,碌嘢好劲,紧紧贴着她腰肢。 她被吓到惊慌失措,推拒,挣动,大声惊叫他名字:“江柏温,不行……” “记不记得我同你说过什么?”他沉哑的声嗓落在她耳畔,掺着蠢蠢欲动的危险的愠怒。 咬在她颈间的那一口,痛到她所有反抗的声音戛然而止,“什么?” 他对她说过好多好多话,她现在浑浑噩噩,根本不知道是哪一句。 “我不想听你sayno。”这么说着,他大手扣住她按在门框边,就这么生硬地摄入嚟—— “江柏温!”她被逼出眼泪。 他低头,温柔爱怜地吻去,“嗯?” 她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好乱,被他逼得快说不出话来,哼哼唧唧半晌,渐渐觉出异样,猛地睁开眼—— 室内遮光帘闭合,光线昏昏沉沉的,湿凉的空气宣告着此时不过是清晨六七点。 一具成熟健壮的男性躯体,挟着强烈的压迫感,将她死死按住,他的呼吸急促灼烫,喷洒在她耳廓。 身下,精心定制的kingsize大床几乎能占满整个小卧室,无论再大幅度的动作,也保持绝对的安静,绝不惊扰楼下居民。 他深深地沉迷于她,用低哑磁嗓,“Eon”"林意安"“MissLam”换着不同的称呼,不断地呼唤她。 带着渴求,带着焦躁,也带着一丝丝兴奋和满足。 “我好爱你。”伴随这句话落下的,是他落在她红唇的一个法式深吻。 氧气渐渐被剥夺,轻微的窒息感袭来,她大脑放空中,又猛然被拉扯回来,按着他肩膀,急得大叫: “江柏温,因住个BB呀。” “差点不记得了。”他缓下来,待她温柔,“真好啊,这里有我们的BB。” 他宽厚粗糙的大掌按在她平坦的腹肚,BB还太小,感受不到它的存在,但是依稀可以感受到条嘢正喺度…… “林意安,我真的好喜欢你。”他不吝于向她表达充沛的爱意。 林意安有些招架不住,头往旁一偏,瞥见被他随手丢到床头的白衬衫,“你一晚没睡?” “嗯。” 他应着,不喜欢她分心,掐着她的下巴,转过她的脸来,要她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深切地感受他带给她的每一次悸动。 一如每次碰着她,她带给他的强烈震撼与怦然心悸。 …… 好攰。 林意安乏力地躺在床上,枕着他大方贡献的一条胳膊。 黏黏腻腻的感觉不好受,她娇嗔地骂:“点解唔使袋?” “就当省点钱啦,我们不是有了BB吗?”他揽着她,慢慢哄,“而且,我很干 净的,除了我妈咪同你,连其他女人的手都没牵过。” 当然,公众场合的礼貌性握手不算。 “真的假的?”她半开玩笑道。 “真的。”他抚摸着她光滑纤薄的后背,轻轻皱了下眉,“我叫人弄了些补品过来,这段时间,你得好好补补,这么瘦,哪像怀了孕的人?” 林意安轻笑:“不怕我变成大肥婆?” “试过CN,试过孕妇,我还没试过肥婆。”他煞有介事。 她气急:“江柏温!你能不能要点脸!” 小手一把掐住他腰腹,他故意绷紧肌肉,她掐不动,恼得推了他一下。 江柏温笑得痞坏,没个好人样,翻过身来,又要压下她,被她抵着肩膀拦住。 “你一晚没睡,还是休息会儿吧。” 她尽情释放温柔体贴,勾着他脖子,要他好好睡在床上。 可惜他不接受她好意:“我可不像你,体力那么差。” “……”林意安轻哼,“怕你猝死啊,BB还未出世,不好那么早就没了爸爸,而且还是死在这种事上。” “呸呸呸,”他掐她脸颊,“林意安,你就不能盼着我好?” “所以你听话,”她轻抚他后背,“陪我睡一会儿……” 他发神经,大清早就闹她。 他仗着自己精力无限好,可她还完全没睡够。 “我帮你擦干净?”他说。 总之就是闲不下来。 林意安服了他了,“嗯,随便吧……我再睡会儿。” 等她睡够已经是中午了。 江柏温大概也睡了会儿,她看出他头发有些蓬乱。 阿姨上门做好饭菜后,就离开了。 他大喇喇地裸着上身,在给两人盛汤。 肩颈腰背上,条条道道都是她抓挠出的红痕,不严重,估计晚上就消了。 她到餐桌边坐下。 今天喝的是虫草花胶鸡汤,味道鲜香,汤水清甜。 “关于结婚登记的事,我已经让律师去准备材料了。”江柏温同她说。 林意安愣了下,良久,才讷讷地“哦”一声。 结婚啊…… 以前那么憧憬,觉得还很遥远,没想到,会是以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匆匆忙忙地抓紧办理。 这段时间,林意安很忙,手上压着两个大项目,还参加了一个设计比赛,再有其他项目,她暂时没精力去接,只能拱手让给其他人。 江柏温也很忙,两个大公司主要是他在管。 就算可以把婚礼的事,交给手下的人去筹备,但这是他和林意安一辈子就一次的婚礼,他不放心完全交给其他人,他得亲自过目。 虽然四舍五入,林意安没什么娘家人。 可这不代表,在彩礼这件事上,他可以随意糊弄她。 当然,他那么重视在意她,怎么舍得糊弄她? 一亿美元现金;价值高达三亿的永星股份;百尺豪华游轮一艘;直升机一辆;还有十多处地产;一连串的珠宝金器和奢侈品…… 彩礼清单列了长长一串。 林意安看得触目惊心,一度以为是做梦,“把我卖了都不值这个价。” “那把你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买下来,需要多少?”江柏温问。 她开个玩笑,他却是认真的。 “不知道。”林意安也不知该怎么计算,“你彩礼准备得丰厚,我可没准备那么多嫁妆。” 想想,她十指紧张地缠在一起,“要不……我们还是迟点再结婚?” 一听,江柏温眉头紧拧,伸手握住她的手。 没嘲笑她临阵退缩,更不会嫌弃她所谓的嫁妆——他原本就没想过要那些身外之物,他只想要她,只要她。 他说:“是我给你的压力太大了吗?还是我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让你不开心了?” “没有。”林意安说。 手被他抓在手里,他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中指,那里原本该有一枚钻戒,但她嫌弃戴着工作不方便。 他开始庆幸,两人的婚戒款式简约,那样,她一定不会嫌弃他们的婚戒碍事。 “那是因为什么?” “我……”林意安迟疑着,“就是有点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江柏温安慰她,“其实我也很紧张,可一想到是跟你在一起,我就不紧张了,只觉得……开心得要死” 不用他说,林意安也能感受到,这段时间,他有多亢奋。 觉少,话多,精力旺盛。 那么多事情压下来,他游刃有余,处理得井井有条。 正式领到结婚证书那天,已经是七月。 盛夏蝉鸣聒噪,草木郁郁葱葱,处处都张扬着蓬勃旺盛的生命力。 室内气氛却庄严肃穆。 两名见证人邀请的是江柏温的姑姑江兆晴,和林意安的师傅陈兴安。 台下坐着关系亲近的几位来宾。 台上。 江柏温西装革履,斯文儒雅。 林意安着一袭轻便又不失设计的纯白礼服,在亲友的见证下,与他宣誓,交换戒指,并在结婚证书上签字。 “恭喜!”陈兴安同两人道贺。 江柏温收好两人的结婚证书,笑着回应: “多谢陈老师的祝福,今次有劳您特意从英国过来一趟,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不如就让我带您在港城游玩几天?” “我都好想好好游玩一番,可惜,工作繁忙。” 陈兴安望一眼林意安,又看一眼他。 “其实我好久没收徒了。第一次见到Eon的作品,就觉得她有天赋。当时想着,把她留在身边,好好培养,或许将来,她正好跟——” 话到这里,他打住,好像猛然才意识到这是什么日子,又是什么场合似的。 话锋一转:“没想到后来她却来了这里……不管怎样,能找到终身挚爱,这是一件非常好的事,Eon,老师祝你幸福。” 心知辜负了师傅的好意,林意安有点愧疚,此情此景,能说的,也不过是谨记师父教诲,将来一定会设计建造出更好的作品。 梁曼姿同江兆晴聊了几句,因为有事,两人要先离开。 离开前,她过来抱了抱林意安,说的是:“这么多年,辛苦你们了。” 林意安愣住,还在回味着她的话。 梁曼姿已经跟江兆晴一起离开了。 人渐渐散去,林意安同江柏温回到车上。 “老婆。”江柏温正式改口,把这两个字说得相当熟练顺嘴。 他牵着她右手,拇指摩挲着无名指那枚独一无二的婚戒,认认真真地叮嘱: “以后,这枚戒指可不能随便摘下来了。” 他们终于是属于彼此的了。 他兴奋地想着。 折腾一天,林意安慵懒地瘫在座椅里,转过头望他。 时间逼近落日黄昏,绮丽绚烂的余晖破窗而入,勾勒出他英俊的轮廓。 眉眼深邃,挺鼻薄唇,帅得让人挪不开眼。 林意安眯了下眼,“如果……是你先摘下来呢?” 刚领证,就开始预设两人分道扬镳的剧情了,她觉得自己真可笑。 看江柏温现在这样,爱她爱得要死,好不容易哄着她把结婚证书领了,怎么可能舍得放过她? 果然…… 江柏温说:“吞一万根针都不够,干脆送我去死好了。” 第81章 喜帖是提前半个月派出的。 林意安忙于工作,除了试穿婚纱,和拍摄婚纱照必须本人到场,婚礼事宜基本由江柏温那边负责。 包括邀请到场的嘉宾。 林意安邀请的亲友不多。 蓝雨薇欠债时,她家到处找亲友借钱,这段过程中,看透了太多人心。 林佳麒走时,愿意帮她们孤女寡母筹备葬礼,出钱出力的人,也就那一些。 此外,林意安还邀请了中学好友Avery、在英国时的几个朋友,和当时对她诸多照顾的校长,以及她在CM建筑事务所时关系比较好的一两个朋友。 相比之下,江柏温邀请的人就多了去了,喜帖跟不要钱似的到处派发。 除了整个上流圈层,就连几个知名度比较高的社交媒体都在名单上。 考虑到林意安的工作需求,江柏温把地产建筑行业的大佬都一并请了过来。 名单整理好后,助理Richard抄送一份给林意安,让她过目。 林意安看了,没有沈浩坤,但有一个张婉怡,和……她未婚夫徐至文- 婚礼设在七月中下旬。 江柏温曾万分抱歉地说,因为时间比较赶,所以婚礼比较简陋,还允诺会在之后的蜜月,给她补回来。 可,当数架直升机和无人机,在岛屿上空轰隆隆地震响,当几百尺的大型豪华游轮,乘风破浪而来。 湛蓝天空下,浪潮翻涌起水花,在细腻洁白的沙滩留下潮湿的痕迹,劲风携着淡淡的咸腥味,吹动漫天飘洒的玫瑰花瓣。 婚礼之隆重盛大,是众人有目共睹的。 林意安身着价值百万的洁白婚纱,缓缓走上红毯。 七米长的超大裙摆曳地,她向前走的每一步,婚纱镶嵌的上千颗钻石流光溢彩,璀璨夺目,把人衬得珠光宝气,纯洁神圣。 世界著名的交响乐团,盛情演奏着婚礼进行曲。 江柏温着一身白色西装,就站在她前方,阳光晃着她的眼,但她还是能清楚看到他灼亮而深情的眼,带着浅浅的笑意,牢牢地锁住她。 他向她伸手,手指修长有劲,手掌宽厚温热,她轻轻把手搭放在他手上,他牵着她走完红毯后半段,到牧师面前。 在众人的注目下,“Yes,Ido”短短三个字词,竟变得如此沉重,叫她差点无法承受,眼泪要夺眶而出。 交换戒指时,全场掌声雷动。 她一滴眼泪忽地滚落到腮边。 江柏温也好不到哪儿去,红了眼眶,笑着抬手帮她擦掉,颇有点夙愿已了的意思:“You'lllovemeyet.” “或许,是我先喜欢你呢?” 话落,他微愣,她在这瞬间勾住他脖子,踮脚,闭眼吻上他的唇—— “哇!——”台下哄闹成一片。 她听到阵阵掌声,也听到自己怦怦的心跳声。 唇间尝到点咸湿的泪水,是她的,还是他的,她分不清。 回忆在汹涌,太多太多片段在脑海闪过—— “同你玩个游戏。输了,我给你两万。” “赢了呢?” “你应承我……如果你决定选我,就必须坚定不移地站在我这边。” “虽然不知你经历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但是新一岁需要一个好的开始。” “生日快乐,林意安。” “唔通……你中意嘅系我? “你宁愿相信我说谎,也不相信我真心想陪你……是因为,你认定,没有人是真心想长久地陪在你身边吗?” “这么明目张胆,要是被人看见怎么办?” “那就被人看见。” “你什么时候嘴这么甜了?” “可能有人喂我吃了点甜头。” “是谁呀?” “是你。” “你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什么?对你心动?” “Miss Lam,心不动,人就死了。” “你所说的以后,是跟我一生一世吗?” “这又不是我一人说了算——” “但我要跟你一生一世。这是我十八岁的愿望,你会应承吗?” “MissLam,讲大话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这一世我最憎就是你!” “嗯,这一世你都要挂住我。” “这些年,你有想过我吗?当你想到你是用伤害我的方式,换取你的巨大利益时,你是痛快多点?还是内疚多点?亦或者……都有?以至于,你无颜再面对我。” “如果你觉得心里不平衡,你憎我一世都得。” “希望可以同林意安小姐结婚……如果再要个BB就更好了。” “只要有你在,林意安,你就是我的药。” “你,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我爱你。” 我爱你。 那么坚定不移的口吻。 令她沉溺在幸福中,宁愿终生不醒。 入夜,送别宾客后,江柏温才回了房间。 林意安怀孕的这几个月,除了嗜睡,身体没太大反应。 现在不过夜间十点,她已经卸妆洗澡,穿着软滑的丝绸睡裙,半躺在床上,准备再看会儿资料就睡了。 江柏温丢开礼服外套,俯身凑过去,想吻她,却被她嫌弃地推开,“你先去洗澡。” “先亲一下。”说着,趁她不备,他飞快偷了一个吻。 林意安无语地瞥他。 他轻笑,慢慢直起身来,边解着袖扣,边说:“你不是想见张婉怡吗?怎么见到了,又不跟她聊聊?” iPad屏幕里的资料瞬间没了吸引力,林意安熄屏,抬头朝他看,“你怎么知道?” 江柏温食指勾着领带扯松,大喇喇地敞着腿,在床尾凳坐下,“你跟博雅书院的人又没多大交情,却愿意参加所谓的同学会,想也知道是奔着谁去的……反正肯定不是赖少杰。” “……”都陈年老醋了,他至于惦记到现在? “这次给张婉怡派喜帖,名单你看过的,却没异议,说明……你真的很好奇她近况。” “她近况不就这样吗……” 林意安回想着婚礼上的一切。 近十年过去,张婉怡看着成熟了很多,不过还是一如既往地喜欢轻欧美妆,顶着猫系长相,走御丨姐路线,是一名作品和人一样相当酷的电影导演。 她未婚夫看着是个很稳重可靠的人,大她五六岁,戴一副无框眼镜,笑容和煦,比江柏温这种斯文败类,更斯文,更像君子。 参加婚礼的宾客太多,她挽着江柏温的手臂,一桌一桌地寒暄过去,轮到张婉怡那桌时,她和她有过眼神接触,却没来得及说话。 或许,彼此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吧。 “看到对方过得挺好的,这就够了。”林意安说。 “这方面,你倒不用顾虑我了。”江柏温敞着衬衫衣襟,回头对她说,“以前,因为我同沈浩坤的事,严重影响了你们两个女仔的友谊长存……现在无所谓了,估计张婉怡都挺憎他。” 林意安皱眉,“什么意思?” 江柏温轻嗤:“不贞不忠不义之人,该有他的报应。” 谈着女友,却劈腿表妹,是他不贞。 不服家中安排,后来抵抗不过,选择抛下表妹,是他不忠。 出卖兄弟,是他不义。 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算他活该。 “你也别想太多。”江柏温起身往浴室的方向走,“都是过去的事了。” 浴室水声哗啦啦地响起。 想起厨房那边炖了燕窝,她还没吃,林意安起身下床,搭乘电梯下到一楼。 屋内灯光已调到柔和状态,暖黄的氛围灯静幽幽地亮着,落地窗外,是一览无余的壮阔海景。 梁曼姿就站在落地窗前,慢条斯理地品着一杯红酒。 林意安舔了舔唇,不太熟练地叫了声“妈咪”。 梁曼姿回头,见到她,浅笑着点头示意,“嗯。怎么突然下来了?” “吃燕窝。”林意安答。 正好厨房那边,菲佣端着 托盘走出来,见到她,有些意外,说她这就给她端进房里。 林意安拦住了,想起江柏温身上的淡淡酒气,她转进厨房,给他冲泡一杯蜂蜜水解酒,打算等下一起端上楼。 梁曼姿跟着走进来,“这些琐事,你让他们去做就行。” 话虽这么说,她帮她从消毒柜里拿出了一根搅拌勺,递给她。 “怀孕很辛苦吧?” “就是有点嗜睡,其他都还好。”不恶心呕吐,也没明显的食欲变化,她的情绪也挺稳定。 “看样子是个省心的宝宝。”梁曼姿笑说,“不知道是我年纪大了,还是江柏温天生就是个不安分的,我怀他时可没少遭罪,又是孕吐、挑食、吃不下东西,又是情绪波动巨大,容易感到烦躁焦虑。” 林意安下意识抚摸腰腹。 她天生骨架小,就算长点肉,看着也纤瘦。 三个多月的时间,小腹的起伏变化不大。 但她每每想到,这里孕育着一个小生命,就觉得好神奇。 “其实……我原本没想着,这么早有孩子的。”林意安说,搅拌勺在玻璃杯里搅动,碰撞出细微的脆响。 “是吗?”梁曼姿单手抄进西裤裤袋里,“先前,柏温问我想不想抱孙。当时,我还笑着说‘好’呢。” “先前?”林意安以为是她过港城看中医的时候。 梁曼姿却说:“大概是三月上旬吧,我叫柏温陪我参加珠宝晚宴。当时他看中了一套钻石首饰,就是你今天婚礼上戴的那套……大家聊得好好的,他突然凑过来问我,妈咪,想不想抱孙。真是……黐线。” 她摇头笑出声。 “哐当!”玻璃杯被搅拌勺一带,顷刻倒向一旁,水液湿了台面,滴落到地面。 菲佣闻声,急忙赶过来,拿毛巾擦拭。 “好在杯子没碎,弄伤人就不好了。”梁曼姿扶正玻璃杯,问她,“Eon,你没事吧?” 林意安望着那只玻璃杯,在走神,眼球渐渐变得干涩。 胸腔剧烈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感觉滚着躁动不安的火气。 那个晚上…… 那个晚上,她说过什么来着? ——“先别说他会不会娶我过门的事,如果我真有了他的孩子……还麻烦你帮我到处宣传一下,送我上热搜也行,给我买大屏也行,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能大到他给我一笔不菲的抚养费。” 后来,江柏温又说过什么? ——“希望可以同林意安小姐结婚……如果再要个BB就更好了。” ——“其实我们有个BB也不错。” ——“趁着肚子还没大起来,我们抓紧时间领证结婚,到时生下来一起养。” 她一直以为,是因为他喜欢她,所以想和她结婚,有个BB。 原来不是的。 是和她有个BB,再抓紧时间领证结婚! 江柏温骗了她。 不知他是怎么偷听到她的话的。 他没戴套。 在三月底,他发神经蒙住她眼睛,害她有了BB的那一次,他根本就没戴套! 江柏温骗了她! 见她一直在发抖,梁曼姿拧眉,一脸担忧地扶住她,生怕她突然晕厥过去,“你怎么了?Eon?Eon,你没事吧?” 她有事。 她感觉全身血液好似在倒流,如坠冰窟般,手脚都冰凉,站都站不稳。 “妈咪,”她问她,用力抓紧她的手,指骨泛着白,“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问。” “在我硕士毕业后,你是否还给我汇过款?” 梁曼姿是信守承诺的人,答应过要承担她出国留学的所有开销,并且给她零花钱,她一直都有做到。 直到她硕士毕业后,拒绝她的汇款。 “在你毕业后那一个月,担心你工资不够用,所以转了一笔。” “之后呢?” “没了。” 林意安眼前一黑。 彻底晕过去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 在她回国前四个月,她每月都收到汇款。 汇款人是……梁、曼、姿。 第82章 平静的生活,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打破的? 林意安记不清了。 可能是从去年她生日开始? 突然收到银行发来电邮,提醒她收到一笔一万英镑的转账。 汇款人是梁曼姿。 经过屏蔽处理的账号,也是林意安所熟悉的。 以为是梁曼姿给她的生日礼物。 而且,她不认为,别人有机会随意操作她的账号和资产。 所以,林意安不疑有他。 她给她发去一封电邮,先是表达感谢,再是说明她已有工作,可以自力更生,不需她再转账汇款给她。 梁曼姿没有回复她。 林意安知她日理万机,大概没空回复她。 她当时没放在心上。 直到下个月,再次收到梁曼姿的转账。 又是一万英镑。 于是,林意安给她发去第二封电邮。 梁曼姿始终没有回复。 往后每个月末,林意安都会准时收到一笔固定汇款。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时间把控精准得好像程序设定好的一般。 也是在这段时间,林意安突然有种被人窥丨探监视的感觉,而且随着时间流逝,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比如,雨后晴朗的夜晚,她下班回公寓时,瞥见门外有未干的水渍,那分明是长柄雨伞留下的; 她冰箱里的水果和面膜数量,比她记忆中要多出一点; 就算她忙到无暇打扫卫生,家中也并不过分杂乱,地板看着总是干净无尘; 而且,隔三差五有咖啡或甜点送到她桌上,她一度以为是关系较好的同事,或者同单位的追求者送的…… 直到圣诞那晚,追求她许久的陈铭,约她共进晚餐。 陈铭算是建筑界里年少有为的代表。 他是陈兴安的独子,也是林意安的学长,大她两岁,在英国出生,在英国长大,当同龄人在为毕业设计发愁的时候,他荣获RIBA银奖,成为皇家建筑师学会特许会员候选人。 身为华裔,一口普通话说得比江柏温还烂,但人看着比江柏温要温厚纯笃。 驼色开司米大衣下,是一件色调温暖的米白色高领毛衣,清贵优雅,和他的建筑作品风格很像,给人一种“大道至简”的感觉。 大二时,林意安偶然进入由他带头的参赛团队。 两人都是同胞的缘故,陈铭对她这位学妹诸多照拂。 后来,她能顺利进入CM建筑事务所,也少不了他的助力。 许是因为陈铭对她的偏爱太明显,偶尔,同事们都爱打趣一两句,说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 林意安是个喜欢另辟蹊径的人,胆大心细,对这一行,尚抱有一腔热忱和崇高理想。 陈兴安是很欣赏像她这样的年轻人的,见她跟自己儿子关系亲近,还曾让他努努力,争取早日跟她修成正果,到时,他退休,建筑事务所就由他们夫妻俩共同打理。 晚餐是在米其林二星餐厅吃的。 烤威灵顿和牛菲力端上桌的时候,林意安抿着红酒,状似无意地说: “前两天那个泡芙挺好吃的,你是在哪里买的?” “什么泡芙?”陈铭不明所以。 杯中红酒轻晃出涟漪,林意安把酒杯放下,表情微妙,“不是你送的吗?” “嗯?” “偶尔我桌上会出现些咖啡甜点,我以为是你送的。”她挑明。 陈铭一头雾水,停下了手中的刀叉,“我没送过……不会是有人恶作剧吧?” “可能吧。”林意安心不在焉地说。 后背一阵阵阴冷,像有一条毒蛇缓缓沿着她脊柱攀爬,吐着鲜红的信子,嘶嘶声就响在她耳畔,吓得她鸡皮疙瘩纷纷冒出来。 吃过晚餐,两人在街边闲逛了会儿。 有小姑娘在卖花,陈铭慷慨大方地买下那一篮红玫瑰。 小姑娘欢欣雀跃地攥着钱,一蹦一跳地跑开。 陈铭把花递给她,话说得轻巧:“送你。” 林意安迟疑着,没接。 他笑:“我拿回去还得给花修枝剪叶,太难了。” 林意安也笑:“你嫌麻烦,所以丢给我?” “嗯哼。”他隔着衣服抓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从兜里拿出来,再把一篮玫瑰交给她。 微凉的指尖扫过她温热的掌心,有些痒。 当时的气氛很好,天空飘飘洒洒地降下雪花,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五光十色的圣诞树上,沿街店铺的亮光从远处投过来,将两人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铭抬头望一眼,桃花眼微微眯起,“Mist letoe……” 闻言,林意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身侧巨大的冷杉树覆着晶莹雪花,装饰用的灯串闪闪烁烁,一个用槲寄生和冬青枝叶捆成的花环,悬挂在触丨手可及的地方。 不知是哪个男生,为了偷女生一个吻,而特意挂上去的——在西方文化中,圣诞节可以在槲寄生下,偷走爱人一个吻。 “怎么办呢?” 陈铭看向她,左手还抓着她手腕,右手还托着她的手,两人的距离那么近,近到他好像能数清她的睫毛根数。 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去寻她的唇。 那一秒,林意安呼吸下意识屏住,脑中好像有两个小人在疯狂激战,在余光闪过一抹颀长身影的瞬间,她撇开了头。 陈铭愣住,她亦是怔愣。 “听说拒绝会带来厄运。”陈铭同她开着无关紧要的玩笑,松开了她的手。 那时,林意安完全听不进去,只是不可置信地盯着他斜后方的那一处,心脏突突猛跳,好像要破开胸腔蹦出来。 陈铭见她状态不对,跟着回身张望。 街道上,圣诞气氛很浓,灯光五颜六色,但人流量却不多。 看半天,也没见到异常,他不解:“怎么了?” “没什么。”林意安魂不守舍地应着,“只是恍惚间,好像见到一个熟人。” 陈铭:“是很重要的人?” 她没答。 他轻笑,把话题拉回刚刚那一吻:“重要到,就算是遭受厄运都不怕。” “见到他,就是我的厄运。”林意安说。 在这世界上,她未辜负阿爸的期待,顺利出国留学。 也不愧对生母,因为她曾为了帮她还债,做出过那么多努力。 她也对得起梁曼姿,乖乖接受她的安排,有在好好照顾自己,成为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 唯独…… 她唯独对不起一个人——江柏温。 可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就在这一晚,林意安梦到他了。 她听到他沙哑声嗓,饱含憎恨、怨怼和愠怒,在失控的边缘,压抑地低吼着: “在我那么痛苦的时候,凭什么你能这么幸福快乐地生活着?凭什么……林意安,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 “我恨你,恨你很到死!” 刹那间,一只大手扼住她细弱脖颈,呼吸被切断,强烈的窒息感袭来,她拼尽全力挣丨扎,逼迫自己从这个噩梦中醒来。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就着窗帘缝隙暗弱的亮光,依稀见到身上一道模糊人影。 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那人突然吻下来,用略带凉意的唇堵住她的唇。 他吻得好凶,像猛兽撕咬猎物,缠着她,扯着她,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弥漫,似真似幻,说不清是谁的。 她几次想推开他,身体却使不上劲,只能软趴趴地躺着,任由他生杀予夺,被动接受他带来的狂风暴雨。 “你要我怎么办呢?” 他咬着她的唇,低声喃喃着。 伟岸身躯倒在她身上,抱紧了她,脸埋在她颈间,凌乱气息喷在她耳根。 “如果,你真的决定要向前走了,那我怎么办?你要被你抛在身后的我怎么办?” “林意安……我第一次觉得自己好没用……我走不出来。” 他哭了。 她明确地知道,他哭了。 和她记忆中,享受着满场欢呼与掌声的、恣意矜贵的少年,完全不一样。 她错愕,又隐隐觉得,这种隐忍地、默默流泪的做派,完全契合他人设。 像他那么骄傲的人,是绝不会撕心裂肺地嚎啕大哭的。 他只会躲在黑暗,一个人默默舔舐伤口,默默安慰自己,鼓舞自己振作起来。 最出格,不过是向她讨要一句——“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这种话,恐怕他都不曾对梁曼姿说过。 因为他知道,她只会嫌他懦弱又粘人,只会想着怎么甩开他这个包袱。 这一晚,江柏温在她的梦中哭了好久。 哭得她心脏一阵阵抽痛,想伸手拥抱他,想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但她身体动不了,她说不出话。 她完全做不到。 后来忘了这个梦境是怎么结束的。 早上醒来时,她躺在床上,发了好久的呆。 昨晚那个梦太真实,她一度以为是真的。 然而,房内没留下任何可疑的痕迹。 没有江柏温,没有眼泪,在她脖子上,也没留下被掐过的指痕。 圣诞假期结束,重新回到岗位时,业内爆出一个惊天大瓜——建筑天才陈铭,依靠嗑药维持创作灵感, 那段时间,陈铭的名声一落千丈。 一想到那个槲寄生下的吻,林意安有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加上她总觉得好像时时有人在监视她。 所以,她决定跳槽。 拿着唐宇建筑事务所的offer,从英国,回到远在千里之外的鹏市。 直至婚礼结束,和梁曼姿交谈前的那一秒,林意安还沉浸在幸福与喜悦中。 而现在…… 现在…… 林意安猛然睁开眼。 天花板映入眼帘,她躺在婚房特别定制的大床上,枕着鸳鸯枕,盖着红喜被。 江柏温在床边守着她,见她醒了,第一时间问她感觉怎样。 林意安望着他那张英俊帅气的脸,好不容易刚从他身上,看到十七八岁的江柏温的影子。 现在,她觉得他好陌生。 第83章 “医生来看过,说你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晕厥,身体没什么大碍。” 江柏温轻抚她的额角,眼中的温柔似要满溢而出。 林意安生硬地别开视线,眼眶发烫,酝酿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干燥的唇嗫嚅着,想说点什么。 比如骂他一顿,同他大吵一顿,决绝到放话要跟他离婚、打胎…… 最后,她咬紧下丨唇,生生把那些话给吞进去。 口中有淡淡的血腥味在弥漫,让她想起伦敦公寓那晚,那个梦境中似真似假的吻—— 不,不对! 那个吻或许是真的! 一切都是江柏温在背后搞鬼! 一定是他躲在暗处窥丨探她!跟踪她!擅自闯进她家强吻她! 她恨恨地想着,胸腔剧烈起伏,手不自觉地攥紧,极力克制着体内横冲直撞的暴躁因子。 “是突然发生了什么事吗?”江柏温循循善诱地问,“你怎么会惊吓过度?” 林意安冷冷地盯着她。 不想同他说话的态度太明显,江柏温愣了下,扭头去看床头柜上温热的燕窝,轻声问她: “你今天都没怎么吃东西,要不先吃了燕窝再睡?” 她仍是不吭声。 江柏温直接上手,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塞一个枕头到她腰后,让她能靠得舒服些。 然后,他端起一碗燕窝,用瓷羹舀一勺,送到她嘴边,“乖,张嘴,啊——” “你要装到什么时候?!”她怒不可遏地冲他吼,扬手打掉他的手的瞬间,瓷羹应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响亮的一声—— “啪嗒!” 四分五裂。 世界好像突然静止了,空气凝固着,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簇火花点燃引线,一路烧过来。 火药味越来越浓,越来越浓。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他用湿漉的眼眸望着她,像只惊惧主人责罚,无措地缩在角落的小狗。 “听不懂?”林意安冷笑,“你连骗我结婚生子的阴招都使得出来,你说你不懂?!” 话音落定的同时,火药桶“嘣”一声,轰轰烈烈地炸开! 强劲冲击波携着高温,以摧枯拉朽之势侵袭他,灼痛他身体,撕裂他皮肉! 他怔住,魂魄被短暂地震出了躯壳般,大脑一片空白。 “我要离婚!”她单刀直入地提出诉求,不留半点缓冲给他,径自掀开被子,想离开这个可怕的龙潭虎穴。 脚还没沾地,江柏温猛地扑过来,双臂如铁钳死死地抱紧她,任她如何挣丨扎,他都不肯放。 “刚刚你说的话,我当 没听过。” 他气息凌乱地说着,额头抵着她的额角,身体不受控地抖颤。 “老婆,你永远是我老婆……我们已经结婚了,还有一个可爱的BB,婚礼上,你承诺过会跟我相伴到老的!你也答应过要跟我一起照顾BB到大!林意安,你不能一二再再而三地违背你誓言!” “可这一切都建立在我们真心相爱、坦诚相待的基础上!” “我爱你啊,”他喃喃着,“要我说多少次,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不也很爱我吗?婚礼上,你还说,是你先喜欢的我。” “谁会爱上一个变丨态骗子神经病!” 林意安气急败坏地冲他大声吼叫,脖颈青筋暴起,血色涌上头脸。 “说我违背誓言,那你答应过要尊重我的,你有做到吗?!我还在英国的时候,是你给我汇款,是你跟踪我,偷丨窥我,闯进我家的,对不对!说不定,陈铭突然爆出嗑药的事,都是你搞的鬼!” “一边在我面前扮做好好先生,装无辜,装可怜,一边暗地里使坏,没戴套也跟我说戴了,害得我怀孕,还哄骗我跟你结婚,跟你一起养BB……江柏温,你气我总对你sayno,那你有给我sayno的权利,当我说不的时候,你有听进去,尊重我的意愿吗?” “你没有!江柏温,你没有!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混丨蛋!” 她猛一巴掌甩他脸上,“啪!”一声,他的头偏向一侧,冷白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浮现出清晰的巴掌印。 她情绪上头,他状态也不好,慢半拍才反应过来。 牙齿磕到唇角,破了皮,有猩红血液渗出来。 他尝到了血腥味,舌尖划过伤口,卷走血渍的同时,伤口的刺痛感叫他稍微回了点神。 “老婆,”他厚颜无丨耻地叫她,死皮赖脸地抱紧她,好声好气地哄着,“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不好……你先别气了,好不好?” “不好!” 林意安一把推开他,他差点没站稳,后退时不经意撞到斜后方的椅子,椅子腿跟光可鉴人的地板刮出刺耳的噪音,他堪堪扶着椅背站稳。 再抬头,林意安急不可耐地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埋头快速翻找东西。 “如果你只会逃避我的问题,江柏温,我懒得听你自说自话!” “老婆,你在找什么?”他语气沉下来,好像恢复了冷静与理智,“手机和证件吗?” 林意安脊背一僵。 “放心,这么重要的东西,我已经帮你收好了。” 江柏温在椅子坐下,脸颊还在火辣辣地疼着,他用手背碰了一下,好像有点肿了。 看样子,她是真的很生气很生气。 但是怎么办呢? 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他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世上没有后悔药,无论如何,他都回不了头了。 至于她……也没办法全身而退了。 “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他还在装傻,“什么汇款啊,跟踪啊……还有什么陈铭,他谁啊?你前男友吗?” 床头柜里没有她要找的东西,林意安不死心地起身,进衣帽间翻找。 “没有否认啊……”他懒懒地拖着尾音,语气有些怅惘,“你说他嗑药,你们就是因为这个分手的?” 林意安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 他望着她急得团团转的身影,第一次觉得“热锅上的蚂蚁”,原来是这么生动形象的比喻。 “什么叫哄骗你结婚生BB……别把我说得那么坏。如果你实在不想跟我结婚生小孩,你完全可以拒绝跟我领证,甚至早就可以把我告上法庭,让我坐牢。” “你以为我不想吗?!” 把衣帽间翻了个遍,都没找到手机和证件,林意安快疯了。 “我以为你能变好,我心慈手软给你第二次机会,不是让你继续伤害我的!” “嗯,”他点了点头,“我确实该感谢你给我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事实上,我觉得我这段时间表现得很好,是个人见了,都该夸我是二十四孝好老公。否则你也不会答应跟我交往,同我结婚……我变好了,你不该感到高兴吗?” 高兴个屁! “你对我不坦诚!连婚姻中最基础的都没做到!” “这些年,我所有的经历,我所拥有的一起,全都向你汇报了一遍,我连婚前协议都没想过要跟你签,我哪里不坦诚?” “你把我东西放哪去了!” 她气得揪他衣领,他顺势抓住她的手,拿下来,好好地牵着。 “别费力气了。” 他仰着头,目光幽深地望着她,眼里深情不减,却叫她不寒而栗。 “就算你找到了又能怎样?” 只要他咬死不松口,她连离开这幢别墅都难,更别说离开这座他的专属岛屿。 而且,离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一个单亲妈妈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我们是夫妻,是准父母,我们未来还要在一起很久很久。” 江柏温腾出一只手,搂着她腰身,要她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他狎昵地把脸贴在她腰腹。 “就像童话故事的结局一样,从此,公主和王子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了一起。” “不可能。”她冷心冷肺,开口说出的话,都像结了冰,“江柏温,我绝不可能继续跟你在一起。” “这婚,我离定了!” 她刚把话撂下,江柏温火气腾地冒起,“要我说几次,林意安,我们绝不可能离婚!” 他倏地起身,一把扣住她下颌。 梦中被大手掐住脖颈的窒息感刹那间袭来,林意安呼吸一屏,错愕地看着他,寒毛卓竖,躯体僵硬不能动。 “林意安,你给我听着,听好了,”他咬牙切齿地强调着,逼视她的那双眼,凌厉锋锐,像一柄闪着冷光的利刃,“除非我死,否则,离婚,这辈子你想都别想!” 话落,在被她激死前,江柏温转身大步流星出了主卧。 房门随“砰”一记巨响,被他泄愤似的甩上,余波撼动整间房,挂在墙上的婚纱照摇摇欲坠。 堵在胸口的那一口气,终于得以喘息,林意安摸着被掐红掐痛的下颌骨,一双泛红血丝的眼,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接着,听到他吩咐其他人的声音: “盯紧她,哪怕是少根头发,你们一个都别想逃。” 是绝不轻易放过那些佣人保镖。 还是绝不放过她? 林意安膝盖一软,跌坐回床上。 床垫轻微晃动了下。 大红喜被鸳鸯枕,是用最丝滑柔软的丝绸制成的,也是她精挑细选买来给自己当嫁妆的。 可现在…… 呵,只觉得要多讽刺,就有多讽刺。 第84章 早上,林意安醒来时,江柏温正躺在她身旁酣睡。 看着还是她记忆中的模样,充满异域感的高眉骨和深眼窝,挺鼻,薄唇,一身强烈的侵略感稍有收敛,此时显得平静祥和,矜贵清雅。 仿佛昨晚两人的争执对峙,不过是她大梦一场。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房内被人打扫过,满地狼藉消失不见,冷透的燕窝也已端走。 至于她彻夜翻找,留下的乱七八糟的痕迹,也都被一一整理干净。 林意安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床,捞起床尾凳上的珠光白真丝睡袍往身上一裹,边在腰间给系带打结,边往房门走去。 刚把门拉开一条细缝,门外,两个24小时轮岗的外籍保镖警惕地望过来,见到是她,眉心一拧,板着脸,用英文劝阻: “江太太,还请你回去。不要让我们为难。” 林意安亦是冷着一张明艳清丽的面孔,双手抱在身前,没好气地说: “只是出个房间,到楼下找点吃的也不行?” “太太想吃什么,我们可以拿上来。” “算了。” 林意安“砰”一声甩上门。 巨大的声响把江柏温从睡梦中惊醒,大爷脾气当场发作:“不能小声点?” “ 不能!” 他起床气大,林意安气性也不小,一晚过去,满腔怒火始终未消。 在撞见死死守在门口的那两个保镖后,她更是憎死这种被监视被软禁的感觉。 她进洗手间洗漱,又是“砰”一声震天响,彻底把江柏温闹醒了。 他烦躁地抹一把脸,捋着蓬乱的短发坐起来,真丝薄被滑落到腰腹,光裸在外的肩背胸口,还留着尚未消退的吻痕和抓痕。 那是婚礼前一晚,两人亲热时,林意安在他身上留下的。 不过短短一天,怎么突然间就天翻地覆,万劫不复了? 冷气吹久了,空气干燥,惹得他喉咙有些干痒。 烟瘾犯了。 伸手摸向一旁的床头柜,没摸到烟盒打火机,恍然记起他早答应过林意安要戒烟,江柏温“啧”一声,起身,从西装外套口袋里,找出万乐珠糖果,丢一口到嘴里。 薄荷凉感在口腔中弥漫。 他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到门口同保镖交代事项。 洗漱完,不想出去面对他,林意安没急着出洗手间。 见她迟迟不出来,他没那么多耐心,屈指叩响洗手间的门,“老婆,再不出来吃早餐,就要凉了。” 她装死,不作声。 江柏温不依不饶:“知道你爱吃南苑酒家的水晶虾饺,特地请师傅连夜飞来给你做。你生我气,我理解。就当是给师傅一个面子,你好歹尝一口。” 她还是不说话。 他轻笑:“你便秘呀?” 草!林意安忍不住想爆粗:“你才便秘!” “嗯,那你快出来。” 她不出。 他没法,竟开口唱起歌来:“小兔子乖乖,把门开开……” 林意安一直知道他唱歌好听,比起以前带着少年朝气的声嗓,他现在更具有成熟男人的魅力,一把嗓子醇厚磁沉,生生把一首儿歌,唱得比擦边小黄曲更撩丨人。 她注意力被他歌声所吸引,等发现他用钥匙拧开门时,江柏温已悠悠然地来到她斜后方。 盥洗池前偌大的镜子,清晰无比地映照出两人身影。 林意安惊得心脏一紧,猛地转身直面他,腰臀触到身后坚硬冰凉的台面时,一只手下意识在台面寻找可以充作防身物品的东西。 退无可退了,江柏温却还在步步逼近。 他修劲指骨抓住她柔嫩小手,撑在台上,俯身,目光直勾勾地盯紧她,眼中是一如既往地深邃与深情,“只是让你开个门而已,这么不乖。” 林意安双唇紧抿着,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的同时,也看到他眼底平静的、偏执的、阴森的疯感。 “给个早安吻,嗯?”他哄着她。 她只是瞪着他。 他笑:“我刷过牙的。” 她把脸撇开。 他脸上笑意倏地冷却,入目是她瀑布般柔顺的长发,吹弹可破的雪白肌肤,和……写满不情不愿的半张脸。 好像他是什么惹人嫌的垃圾货色,她恨不得离远点,多看一眼都晦气。 江柏温眯了下眼,她渐渐察觉出危险气氛,再想用余光瞥他时,他突然腾出只手,一把掐住她的脸,逼她回过头来看他,她张口要骂人,他似有所感地低头吻住她的唇。 林意安气急,反应过来了,抬手又要扇他。 他眼疾手快地扣住她那只手,长舌撬开她牙关闯进去,她利齿忽地一咬,他吃痛,条件反射地放开她。 舌尖的刺痛感传开,江柏温胸口滚着熊熊怒火,她也不是任人搓圆捏扁的主,愤愤不平地同他对视着。 碰撞出的火花,在半空中噼里啪啦烧得旺盛。 落地窗外的明媚阳光洒进来,刷亮两人的肩身。 浴池波光粼粼,飘着艳丽糜散的玫瑰花瓣。 如果不是昨晚两人大吵一架,或许还能一起泡个玫瑰浴,再交颈而卧,同塌而眠。 可惜了。 “就算你憎我,那也得有力气跟我闹才行。” 他撂话,眼神挑衅十足。 缠在她手上的那只大手拿开,林意安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舔了下丨唇,似乎还能尝到点血腥味。 这一餐是在起居室吃的。 除了水晶虾饺,还有红米肠、脆皮乳鸽、燕窝粥…… 一盅两件慢慢叹。 她不想跟他说话,故意温温吞吞,吃得很慢。 江柏温随她,他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吃得差不多了,就撂下筷子,进书房忙碌。 林意安叫住他:“你扣住我的手机和证件,不让我离开这里,我的工作怎么办?” “我跟唐生说了,他会交代其他人暂时接替你的工作。” “呵~”林意安冷笑,“你还说结婚生BB,不会影响我事业,还说什么人生随时都是黄金期……我的黄金期就是被你软禁在这里,什么事都干不成?!” 知道她又要嘲他哄骗她,江柏温做一个深呼吸,耐着性子回: “你什么接受我们已婚的事实,我就什么时候放你回去。” 她拍桌而起:“被你骗着结婚,骗着怀孕,难道我还不够可怜吗?!你做个人,好心放过我啦!” “被你狠心抛下的我,难道就不可怜吗?!” 他火气被她挑起。 “我没说过不让你离开这里,也能打算软禁你一辈子。倒是你,说什么真心陪伴我,说什么要跟我读哈佛,说什么要一直陪在我身边……” “可我出事的时候,你一次都没来看过,甚至连讯息都没发一条!你说走就走,跟人间蒸发一样!你知道要找到你有多难吗——” “是我让你找我的吗!” 林意安质问他。 “是我让你冒充妈咪给我打钱,让你跟踪我,私闯我公寓,害我天天提心吊胆、夜不能寐的吗?又是我作践自己,把自己送上你的床,求着你让我怀孕,让我结婚的吗?!” “反反复复强调过去的事,说白了,你还记恨着我,你就是想报复我,对不对?!” 暴躁情绪上头,林意安操起手边一只空碗砸过去,江柏温没躲,搪瓷碗摔在他臂膀,撞上身后的房门,“啪铛”一声碎裂在地。 “我没有。”他说。 由始至终,他眼睛甚至没眨一下,却在看见她扶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时,慌了神,第一时间冲过去揽住她,“你怎么了?” 刚刚丢东西的那一下,动作幅度太大,大概是拉扯到腰腹的筋骨肌肉了,她一时没缓过来,在他的搀扶下,慢慢坐回椅子上。 “我记得你曾说过‘你我的人生,自己都无法决定,那谁能决定’,现在我可以告诉你——” 她仰头,视线锋利如刀,残酷地为他揭示答案。 “是社会,是时代,是因果,是……命运。” “在这世界上,我们不是唯我独尊的主宰者,面对人生诸多难题,要顾全大局,要权衡利弊。我不过是一个普通又渺小的人,我所能做的,就是在面对问题时,尽量选出当下的最优解,也许这对你不公平……” “但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选择离开。” “所以呢?”江柏温抬头看一眼满地的碎瓷片,目光再调回她身上,“现在跟我在一起不好吗?” “既能让你信守承诺,又能让我实现愿望,我们可以在一起一辈子,相守相伴,共同抚养孩子长大成人……从此我放下执念,不再记恨你抛下我的事,你呢……你也不必再对我感到抱歉,不知该如何面对我。” 似乎,在此时此刻,他们的最优解,就是继续这段充满欺骗的婚姻。 他努力当一个好丈夫好父亲。 她顶着阔太的头衔,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再充分利用现有的资源,争取独立创建属于自己的建筑工作室,多拉项目,多拿奖项。 像她这样再不懂事地闹下去,就该被人骂矫情, 不知好歹了。 见她情绪有所缓和,江柏温轻抚着她肩背,“你还吃么?不吃了的话,我叫医生过来帮你看下。” “不用了。”她声调很冷。 江柏温扯了扯唇角,上扬的弧度竟带些苦涩:“是不是想说,只要我别再气你就成?” 林意安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余光扫过他肩臂时,忽然在想—— 他疼不疼? 一定很疼吧。 “怎么不卖惨了?”她说,“你不是挺茶的么?” 他后知后觉地察觉到她意思,瞥了眼肩头,云淡风轻道:“有人疼,卖惨才有意义。” 否则,就算死在那人眼前,也不过是无关痛痒的小事。 第85章 两人陷入了冷战。 林意安对他那些见不得光的小手段,感到耿耿于怀。 江柏温固执,不肯放手。 一早,就听到直升机的轰隆声。 林意安从落地窗外望过去,波澜壮阔的海面上,直升机愈发逼近,隆隆声震耳欲聋,在别墅后方的停机坪降落。 过没多久,就见江柏温推门而入,“送你个礼物?” 她不领情,扭头就从起居室的沙发站起来,抬脚往房间的方向走。 身前忽然落下一道颀长身影,如山一般拦住她去路。 男人一身熨烫平整的衬衫西裤,严谨,禁欲。 木质调的淡香中,混着一丝丝侵略性十足的雄性荷尔.蒙的气息,一如他藏在平静外表下的阴狠危险。 知道他的真面目,发现他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后,林意安现在是有点怕他的。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要绕过他,忽而听到一声细弱奶猛的喵叫,江柏温双手抓着一只三四个月大的布偶猫,对她说: “记得吗?这是我们一起挑选的小猫,Luna。” “喵呜~”小猫拖着尾音,软乎乎地叫着,牙都还没长齐呢,一身蓬松柔软的毛发有点炸,看起来很好rua。 毕竟是赛级猫咪的后代,脸版很正,一双圆溜溜的蓝眼睛,堪比海洋之心项链,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饶是再铁石心肠的人,见此,也不由得扬起唇角。 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脸色更差了,绕开他继续往房间走,冷嘲热讽道: “一个孩子、一张结婚证书,都困不住我,你以为凭一只猫,就能让我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 话音落下,甩上房门的声响也落下。 江柏温摆明要软禁她,那也别想她能领情了。 饶是每日珠宝鲜花、山珍海味送到她面前,她都不改坏脾气,想方设法地挑战他底线,事事都要挑出刺来。 长时间待在这座与世隔绝的岛屿,新婚的男女主人又是这样剑拔弩张的状态,被调到这边工作的佣人、园丁、厨师……大家不免在私下说说八卦嚼口舌。 在一个清静的午后,林意安难得有闲心,半躺在起居室的沙发上闭目养神。 隐隐听到两个收拾房间的佣人,在为江柏温打抱不平: “真不知道江生看上她什么,上次我见江生倒水给她喝,一下说太凉,一下说太烫,最后她居然把水全洒江生身上了!真是难伺丨候。” “可不是嘛……还以为她是什么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后来才知道,她就一司机的女儿,听说她妈还跟其他男人跑了!” “嗤——没有富贵命,一身富贵病。” “你见到她那肚子没?少说有三四个月了,算算时间,肯定是发现怀孕了,才匆匆结婚的……母凭子贵,她也是命好。” “Ken!”林意安冲门口喊了一声。 闻声,两个佣人即刻闭了嘴,低头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又是更换床上用品,又是更换花瓶里的鲜花。 一个体格壮硕的外籍黑西装保镖走进来,问她怎么了。 林意安让他去把管家叫过来。 Ken是个话少但执行力很强的人,立马把负责管理这座岛屿的管家叫来。 这位管家是Henry一手培养起来的,言行举止有几分他的影子,衣着讲究,身形板正,毕恭毕敬地问她有何吩咐。 “江家是垃圾回收站吗?”那些人嘴巴不干净,她嘴巴也毒到不行,“什么垃圾都敢招进来,也不怕惹苍蝇的,嗡嗡嗡嗡,吵得要死。” 她话说得不明不白。 值得庆幸的是,那位管家足够聪明,晓得要揣摩雇主心思。 见那两个佣人表情古怪地从房间出来,他心下了然,当下便同林意安告罪,表明一定加强管理,把家中上下打扫清理干净。 林意安微微颔首,便让人出去了。 身体还是疲累,尽管现在她一天天的,什么都不干。 林意安摸着孕肚,慵慵懒懒地瘫回沙发上,遮光帘闭拢,昏暗的环境适合打盹。 刚闭上眼,就听到一声撒娇似的“喵~”。 Luna轻盈一跃,便跳上沙发,踩着她的腿,窝在她两腿的缝隙中,蛄蛹两下,团成一个小毛球。 “傻猫。”林意安伸手摸了摸它下巴。 小猫性格亲近粘人,享受地眯起眼睛,发出呼噜呼噜声。 她弯了弯唇角,心情好了许多。 江柏温忙完过来,见到一人一猫在沙发上依偎着熟睡,从另一张单人沙发上,拿来一张毯子,抖开,轻手轻脚地盖在她身上。 小猫警惕性强,在他刚靠近时,便睁开了眼,伸一个懒腰,见江柏温的手靠近,歪头去蹭他的手,哼哼唧唧地撒着娇。 “嘘!”江柏温轻轻摸了下它的小脑袋瓜。 林意安胸腔起伏了一下,睁开惺忪睡眼,入目就是江柏温抱着只猫,拿指尖轻挠它下巴的模样。 时近傍晚,窗帘缝隙漏了一缕余晖进来,撇洒在他身上,勾勒出温柔的眉眼,看起来相当温情。 仿佛察觉到她视线,江柏温垂眸看过来,轻声低语:“醒了?” 林意安扯开身上盖着毯子丢到一旁,没接他的话,面若冰霜地起身,越过他,径自到水吧接了一杯温水来喝。 江柏温望着她冷漠的背影,抿了抿唇,勉强扯出一个笑来: “听说,管家开了两个佣人,因为她们在背后嚼口舌。” “啪!”玻璃杯底敲在水吧台上,林意安抓握杯子的手暗暗用着力,青筋若隐若现。 他还在没话找话:“你还真是越来越有当家主母的样子了。” “有病。”冷冷撂下两个字,不想再听他说些有的没的,林意安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拿在手里,走进了房间。 房门“碰”一声甩上,寂静中,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 薄薄的一扇门,她就能把他隔绝在外。 好像恨不得永世不再相见。 江柏温站在起居室里,站在她曾躺过的沙发边,久久地、久久地望着她身影消失的方向。 Luna是只脑瓜没有核桃大的小猫,Luna什么都不懂,被抱得烦了,“喵”一声从他怀里挣脱。 前爪刮到他手背,在根茎文身上再添一道伤口。 日光下沉,隐没于地平线。 黑暗将他吞没。 所谓冷战,不过是相互折磨,彼此熬着对方,直到有一方被熬到受不了,崩溃,爆发,获胜。 林意安赢了。 从事发到江柏温放手给她自由的空间,中间经历了整整一个月。 八月中下旬,江柏温敲响房门,屋内的人没吭声,他舔了舔唇,音色涩然: “我知道你在听……我们要不要聊聊?” 她不接话。 江柏温想,就算她开口,说的要么是“我们没什么好聊的”,要么,她又将痛骂他是“疯子变丨态神经病”。 在她眼里,他就是如此不堪的一个人。 “你看下有没有东西要收拾的……明天,我们就回鹏市吧,你不是还要工作吗?” 良久,房内才传出她的声音:“这会儿,不说要软禁我一辈子了?” 如此冷嘲热讽,尖酸刻薄。 江柏温愣了下,突然恍惚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林意安好像变成了一个让他陌生的人。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自语。 林意安轻笑:“你果然在说胡话。” 她压根就不信他会放过她。 像他这种疯狂、偏执、病态、控制欲强的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地放过她? 可惜,这次她判断失误了。 次日一早,佣人便来敲响房门,提醒她:“太太,直升机已经准备好了,请问您打算几时回鹏市呢?” 良久,林意安才说:“江柏温呢?” 她百无聊赖地翻了下《造房子》,发现心思无法集中到书上,又“啪”一声合上。 自从切断她与外界的联系后,能用来给她消遣的娱乐方式,就那么几样。 江柏温有点良心,给她拿来不少书解闷。 “江生先回港城了。”佣人说。 “是吗……”她莫名感到怅然。 习惯了江柏温事事同她报备,突然得从别人口中得知他行踪,她竟有点……别扭。 被软禁在这里一个月,林意安对这座岛屿的一草一木,都没什么好感。 她什么都不想带,“咔哒”开了房门,走出来,“走吧。” 临上直升机时,方才想起问一句:“Luna呢?” “被江生带走了。”佣人答道。 她遵照江柏温的吩咐,毕恭毕敬地把手机、证件等物品,交回到林意安手上。 林意安不悦地拧眉:“他怎么什么事都不——”跟我说一声。 话到嘴边,她生生吞回肚里。 算了。 他减少跟她往来,甚至不再管她,这不就是她想要的吗? 林意安头也不回地上了直升机。 从小岛回到鹏市时,天色擦黑,她掏出门卡刷开单元楼的门,进入电梯。 无意识地按了下皮卡丘的耳朵,随他尾巴亮起黄丨色亮光,“pikachu”的叫声依旧可爱。 回到熟悉的家。 一个月不在,房屋仍是干净整洁。 她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每天都有人过来打扫。 桌上饭菜飘香,被安排过来给她孕妇餐的阿姨还没走,见到她来,用粤语唤她一声“江太”,她做好收尾工作,便拎着厨余垃圾离开。 林意安去洗了个澡,再出来时,望一眼悬挂在客厅的富有设计感的时钟。 现在已经是夜间七点半了。 她到餐桌边坐下。 饭菜有点凉了,她慢条斯理地吃着,抽空看一眼手机。 有句话,叫做“离了谁,地球照样转”。 放在职场,也一样。 大家各司其职,都把工作做得很好。 林意安私聊唐宇,表示她明天就可以复工。 许是江柏温同唐宇交涉过,唐宇对此并不多言,只是让她看顾好身体,量力而行。 饭菜准备得有点多了,林意安吃不了多少,拿保鲜膜封好,把用过的碗筷放进洗碗机里,等着到时一起清洗。 时间尚早,她进书房开了电脑,在工作群里,以项目负责人的身份,让团队成员把近期工作汇报给她。 当显示器右下角的时间,从23:59,跳到00:00。 林意安头猛地往下一沉,从瞌睡中惊醒。 望一眼时间,再环顾四周,最后走出书房。 餐桌上的饭菜纹丝未动,屋内空空荡荡,除她和肚里的胎儿以外,再无一人。 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会提前跟她报备的江柏温—— 不论多晚,都会回来找她的江柏温—— 没跟她报备,也没回来。 她站在悄寂无声的客厅,一个深呼吸的时间,烦躁地捋一把头发,操起手机,在WhatsApp上编辑一条讯息给他: 【你什么意思?又跟我玩失踪?】 不,不对,这样显得她很关心他似的。 林意安重新编辑,发给他:【死了?】 过了几分钟,才收到他回复:【你很期待我死的那一刻?】 第86章 望着他发回的讯息,林意安愣了下。 她可没那么歹毒,真盼着要人死。 她不再同他聊下去了。 两人都硬气,吵起来就是硬碰硬,比的是谁更固执,更强硬,逼得对方不得不低头妥协。 既然他不回来,那也没必要给他留门了。 林意安把门锁好,又把饭菜塞进冰箱里存着。 手机“叮咚”响一声,江柏温的讯息进来,只有八个字:【我在英国,奶奶走了】 林意安上下眼睫轻轻碰了一下,反应慢半拍。 关于江柏温远在英国的奶奶,她有幸见过她一次。 当时大学邀请她到校开展讲座,两人在校道上匆匆擦肩而过,可惜她不是医学院的学生,无缘她讲座。 但她清楚记得初见她时的震撼,那是满头白头也藏不住的优雅与美丽,像夜间掠过旷野的清风,有一种静谧又强韧的生命力。 某种程度上,江柏温算是他奶奶看大的。 林意安暗暗揣测着,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想问他,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同她说?又为什么,不叫上她一起去英国? 是担心她身体不便,还是……没把她当一家人? 林意安发一句“节哀”给他。 他不再回复了。 往后几天,林意安挺着渐渐凸显的肚子,回到原本的生活工作中。 不同的是,围在她身边的人,多了不少。 两个24小时贴身保镖、一位孕期营养厨师,还有一名住家保姆随时待命。 江柏温的秘书把人领到她面前过目时,还说,江生说了,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搬去他位于月半湾壹号的住宅。 那里空间更大,风景更好,居住体验更佳。 想也知道,林意安是不肯去的。 她就是要守着自己这间小房子,只有这里,才是她最安稳的避风塘。 时间就这样过去,一天,两天,三天……整整十天过去。 每天,林意安都能收到江柏温秘书发给她的,江柏温的行程表。 他用三天的时间,在英国处理奶奶的后事。 第四天返港,每天行程安排得很满,满到……整整一周的时间,一次都没来看过她,也从未给她发过任何消息。 两人的婚姻关系名存实亡,岌岌可危。 曾经那么粘人,时时刻刻都要盯着她的阴湿变丨态,突然性情大变,变得冷漠,疏离。 好像她是一个玩腻了,随时可丢弃的玩具,他说不要就不要了。 心里落差太大,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夏末夜晚,秒针向前一步,跨过零点的界限。 林意安噼里啪啦地编辑讯息,砸向他:【你是想离婚吗?】 过了几分钟,江柏温才回:【这段婚姻,于你而言,就这么难以忍受?】 林意安觉得他在说废话:【是】 江柏温没再回她。 林意安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有些出神。 以前那张一米五宽的床,早被丢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 后来换成了江柏温特别定制的大床。 有他在时,都觉得床大得过分,如今少了一个人陪伴,更是感到有些……寂寞。 寂寞? 呵。 林意安抬手覆住眼睛。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觉得这种平稳安静的生活,太寂寞。 不过有件事,是她想让他陪着做的,毕竟,孩 子又不是她一个人就能有的。 Eon:【后天我要去产检】 好在江柏温没有推卸责任:【后天上午八点,我到楼下接你】 他说到做到,时间一分不差,迈巴赫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 林意安挎着托特包,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走出单元楼。 后座车门打开,江柏温就在车上,用iPad跟人开着视讯会议,察觉到她的动静,不咸不淡地看过来。 近半个月不见,他清瘦许多,面部轮廓愈发清晰有棱角,气色看着也不太好,眼下氤氲着一层淡淡的青色。 她是知道他的毛病的,精神亢奋的时候,甚至能两三天不睡。 以前,她在他身边,还会想方设法逼迫他一起睡会儿。 现在…… 现在谁知道他是什么情况。 她一手抚着肚子,弯腰上车。 他下意识伸手去扶她,她左手搭在他右臂上,借力撑了一下,指腹触及他手腕,刚感受到他灼烫体温,不知他又发什么神经,突然把手抽了回去。 对她是真冷漠。 “嫌弃我?”林意安阴阳怪气地说着,在后座坐好,保镖把车门关上。 她自行扣上安全带,偷偷瞥身旁那人一眼。 会议临近尾声,他给众人下完任务,结束视讯,这才轻声解释:“是我自卑。” 林意安轻嗤,撇头望向车窗外,“像你这么自负又自大的人,世间少有了。” 他听笑了:“不信啊?” 见过他玩高风险对赌,狂撒百万美金的相关报道的人,有谁会信? 何况,就他这一身居高倨傲的矜贵气质,“自卑”两个字,完全跟他不搭边。 从鹏市,过海关到港城的私立医院,路程不算远,但也要一两个钟。 她有些昏昏欲睡。 眼看她额头就要磕到车玻璃,江柏温伸手拦了一下,她身体轻晃,竟没醒过来。 他唇角很轻地扬弧度,小心翼翼地护着她的小脑袋,让她靠在他肩头。 前排司机目光从车内后视镜扫过,见此,特意将本就不快的车速,放得更慢些。 这次产检,重点项目是做四维彩超。 港城医生不像内地遮遮掩掩,直接问他们想不想知道宝宝性别。 林意安抿了抿唇,她是不在乎宝宝性别的,反正无论如何都是她的孩子,她只求孩子能健康快乐地成长。 以为江柏温也是这样认为的,在她脱口说出“不用”的同时,他竟沉声问:“仔定女(儿子还是女儿)?” 医生视线在两人身上转一个来回,好像在琢磨到底该不该说。 江柏温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医生选择如实相告:“是个可爱的女宝宝。” 从诊室出来,林意安的表情很难看,心情低落着,见身旁男人没完没了地接打电话,忙于公事,她更是火大,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 莫名其妙挨了她一巴掌,江柏温手机差点被打掉,他抓紧了手机,那头的人问他,李总组局,约他明天去海边打高尔夫,他是否要去。 “仆街!”林意安忍不住骂他。 江柏温一扭头就对上她那双怨怼的眼,愣了下,撂下句“不去”就匆匆挂断通话。 林意安大步流星地沿着通道,往电梯方向走。 江柏温快步跟上,一把拉住她手臂,“怎么了?” 她胸腔剧烈起伏着,明显被气着了。 他不说话还好,一听到他略显焦急的关心口吻,她只觉得气闷,用力撇开他的手。 他不像以前那样,抓她那么紧了,她轻而易举就挣脱他束缚。 “我说了不用,”她说,“为什么你还要问宝宝男女?江柏温,你重男轻女啊?” “不是。”他好声好气地同她说话。 见一个男人搀着孕妇从她身侧走过,他上手想拉她的手,最后却硬生生换了目标,抓着她的手腕,让她靠边站好。 林意安看一眼那对夫妻,两人相互依偎着,笑得好甜蜜。 哪像他们……没有搀扶,没有牵手,没有拥抱。 有的只有争吵,爆发,在离婚的边缘摇摇欲坠。 “BB出世,不是要先提前准备东西么?”江柏温说,“要给她取名,买衣服鞋子,买玩具,买各种婴儿用品,还要给她买保险,办理信托基金……” 林意安只觉得搞笑:“你是清朝人吗?名字和颜色都有男女之分?至于什么保险和信托……等孩子出世再来考虑,不行吗?非得现在问出是儿子女儿,怎么?现在知道不是儿子了,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江柏温没想到她情绪会这么大。 他舔了下丨唇,想再同她好好解释一番。 她下一句话却似重磅炸弹砸过来:“还是说……等跟我离了,你再找个人来给你生仔?反正你也厌倦我了,不是吗?” 他能理解孕妇受激素影响,身体不舒服,心情不好,脾气多变。 但他真的不太理解她的脑回路,“我什么时候说我厌倦你了?” 见她气红了眼眶,他捻了下手指,手缓缓伸向她,想揽住她肩头,温声细语地好好哄着。 可……指尖刚触到她衣服,就被她无情地躲掉,她转头走进升降机。 江柏温讪讪地收回手,跟上去。 电梯里人不少,林意安被挤进角落里。 身前忽然挪来一道伟岸身影,她抬了下头,江柏温一身衬衫西裤,宽肩窄腰,双手习惯性地抄在裤袋里。 浑浊空气中,她鼻间若有似无地萦绕着他的气息。 淡淡的木质香,干净好闻,仿佛……还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少年,那个她无比熟悉的人。 下到停车场,还是那辆迈巴赫,江柏温打开后座车门,一手护在她头顶,让她能安全上车。 “砰!”车门忽然关上。 林意安正低头摸索安全带,闻声,惊得抬起头,江柏温就站在车外,完全没有一起上车的意思。 她降下车窗,语气不善:“你什么意思?” “我从未说过我厌倦你……这辈子,我绝不会厌倦你。” 他双手按在车窗边,上身俯低,眼睛望着她的眼睛,近一个月来,难得有如此近距离同她说话的时刻。 “但我知道你厌烦我,不想见到我。我不碍你眼,也不打扰你。你好好照顾自己,以后早点睡。” 别等他了。 他不会再闯入她的私人空间,不会再缠着她不放。 也,不会再做她讨厌的那些事了。 他退一步,给她自由。 林意安暗暗咬着唇肉,盯着他,心脏一阵酸胀。 一台埃尔法驶入停车场,在迈巴赫后方停下。 她知道,那台车是来接他的。 江柏温趁她愣神的空当,揉一把她的发顶,“晚安,MissLam。” 话落,他收回手,不再阻拦她车窗的升降,径自往后方那台车走去。 她坐回车内,视线落在后视镜上,望着他走远的萧索背影,泪水渐渐逼上眼眶。 第87章 再次见到陈凯琳,是在国庆假期后,返工第一天。 一推开唐宇建筑事务所的门,便指名道姓,要找林意安。 林意安挺意外,乍然见到她,差点认不出来。 大眼睛,大卧蚕,加上blingbling的镜面唇釉,流水线式的网红妆,厚重得几乎快认不出她原本的模样。 陈凯琳则第一时间注意到她隆起的腹部,眉毛一挑,“你跟江柏温这么早就有了?” 林意安面上闪过一丝尴尬。 距离她和江柏温的婚礼,才过去两三个月。 把她软禁在岛屿上的那一个月,他帮她请假,由头还是度蜜月。 一个蜜月假期结束,她就挺着个若隐若现的孕肚回来上班。 明眼人一看便知,两人大抵是奉子成婚。 表面上大家不会说什么,不过茶余饭后,难免会针对她的肚子八卦两句。 也都在猜,她几时会辞职,到时回家当阔太,当辣妈。 “没别的意思。”陈凯琳说,“只是以为你们会多玩两年,再要孩子。” 林意安不是喜欢跟人倒苦水的人,她微笑着,像好多个已婚已育妇女那样,在外人面前,努力维持自己婚姻和谐,家庭美满的表象: “他想早点稳定下来。” 陈凯琳点了点头:“也是,以前中学时,你们感情就很好……那会儿,我还挺羡慕你们。” “有什么好羡慕的……”林意安随口说着,邀请她到会客室里聊。 尹玉华去茶水间泡了一壶茶,又拿了些点心,用托盘装着端进来。 陈凯琳从托盘里挑了一颗奶糖,剥开糖纸丢嘴里,“你啊,人生赢家,有谁不羡慕?跟又有 钱又有势的初恋男友结婚了,还有了一个BB……BB生下来,你在江家的地位算是稳了。” 如果说,结婚没多久,他们就快离婚了呢? 不幸的话,还是在她孕期离婚。 林意安把话题重点拉回到工作上,“怎么突然想到来找我?” “是这样的,”陈凯琳正色道,“以前我生父过世的时候,我继承了他在老家的一栋老房子。查了点资料,说是这老房子不能重建改建,只能修缮。听说你在做建筑设计,想着我们都是女生,又是朋友,来找你应该错不了。” “不过……”她又瞄一眼她的肚子,“现在看你这样,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 在经济萧条的大环境中,有工作找上门是好事。 何况有她婆婆梁曼姿,和姑姑江兆晴那样的女强人做榜样,林意安更没有做家庭主妇的想法。 “你说是在老家,那具体是在哪里呀?” “竹原那边,从鹏市开车过去,大概三四个钟。” “你现在不是在做博主和演员吗?” 如果林意安没记错的话,经常跟她搭戏的男演员,也就是她男朋友,是鹏市本地人。 而且,她所签公司,也在鹏市。 “住在那边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 “没什么不方便的,”陈凯琳都盘算好了,“我钱赚够了,就算躺平一辈子也无所谓。而且,谁说在乡下就不能继续当博主了?换个新赛道而已。” “诶,”她把主意打到林意安身上,“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干?现在大家都在搞自媒体当博主。你开个账号,我们可以联手搞一个‘新屋改造系列’,从设计改造到装修……” “室内设计,你应该也行的吧?我看你们事务所好像也有这方面的业务。你看啊,我们要长相有长相,有能力有能力,相互成就赚流量,打响知名度。” 面对她的提议,说实话,林意安有点心动。 如果是按照江柏温的设想,将来,她该独立门户,挂自己的名字开个建筑事务所,自己接项目,赚大头,打造个人品牌。 一味地利用江柏温的人际关系给她拉项目,那肯定是不行的。 除了她本身实力够硬……她也得营销出名气,吸引客户上门。 “这我得考虑一下。”林意安没急着做决定,“挑个时间,先去看下你家的房子吧。” “唔……后天怎样?” “行。”林意安应下,又问了些跟房子相关的问题。 陈凯琳答得含含糊糊,因为她鲜少回老家,对那栋房子,了解实在不多。 后天一早,陈凯琳就开着一辆宝马,出现在唐宇建筑事务所楼下。 林意安带了一个女同事,身边还跟着一个保镖。 保镖到驾驶座开车,女同事坐在副驾驶座。 她和陈凯琳在后排,陈凯琳给她看她熬了两天做出的起号养号计划书。 “你不跟男朋友住一起?”林意安忽然问。 “早分了。”陈凯琳撇嘴,“这房子,我是用来独居养老的。” “分了?”林意安颇感意外。 “虽然之前做情侣博主,赚得不少,但现在更流行大女主人设,自从发现他劈腿后,我当机立断把他甩了。捉奸分手的视频一出,配上句‘真心瞬息万变’,哇,个个都说心疼我,我不仅吸了一波粉,找我宣传商品的商家都多了……” 说着,陈凯琳又瞄一眼她的肚子。 “你呀,如果能捆绑江柏温一起宣传……你知道的,普通大众对豪门生活总是有诸多想象,你立个事业有成的阔太人设,目标受众就是那些想窥丨探豪门秘辛的吃瓜群众,和爱做梦的小女生……孩子生出来呢,你还能吸引宝妈,聊聊怎么照顾、教育孩子……孩子长大,就营销一下孩子的外貌和才能……” 陈凯琳口若悬河,越讲越浮夸,快把她一辈子都安排妥当。 林意安感慨,有些人天生就适合吃自媒体这碗饭。 但她恐怕不太行。 想当初,江柏温转学到博雅书院,可没逢人便说他江家大少爷的身份。 他们家惯来低调,她也舍不得让自己的孩子,小小年纪就出来抛头露面。 看她面露难色,陈凯琳打住,“我也就这么说说,以你的身份,就算不努力,这辈子也不缺钱花。” “如果……” 她若有所思地垂下眼睫,转头看向车窗外。 这里是高速路上,远处是一座座山,沿途是一栋栋老旧的自建房,和港鹏这两座繁华热闹的大都市,截然不同。 “如果我当初选择和李卓霖在一起,也不知道现在会怎样。可惜人生没有回头路。” 没有回头路吗? 林意安在想着。 可江柏温就是回过头来找她了,纠缠不放,不依不饶。 否则……他们早就消散在人海,各过各的生活,各有各的家庭。 陈凯琳口中的老房子在村里,一共三层,占地面积约三四百平米,还圈出个大院子来,有两片荒掉的菜园。 陈凯琳笑说,想把院子收拾收拾,弄成一个又种菜又养鱼的小花园。 林意安怀有身孕,诸多不便之处,只能麻烦女同事,拿着工具测量房屋尺寸。 她嘛,又是拍照摄影,又是绘制房屋草图。 秋分过后,天黑得早,一行人饥肠辘辘,去镇上吃过晚饭后,时间愈发地晚,便挑了家宾馆将就一晚。 陈凯琳和那位女同事住双人房,林意安单独一间大床房。 匆匆洗过澡后,林意安犯困,早早就到床上睡了。 半夜突然被手机铃声吵醒,她烦躁地吐一口气,不情不愿地摸向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滑丨动接听。 手机那头传来轻微的噪音,林意安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睁着惺忪睡眼,点了免提。 “救命!”陈凯琳惊恐的尖叫声穿透话筒,尖锐地刺向林意安的耳膜,“Eon,救我!” “臭表子,手机拿来!” 粗犷的男声在响,紧接着就听到“啊”一声哭喊,房内玻璃稀里哗啦碎成一片,依稀还有刀子捅进血肉的声音。 “C你妈个B,要不是你,老子现在哪会混成现在这副鬼样……你踩着老子赚得盆满钵满就算了,敢断老子钱财,老子就敢断你命!” “赵敬懿,明明是你劈腿在先,老娘——”她话还没完,又是一片凌乱的响声。 来不及思考,林意安即刻披上外套,大步流星地冲出房间,一边叫着保镖的名字,一边往陈凯琳的房间赶去。 保镖耳朵灵敏,听出她手机里的动静,立马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愈发警惕地跟随在林意安左右。 她肚里还揣着个小家伙,实在跑不快,见保镖好像也温温吞吞的,她心急火燎,催他快去救人。 陈凯琳房里,除了她,还有女同事。 林意安一直没听到女同事的声音,都怀疑是不是……是不是她已经…… “不行。”保镖很明确自己的职责,“我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 “Tank!”她厉声叫他名字。 他皱眉,情急之下,用手机拨一通电话出去,要她回房里等着,之后便似离弦的箭般,飞快地窜出去。 “不要……不要杀我……Eon,救我!”陈凯琳在手机那头叫得好凄厉。 林意安心脏怦怦猛跳着,手心疯狂冒汗,两个念头在大脑里厮杀,是要乖乖回房里待着,还是……还是…… 她四肢僵硬地停在原地,惴惴不安。 就算她赶过去,又能怎样呢? 她一个孕妇,手无缚鸡之力,又不是医生,就救回她一条命。 对,她现在应该回房里待着,力保自己的安全。 对。 没错。 就是这样。 林意安艰涩地咽下一口唾沫,掉头要往回走,却听到手机那头,传来房门被破开的巨大声响,“砰”一声! 拳打脚踢的激烈肉搏声响起,男人凄惨痛苦的嚎叫声,和女人孱弱的呼救声混杂在一起。 现在是什么情况? 行凶的人应该被制止住了吧? 陈凯琳一直叫她名字,是有什么要紧事同她说吗? 如果她错过了,怎么办? 扛不过良心的谴责,林意安做一个深呼吸,最后还是选择奔向陈凯琳! 保镖在那头说着,快叫救护车。 林意安已经赶到现场,入目是一片狼藉。 床被被锋利的水果刀割破,猩红鲜血从床上,一路蜿蜒到被砸碎的窗户边。 电视屏幕碎成蜘蛛网,陈凯琳就躺在电视机柜旁,倒在血泊中,一手捂着腰腹部的伤口,一手还死死地握着手机。 林意安脸色刷地惨白,软着手脚想朝她那边走,耳边忽地听到一声闷哼,余光刚瞥到男人突然用刀划破保镖手臂 ,趁乱直冲她所在的门口而来。 她条件反射地捂着肚子,往侧边躲—— 她是真的想躲,没有半点迟疑! 男人却杀红了眼,驱赶她似的,嫌弃她碍事似的,反手握紧了水果刀,往她这边一挥—— 林意安陡然瞪大眼睛,尖叫声甚至来不及脱口,就猛地被一个怀抱圈住! 随刀尖扎进皮肉的闷声响起的,还有一声没压抑住的闷哼。 被熟悉的气味包裹着,林意安大脑一片空白,错愕地望着身前那张英俊帅气的面孔。 男人刚跑出房门,就被另一个保镖用一个过肩摔,猛力砸到地上。 “Sorry。”Tank低着头,主动告罪。 “你怎么在这?”林意安喃喃地问着江柏温。 女同事拎着一袋烤串回来,见状被吓得尖叫。 陈凯琳唇瓣不断翕动,反复念着“Eon,Eon……”好像有临终遗言要说。 第88章 现场乱作一团。 江柏温逐渐失力,健壮身躯压.在林意安身上,很沉,她快扛不住。 一名保镖按住赵敬懿,来不及扶他,Tank眼疾手快地上手托了一把。 身上的重量一消失,林意安当机立断,扑到陈凯琳身边,脱了外套,用力摁在她腰腹止血。 挺着肚子不便屈膝下蹲,她索性弯折双膝跪在一旁。 助理Richard就在房间外,已经拨通120,叫救护车过来,而后又给110拨去一通电话。 陈凯琳脸色惨白,胸腔剧烈起伏着,发出难以喘息的嘶嘶声,气若游丝地同林意安交代:“开……录像……” 恐怕有一刀是捅到了肺部,简短的三个字,她得用尽全身力气。 林意安手忙脚乱地调出手机相机,满手鲜血糊在屏幕上,她差点没能精准点进录像模式。 后置摄像头也沾了血,画面呈现出一片诡异的红。 她想擦干净,想清晰地留下陈凯琳的模样,但是好难,陈凯琳也等不到那个时候了,对着镜头,留下最后遗言: “我陈凯琳,自愿将所有遗产……赠予李卓霖……两不相欠了。” 救护车和警车到的时候,陈凯琳已陷入休克。 江柏温的状态也不好,那一刀捅在肾脏,刺目的红染透雪白的衬衫,汩汩流淌,湿湿黏黏地隐没于黑色西裤。 这是林意安第一次见他这般模样。 四肢冰冷无力,面上血色尽褪,明明拥有一具高大健壮的身躯,生命却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薄纸。 她想同他说说话,问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问他是不是又偷偷跟踪她。 但他阖眸倒在担架上,无论她怎么叫喊,都了无声息。 九年前那场车祸,林意安不在现场,后面他手术住院,她也没去看望过他。 那时候的江柏温……经历着生死考验,痛不欲生。 当时他在想什么呢? 会不会愧疚没能救回她阿爸?会不会害怕无法兑现承诺,同她一起读大学?还是会痛恨,他的美好人生刚开始没多久,就要遭遇如此打击? 林意安不敢想,甚至不忍心再看他一眼。 心脏刺痛着,泪流不止。 今晚注定不能眠。 陈凯琳伤得太重,其中有两处致命伤,没能扛过去,于凌晨1时03分宣布死亡。 江柏温被送进病房,腰背部.位的伤口好不容易止住血,他得继续输液,休息静养。 林意安在他身旁陪着,双眼哭得红肿,一只冰凉的小手轻轻拉着他一只冰凉的大手。 多陌生的触感,她一直以为,他的手是温暖的、有力的。 曾牵着她在人潮中穿梭,也曾强势地抓紧她不放,帮她处理过伤口……以及把她身体搅得天翻地覆。 可原来,他的手也可以这么凉,怎么都捂不热般,没力气动弹。 两名保镖在病房外,严防死守。 Richard忙得团团转。 又是联系港城的私立医院,想把江柏温接过去治疗休养。 又是联络李卓霖,想让他帮忙处理陈凯琳的事。 病房里太过安静,林意安依稀听到他声音—— “大晚上找我做什么?” “……你说真的?陈凯琳……真没了?” “呵~两不相欠……她可真会说。” 从深夜被打扰的不耐烦,到初闻消息的迟疑,最后,只剩微妙的情绪,在缓慢无声地蔓延。 过了半晌,李卓霖终于应承,会接手处理陈凯琳的事。 林意安听到手机那一头,传来轻微的女声,应是他现女友。 不知说的什么,李卓霖回了句:“……一位故人。” 来接江柏温过港城的直升机,第二天一早就到。 林意安跟着上直升机。 江柏温中途醒过一次,眼神涣散,意识不太清醒。 见到陪在身旁的人是她,知道是她在握着他的手,他动了动手指,想用力抓紧她。 她熬了一丨夜,瞌睡虫瞬间被惊醒,忧心忡忡地问他,现在感觉怎样。 江柏温唇瓣动了动,一字未答,便又昏过去。 直升机在中环降落,江柏温被送进附近的私立医院。 林意安拎起手袋,跟着下车,哪知挂在包上的毛绒挂件竟卡在座椅缝隙里,想拆拆不掉,拔又拔不出。 劲儿扯得大了,还牵连着她的腰腹部肌肉,搞得她火急火燎的,又尴尬又不耐。 情急之下,只好求助于一旁的Richard。 Richard正在车外忙着跟人通话,听到她叫他,又见她在扯包上的挂件,一个大步过来,边应着那头的话,边单手抓住她手袋猛力一扯—— “啪!”拉链头断裂,包内物件受惯性影响,噼里啪啦甩出一地。 Richard没想到会这样,紧忙同她道歉,帮她把散落满地的小物件装回包里去。 “是我太不小心了。”林意安说道,随着肚子越来越大,她连在车里弯腰都感到有些局促。 东西捡得差不多了,林意安扶着车门想下车,Richard避让到一旁。 “咔哒”一记碎裂声,突兀地响起。 林意安瞥见那一抹眼熟的黄丨色时,已经晚了,“皮卡丘”三个字将将停在她齿间。 Richard慌乱中后退两步,定睛一看,那是一个裂开的皮卡丘钥匙挂件,连壳带里面的小零件暴露在外。 他俯身拾起,边内疚万分地同她说着“对不起”,边查看是否有补救措施。 林意安清楚,江柏温现在身受重伤,别说她六神无主,不知所措,公司内外那么多事务还等着他处理,他手下那些人也都忙得焦头烂额。 “这个……是监听器吧?”Richard仔细查看着。 林意安怀疑自己耳鸣了,有一瞬没听清他说的是什么,“什么监听器?” “就是这个,”怕她不信似的,他特意指出给她看,“现在技术先进,无论是微型监听器还是针孔摄像头,都可以做得很精巧,叫人看不出来。” 见她眼神迷茫,他当她是一个纯良无知的女人。 作为江柏温最亲近、最聪慧能干的下属,他真是十分担心他们的夫妻生活或者商业机密,不慎泄露出去,被不法分子当做要挟他们夫妻的筹码,于是,他小心询问: “请问,这个钥匙挂件,是谁给你的呢?” 林意安只是盯着那 个挂件看,眼睛一眨不眨,直至酸涩。 她曾那么喜欢这个挂件,闲来无事就把丨玩一番,玩到没电了,还会懊恼又忘了给它换电池,然后急冲冲地跑去商超或者便利袋,买电池给它换上。 现在Richard却告诉她,这是一个微型监听器。 呵,好荒唐。 她大多时间都携带在身上的重要物件,居然是别人躲在暗处偷听她的作案工具。 是谁送给她的呢? 还能有谁呢? 林意安仔细回想过去的一切。 在她去年生日当天,工位上一张写有“HappyBirthdayToEonLam”的贺卡。 婚礼那晚,梁曼姿说,游艇晚宴上,江柏温问她“想不想抱孙”…… 大脑像是猛地扎进一个锥子,刺痛感传来,麻痹了她整个头颅,又麻痹了她的神经,叫她身体无法动弹。 “江柏温……” 这个答案,她说得那么肯定。 因为他曾是她可望不可即的空中楼阁。 也因为,现在他成了用婚姻和生育双重枷锁,牵制她的万丈深渊。 “什么?”Richard没反应过来。 很显然,他对她的判断有误。 她并不如他想象中的那么纯良无知。 他不了解江柏温对她的执着,也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爱恨纠葛。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林意安把江柏温看得有多透彻。 相比之下,他才是纯良无知的那一个。 林意安把钥匙挂件上,尚且完好的门卡拆下来。 剩余部分,她往Richard手里一丢,像丢掉一个惹人厌烦的垃圾,“你把这个给江柏温。” “好。”以为林意安是要江柏温帮她查明真相,给她撑腰,Richard爽快应下。 接着就见林意安从车上下来,手中拿着门卡,肩膀挎着包,步履生风地出到路边,抬手拦下一辆红色的士。 眼见她打开后座车门,要坐上去,他一下蒙了,大步往她那边赶,扬声问: “太太,你去哪?” 才刚出那么大的事,她既不跟着江柏温进医院,陪在他身边支持他,又不带个保镖在身边的,多危险。 林意安“砰”一声甩上车门,降下车窗,再开口时,语气决绝冰冷: “如果江柏温醒了,你转告他,婚我是一定要离的。要么好聚好散,要么,法庭上见。” 说罢,红色的士扬长而去。 留下Richard一脸错愕,久久不能回神。 之前便听说他们夫妻闹矛盾。 有句话,叫做“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 江柏温对林意安这位太太有多上心,Richard是看在眼里的。 没想到,两人结婚才几个月,竟然又是闹分居,又是闹离婚。 他感慨不已。 江柏温躺在病床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林意安去哪了。 他望着他苍白面容和清瘦脸庞,抿了抿唇,到底还是没忍心说出真相: “太太还有非常紧急的事情要做,所以先离开了。” “是么?”他低落地垂下眼睫,不禁冷嘲,“到底是有多紧急,居然可以把受伤的丈夫丢在医院里,不管不顾。” Richard灵光一闪,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那个碎裂的皮卡丘挂件,“不知是谁将监控器伪装成挂件,送给了太太。太太好像挺生气的,应该是去查这件事了吧。” 江柏温余光扫过,看清他手中物体的瞬间,瞳孔有不明显的震动,呼吸都凝住—— 她一定,全都知道了。 第89章 Lyra前来医院探望时,特意挑了一束色彩搭配亮丽的花,和一个果篮。 VIP病房门口站着的两位西装保镖,核对过她的身份和预约信息,方才肯放她进入。 门刚要被保镖推开,Lyra忽然喊停,轻声询问:“梁姐来看过吗?” 港城最赫赫有名的梁姐就那一个——梁曼姿。 保镖们都认识。 但出于雇佣协议上的保密条款,两人都板着张冷脸,一言不发。 Lyra叹出一口气,觉得他们这类人,真的很不懂变通,“你们都知我是江生的医生,我问你们这些事,不过是想辅助治疗他的疾病。” 两名保镖面面相觑,相互交换着眼神。 其中一个冲她摇了摇头。 Lyra眉头轻皱,又问:“那江太来过吗?” 仍然是摇头。 Lyra脸色忽然凝重起来,红唇紧紧抿着。 保镖让她进入病房。 她做一个深呼吸,面上两块苹果肌动了动,极快地调整出一个微笑来,这才踩着双板鞋,轻声走进病房中。 上午十点的明媚阳光倾斜而入,把病房烘托得温馨静谧。 江柏温穿着医院的浅蓝色病服,靠坐在床上。 气色不太好,泛白的薄唇轻轻抿着,冷锐视线落在身前的笔记本电脑上,工作态度认真,双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左手手背的留置针还在。 Lyra将果篮放下,拿了花瓶,去把花束插上。 江柏温撩起眼皮看了下她,“怎么想到来看我?” “一段时间没见,你又不联系我,我总得亲自上门,看看你情况如何。”Lyra找一张椅子,在病床边坐下。 “如你所见,挺好的。”他淡声回复,目光再回到笔电屏幕上。 看着确实很平静,同每一个专注工作,认真上进的普通人无异。 Lyra在一旁静静地观察他,记录他。 良久,她随口问几句:“伤得这么严重,你应该多多休息。” “就是这几天我休息得太多了,要处理的事,才会攒了这么多。”他都挺无奈,“趁现在还有精力,能处理一点是一点……免得出院后,忙成陀螺。要是到时把自己忙倒下了,再进一趟医院……那完蛋。” Lyra被他戏谑的口吻逗笑,“这几天睡眠不错?” “嗯,有时,一天甚至能睡十二个钟。” “药有坚持吃吗?” “有。” Lyra循循善诱,又问了几个问题,见他似有好转,决定先给他减少药品剂量试试。 “看到你状态不错,悬在我心口的那块大石,终于能落地。” Lyra都不敢回想,一刻钟前,得知他家人居然没来医院看望他时,她内心有多震撼,忐忑不安。 梁曼姿初次找她上门给江柏温诊疗时,她就提过,家人需要最大限度地给予病人支持。 可现在,江柏温病情复发,又受此重伤。 梁曼姿一次都没来看过就算了,怎么连他的新婚妻子都—— Lyra眉头向下轻压了下。 没记错的话,七月那会儿,她去参加他们的婚礼,无论是江柏温这位新郎,还是他的新娘,两人看起来伉俪情深,简直天造地设的一双。 怎么不出三个月,江柏温都受伤住院了,江太却没来看过? “你和江太感情如何?”她问。 江柏温前两次发病,提得最多的,就是他中意的那个女仔。 每当聊起她,他的话总在不知不觉间变多。 一脸温柔地说着他们的初遇,说那个女仔如何敲开他心扉,说她温柔、倔强、不服输,偏偏又是一个带点脆弱感的人。 说着说着,他情绪渐渐低落下来。 坦白面对她时,他常常感到无法自控,情绪爆发,变成扎向她的刺,害得两人都痛苦。 偶尔想过要放弃她,忘掉她。 但终归还是舍不得,做不到。 好在最后两人在一起了,有情丨人终成眷属,比童话故事更浪漫。 "还行吧。"他说,敲击键盘的手指渐渐停下动作,“只是最近闹了点小矛盾,相信很快就解决了。” “对了,”江柏温抬眸看她,“你是不是有个五岁大的女儿?这个年纪的小孩,应该挺调皮吧?” “是挺调皮的。” “还会玩你口红,弄到你包上,就连衣服都沾到了。” “什么?”Lyr a慌忙查看自己的包和衣服。 果然,浅卡其色的托特包袋口和她西装外套上,都沾着一抹浅红。 “还以为女孩会乖点……可仔细想想,我跟她,好像也不是多乖的人。” Lyra挑了下眉,“江太怀的是女孩?” “嗯。”江柏温唇角微微上扬,笑得很温柔,“希望孩子能像她多点。” “可是,听说女儿像爸爸多点哦。”Lyra说,“我女儿就是长得像她爸,尤其是那鼻子,简直一模一样。” 江柏温想象了下,摇头,“还是不要像我了。” 像他这样,未免太命苦。 “等生下来,不就知道像谁了?”Lyra希望能鼓舞到他,“相信你跟江太的BB,一定又聪明,又好看。你一直很遗憾,生父离世太早。希望BB出世后,她所需要的父爱,你能给到。” 不要让孩子,重蹈他的覆辙。 放下话后,Lyra等了一阵,希望能从他口中,得到肯定的答复。 不巧,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两人的对话。 江柏温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扫一眼来电显示,抱歉地对Lyra笑笑,Lyra明了,表明下次再找他聊,便离开了病房。 江柏温接通电话- 来参加陈凯琳的葬礼的人,林林总总不过七个: 一个中学同学,三个同事,一个经纪人,一个前前前前不知道多少任的男友李卓霖,还有一个,还没来得及跟她签订项目合同的建筑设计师——林意安。 举办完告别仪式,从殡仪馆出来,临近正午,阳光照在脸上,火辣辣地疼。 “去吃个饭吧。”李卓霖对众人说,“我在南苑酒家订了一桌。” 南苑酒家在鹏市,是出了名好味道,也是出了名的贵价和难订位。 大家点头说好,一走出殡仪馆,萦绕不散的悲伤氛围便忽地一扫而空,该聊聊,该吃吃。 有的人走了,但有的人还得继续好好活着过日子。 林意安心情郁闷,不太想去。 李卓霖故意吊她胃口:“有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事?” “车上聊。”他拎着车钥匙,径自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林意安摸着隆起的小腹,慢悠悠地在后面跟。 找到他那辆颜色极其骚包的芭比粉大G,他把钥匙丢给林意安的贴身保镖,要他去前头开车。 他上后座,要林意安也上来,甚至还特别绅士向她递出一只手。 林意安跟他真的不熟,没把手搭上去,卖力地迈腿蹬上去。 “你到底要说什么?”她开门见山。 李卓霖懒散地往椅背一靠,两条长腿交叠,“你说,她留给我的三百万现金遗产,我该怎么安排呢?” “三百万?”林意安感到不可置信。 记忆中,陈凯琳不说是头部网红,但也是百万粉的大网红。 演过不少爆款短剧,片酬应该不低,而且她还经常直播带货,销量都很好。 按理来说,在不买房不买车的情况下,她不该只有三百万存款。 “她花钱一向大手大脚,攒不下多少。” 以前跟着他的时候,她家境不好,还没什么赚钱能力。 整天要CHANEL,要DIOR……消费水平上去了,过惯好日子,懂得怎么享受了。 后来离了他,就算她赚得越来越多,花销也只会只多不少。 “她自愿把遗产给你,你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问我做什么?” 许是年少时,江柏温反复告知她,李卓霖不是什么好人,以至于面对他时,林意安有些心里发毛。 “我看过那天的车载摄像头了。”李卓霖说,“陈凯琳生前想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修缮改造她老家的老房子。” “你想接替她,继续这个修缮项目?”林意安皱眉,“她现在走了,那房子的归属权……恐怕有点麻烦。” “你不用担心这些。”李卓霖找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她,“要不喝点?” 林意安戒备心挺重,没喝。 “不喝算了。”李卓霖轻嗤,自顾自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如果将来你想自己独立出来,想把名声打响,你就按陈凯琳说的,继续这个翻新改造项目。” “这样像在吃人血馒头。”她有点抵触。 自从发出陈凯琳的讣告后,全网多个平台都热议她的事。 说是情感纠纷,说是经济纠纷。 她的粉丝痛斥渣男罪犯;男方粉丝也是纷纷宣称滤镜破灭;有点名气的短剧演员,在演绎什么叫“痛失一名好同事”;律师网红们在分析男罪犯将获什么刑罚;一堆营销号在跟风报道她的爱恨情仇,叫女生们择偶时擦亮双眼…… 一人死,流量生。 “如果你每个视频开头,都打着纪念陈凯琳的名号,当然有消费她的嫌疑。”李卓霖晃了晃半满的矿泉水瓶,“不过……如果是你在项目完成后,再来一个替她完成遗愿的回忆杀呢?” 那便成了对故去好友的念念不忘。 闻者伤心,见着落泪。 确实有成为爆款的潜力。 林意安在犹豫,李卓霖推波助澜: “这不单是我的想法。陈凯琳同你说的那些,你也听到了,她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个项目结束后,还能剩一部分钱,我可以再贴点,以她的名字建一个希望小学,到时,这个学校的项目也给你……当然,希望那时,你已经拥有自己的工作室或者事务所了。” “我得考虑一下。”林意安咬唇,“你知道的,我现在身体不太方便。” 她能这么说,那这事就八丨九不离十了。 李卓霖“嗯”一声,说是把事情处理好了,再把项目合同拿给她过目。 芭比粉大G到南苑酒家门口停下,林意安开门下车。 李卓霖看着她背影,偏头调整了下蓝牙耳机的位置,“狠还是你狠,死人的名气也敢蹭。” 手机那头的人轻笑了声,“我相信,陈凯琳小姐,不是一个那么小气、爱计较的人。” 李卓霖沉默地挂断通话。 确实,她不是个那么小气的人。 曾经那般嗜钱如命,现在竟舍得将遗产全部赠予他。 她也不是那么爱计较的人。 说要两不相欠,所以死都死得那么干脆。 第90章 江柏温出院那天,林意安收到他发来的简讯:【找个时间,我们把离婚协议签了吧21:00】 距离她首次提出离婚,过去三个月,在她坚持不懈的冷暴力下,他终于接受两人感情破裂的事实,选择跟她离婚了。 她如愿以偿地得到了她想要的,但为什么,好像开心不起来? 确实,离婚有什么可开心的。 翻看两人先前的聊天记录……她始终不愿相信,他居然会这么轻易就松口,答应跟她离婚。 October17 KONGPAKWAN:【今日托人问过长辈同大师,都觉得“天恩”这个名不错18:25】 October14 KONGPAKWAN:【30周的产检,恐怕我无法陪你,Richard会过去接你09:12】 October10 KONGPAKWAN:【深水湾的BB房终于布置好了,你看看还有什么要添置的10:23】 后面连着几张婴儿房的照片,一比一还原林意安的手稿设计,不论是窗帘布的印花和材质,还是天花板的星空设计,都严格依照她的想法。 此外,衣帽间里,还准备了很多婴儿服,有一部分是她先前加购物车里的,还有一部分是江柏温给BB挑的。 他一直觉得小宝宝穿奶黄色很好看,想给她打扮成小恐龙、小熊猫或者小麒麟。 September28 KONGPAKWAN:【生日快乐00:00】 这一天,是她27岁生日。 一早,就收到他派人送来的礼物,鲜花蛋糕和珠宝是标配,他竟然还赠予她一栋位于中环核心地段的房屋,以便将来用作建筑事务所的办公地点。 September20 KONGPAKWAN:【你是不是真的很痛恨我?01:45】 那晚江柏温外出应酬,喝多了,电话打到她这儿来。 她当时睡得迷迷糊糊,听见他声音,不耐烦地说了句“别吵”,而后便挂断通话。 早上清醒过来,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是怎么回他这条讯息的呢? Eon:【又不是受虐狂,谁会喜欢疯子变.态08:11】 嘴真赌…… 连她自己看了都心梗。 开始自我怀疑,对他是否太狠太无情。 像她这样的态度,脾气再好的人,恐怕都忍耐不了几时吧? 难怪对她如此执着的江柏温,最终会选择和她结束。 Eon:【好】 她如此回应他。 Eon:【不过,有个问题,我想问你】 江柏温回得挺快:【?】 Eon:【你嘴上说着不打扰我,好像要放我自由似的。但实际上,你监听了我一年,还躲在暗处跟踪我到陈凯琳老家……这次,不会又是装模作样吧?】 KONGPAKWAN:【不是】 如此肯定地回答。 林意安心脏猛地一震,视线渐渐有些模糊了。 说什么喜欢她,很爱很爱她,还说什么要共同抚养孩子长大成人,和她一生一世在一起…… 原来也就这样。 原来只要她耍耍脾气,短短三个月,他就能推翻所有承诺,让过去长达十年的爱恨情仇,都变作过眼云烟。 夜风强劲,撞击在玻璃窗上,砰砰声细微又可怖。 手机收到天气预报的推送,林意安朝外看一眼。 冷空气南下,又要下雨了- 尽管林意安说过,他可以先签了离婚协议书,再叫人送来给她。 但江柏温却坚持要和她见一面,结婚仪式如此盛大隆重,没道理离婚就如此草率,没点仪式感。 反正都要离了。 林意安便答应了。 她抽空把屋里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收拾打包好,装进箱子里。 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过程。 难度不仅体现在她挺着七八个月大的孕肚上,还体现在……对抗一点一点剥离掉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东西时,不由自主产生的失落感和空虚感。 那天,她哭过两回。 她清楚地记着。 第一回,压抑地默默流了半小时的眼泪。 第二回,给Richard打电话,要他把东西给江柏温送到月半湾壹号,这次终于有了要和他彻底结束的实感,她忍不住放声大哭,嗓子都喊哑。 至于她在江柏温那儿留下的东西,她想过,要不让他直接丢了算了。 可转念一想,她还是决定去港城一趟。 没去深水湾那套房,而是直奔山顶道的豪宅。 她想去取回之前遗落在他房里的几本书和案例资料,还有就是……解决一个困惑她许久的问题。 梁曼姿今日凑巧在家。 昨天,林意安见到她在京城参加的活动圆满落幕时,便知道,梁曼姿搭乘红眼航班返港,今天一定会睡到中午才起。 果然,她推门而入,梁曼姿刚从楼上下来,一头深褐色卷发随手盘成慵懒的发髻,穿着藏青色的真丝吊带睡裙,外面裹着一件睡袍,腰间系带随她的走动而飘动。 见到她来,有些讶异地抬了下眼,问她吃过没,要不要一起再吃点。 林意安抿了抿唇,应了声“好”。 因为一个孕妇的突然到访,厨房再次忙碌起来,给她准备孕妇餐。 饭后,梁曼姿叫上她,一起到婴儿房看看。 “虽说你们搬出去后,不怎么过来这边,但房间还是要准备好的。” 梁曼姿说着,把门一开,好像闯进了《爱丽丝梦游仙境》里的兔子洞。 起居室采用大胆绚丽的色彩碰撞,和童趣梦幻的装潢风格,别说小朋友了,就算是她一个大朋友也相当喜欢。 “一直很期待能有个贴心小棉袄,可惜我最后没能生个女儿出来。” 梁曼姿到树干造型的沙发上坐下,随口问: “听说你跟柏温闹了点矛盾,现在在分居?” 显然她知道的不全面,江柏温也没跟她说实话。 林意安嗫嚅着唇,不知怎么跟她坦白,她在和江柏温商量离婚的事,只是低低地“嗯”一声。 梁曼姿叹气:“他也真是的,都多大的人了,结了婚,有了小孩,怎么还这么任性?女孩子是要哄的,何况……这还是两个女孩。” 她说着,目光柔和地落在她身上,顺带过一遍她高高隆起的肚子。 被她这么一看,林意安下意识抚摸肚子。 “对了,柏温跟我说,孩子中文名叫‘天恩’,那你们给她起英文名了没?”梁曼姿问她,“当年,我们就是忘了给柏温起英文名,才直接用了粤拼。” 林意安微讶:“怎么会忘了?” “忙呀。” 梁曼姿把手伸向她的肚子,轻轻抚摸两下,感受到胎动,她眉眼弯弯,笑出来。 “我跟他爹地都是工作狂来的。女仔一出世,要面对的考验本来就更多些,我为了能在公司站稳脚跟,必然要付出更多努力。他爹地那边,又有个那么不省心的弟弟……” 这部分历史,不用梁曼姿赘述,林意安见过江柏温亲手将他叔送进监狱的报道,她多少知道些。 “妈咪,”林意安在她身旁坐下,忐忑不安地问出那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去年九月底,江柏温给我汇过一笔钱,怎么用的是你的账号?” “诶?”她有些讶异,“柏温没跟你说吗?” 林意安回忆着她和江柏温交往的细节,迟疑地摇了摇头。 “这是我跟他约定好的。” “什么约定?” 梁曼姿眯眼回忆着,嘴角轻轻勾起,内里的情感很复杂,既有着“不愧是我儿子”的骄傲和欣赏,又有着权利落到他人手里的不甘—— “如果他能扳倒我,那我便告诉他,你的下落。” “扳倒”二字,意味着较量与对决。 同林意安理解的“梁曼姿撑仔承家业”,含义截然相反。 她怔忪。 梁曼姿单手托着下巴,目光往前放得很远很远,好像能穿透这十年光阴,回到发现江柏温异样的那天—— 除去小时候高需求的恶魔时期,长大后的江柏温,虽然偶尔闯点小祸,但总体而言,绝对是个符合家长期待的“别人家的小孩”。 他听话,愿意接受家长的安排,无论是补习还是参加无趣的宴会,他都毫无异议。 他聪明懂事,明白当前经历的苦和累,都是为了日后能过得更好。 他长相帅气,个高腿长,完美遗传了她和丈夫的基因,就连私生活都干干净净,完全不用家长操心。 她对他实在太放心了,所以可以放手让他人照看他,取缔她懒于承担的母职。 或许正是因此,江柏温发生自残行为的时候,她没有第一时间制止。 甚至,很多人都没发现。 自林意安走后,江柏温回到江家照常生活着。 他每天晨起读书看报,检查吃药,补习做功课…… 见Henry忙得团团转,以至于认错他的补习老师,闹出笑话,他甚至还有心情打趣说: “Henry,你也到该戴老花镜的年纪了。” 就是这样一个看似生活自律,心态平和的人,在林意安离开的第十五天的夜晚,决定割腕自杀。 “真的假的?” 林意安下意识觉得是梁曼姿在骗她。 江柏温怎么可能做那种傻事? 他是个那么高傲的人。 样貌、才气、财富样样不缺,妥妥一个人生赢家。 有什么可想不开,要如此轻易葬送自己的人生? 她想不通,也不敢想象,觉得她一定是在逗她玩。 梁曼姿瞧着她唇边那点勉强扯出的笑意,正一点点坍塌,她正色道: “是真的。” “他早有预谋,那晚十一点,不仅用假视频替代监控,防止家中保安发现异样,还把房间的窗户门锁全部锁死。” “得亏那晚工作的保镖,经验丰富,看出监控的不对劲,赶紧命人到他房里查看。” “Henry是有多担心他?一把年纪了,见他躺在床上一身血,徒手撕开床单按住他伤口,一把扛起他背到背 上,直奔车库,命人开车到医院。” “那晚真的好紧急……” 说到后面,梁曼姿沉沉地叹出一口气,眼眶已轻微泛红,她把脸转向一边,缓了缓情绪,再去看林意安。 说不好她是太年轻,还是怀孕期间情绪容易波动,整个人傻愣愣的,泪水盈满眼眶。 半晌,才找回声音,讷讷道:“他为什么要自杀?难道是因为……”我吗? 梁曼姿没有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 她从她眼神中,读懂了她的沉默,“可我……好像没见过他割腕的——” 她尾音倏地止住。 江柏温的左臂确实干干净净,一道疤都没有。 但是,在他的右臂,藏在繁复花纹之下的皮肤,离得近了,便能看出凹凸不平的纹理。 江柏温是个不喜欢跟人有肢体接触的人,哪怕他们感情很好,在床上如胶似漆,他也不喜欢她长时间抚摸他手臂。 他说那些疤不好看,说她见了估计会被吓到,会嫌弃他。 说话时,他是笑着的,云淡风轻的模样。 “在他右手腕。”梁曼姿说,“那晚,把他右臂的绷带拆开,才知道,原来他不要医生给他换药,是因为他自虐,会反复撕开伤口刚结的痂,然后伤口流血,发炎,溃烂……后面请了心理医生来看,说他有抑郁症,再后来,又确诊他是躁郁症。” 所以,当她反复抨击谩骂他有病的时候—— “你是不是有病?” “难道对你还有更精确的评价?疯子,变丨态,衣冠禽丨兽,神经病——” “又不是受虐狂,谁会喜欢疯子变.态?” …… 好像有一阵阴风,徐徐地、凉凉地吹过。 林意安打一个寒颤,那种后知后觉的震撼、恐惧、不安、悲痛,陡然清晰起来,如附骨之疽填满她身体每一寸,惹得心脏一阵悸动,怦怦,怦怦—— “原来,他是真的有病。” 明明她怀疑过那么多次。 怀疑他为什么反复无常,情绪这么不稳定。 怀疑他躲起来,跟一个“卖药”女人视讯,肯定藏着秘密。 为什么明知他不说真话,她却没继续追究下去? 梁曼姿时刻观察她反应,眉头轻皱了下,“我以为这些事,他会跟你说。既然他没说,那……” 不等她说完,怕她打断这个话题似的,林意安一把抓住她的手,焦急忙慌道: “如果是因为我的话,你说他自杀是在我离开后的第十五天……那天……那天我明明就在港城!” 她反悔回来了! 不仅在学校外蹲守他,她甚至还跑到江家门口! 以梁曼姿跟接收她的校长关系,她不信她完全不知道! “那又怎样?” 梁曼姿反问她,疾言厉色,完全是久居高位的人,习惯性的训斥口吻。 “如果自虐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难道以后他但凡有不如意的地方,就可以用自虐的方式,威胁逼迫他人,达成自己的目的吗?!” “我知道你回港了,你反悔,你不守承诺,我不追究你!可我要怎么教育儿子,那是我的事!” 林意安怔住,用力抓握她手臂的手,一点一点松开。 有太多的回忆和情绪在翻涌,她瘦弱身板几乎要撑不住,恍恍惚惚,摇摇欲坠。 “我甚至是看着那辆送他就医的车离开的。” 那是她在港的最后一天。 想好了,如果在江家门外守一夜,都没见到他。 天一亮,她就搭乘飞机去英国,信守承诺,不再回来。 “所以呢?”梁曼姿情绪也上来了,胸腔剧烈起伏着,“江柏温还有他的重任要担!” 他是她十月怀胎,从身上掉下来的血肉! 看到他自我伤害,陷在痛苦中不能自拔,难道她做母亲的,不会心疼吗?! 但有什么办法?谁叫他们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中?! 那时,面对她的不解质问与谴责,江柏温躺在病床上,苍白着一张脸,只说: “那天,我坐林叔的车,去找你,是因为有件事,我记不清楚了。” 她没好气,语气很不好:“什么事?” “爹地出事后,我看见江兆敬在葬礼上,搂着你肩膀……那时候,他是不是想勾引你?勾引不成,后来还把我接到他家中,逼迫你见他。” “是。” 饶是过去多年,一想起那些令人恶心的事情,梁曼姿反胃想吐,言语愈发犀利。 “那个良心被狗吞的人渣!你爹地次次帮他执手尾(收拾烂摊子),结果他是怎么报答你爹地?他要他死啊!什么飞机失事……那分明是他的阴谋!” “你爹地一走,就开始给我们母子使绊子,到你爷爷面前嚼口舌,把全家全公司都搅得鸡犬不宁!” 江柏温眯了下眼,半晌,扯出一个嘲讽的笑来:“你送我出国,就是因为怕他再次对我下手?” “是。” “也是……怕我给你添乱。” “是。” 得到她斩钉截铁的答案,江柏温眨了下眼,堵在胸口的那一团郁气未能纾解,反而逼得他呼吸困难,“林意安离开,也是因为这样?” 梁曼姿并不意外他知道真相。 他可是她梁曼姿的儿子! 他必然是聪颖、果决、有魄力的! “就你现在这样,你凭什么保护她?” 她质问他,凌厉目光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又是车祸,又是自残自杀,他现在根本不成样子! “如果你是个男人,你就该有个男人的样子!” 什么是男人该有的样子? 他要替父报仇!替林叔报仇! 他还要信守承诺进哈佛,顺利继承遗产! 林意安说他没能力给她兜底,那他就证明给她看,他不仅能给她兜底,更是能帮她把未来道路给铲平铺好了! 瞧出他眼中的剧烈风暴,这么多天来,梁曼姿第一次露出点笑意: “等到那一天,我会告诉你林意安的下落。” 可那一天是哪一天? 把永星集团暂时交予她全权管理不够,把江兆敬送进监狱不够,他在华尔街创业成功,证明自己实力不凡不够。 直到有一天,他想方设法把她从永星集团CEO的位置撸下来—— 这次,他终于够格知道林意安在哪了。 他终于可以启程去找她了。 可是,分开这么多年,不知道她现在经历着什么,过着怎样的生活。 而且,他太忙了,一边是成立没几年的美国金融公司,一边是刚接手的永星集团。 他得想个办法,既能了解她动向,又能顾及自己的工作生活。 最终,他选择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地窥视她的生活- 林意安从江家出来时,风起云涌的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 气温骤降,她身上只一件轻薄宽松的连衣裙,冷风冷雨直往身体钻,渗进骨头缝里。 她和江柏温约了今晚签离婚协议书。 车子停在深水湾豪宅的地库,林意安搭乘电梯抵达一楼。 和室外的凄风冷雨不同,室内温暖干燥,氛围灯全开着,昏暗,温馨。 打开鞋 柜,里面有她的家居鞋。 门厅柜子上的花瓶,是她和江柏温一起制作的。 黑色真皮沙发上,那两只不规则线条的抱枕是她买的。 …… 她住在这里的时间不长,但每个角落,都有她存在的痕迹。 因为江柏温说过……等她结束鹏市的工作,就搬过来,和他一起住。 他们一起港城生活,在港城工作。 这一间屋,原本应该是他们的家呀。 察觉她来了,江柏温合上笔电,回过头看她。 帅气脸庞在暖色灯光下,愈发显得立体深邃,模样不似她这般失魂落魄,他淡然而温柔,摘下金丝边眼镜,边同她说: “洗个手,准备吃饭吧。” 今晚吃的是精致的法餐。 两人分别坐在餐桌的两头,中间隔了几米远,烛光摇曳着,瓶中一朵玫瑰花安静绽放。 “想不到直到这一刻,才有机会跟你再见一面。”他自嘲地轻笑了声,举起手边的酒杯,向她示意,“祝我们短暂绚烂的爱情,和婚姻。” 她没碰手边那一杯柳橙汁。 他仰头把酒一饮而尽,喉结上下滚动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 今天下午哭了好久,她眼眶红肿,她不信他没注意到。 “吃吧。”他对她说。 今晚的晚餐着实丰盛。 食材是一早便从世界各地精挑细选,空运而来的。 就连厨师团队,都是从国外请来的米其林餐厅主厨。 江柏温自顾自地切着牛排,慢条斯理地吃着。 见她迟迟不动筷,他挑了下眉,“不合胃口的话,我让人重做。”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他“哦”一声,恍然大悟,示意一旁的管家,要他把离婚协议和签字笔放到她手边。 “你先看下,如果还有别的要求,我们可以再谈。” 他们没有签婚前协议。 林意安不知道,原来离婚协议可以这么厚,这么沉重。 里面条条列列,清晰明了地标注了,财产该如何分配,孩子的抚养权归谁——答案显而易见,孩子归她。 江柏温每月会支付一笔不菲的抚养费。 在他死后,除了他母亲那部分,其余全部遗产都由两人共同的孩子继承。 她从第一页第一行,认真细致地看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中间过了好长时间,桌上食物全部凉透。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江柏温手指搭在餐桌边,指尖缓慢有节奏地轻轻敲着,“签字吧。” 林意安放下那份离婚协议书,目光直白地望向他,“你很期待我签字?” 他指尖倏地停住,“这份协议,大概这辈子我只签这一次。” 意思是,如果她不签,以后就没有机会了。 也意味着,他大概不会再婚了。 “上次陪我产检的时候,你伸手扶了我一下,又突然把手抽走了,不是因为嫌弃我,对吧?” “对。” 这个问题,于他而言,非常好答。 可她下一个问题,却叫他脑子瞬间宕机。 “是因为,我碰到了你自杀时,留在右腕的疤。你怕我发现端倪,会嫌弃你的懦弱无能,对吧?” 他沉默。 “为什么这么着急想知道孩子的性别?还给她取名字,给她买衣服,布置婴儿房?只是因为喜欢孩子吗?” “不可以吗?” “如果只是这样,当然可以。”她说。 紧接而来就是另一个问题,非要逼得他喘不过气来似的: “年幼丧父,后面的成长过程中,也没有母亲的陪伴和支持。江柏温,有时候,你会不会感觉很孤独,很缺爱?” “没有。”他相当肯定。 他不是多愁善感的人。 从小就被教育要早早独立,是以,他也很清楚,依赖父爱母爱无用。 他从不去想自己是否孤独缺爱。 但他刻意忽略的问题,不代表不存在。 林意安隔着摇曳的烛火,紧紧地望着他双眼,目光恒久,绵长,带着直击人心的坚定与温柔。 不似他,笑得那么假,斯文与温柔徒留在表面。 “这么说来,往后余生,即便没有妻子和孩子的陪伴,你也不会感到孤独和缺爱,再次自杀吧。” “嗯哼。”他迎上她的目光,答得不明不白。 雨声一点一滴,慢慢收敛。 喧嚣嘈杂的世界,即将恢复平静。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你在逞强。” 林意安拿过那本离婚协议书,“刷!”一声,撕下第一页。 江柏温怔愣。 她用力撕扯着,抬手一扬,纸张纷纷扬扬漫天飘洒。 “承认吧,江柏温。”她掷地有声地撂下话,“除了我,全世界没人能这么纵容你,所以你很依赖我,你很爱我,你很想得到我的爱,没了我,你宁愿去死!” 雨停了。 却有一滴热泪夺眶而出。 她起身朝他走去,轻轻揩去他下颌那一滴泪,缓慢俯身。 他抬头,一个蜻蜓点水的吻落在他额间。 与此同时,还有她一句温柔地哄: “江柏温,我来陪你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