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因往日穿的红衣被秦窈窈划破,敬真便换了一身衣服。早晨出房门时,明雪看见自己弟子屋里走出来一个白衣飘摇的人来,恍惚间愣神了许久。

    敬真其实已经长得很高了,身板虽还纤弱稚嫩,但早已初具成年男子的模样。往日他一直穿着红衣,她便一直觉得他还是初见时的小孩子模样,总不能将他当个少年人来看待。如今这衣服一穿,倒真叫她生出一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来。

    比试初开始,敬真便如破竹之势,连剑都没用,便接连打败了三四个对战的大宗弟子。

    甚至就连郑乔哲,也败落于他的拳脚之下。

    被一脚踹下比武台时,郑乔哲百感交集,他扶着敬真伸来的手感叹:“敬道友,这才数月不见,你竟长进至此!”

    敬真礼貌地笑笑,只回了一句“过奖”。

    他的目光在郑乔哲身上转了转,最终落在他的右臂上,“你的胳膊?”

    郑乔哲笑笑,“幻肢而已,我们宗门的长老帮我接的,日常行动是没有问题的。”

    敬真淡淡扫了那右臂一眼,轻轻“哦”了一句。

    日常行动没有关系,那就是说,不能用它来做些繁重之事了?

    回到明雪身边坐下,俞俞殷勤地给他又扇扇子又递茶水,不住口地夸他厉害。

    敬真本不在意,但眼睛余光瞥见明雪也在看着他这边,一张脸便微微红了起来。“没有,别瞎说,我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执着帕子微微倾身,将敬真额上细密的汗珠擦净了,明雪含笑夸道:“不必谦虚,既然做得好,便合该受夸奖。”

    “确实,明雪道尊这位弟子,实在是个天资卓越的好孩子。”几人之间忽然插入一道声音,明雪顺着声音看去,却是天界故人鹤辞仙尊。

    他身边也跟着一个孩子,此刻正乖巧地坐在那里。见明雪望去,便拱手笑道:“道尊这个弟子年纪如此小便有如此成绩,只怕不过五百年,昆仑墟又要出一个抗鼎英才啊!”

    “鹤辞仙尊过誉了。”明雪笑谢。

    鹤辞身边坐着道海,他也淡淡瞥来一眼,却没说什么。

    只是远远看去,道海周身坐着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朝旁边撤了一撤。

    按名单来算,秦窈窈在下午将和风锦茹、姜吟对战。这精准到个人的匹配,让秦窈窈不由得怀疑是不是灵华山的人为了讨好明雪故意为之。

    但她到底是有些紧张的,所以郑乔哲和江清霖过来找他们叙旧的时候,她只是简单说了几句,便匆匆去准备了。

    郑乔哲和陆弗承坐在一起说得热火朝天,江清霖和俞俞一起有说有笑,明雪再看看敬真,问:“敬真,你不去和郑乔哲说说话吗?”

    “师尊,我同他已经说过了。”俞俞走了,明雪身边便余出来一个空,敬真挪过去,顺手给明雪添了杯新茶,“郑乔哲和陆弗承认识得比我早,他们之间要说的话更多,我去了,只怕他们更加不自在。”

    明雪想想也是,将小少年爱怜地映进眼眸中,她说:“我想着,你毕竟还小,要多有些朋友才好。若是你觉得人族的少年同你难以相伴,不如去寻些天界的伙伴?”她看向鹤辞那边,“那位是鹤辞仙尊,在明殿任职,他的弟子比你大些,如今八百来岁,你……”

    “师尊,”敬真罕见地打断了明雪的话,他认真而执着地盯着她的眼睛,“我觉得我现在就很好,师尊给我的陪伴就已经足够了,我不需要别人的陪伴了。”他顿一顿,小心翼翼地抓住了她的衣袖,“只要师尊永远都不丢下我,我就觉得最好了。”

    “真是孩子话。”明雪笑着朝他后脑勺上敲了一下,“师尊是师尊,师尊又不能永远陪着你。”

    “不!”他攥紧了她的衣袖,导致她的袖口骤然变窄,纤细的手腕便显露了出来。他急急道:“师尊难道不要阿真了吗?师尊为什么不要永远陪着阿真?”

    “傻孩子,你总要长大啊。”明雪莞尔一笑,“你长大了要外出历练,要娶妻生子。师尊是你的引路人,是你的长辈。鸟儿长大了终究是要独自飞出巢穴的,你也一样。”

    敬真的眼睛不受控制地眨了两下,心口有一句话,他忍了又忍,终究没有说出来。

    娶妻生子,为何要离开师尊娶妻生子?如果一定要娶妻生子,为何,

    他的心,忽然急促地猛跳起来。

    为何不能是和师尊“娶妻生子”?

    鸟儿为何一定要飞出巢穴,它长大的巢穴,难道就不能是它往后余生的家了吗?

    倘若,倘若那年长的鸟儿一定要与它分而居住,那……难道就不能折断它的翅膀,将它留在身旁吗?

    风轻轻,暖阳和煦。脚边矮小的树影渐渐拉长之时,秦窈窈上台了。

    起先她还心有惴惴,总恐慌自己不及他人,万一落个刚上台就被打下去的结果,岂不连着明雪的面子一块丢了?

    可不料,先后上台的耿舒先和风锦茹,竟一个不如一个,二人加起来都没有在她手下走过五十招。

    风锦茹被挑下台的时候虽忿忿不平,到底是没有过多言语。被一源宗的人接回去时,气得腮帮子鼓鼓,走出好远还能听见她发誓要三天三夜不睡觉来好好修炼。

    倒是耿舒先,先前见他被明道宗的弟子打败时还彬彬有礼地拱手,连声夸赞对方。如今败在秦窈窈手中,仿佛被踩到尾巴的疯猫儿,摔落地上后破口大骂,言辞十分不堪入耳。

    秦窈窈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只觉得他可怜又可笑,并不在乎他的那些恶毒言论。

    见秦窈窈满不在乎,耿舒先更加破防,叉着腰宛如个市井无赖。一源宗的弟子嫌丢人,都不肯去接他。

    仰司坐在台上冷冷看着发疯的耿舒先,不知在想什么,半晌,方才挥挥手,叫底下的师弟们去将他架走。

    后来,秦窈窈听说耿舒先被仰司罚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清晨,早早送出了灵华山,逐出了一源宗。

    秦窈窈那时觉得可惜,而现如今,只觉得可笑。

    姜吟冷冷地踩着耿舒先被架下去的动静走上台来,站在秦窈窈对面。她低眸了很久,蓦地里唇角一旋,绽出个灿若春花的笑来。

    “窈窈。”她甜笑着叫她,“我本不想伤你,但此地毕竟是灵华山比试台,若我手下留情,那就是我太不知好歹。”

    她手上清凌凌一甩,将佩剑抽出鞘落在身旁,“不论如何你都是我的妹妹,倘若你受不住,记得要早早开口叫姐姐,我好及时收手,免得伤你性命。”

    秦窈窈平平地“哦”了一声,将自己的剑横在身前,“那来吧。”

    那日同敬真比试之后,临睡之前,明雪同她细细讲了一些。明雪说她的剑术并非承自一门一派,应该是自无数场实战中摸索出来的,故而凛冽寒斯,没有章法,但招招都是直取性命攸关之处的杀招。

    “这很好。”明雪将自己的手覆在秦窈窈手上,“你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这些杀招远不那些花拳绣腿要有用得多。只是有一点,”她提点道:“我看得出来,今日虽那几个人对你语出不逊,但你心中终究没有将他们视作无关之人。”

    “我没有。”秦窈窈下意识道。

    “我相信你是这样觉得的,”明雪了然一笑,“只是窈窈,你们人族最重根本,这种情感牵连可能是埋在你心底里自己都不曾注意过的。”

    “爱恨贪痴憎,这是人族生来就有的特殊本领。”明雪含笑的眼睛与她对视,“我不是说要你断情绝爱,我只是要提醒你,不要被那些你刻意隐藏的情绪影响。”

    那些刻意隐藏的情绪。

    秦窈窈深吸一口气,她看向姜吟,心中渐渐明白了明雪跟她说的那话的意思。

    她埋怨,她记恨,她咒骂,她无数次在愤恨愁怒中惊醒,究其本源,除了自己生来就有的这个可恶命格,更有一个她难以忘掉的人。

    姜吟,本是秦家旁支中的旁支的女孩儿。她和秦窈窈同年同月同日生,秦窈窈被判为天煞孤星短命鬼,而她,却被称作能振兴秦家的鸿福吉星。

    秦父秦母连夜将姜吟寻了来,养在秦家,日日亲近怜爱。不仅将父母之爱尽数给了姜吟,就连后来陛下赐予的安阳郡主的名号,也阳奉阴违地给了姜吟。

    秦家既有了一个众星捧月的小姐,秦窈窈自然不再被需要。她永远无法真正忘记,逃离秦家之前的那些年,那无数个被人随意欺辱的日日夜夜。

    她是恨的,恨命,恨爹娘,恨姜吟。

    自逃离了秦家,她在血雨腥风中摸爬滚打,也亏得她命硬,于一次次的刀光剑影中练就了一身本领。但是,若扪心自问,秦窈窈不能不承认,杀人杀妖之时,她不止一次设想过剑下的人是姜吟。

    姜吟算什么秦家小姐,算什么郡主?她享受的那些亲情那些关爱,都应该是是她秦窈窈的才对。

    秦窈窈想,如果当初那天诞生的只有她一个该有多好,那么鸿福吉星就会是她,一切都会是她的。

    只要,

    秦窈窈的剑平平指向姜吟。

    只要姜吟死了,一切,一切就都会还给她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