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敬真抬头,冷冷看向郑乔哲,没说话。

    郑乔哲死瞪着眼,“昨天晚上,也是你,对吗?”

    敬真眨了一下眼,把沾的血在破布条子上蹭了蹭,声音低低的,“对。”

    郑乔哲心里猛然一提,他屏着气,凭着本能又问,“渔村那夜,其实是你,对不对?”

    臭烘烘的毛发下那张脸悄然变化,终于变回了郑乔哲熟悉的面容。敬真低低一笑,似是想起久远的事。

    江清霖震惊之际又听郑乔哲这样问,又惊又惧之下,只觉半边身子发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的时间,也许只是几个呼吸。郑乔哲不知道,他只紧紧盯着敬真,心里期冀着,又惶恐着。

    他还没开口回答。

    郑乔哲忽然后悔了,他不该问的。不问,这件事就可以永远甩在银珏头上,他就可以永远和敬真全无嫌隙。可是他问了,他不能不问,他不能让自己那条胳膊那么不明不白地失去!

    敬真轻笑,“我以为,你会忘了这事。”

    这就是他的回答了。

    郑乔哲一口气猛然提到心口,绷紧了,难以松下。

    “对,是我。”

    郑乔哲脑中一阵嗡鸣,巨大的嗡鸣,持续不断,难以忽视。

    他的眉蹙了又蹙,不断张合,扶着江清霖的手指十个尽在颤抖。

    他听见自己在问:“为什么?”

    敬真嗤笑一声,“为什么?你何不问问你自己,是否对我师尊敬重?”

    明姑娘?郑乔哲更为不解,“我何时——对明姑娘不敬了?”

    敬真懒得同他解释,低敛眉眼,抽身就走。

    “站住!”

    撇下江清霖,郑乔哲长枪横扫而出,将敬真拦在当地,“说清楚,你今天给我说清楚!”

    停下脚,敬真嗤笑,“说清楚?有什么好说的。”他轻挑眼皮,“看你离我师尊近,我烦,够清楚了吗?”

    可这话郑乔哲更不能明白,他师尊?他不是跟他们分开之后才拜的师吗?!怎么就——

    郑乔哲心里猛然划过一道闪电。他瞪大了眼,紧紧盯着满身脏污的敬真,左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你、你对明姑娘……”

    郑乔哲惊悚的神情让敬真烦,他和那些人一模一样的反应好像都在说,他不该爱上她。

    可是她明明爱他,他和她明明是两心相许。她只是碍于师徒伦理,才不肯承认。

    他们明明光明正大。

    躁怒之心起,敬真的眼神变得沉鸷,“你想说什么?”

    声音也随即阴冷。

    郑乔哲仍沉浸在震惊中,“你和明姑娘不是师徒吗?你居然喜欢她吗?!”

    “喜欢她”这三个字从郑乔哲口中说出,江清霖的脸上立刻变了,她难以置信,“什么?敬真你喜欢明姑娘?!她不是你师父吗,你怎么能……”

    “怎么能怎样?”

    身后忽然一道声音,敬真闻声而望,是银白衣衫的仰司。

    仰司脸上挂着轻蔑的笑,“喜欢而已,又不是要她死。怎么你们一个个反应都这么大?喜欢谁那是人家的自由,你们这样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江清霖反唇相讥,“那是师徒!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徒弟喜欢师父,岂不是以下犯上淫/乱纲常!”

    仰司一步步走过来,“可笑,难道你能掌控自己的心意,说不爱谁就不爱谁?”

    不待江清霖回话,他又说,“能控制得了的,算什么爱?”

    江清霖一怔,旋即意识到不对。但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皱着眉干瞪眼。

    顾长迟走近一步,按住蠢蠢欲动的郑乔哲,问仰司,“你说这么多,到底是想干什么?”

    仰司笑笑,“我说了,我是来找人的。”他转身看向敬真,“我找你很久了,敬真。你下了昆仑墟这三年,走得可真远。”

    郑乔哲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又插进来一个仰司,更觉脑中如浆糊一般混乱。但他低头看见自己手中的长枪,不免想起自己被生生撕扯掉的右臂。他眼神一沉,向敬真说:“敬真,你跟我回明道宗,我们细细说道。”

    敬真冷嗤一声,不予理会。

    他倒是扭头看向仰司,“你找我?正巧,我也想找你。”

    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立刻达成了共识,转身拔步就走。

    郑乔哲呆呆静立着,冷不丁怒喝一声,“敬真站住!”

    敬真不停。

    他枪出如龙,寒芒直指敬真右臂,“我叫你站住!”

    江清霖疾呼一声,欲去相拦,却根本跟不上郑乔哲的脚步。她急急看向顾长迟,“大师兄你快拦住师兄!”

    顾长迟却伸手按下了她。

    他看着郑乔哲的幻肢,安抚江清霖,“且等一等,江师妹。”

    郑乔哲那只被生扯掉的血淋淋的右臂,到底是该有个结果的。

    长枪如风点刺而来,敬真却连动也不动。

    他只是回身,那长枪的枪头,便对准了他的心脏。

    电光火石间,仰司心里横过数个念头。

    他为何不躲?躲不掉吗?怎么可能。

    不想躲?那岂不是想死。但他刚刚被那黑影抓住,可是一点儿想死的意思都没有。

    禁制。

    仰司眼睛一霎明亮,他抬臂挥剑,眨眼间刀兵相接火花四溅!

    银白衣衫如蝴蝶一般翩飞旋转,郑乔哲枪尖一偏,在一瞬的微光之中扑了个空。

    人不见了。

    仰司连带着敬真,都不见了。

    郑乔哲呆愣当地,久久不能平复。

    江清霖看着倒地了无生息的姜吟,喉头呜咽一声,缓缓蹲下了身子。

    微光一闪而逝,敬真被这细微的光晃得眼晕。落地后,他一把推开了拉住自己的仰司。

    本来移身术学得就不太精,被敬真一推,仰司几乎站不住脚。他晃了两下,挑眉,“我好心救你,你这是做什么?”

    敬真冷眼看他,“你为何救我?”

    那目光冷得很,像是万年不化的雪,仰司本想糊弄他一番,被这目光一激,他倒没了那旁杂心思。敛敛斗篷,仰司细细盘点,“你是神仙,与我们不同,所以有很多事不能用常理去解释。所以我理解你爱慕你师尊的想法,我尊重你。”

    敬真不语,仰司继续说,“但我在天界那段时间,听闻有关于你,却是你不被昆仑墟所容,被关入牢里,颇受磨难。”

    “我那是因为杀了林观渡,不是因为我爱我师尊。”

    仰司点头称是,“后来听说你被赶下昆仑墟。巧了,我也被那些神仙从天界丢下来了。”

    “所以你想找我,做什么?”敬真冷笑一声,“总不能你想杀回天界。”

    仰司哼笑一声,“杀回天界?我有自知之明。”他稍停一停,似乎在整理情绪,“但是我确实想回到天界办一件事,办完了,我就了了心愿了。”

    敬真的好奇心被勾起,“什么事?”

    仰司看他一眼,大大方方道:“毁了那个佟昂的残魂。”

    /:.

    敬真的眉稍一蹙,旋即展开,“那是你的事,与我无关。”

    “我可以帮你。”

    敬真吃笑,“帮我?我需要你帮什么?”

    仰司绕过来,“你是神仙,三年时间对你来说不长,可你却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他眉心轻挑,“所以这三年你其实过得并不好,所以,你是被人下了禁制,才沦落至此。”

    仰司继续说,“你跟黑影能用法灵打斗,却不能回应郑乔哲的攻击。我想你不是不想,而是不能。神仙是不能对人族动手的,否则要被罚。但是你已经是戴罪之身,所以我想,你身上的禁制使你无法对人族产生伤害,一旦你对人族动手,伤害会反弹到你身上。所以,在人界这三年,你才会沦落至此!”

    他看向敬真,得意满满,“我说的对吗?”

    敬真轻笑,“你说的都对,所以呢,我就得帮你吗?”

    仰司却说,“我说的是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帮你回到昆仑墟。”

    敬真不屑,“我若想回去,闯一闯并非不能回去。”

    “我说的是,让你师尊允许你回去。”他凑近一步,压低了声音,“或者说,我帮你,彻底得到她。”

    看敬真神色微动,仰司嘴角上扬,“怎么样?你看看刚刚在那林子里,她来了,连看你一眼都不看。她会是看不出来你是谁吗?她可能是不知道坐在那里的是你吗?她知道,可她还是一点眼神都没分给你。甚至,她还警告郑乔哲不要帮你。为什么?你难道会不知道吗?”

    短促地抽气,敬真蹙眉抬眼,“你有什么法子?”

    仰司知他心动,眉眼低回,笑意深深,“你别管我什么法子,反正,我比你有途径。”

    月光轻轻,把人影拉得长长。

    敬真颀长的身姿被投到地上,显得尤为瘦,如一只细长的刀子,生着蓬乱的草。

    刀草转动一下,向旁边那个匀称的身影靠近一些,远远看去,像是融在了一起。

    风穿林木,萧萧作响。

    山林之中一道身影如暗夜里的灵猫,连续跃动,极速前进。

    待着黑影循着气味赶到时,偌大的山谷中,早已空空如也不见踪迹。

    紧随而来的一道身影气喘吁吁,“师兄!你跑这么快干什么!”

    郑乔哲转身,“清霖,不必跟着我,我一定要找到敬真的。”

    江清霖不能理解,“为什么啊?仰司要找敬真,敬真要找仰司,他们俩一起走了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郑乔哲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心里的怪异,他顿一顿,“你就当这是我的执念吧,清霖。”

    /:.

    山林寂寂,江清霖的目光短促地掠过郑乔哲右臂的幻肢,低低叹了口气。

    “那我帮你。”

    一路追踪,不知过了多久,郑乔哲终于在灵华山附近又寻到了熟悉的气息。

    说来也怪,其实郑乔哲并不知道敬真和仰司朝哪里离去,但他一闭眼,一片漆黑之中便能浮现一点星光。这星光宛如一只指路灯,告诉他,该往哪里走。

    可一睁眼,就什么都没有了。

    郑乔哲只当这是自己怨念太深,化了灵迹。

    待他当真追着这点星光找到敬真的气息时,他心里猛然漏了一拍。

    不对。

    很不对!

    敬真的气息,行将就尽!

    郑乔哲追着那点零星的气息赶到时,敬真已经快死了。

    彼时他正被道海仙尊的剑横贯身体,鲜血滴滴答答,在地上汇了好大一滩。之所以没有倒下去,是他被道海仙尊控制着四肢,使他能悬在半空中,好叫那血,能不断地朝下滴。

    一滴,一滴,又一滴。

    滴到血洼里,满满凝聚,汇出一颗丸药大小的珠子,漂浮着,沐浴着。

    软刀子割肉,细血长流。

    而仰司,就坐在旁边的小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有一搭没一搭地玩弄着由血凝成的珠子。

    他手边,那样的血珠子,有满满一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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