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当时敬真不知道明雪那话是什么意思,后来长生殿乍然一瞬银紫光亮,他才明白她要做什么。

    困在长生殿里的那段时间,她看似如枯木一般,实则一直在寻找如何突破禁锢。

    明月攻击明涯灵位被反噬的那天,敬真给她灌入的法灵似一点引火,让她有了燃烧命火为力量的契机。她把剩下来的那几瓣命火当柴火烧,催动了体内被封闭的法灵,一霎时,如凤凰涅槃,冲了出去。

    敬真待要阻拦,早已为时晚矣。

    长生殿被破,牵连动昆仑墟上近乎所有屏障。须弥洞里被囚着的聆璧等人齐齐将守卫在门口的夙积山人打倒,共同赶到长门大殿。

    长门大殿空空如也,唯有倒塌的一地狼藉,昭示着刚刚这里发生了什么。

    聆璧遍寻不见人影,但归飞鸟巡视一周,倒在试剑台看见了敬真。一霎时,聆璧想起昆仑殿前须弥洞里敬真的所作所为,瞬间火冒三丈,领着殷翎殷秀就去拦他。

    人至试剑台,却见敬真手中拿着一把通体雪白的长剑正跟楼沉庚缠斗在一起。楼沉庚比敬真年长千岁,而敬真的打法不要命,二人竟堪堪不分高下。

    眼见聆璧等人到来,楼沉庚心下着急,一把长剑格挡出去,怒声质问:“混账东西!忘了你师伯要你做什么了吗?!”

    “我要做什么,自然不必你们来提醒!”

    敬真口上说着,手上不停。碧寒刃化作的长剑只是幌子,他一直在寻找机会,想要使出悬山崩。

    楼沉庚看得出来,冷冷一笑,“好小子,真是教会徒弟打死师父!就凭你那二两功夫,还想拿悬山崩崩住我?做梦!”

    敬真不语,只周旋着。

    当初林观渡也是这样想的,结果不还是一样的?

    只要有机会,他总能——

    “噗——”

    心口猛然一激,如被巨石猛锤,敬真反应不及,一口鲜血猛然喷出!

    “敬真!”

    事出惊变,聆璧来不及多想,上前持剑挡在敬真身前,让人将楼沉庚团团围住。

    殷秀不解,“大人为何要救敬真!他杀了俞俞,他该死!”

    聆璧不知该如何解释契约链的事,她定了定,一面拿剑指着楼沉庚不叫他乱动,一面回身看向敬真:“你知道她在哪,速去相助!”

    敬真跪地又爬起,抬手抹了把嘴角的血,盯着聆璧看了一眼,果断转身离去。

    楼沉庚戏谑一笑,“你让他去送死吗?朱塵和明月联手,多一个他少一个他有什么用?”

    聆璧不理,只是转身架剑,“昆仑墟前任道尊明涯有令,夙积山入昆仑墟者,一律杀无赦!”

    *

    追杀无止境,结在无渡海之南。

    明雪一剑破出长生殿,顶着燃烧命火得来的大股法灵把明月击出了昆仑殿。两道深浅不一的红影交叠着,法灵闪亮如星子,在天际拖出长长的尾。

    无渡海,明雪把她一剑赶至此地,就是要和她在这里同归于尽的。

    强烈的法灵势头稍歇,明月嘴角噙笑,手中剑柄狠狠拧转,带动轻絮剑尖朝旁边偏去。长剑劲挑,把明雪格得倒退出三步。

    无渡海面波涛翻涌,明月那柄诡异的长剑剑尖所指之处尤为激烈。她忽想起什么似的,端起这柄剑给明雪看,“好师妹,这么久不见,你可记得师姐手中这柄剑了?”

    燃烧命火的代价太大,明雪不想多耗。她喘息着,拄住轻絮不搭话。

    明月却颇有感慨,竟不过问明雪是如何突破出来,反而开始追忆往事:“想当年,本来我已到了该去比宋祭剑的年纪,可师尊偏偏要等你,等到你也满了条件了,才带着你和我一起下比宋。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可是师尊,在比宋赤手空拳待上三年都无人敢近身的存在,怎么会因为麻烦而要我和你一起下比宋?”

    “果然,她非要等着你带着你去,就是为了借我来给你祭剑的!”明月看向明雪手中的轻絮,“好一把轻絮啊,好一把在神兵阁都位列前茅的神兵!师尊她真是偏心,竟为了你,苦我两百余年没有剑用!好不容易祭出来一把好剑,还偏偏要给你!”

    明雪缓缓蹙眉,她怎么记得,不是这样的?

    “师尊,她不是……”

    “嘘。”明月慌忙抬手比在唇前,“可别说,说多了,你待会儿就没力气打架了。”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不在乎了。”她伸手抚摸着银白长剑上那一槽血晶般的红玉,神秘兮兮地看向明雪,“先前我觉得这把剑总是不如你的轻絮,所以一直不肯给它取名字。可是现如今,我给它取了个名字,你想知道是什么吗?”

    明雪心底忽然冒出丝丝冷意,她的目光忽被她手指尖的红玉引去,气息一瞬间紊乱。

    “那——”

    “啊,你猜到了呀。”明月掩口娇笑,“这一槽里才不是什

    么红玉,这是挖的我们师尊的心头血。可不好挖了呢,我紧赶慢赶,也才只挖出来这么浅浅一凹槽。所以,我给这剑取名叫‘师恩’,你觉得如何?”

    “师尊、师尊养我们成长,教我们本事,比之于父母都不为过!你怎能,你怎能如此!”

    一语未尽,轻絮已伴着明雪勃然的怒火泛起凛凛寒霜,抽身一送,她整个人连人带剑一齐朝明月投了过去!

    然而明月不动,只噙着嘴角那一丝冷冰冰的笑,挑衅地看着她。

    明雪的手抖了。

    她心知自己不能停下,可她的手在抖,连带着轻絮也在抖个不停!

    要杀她吗?真的要杀了她吗?

    当初那一剑扎在她心口上她到底是怎样避过去死遁的明雪不能得知,可她知道,如今无渡海这一战之后,她和她,总得要死一个。

    可是身后事如此污糟,她不愿回头去看——不如一起死了吧。

    然而蓝影一霎,一柄大刀赫然自明月身后劈出,巨大的威势抗在轻絮剑上,轻而易举就将明雪压得跪倒在地。

    她抬头,却见一点金光遮目而来,心口上猛然一阵刺痛,她整个人剧烈地收缩起来起来。

    “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的,不仅是轻絮剑,还有如一堆碎絮的明雪。

    她身上的红纱裙被金光割得斑斑点点,散落在身周,像一地的小红花。

    朱塵踱步而来,盯着明雪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明月,“就今天吗?”

    明月懒懒抱臂,“嗯,你动手吧。”

    “你不问她你那师尊的埋骨地在哪儿了吗?”

    “我突然觉得没意思,不想找了。反正到时候昆仑墟一炸,万事都了了。”

    “你真能下得去手?”

    明月斜斜飞她一眼,“你不是不管我的闲事吗?”

    “她好歹是你师妹,万一我下了手了,你反过来从背后捅我一剑,我怎么办?”

    吃笑一瞬,明月把手中的长剑抛给朱塵,“你拿这把剑杀她,杀了她之后,把她心头血剜出来,我要把这凹槽灌满。”

    “你这是什么怪癖?”

    “灌满了,我这剑就可以改名了。”明月虚虚支着下颌,“就改名叫,亲友,怎么样?”

    朱塵撇嘴,“搞不懂你,‘师恩’就已经够离谱了,哪有人的剑叫亲友的。”

    “从今往后不就有了。”

    收了赤阳大刀,朱塵转动手中的长剑。长剑剑身隽秀清冽,偏剑身中一痕血红诡异得很。如今剑尖指向倒地匍匐的明雪,凹槽中的心头血似感应到什么似的,渲然起来。

    朱塵歪了歪脑袋,对明雪说:“其实当年我跟你说的话是假的,我很在意游青。只不过他那时候在跟我闹别扭,我不肯见他,才故意又找了银珏来。游青为了回彼泽确实做了很多错事,但是明雪,哪怕你是昆仑墟道尊,你也不能动我的人。”

    游青,原来青蛟有名字。

    明雪无力抬头,只能虚虚看向语声来源,一时间竟也难能再说出什么来。

    她愿意认下所做的一切,她愿意承担后果。可是如今她只是憾恨,师尊交代她的事情,她没有办好。

    薄唇翕动几下,朱塵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凑近了,才听得真切。

    她在请求她,请求她死后,能有一方布巾蒙面。

    她没脸去见明涯。

    直起身,朱塵手中的长剑汇入点点金光,她比着明雪心口的位置,狠狠下扎。

    风声。

    巨大的风声。

    朱塵有些愣。

    明月那把被叫作“师恩”的长剑顺利扎了下去,可扎进去的,却是陡然拦出来的一个少年的身体。

    是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的红衣,肩颈处慢慢洇出深深浅浅的红,将鲜艳的红衣染得发暗发黑。

    ——敬真。

    哪里来的巨大的风声?

    朱塵愕然转身,却看见轻絮在半空中颤动不止,泛着银紫光亮,半截剑身扎在了明月心口。

    而奋力挥出最后一记的明雪,已经脱力而倒,没有半丝反应。

    “师尊!”

    敬真扑在明雪身上,顾不得肩上那柄贯穿了的长剑。他伸手,止不住的哆嗦。

    他不敢伸下去,明雪的脸色太过苍白,比任何一次都僵都白。他怕伸下去了,会什么也触不到。他更怕伸下去了,她会随风飘散。

    他叫她,“师尊,师尊……”

    声音颤抖得厉害。

    手指好容易伸下去了,触到她近乎于透明的鼻尖,敬真探得一缕细若游丝的气息,心口猛然松下一口气。他喜极而泣。

    敬真反手抽出师恩,丢在一旁,法灵不要命地往明雪心口灌。直到她脸上缓缓翻出正常的血色了,才摇晃着身子停手。

    红衣少年惊疑于明月和朱塵的安静,转身看去,却只见不远处掉在地上的轻絮一柄,和一滩斑驳的血污。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