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敬真闻言,冷不丁地转身阴狠地盯向予瑶。

    予瑶抱臂,冷笑连连,“你没听见吗?灵华山下的毒!”

    嗤一声,予瑶不再看他们半眼,转身就消泯了身形。

    敬真手上一道法灵积蓄,作势正要朝着予瑶追去,就听见明雪虚弱的声音在叫他,“敬真。”

    他慌忙回身,却见林观渡已经将她打横抱起。

    横眉瞪他一眼,敬真挤过去,欲将明雪从他怀里抢走。但林观渡只微微侧身,让明雪的头更紧地依偎在自己怀里,好叫敬真听得清楚些。

    抵着林观渡的胸膛,明雪借了力撑起头,叮嘱敬真,“师尊没事儿,只是有些困倦。你不要自作主张,叫来俞俞,都听你林师伯的。”

    “也不算是毒,不过是她们怕我,想叫我神思困顿,多睡些罢了……”

    说到后面,已断断续续,颇显困倦。

    林观渡等她解释得差不多了,便沉臂将她往上兜了一兜,好叫她在他怀中依着更舒服一些。

    敬真见机上前一步,“不劳烦林师伯我来——”

    我来带师尊回去就好了。

    少年已经赶紧了语速,可林观渡仍置若罔闻,自顾自抱着明雪便朝外走去。

    仿佛敬真说的话,他一个字也不愿听一般。

    悬崖壁上的小院里并没有因林观渡的回归而热闹起来,俞俞忙着陪秦窈窈散心,敬真枯守在明雪床前,只剩林观渡一个人站在崖前漫观天外云卷云舒,山间雾气翻滚升腾。

    他此次伪装而去,在施婧的陪伴下,查到了不少东西。

    为助仰司飞升而波及那么多无辜之人自然是罄竹难书,可他更查到了一些与朱塵有关的事。

    灵华山除了与浮兰暗地勾结,还搭上了朱塵。所以仰司的若微上能有一道魔气,所以灵华山能早早知道他们一行人的目的而提前应对。

    很难办。

    林观渡觉得很头疼,朱塵并不是一个可以随意应对的角色,她虽混闹了上千年,但到底是在彼泽中历经了千锤百炼的。她能组织起来的人,她能造起来的势,都不比当年那个姒夭要弱。

    她这般执着地针对明雪,实在叫人忧心。

    还有敬真。

    施婧的态度和言辞使得林观渡确定了敬真的心思:他确实对阿雪有不干净的想法。

    只是旁观者清,当局者迷。阿雪她一直以长辈自居对敬真处处体贴呵护,自然觉得敬真对她也一样是晚辈对长辈的敬仰与爱重。

    再加上敬真他原本是明月的弟子,这层关系更叫明雪对他天生就有一股偏私。若是直白去向她说,只怕结果会和之前在长寿城一样。

    得想个办法……

    林观渡沉思着,长长舒气。

    得想个妥帖的法子,要么让明雪知道了,要么,让敬真断了这心思。

    风吹山雾点点滴滴,扑在衣上,很快就沾湿了林观渡的衣摆。

    敬真为明雪掖好了被子,起身时看见林观渡遥遥站在小院尽头,他想起林观渡今日归来后对他的态度,凝视的目光便慢慢冷了下来。

    他跟那个施婧在一起查了那么长时间,施婧……会不会是个大嘴巴子呢?

    明雪这一觉沉沉睡了三日,期间无梦无思,一睁眼颇觉神清气爽。唯有心口猛然起身时一抽的沉闷,提醒着她当时气急攻

    心的后果。

    长舒口气,明雪闭了闭眼,劝诫自己不要着急。

    清明万叶已经得到了,先把敬真的命火补回来一些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哪怕没了箐红引,她多求一求悬弥,料也能想出法子来将敬真的命绝症治好。

    看向窗外明媚的春光,窗台上清雅的一只兰花,她心情慢慢好了起来。

    来日方才,都会好的。

    “吱呀”一声,明雪转头看去,林观渡已经端着一盏温热的粥饭近得床前。

    见她醒了,便将小桌子移了过来,扶着她坐在床边吃了。

    也许是当时借着演戏的愤怒而说出的那些话太伤人,明雪面对林观渡,不免有几分歉疚。林观渡并不放在心上,一边为她添茶,一边絮絮地说着元辰告诉他的话。

    施婧那个师弟,其实并不是偷下太浮宫私自来了灵华山。元辰避开了施婧,向林观渡坦白,是他叫他这样做的。

    明雪微微愕然,显然不能理解。

    “柯玉虽刚刚飞升了七百多年,但由于她实在长袖善舞,将人族那左右逢源的技巧都用了来,便不免得了很多高阶神仙的欢心。”林观渡顿一顿,“对比与元辰,更显得元辰只知八卦话闲,是个着实无用的神仙了。”

    “天界革新之后,局势对于元辰这等老人来说并没有太大影响,但对于子弟辈来说,这影响便十分明显。因元辰本人是个不大靠谱的,又经战失去了一只臂膀,便更显得没用一些,难能教施婧她们一些很有用的东西。施婧和她师弟便没法子借着太浮宫的威势,在天界得以安稳立足。”

    明雪怔忪一瞬,顺着这话的意思去猜,“所以,元辰是想让弟子跟着柯玉这边历练历练,顺便学一学柯玉的人情世故的本事?”

    林观渡点头,“正是这个意思。”他又道:“当然,元辰和柯玉毕竟是旧相识,如今柯玉在息女殿中如鱼得水,元辰与派弟子来灵华山学习,便是要将关系更近一步的意思。”想了想,林观渡简单道:“太浮宫与灵华山抱团,日后太浮宫的弟子,便能走得更稳当一些。”

    虚虚点头,明雪了解了。“只不过,元辰没料到柯玉竟为了往上升做出这般大胆的事来,反而惹得祸来。”

    “我明白了。”她若有所思,片刻后放下碗筷看向林观渡,“多谢你这些时日的操劳。”

    林观渡只笑一笑,“其实不必,我所作所为皆有所求。”

    她当然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收回目光,她转移话题,“本来我已不打算掺和这些事,但既然牵扯上了,昆仑墟便不能坐视不理。”又一转,“清明万叶你已助敬真服下了吧?他吸收的如何?”

    她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扯着,他也不忍再多说下去。舒展眉心,林观渡起身,“不错,敬真之前勤学苦练的好处上来了,如今命火也补了七成了。”

    那就好。

    明雪放了心,自然舒出一口气来。

    林观渡收拾了东西,又带着托盘转身离去了。

    明雪看向他离去的地方,心里渐渐凝聚成一个想法。

    元辰让弟子去灵华山的本意是好的,想为弟子铺路罢了。那她呢?因为师姐,追杀和针对一直没怎么停过,若要敬真日后走得路宽阔无虞,便须得解决了师姐留下的摊子。

    可怎么解决?朱塵,予瑶,道海,还有那么多昆仑墟上枉死的人。除了以死谢罪,她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吗?

    似乎没有。

    可如果自己死了,谁又来庇佑敬真呢?

    明雪深吸一口气,闭目沉思。

    晚间,刚吸收药效结束的敬真听闻明雪醒了,恨不能立刻爬过来。但俞俞捏着鼻子嫌弃的表情提醒了他,他得去洗洗澡,换身衣服,不能就这么浑身汗气地去见师尊。

    洗漱一新之后,敬真叩响了明雪的房门。

    待明雪的声音自房内传出时,他心潮澎湃,觉得这“进来”二字,实在宛如天籁,动听极了。

    可当他兴冲冲地推开门迈进一步,看见坐在明雪床边的林观渡时,火热跳动的一颗心,瞬间坠了下来。

    砸在底下,一下一下,刺痛着疼。

    “……林师伯?”他迟缓着抬起另一只脚迈进来,“这么晚了找师尊有事吗?”

    “没什么。”林观渡作壁上观,淡淡道:“你师尊在同我说明日离开灵华山的事。”

    敬真看向倚坐着的明雪,“师尊,我们明天就要走了吗?”

    “嗯。”她点头,“灵华山已经封闭,我们留在这里不合适。”

    “那我们要去哪里?”目光仍旧紧紧黏在明雪身上。

    连林观渡插话,他也没移开半分。

    明雪接过林观渡的话,向敬真解释,“敬真,彼泽是你林师伯的家,我们去那里待一段时间,你同那里的师兄弟们交流切磋一下。”

    “为什么?”

    “彼泽中人才济济,你多去结交一些,日后对你也有好处。”明雪耐心道,“日后你独自承担昆仑墟的时候,这些旧日结交的朋友,都会是你的襄助。”

    “我不需要。”少年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有师尊在,就永远不会有事。”

    又开始了。

    林观渡默默翻了个小小的白眼,想走,但又觉得留在这里提醒明雪或许会更好。

    但明雪低低咳了两声,他便能明白她是想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退凳,起身,离去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时敬真正蹲在床边将头搁在了明雪手边,像一只小猫儿,安静地任由主人一下一下地轻抚。

    揉了揉手边的脑袋,明雪一点一点地向他解释着自己的意思。

    敬真听得明白,为了不叫她忧心,虽不认可,但也乖巧地点头应下了。只是有一条,他不能接受:

    “为什么一定要去林师伯家里?”

    “你林师伯也算是师尊深交过的朋友,他又是彼泽之主,还应着白圣山的一部分威名,在天界很有威望的,是一个寻常人等不敢招惹的高阶神仙。日后你在三界游走,这些都会护着你。”

    少年撅着嘴,“可是师尊不是更厉害的嘛,整个天界也不敢轻易招惹昆仑墟。阿真觉得有师尊一个就够了。”

    不忍将日后的打算现在就告诉他,明雪只能转移话题,“当年我同你师伯和林师伯他们在人界游历的时候,你林师伯曾很照顾我。他是个可靠的人,做事周到体贴,你能跟他学到很多东西。”

    敬真歪了歪身子,把自己的脑袋向她手里又拱了拱,把一颗脑袋埋在了她手心里。

    掩在底下的眼睛沉沉闭着,便不能叫人发觉,其中翻滚上来的阴寒与沉鸷。

    她以前,从来没有提及过和林观渡的旧日的。

    为何偏偏今日提起来?

    他没来的时候,林观渡都跟她说了什么?

    莫名的,他脑海中又闪现出长寿城那个夜晚。

    那个装了一颗功效未知的药的小药瓶子。

    世间极乐?

    倘若,他同师尊共享了这世间极乐,师尊是不是就不会再提及跟林观渡的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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