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天界自从三界归位之争后其实人丁稀薄了不少,破于无奈,只能多多选择天赋灵性之人,伺机点化,使得飞升,以充实天界。

    于是,息女殿中便总是很忙。

    因飞升上来的神仙与天生地育的神仙到底隔着一层,心不能齐,便总要多生一些是非。明殿为了处理这些事端,也不比息女殿轻松多少。

    明雪带着敬真走在玉京长街,虽匆匆不过见了几个人,也能察觉到其人彼此之间的微妙。

    正低低感叹,迎面见鹤辞并几个小神仙走了过来。

    小神仙男女皆有,年岁不大,忽楞楞一双双大眼远远就看向明敬二人,叫敬真浑身不自在。

    鹤辞正忙着训身旁一个弟子,怕是没看见前方走来的人。明雪微笑着,深觉他们这般也实在和美。

    渐行渐近,敬真渐渐听得清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口中嘟囔着的话,脸上的笑容沉下去,神情越发沉鸷起来。

    “你看你看,我就说是吧!”

    “就是,我原本很喜欢绿裙子的,如今看她真的也穿绿裙子,我都不想要那几条绿裙子了。”

    “太恶心了,跟自己弟子搞在一起怎么还有脸出来见人啊?”

    “不嫌丢人吗?”

    “那么淫/乱的事情她都做出来了,怎么会嫌丢人呢?你看,这不还带着她那个宝贝弟子出来了吗!”

    “呕~我要是她,我就躲起来了,真是叫人开眼!”

    “那可是她亲弟子啊,上了三千弟子录的,她这样做,跟乱/伦有什么区别!”

    “吓!这算什么,你没听说吗,她跟他那个弟子掉进一个幻境,明知道那是她弟子,还跟他日日夜夜呢!她哪儿管得了什么乱/伦不乱/伦啊,怕不是在昆仑墟上一个人久了,太寂寞了吧!”

    “哎呀哎呀,你说什么呀~好羞人啊~”

    敬真的脚,黏在地上,再不能走动一步。

    他的眼眶惊颤着,伴着咯咯作响的牙咬,瞳孔几乎要皱缩成针。

    她们、她们在说什么?

    鹤辞训斥完了身边那个小弟子,抬头见明雪迎面走来便伸手打招呼。招呼还没出口,就听见身后三五个小弟子嘴里乱七八糟说的话,脸色立刻红一片白一片。

    他作势怒喝:“一群混账,见到明雪道尊怎么不前来问好?我平日里教你们的礼仪都到狗肚子里去了?”

    明雪含笑劝阻,“不必如此,都是相熟的孩子。”

    乍一看,多么的和睦有爱。

    鹤辞的弟子们挨了一通骂,灰头土脸地踱步过来朝明雪简单见了个礼,乱七八糟叫了一通“明雪道尊好”,就又退到后面去了。

    明雪招招手,叫敬真过来,“见过你鹤辞师伯。”

    敬真铁青着一张脸,念及当初江雁为他辩解过几句,倒好声好气地跟鹤辞致了礼。然而看向那群小孩儿,他说不服不了自己给出一张好脸色。

    那群小孩叽叽喳喳又开始乱说。

    “你看他那脸,啧啧,真是,冷着也这么好看!怪道明雪她会喜欢呢,确实挺招人稀罕的!”

    “还真是,可惜了,被人近水楼台先得月咯~”

    “呸呸呸,自己亲弟子也能下得去手,真恶心!”

    敬真再听不下去,他横眉一步,“住口!”

    跟他的声音同步响起的,还有鹤辞训斥的声音。但敬真的声音明雪更引人注目些,一群小孩被吓得直耿耿地瞪着他。

    旁边来往的闲散仙僚,也尽被他这一声怒喝引去了注意力。

    一时间十数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敬真身上,可他浑然不觉,仍自愤怒着:“你们在胡言乱语些什么!谁准你们空口白牙污蔑他人清誉的!”

    玉京长街上寂静如斯,唯有风轻轻,飘摇着千百万年来积在路上的灰尘。

    明雪的声音低低的,“敬真,回来。不得无礼。”

    敬真不肯,“师尊,她们这般肆意污蔑你——”

    “怎么污蔑了?!哪里污蔑了?!我们说的是事实!”

    一个声音响起,接着一个声音又响起。

    “她实实在在那样做了,我们不能说吗?!”

    “就是!是她先做那些恶心人的事的!又不是我们胡编乱造的!”

    “你就是她那个姘头弟子,你自己说,我们说的哪一件不是真事?!”

    敬真的脊背挺得笔直,直到近乎要折过去。

    明雪看见他的手掌缓缓攥握一起,指缝里隐约闪烁着银蓝的光亮。

    她慌忙上前一步,按下他欲抬起的手,“敬真,不得胡闹!”

    鹤辞也着急忙慌地捂那孩子的嘴,“都闭嘴!一群混账东西,回去都罚禁闭!”

    可他捂了这个漏了那个,孩子的声音尖锐地刺进敬真耳中。

    “关我们禁闭就能消得了她和她弟子苟且的事吗?师尊莫不是本末倒置颠倒黑白了?!”

    “对!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岂能因为她是道尊就轻轻揭过?先前她欺上瞒下肆意包庇她的弟子,难道师尊你也要包庇她的弟子吗?!”

    鹤辞脸上简直是彩虹混战了,“放肆!”

    敬真怒不可遏,哪怕明雪拉着他的胳膊也不能消减他的怒火。

    他低头看一眼那只拉住自己的手,看见那手苍弱中带着病态的白,瘦到了近乎伶仃的地步,眼底的酸涩痛苦更无法忍耐。

    他眼底红意汹涌,厉声斥问:“是我!亲是我骗她成的,洞房是我逼她入的,都是我做的!你们为什么不骂我!”

    “她为人师表,不能将子弟教养的好就是她的错!子弟走错了路她非但不指正还肆意纵容,便是她失职失责!她何处无错?!”

    “那我便没有错吗?!”

    “谁说你没错了!”

    “那你们为什们不骂我!为什么要这样侮辱我师尊!”

    敬真简直要冲上去发疯。

    一群孩子又怕又不服,躲在一起回怼声此起彼伏。

    “她是师长,她当然要背大头!”

    “现在因为她一个,那些飞升上来的人族都说我们不知廉耻罔顾人伦!可又不是所有师尊都像她那样□□!凭什么因为她一个就带累坏了我们师尊!”

    “住口!”

    “□□”二字,如烧红的铁棍,硬生生在他心上烙出滋滋的白烟,和焦腐的痕迹。

    那群小孩还在说,“本来你们昆仑墟已经说了要跟我们天界老死不相往来,这也是好事

    ,我们不必沾你们的恶臭。可为什么你们这次又来了?!你们都这么不要脸了,我们还不能骂一骂吗?!”

    银蓝光明骤然剧烈闪亮,敬真手中一把小小的碧寒刃迎风见长,一瞬间长成了一把巍巍长剑。

    明雪见到,怒喝一声,“敬真!”

    她抬手,“啪——”

    长街上,忽的一瞬寂静。

    敬真捂着脸,眼神仓皇无措,“……师尊?”

    明雪拿下他手中的碧寒刃,捏指消泯,语声里尽是失望,“跪下!”

    敬真一双眼惊颤着,苦涩难忍。他咬着后槽牙,哆嗦着低下了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明雪不看他,转过身抱歉地看向鹤辞,“叫你的弟子受惊了,不好意思。”

    那群小孩儿撇着嘴不肯理会,纷纷都转过身去。

    鹤辞又气又恼又无奈,万分窘迫地对明雪点了点头,粗声招呼着孩子们都走了。

    明雪转头,看向驻足看热闹的仙僚,微微一笑,以示歉意。

    看戏的也不好意思一瞬,有些面皮薄的,甚至举袖掩面匆匆离去。

    玉京长街上很快就空无一人。

    风横肆,敬真的发带凌乱地拍在他脸上。

    萧索的风声里,敬真带着血气的声音低得不能再低。“师尊,”他不理解,“她们那样说你,你为什么……”

    绿衣翻飞,寂寂寒声里,明雪低低看了他一眼,“她们说的有错吗?”

    敬真的喉咙被血糊住,难能接下这一句。

    垂落在地上的,只有两颗琉璃一般的珠泪。

    “既无错,你又争辩什么?”

    “可是师尊——”

    “在这天下,做错了事的,本就该受到责罚。她们对我不过言辞之辱,有何过分?”长长的玉街上,明雪缓缓抬头,看向尽头的明殿,“我既有错,便活该受此。”

    *

    有蒲前去将明雪敬真安置的空当儿,风绫走下高台,长长呼吸,以卸疲乏。

    她漫不经心地瞅了一眼仍高高坐着的阮亭,嘴角轻轻一撇,“师兄,你这杀人诛心的功夫,真是越发炉火纯青了。”

    阮亭翻看文书的手微微一滞,他没抬眼,“我早跟她说过,敬真那个孩子有前科,最好不要寄托太大希望。”

    “可是师兄……”

    阮亭等着风绫把话说完,可她就停在这里,没有继续下去。

    抬眼,看风绫若有所思,阮亭放下手中的文书,“明雪近来越发糊涂了,连是非对错也无法分辨,更不能做出正确处置。这对于一方道尊而言,是不应该的。”

    风绫袅袅折身,遥遥看向阮亭,对上他的目光:“有没有一种可能,糊里糊涂优柔寡断,就是她已经做出的选择?”

    阮亭眉骨微动,“师妹什么意思?”

    “师兄。”风绫漠漠收回目光,“当一个人不想被理智支配的时候,恰恰说明,她清楚自己想要的是什么。”

    “换句话说,明雪一直都知道,她在做什么。”

    “那你呢?”

    阮亭忽而抬眸,看向风绫,“那你,想什么时候把人族的九圣之剑还回去?”

    风绫嗤然一笑,“师兄,我刚说过你杀人诛心不好。”

    阮亭置若罔闻,“人界失九圣之剑七百余年,这是不公。”

    风绫沉默。

    “长此以往,人界必会多生动乱。”

    风绫撇开眼,胸膛起伏数次,一句“那是他的剑”终是没能说出来。

    她淡漠一笑,朝阮亭望去,“好,我会送还回去。”

    阮亭终有不忍之心,“那剑穗——”

    “不必了师兄。”风绫转身,喃喃又重复:

    “不必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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