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女子的肩膀还在轻微起伏,表明此刻她依旧怒意缠身。

    敬真慌忙自林观渡身边挣脱,急急跑到明雪身边以助威势:“师尊。师尊莫气伤了身子。”

    本坐着吃甜汤的几个人族反应满了半拍,林观渡回身看一眼,手上一道青光挥去,便叫心惊胆战的人群恍然遗忘刚刚之事,渐渐自茶汤摊边四散而去。

    处理好了,他才叹息一声,叫那人道:“沉庚,你这是做什么?!”

    楼沉庚丹扇轻摇,仿佛并不准备以它来获取更多凉风,而单纯是拿它在手中把玩似的。他听林观渡如此责怪,面上一皱,仿佛很是伤心一般,“观渡你这么说,我可就要难过了呀。”

    他毫不见外地坐在那桌上剩下的一个位子上,又给自己叫了一碗绿豆糖水,“店家,记在这位公子账上。”随后向林观渡又道:“怎么说我们这都是分别了几百年的好兄弟,甫一见面,怎的就怪起我来了?难不成,”他挑眉,“观渡你一点儿也不想我?”

    林观渡怕明雪再猛然发难,忙扯着她强按坐在凳子上。待听得楼沉庚依旧泼皮无赖一般的做派,不由得十分头疼:“沉庚!”

    楼沉庚饮一口甜水,挤眉弄眼道:“我在呢!”

    他又看向敬真,拉着他往凳子上坐,“小朋友,干站着做什么?快坐下一起吃些绿豆甜水,如今天气越发暑热,这可是解暑圣品呢!”

    敬真:……

    这个人好莫名其妙。

    但是,听林观渡叫他“沉庚”,敬真便也能记得起这人便是明雪口中引诱了明月师伯的罪魁祸首楼沉庚。敬真依着明雪朝他狠狠瞪一眼,并不理会。

    楼沉庚不觉尴尬,反而指着敬真仿佛见到什么颇有意思的东西,哈哈大笑:“观渡,这定然不是你的弟子!你瞅他那样,倔的跟头驴一样,可不跟明雪她一模一样!”

    林观渡无奈至极,“楼沉庚,你来此地,莫不是单为了惹我们生气?”

    “啧啧啧。”被指责罢,楼沉庚不满得很,“你定是跟明雪在一起时间长了,竟越发像她这般无趣了。”

    说着,他大为感慨,“这还没和她成亲便如此了,若是日后你同她成亲,我岂不是再也没办法同你一起嘻游天下了?”

    明雪手上的茶碗在桌上狠狠一顿,碗中的浅红色茶汤激荡在碗壁上,飞得过高溅出去的部分,便如一颗颗钉子一般钉在木桌上。

    楼沉庚见着,夸张地瞪大了眼睛,“啊,明雪,你有话就说,这么毁坏店家的桌椅是做什么?”

    明雪忍无可忍,单手按在桌上,自掌心中瞬间迸发出无数森森寒意。

    眼见着这寒意要瞬间扩散,楼沉庚忙折扇一收点在她掌前:“且慢!我来是有正事的!”

    明雪眼眸半抬,寒意暂时凝滞,却并没有要收回去的意思。

    楼沉庚知她此刻给他留出说话的时间并不多,不再插科打诨,只盯着她的眼睛认真道:“有人要杀你。”

    明雪眉头微挑,掌心寒意立时朝外散布,小小一张木桌瞬时变为一张冰桌!

    楼沉庚慌忙补充:“是明月找的人!”

    迅疾蔓延的寒霜登时如潮水一般退散,明雪的眼神一瞬转变,如鹰隼一般死死盯着楼沉庚:“你再说一遍?”

    要杀明雪的人何其多,光是昆仑墟上叛乱者的遗属便不计其数。

    可师姐早已神陨,他怎敢在此刻污蔑师姐要对她下手的?!

    楼沉庚的眼神十分低回婉转了一番,仿佛回忆起什么很伤感的往事。末了,他的眼神似有意无意地朝敬真那边落了一落,“我也前些日子整理月儿的东西才发现的,当年月儿实在做错了些事,也合该受到那些惩罚。”

    明雪的眼神阴狠一瞬,掺杂杀意的字句有如刀钉,“我师姐如何,轮不到你这个渣滓来评判!”

    “是是是,是我当年做错了事,我这不是正在努力悔过嘛!”楼沉庚态度罕见的好,“所以我发现月儿她给你留了一道致命的攻击便赶紧找过来提醒你了嘛!”

    “……你什么意思?”

    “具体的事我也不甚清楚,只是从月儿留下的东西可以得知,她在你身边安排了一个人,那人会毁了你,从头到尾彻彻底底地杀了你!”

    “她在独自逃亡的那段时间,精心为你量身打造了一个杀器,并且安排好了你们的相遇,只待时机成熟,便会将你拖入无尽深渊,感受尽这世间所有苦痛,最终死无葬身之地,永世不能翻身!”

    “胡说,”明雪轻启薄唇,“胡说八道!”

    “你爱信不信咯。”楼沉庚收回折扇,“反正我是已经痛改前非,当年的事是我不对,实在不该被美色迷乱做出种种错事——”

    “闭嘴!”

    明雪骤然大怒,反手一道法灵直直飞出,银紫灵光瞬间将楼沉庚裹挟其中,二人的身影立时消隐无踪。

    敬真腾地从板凳上跳起,四下张望,“师尊呢?!”

    林观渡扶额长叹,缓缓起身,“别着急,他们是找了个无人之处打架去了。”

    神仙是不允许在人界打架的。不论是天界还是地界,普遍都有非凡神力,相斗之时带来的伤害对于人界来说是百十年间难以恢复的。万一要是伤到人族,那更是无可挽回的罪责。

    所以天地两道若要打架,要么在自己地盘打,打成什么样子都自己承担。要么,各自捏个幻境,在里面放肆打砸都无所谓。

    明雪并不擅长行幻境,林观渡推测,她估计是找了个无人的隐秘之处去了。

    他安抚焦急的少年,“别急,待我寻一寻就赶过去,不会出事的。”

    林观渡并起双指,以明雪的气息为引,在指尖渐渐凝出青紫两道灵光。然而敬真等不及,他抬起左手手腕,心念微动,腕上一抹鲜红乍然闪过,少年的身影登时消失不见。

    林观渡:……

    “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忘掉了?”

    其实林观渡的速度并不慢,他踏空赶到的时候,敬真也才刚刚追到明雪身边。

    他看向那个将女子护在怀中的红衣少年,心中某种感觉越发强烈。

    ——敬真他太着急了。

    也许他应该这么着急,可林

    观渡就是觉得,他这着急,并不正常。

    银紫微光将楼沉庚带到灵华群山之巅时,楼沉庚简直莫名其妙,“我冒着被师尊责骂的风险下山来提醒你,你怎么这般不识好人心!”

    明雪手上提着轻絮,满眼怒意,“你以为我师姐死了便可以对她随意编排吗?!当年到底是谁引诱谁,是谁居心叵测不怀好意,是谁巧言令色侜张为幻!”长剑脱手,她幻冰为刃四面八方朝楼沉庚攻去:“我师姐死了,我还没没死!”

    轻絮伴着冰刃袭来,楼沉庚折扇作剑横挑躲避,转身偏闪之际见明雪已持剑欺近身旁。剑气激得狂风肆虐,楼沉庚心知明雪因怀揣着旧日恨意此一击直上最强等级,断不可轻易应对!

    他化扇成剑,竭力上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满山的海棠并着梨花如海浪一般催折而去。

    寒霜乍溅,剑气横肆,山下逛庙会的人们不由自主地顺着那地动山摧的一声震响看去。只见满山遍野的花瓣被阵阵狂风席卷,在山巅汇聚成一个粉白色的巨大花团。百姓惊疑纷纷,正待向身旁人呼喊,就听有一声雷震之声,那山巅云底的花瓣轰然炸开!

    烈烈寒风翻滚,人们纷纷扬袖遮面,才没被铺天盖地飞落的花瓣砸到脸上。

    “……”

    “怎么回事啊?”

    “灵华山上出事了吗?”

    “是公主殿下吗?”

    “往年公主殿下散福也没这么大的动静啊!”

    “许是因为今年是公主殿下八百岁寿诞?”

    “不知道……”

    花落入人间如雨,卷入云端则凛冽似刀刃。

    林观渡来到之时,正见敬真紧紧将明雪抱在怀里,整个人如一张红色屏障,为她挡下片片花刃。

    楼沉庚去得很快,他的声音伴着花瓣影影绰绰,隐隐约约。

    “我好事做到这里,如何对待身边之人,那是你的事。”

    “日后被知心人狠狠捅一刀的时候,勿谓言之不预呀……”

    弯腰将明雪护在身下,敬真顾不得背上是否伤痕累累。

    楼沉庚的那句话,敬真听得见,自然知道他说的是谁。

    他的眸光恍惚着,最终落在身下的绿衣女子身上。他扶起面色不虞的明雪,嗫喏着叫了一声“师尊”,便不敢再继续开口。

    师尊会听信此人吗?

    或者,师尊,会怀疑谁呢?

    一道蓝影迎风而来,敬真先一步抬眸看向林观渡。

    他满脸担忧,抬手扶住明雪便欲责怪:“阿雪呐,你又何必如此!”

    敬真心念一动,松开了搀扶明雪的手。

    明雪不搭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继而挣脱了林观渡来扶的手。

    他们。敬真神色微动。

    师尊和林观渡之间,到底是有着不美好的回忆的。

    果然,林观渡仿佛被针刺了一般,难以置信地看向明雪:“阿雪,你怀疑我?”

    明雪眼眸低垂着瞥了他一眼,并不言语。

    林观渡苦笑连连,“我同沉庚的关系你并非不知,若真是我,沉庚何必前来拆穿我?”

    微微昂首,明雪冷冷道,“你同楼沉庚?”她继而冷笑一声,不再讲下去。

    林观渡心里冷了一半,待要分辨,却听得云端忽一阵清灵乐声。转目看去,只见翩然风起,一阵梨花香气顺着那风,将浩浩荡荡一队彩衣仙师送至此地。

    为首一人彩衣加身,风飘飘间彩帛如画,她恭谨地朝着明雪与林观渡致礼:“见过道尊、山主。”

    明雪站正了身子,因眼角余光瞥见敬真似有惴惴茫然之意,便将手向后伸了伸,牵住站在自己身畔的少年。

    “有何事?”

    那人含笑道:

    “公主命我等前来恭迎道尊与山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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