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拿命吗?

    可是敬真的命,要留着催化冰莲啊。

    就算冰莲没有即刻就要了他的命,他也要替明雪去寻明月了结的。

    他就一条命,如今要怎么掰成三瓣来用?

    元辰见她迟疑,便问,“你说的契约链,是明雪和她那个叫敬真的弟子绑的吧?”

    聆璧叹息一声,“瞒不过你,正是。”

    “我听说这件事了,如今天界人人都在传明雪荒淫无道,和自己的弟子乱/伦,坏了规矩。”

    聆璧脸色僵硬,“这事就不必向我说了。”

    “你要知道。”元辰看向她,“想必你此来见我,明雪她并不知晓。你是想偷偷寻了这法子,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解了那契约链吗?”

    聆璧不语,元辰便知他说对了,“可是聆璧,这事你得叫她知道。因为你不知道她如今是如何想的,你不知道她如今如何看待自己的这番处境。若贸然行事,你以为凭明雪的性子,她会乖乖受你安排吗?”

    脸色低沉,聆璧道:“那也没办法,事到如今,很多事已经不是她想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了。”

    元辰道:“那是明雪,不是往常你面对的随意几句就能敷衍了事的人。”

    元辰的话聆璧怎能不知,“由着她?由着她去送死吗?”聆璧憾恨无奈,“你可知她事到如今仍旧想着要保住敬真?她仍想着要以自己的死去平息所有事情!自从昆仑墟上出事至今,她心里一直秉着的都是这样的念头,若真由着她——”

    聆璧说不下去,元辰亦默然无话。

    聆璧没法子接受拿一个敬真换一个明雪,其他人也不愿意。

    元辰久久开口,“明帝已经让有蒲准备着了,但是风绫的意思是,能全保下是最好的。”

    聆璧抬手止住,“我向你直说无妨,我只要明雪好好的,敬真死千次百次,我不在乎。我只要明雪好好活着。”

    元辰怔怔,叹息一道,“可现在问题是,敬真他又要解盟心誓

    ,又要替明雪寻仇。他自己本身也不是个全乎人儿,他一条命,如何拿来补了东墙又补西墙呢?”

    殿下一时静寂,聆璧沉眸,下定了决心一般:“去澄溟海,把他诞源取来,当成一条命来用。”

    元辰难以置信,“你竟——要他死得彻底?一丝活路都不给他留?”

    “既然要死,为何不死得彻底?他若不能拿命救好明雪,留着那一丝命源又有何用处?”

    元辰喃喃,偏过头去,“这种事情,你还是要跟他讲明才好。”

    “他会知道。”聆璧道,“我也不是瞒人之人。”

    “他若不愿呢?”

    抬眼,聆璧一字一句,“他会愿意。”

    *

    近来这些日子,敬真能感受到聆璧态度的变化。

    她似乎在放纵他,允准他做一切之前她觉得他不该对明雪做的事。包括夜晚偷偷偎在明雪床边,包括侍奉明雪时下意识的亲昵动作。她视而不见,她不闻不问。

    敬真心底也能明白,大概,自己真的要死了。

    一霎时,不舍的酸涩涌上鼻尖心头,他眼底里如地涌泉一般不可抑制地冒出莹亮的液体来。可偏偏又是在明雪身边,他不愿叫她知道,只借口他事,转身去偷偷抹眼泪儿。

    纵然明雪再迟钝,也意识到聆璧和敬真二人的态度不对。

    敬真说茶凉了要去换一壶,脚步快却沉闷地径直走开。明雪掉头看向掰花牌玩的俞俞,问:“乖俞俞,你聆璧姨姨最近在干什么呢?”

    俞俞不明所以,略一回忆,“聆璧仙尊在处理长门大殿上传来的事务啊。”

    “她这几日有没有出门,或是去见什么人?”

    聆璧早先就跟俞俞打过预防针,万一明雪问及了相关之事,万不可轻易言说。

    放下手中的花牌,俞俞仰着小脸说:“没有呀,聆璧仙尊忙都要忙不过来了,怎么会有闲工夫出门呢?”

    明雪哦了一声,不在意般提及:“这样啊,那原来是我眼花了。”

    俞俞下意识问,“怎么了,道尊你看见什么了?”

    “前些日子我在试剑台上,恍惚间看见聆璧外出归来时,身上染了太浮宫人的气息。我还以为是盟心誓反噬得太过,我眼花了呢。”

    “啊?不对啊,聆璧仙尊去找元辰大人那天大人一直躺在床上——”

    俞俞说着,忽然猛的一捂嘴,惊恐地看向明雪。

    “大人!你怎么能套我的话!”

    明雪低低一笑,笑意却意外浅淡,“俞俞,你们合力瞒我,这也是不应该的。”

    俞俞不敢再在这里待,她生怕明雪一蹙眉一撇嘴自己就缴械投降了。她飞快地朝外窜,明雪伸手去抓,竟也没抓得住她的一片衣角。

    敬真换茶回来,刚开门就见俞俞小旋风一样刮了出去,险些没将他手中的茶壶刮倒。

    站在门口,敬真怔怔地望向俞俞离开的背影,转回来向明雪问:“师尊,俞俞她这是……”

    明雪轻叹,“敬真,聆璧在瞒着我做什么?俞俞她不肯跟我说,你来说。”

    敬真身子一僵,手上的茶壶“啪啦”一声摔在地上,溅起狼狈不堪的一滩狼藉。

    敬真慌忙蹲下去,胡乱地用手扒拉,“师尊,吓到师尊了,我这就收拾收拾了这里!”

    他匆忙把一地碎瓷片子和水渍收了,急急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明雪怔怔,眉眼低垂,明白了过来。

    先前聆璧说敬真在找药,可是却没明确跟她说到底找的是什么药。如今这般情形,她还有什么不能明白的。

    随手拿过了刚刚俞俞玩的花牌,她慢吞吞地一一翻看,看完了,眉眼间飞快地闪过一丝痛苦的微蹙。

    *

    把所需的事务都弄清楚明白后,聆璧去找了元辰,最后确定一次。

    元辰看着她,妥协地叹息一声,“消解契约链的底层逻辑是身死约销,伴生同死契约链比普通契约链会更多一层对受约者的拘束,若要一方全然无恙,便需得赔上一倍于前者的命数。”元辰定定,“也就是说,既然伴生同死契约链要的是两个人的命,那便交出两条命便好了。”

    聆璧手中托举,一颗流光溢彩的珠子在她手心中浮现,“敬真的诞源已经取来,你保证,把这个砸进去,明雪便不会再受到契约链的反噬?”

    元辰点头,“敬真的诞源顶替了明雪的命,自然不会再反噬到她身上。”

    聆璧最后再确认一次,“若无误,我便要让敬真带着冰莲前去无方山了。”

    元辰迟疑一瞬,“风绫大人已经在找杜明珠和元一散了,你当真不再等一等了?”

    得到答案,聆璧起身,“杜明珠和元一散只能救下一次,可明雪如今要面对的是不止一次的伤痛。”

    “可是聆璧……”

    念及元辰到底是帮了她,聆璧耐心地等待他把话说完。

    元辰长长凝滞着语声,待到聆璧耐心快耗尽了,他才幽幽说道:“可是聆璧,倘若明雪真如传言所说偏爱极了敬真,那她就算是侥幸活了下来,她要如何度过,往后的千百万个日日夜夜?”

    此话入耳,聆璧不由得想起风绫。

    自那个少年帝王离开后,听闻她这些年,一直过得不好。

    息女殿的平静安稳,每一个平淡似水的日子,都只是粉饰出来的太平,都只是火焰燃尽后被风吹散的余烬。

    她记得风绫那双眼,苍凉,沉寂。比昆仑墟上不停的雪花,还要冷上三分。

    明雪会变成那样吗?

    聆璧心里一狠,背过身去,“明雪不需要那所谓的爱情。”

    她执拗与此,元辰再劝不得,送聆璧离开时,他只最后问了一句:“敬真那孩子,他知晓此事的后果吗?”

    聆璧扯唇,“他求之不得。”

    聆璧的身影渐行渐远,元辰站在“太浮宫”三个大字下久久不能动身。

    腾云石上的风一缕缕飞散,天际的彩霞被风带割成片片流云,夕阳余晖斜斜漏过来,静静落在了元辰的肩上。

    他恍然大悟似的,梦醒一般摇了摇头,转身朝息女殿走去。

    *

    东西交托给敬真后,聆璧便没再出现在他面前过。除了殷翎殷秀会定时过来提醒他三月剩余时日不多外,似乎聆璧已经不记得昆仑墟上还有敬真这一号人。

    直到三月将尽,敬真于星稀月明之际长长跪在明雪殿门口,聆璧的身影才悄悄在转角处现了一角。

    少年一身红衣,一如初见之时,若细细看了,也能发现不同于旧时之处。

    他的头发长长了,他的脸庞成熟了。他的眼睛,如死灰中的一点残火,明明悲凉,却存着似乎是爱的希望。

    他伏首跪在殿门口,静默无声。

    殿内稀疏的光亮如漏一般爬出来几丝,他们都知道,那是明雪留的照夜明珠。

    她睡了,睡得很沉。

    这是好事。

    敬真缓缓起身,手指抚上昏沉沉的窗棂,两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透出细微光亮的明荆窗纸。仿佛能透过那层纸,穿过层层珠帘,道道帘帷,看到那静眠于素白之后的女子容颜一般。

    远山之外渺远一声鸡啼,是人界的启明者。

    敬真深深闭眼,手指扣上那窗棂的雕花镂空,挣扎着,把头别开。

    聆璧再看不下去,背过身,手中那一缕催促的风,到底是没能放出去。

    苍山负雪,风声不绝,敬真最后再看幽暗昏沉的窗户一眼,转身,朝外走去。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