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敬真下楼的动静很小,明雪并未当回事,以为他不过是要下去方便而已。

    直到施婧蹑手蹑脚地跟上了敬真的步子追出去,明雪才慢半拍地坐起身来。

    她以为是阿婧又要闹着玩,担心敬真会被她逗弄得不知所措,便无可奈何地穿衣起身。

    不料她寻过来时,却见着敬真将施婧牢牢控在半空里。

    她本该立即出面呵斥敬真叫他住手的,可是她心底不知哪根弦猛然一动,竟叫她朝后退了一步,将自己的身子完全隐匿起来。

    她忽然觉出一种尤为新奇的感觉,她仿佛神魂脱体游离在外,不受控制地看着自己站在不得见人的阴影里无动于衷,直至敬真杀死了施婧,又渐渐向远处消失。

    风声渐渐停息,夜又归于平静。

    明雪缓缓走出那片阴影,沉默地看着倒在地上的施婧。

    阿婧不能死。

    她知道。所以她刚刚趁着敬真被骂得走神之时,往施婧心口上弹了一道保护屏障。

    可是,

    明雪缓缓在施婧身旁蹲下,轻轻将小姑娘面上凌乱地覆着的鬓发拢到耳后。

    掌心覆在施婧心口,银紫微光自嫩粉衣衫后亮起,那是屏障生效的证明。

    哀寂地叹一口气,明雪低垂下眼眸。

    可是,为着自己的私心,她现如今不能叫敬真陷入危机之中。

    倘若施婧醒来,她一定会将此事告到明殿,届时敬真必要受到三道天劫刑。然而以敬真如今的身体,莫说三道天劫刑,他连半道也受不住。

    敬真是师姐留下的唯一的弟子,她决不能叫他出事。

    深深闭目,明雪随手捏了个虚假的记忆,将施婧脑中那些刚刚发生的那些记忆替换出来。

    她看向掌心中那一小团记忆云珠,那云珠中正不断重复着敬真击杀施婧的场景。她不忍再看,索性直接将其捏碎。

    云珠碎为流烟,自明雪指缝中如流水一般漏下去,不用风吹,转瞬间就消失得干干净净。

    对不住了,阿婧。

    待日后敬真的身子修养好了,一定叫他亲自去太浮宫向你赔罪。

    少女经受的毕竟是悬山崩,虽保住了性命,肉身却实在受到了极大的损伤。

    明雪看她一时半刻并不能醒来,便盘膝坐下,守在她身旁。

    她心中此刻很有些纠结。仰首看一眼已经西沉的月,她的心也同那渐渐沉落的月一般缓缓低沉下去。

    她是不信敬真竟能做出这等事情的,她也无法接受敬真确实如此了的背后代表着的东西。敬真是师姐留给她的唯一的遗物,这是她私心的来源,这私心第一时间攫住了她,叫她做出很多现如今冷静下来之后再看已深觉不妥的事情。

    但是,敬真是她为昆仑墟挑选的下一位也是唯一一位继任者,倘若敬真并非仁善,那说明昆仑墟的将来在她手中陷入了危险的未知境地。她已经当过一次昆仑墟的罪人了,她不能再当一次。

    到底该如何处理这件事?

    敬真他,是否当真如他之前那些日子表现得那样是一个温良慈善的好孩子?

    久久闭目遐思,明雪心中如一团理不出头绪的乱麻。

    她眼前不受控制地闪过师姐在昆仑墟上持剑杀得满身血污的模样,不断的,一次又一次浮现出那双明明一点也不甘心,却满是绝望和伤痛的眼。

    她在怨她。

    怨她没有及时拉住她的手,怨她竟然这么狠心就选择大义而将她抛弃。

    静坐着,她忽的浑身一阵寒意,不由自主哆嗦着打了一个寒颤。

    这片不断蔓延的冷意之中,她的心口猛然灼烧起来。

    一双手紧紧攥握了起来,她睁开眼,眼尾已然染上了莫名的赤红。

    不可以的,她已经做错过一次了,这一次,她决不能再轻易丢开那双手了。

    她转而看向沉沉昏睡着的施婧,眼底的歉疚被执着取代。

    敬真毕竟还小,小孩子做错些事情是很正常的,不过是以往没有人教导他,才叫他凭借着自己的心意做出了错误的判断而已。以后有她来好好教导他,他会慢慢走上正途的,他会摈弃人性天生的恶意,慢慢长成一个温善谦和又能力出众堪担大任的好孩子的。

    那既然这样,待阿婧醒来,也不必叫她和敬真再见了。

    一念心定,明雪细微而深长地喘出一口气,如释重负。

    “道尊?”

    躺倒在地上的少女懵懂地捂着后脑勺坐起身来,环顾四周,茫然问:“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里啊?”

    施婧轻轻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头,轻声“嘶”了一下,“我这是怎么了?”

    她不由得细细去回想,“我好像,是跟着敬真出来的。敬真呢?他不在吗?我怎么……”

    明雪将手覆在她额顶,一面为她灌灵疗伤一面道:“刚刚出了点事,你和敬真都受到了波及。我虽然赶到,却疏于对你们的照顾。”

    “出事了?”施婧一听,当即关心道:“道尊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敬真呢?他怎么样了?”

    她问的这一连串,叫明雪灌灵的手不由得一顿。

    阿婧是个好孩子,办事正直无私,为人和善体贴。明雪心中作痛,她实在是个很好很好的好孩子,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欺骗她。

    呼吸微滞,明雪忙镇定心神。

    事已至此,不要再节外生枝了!

    为了能让施婧安心回太浮宫,明雪特意没有将她的身子完全疗治好。她收了手,道:“阿婧,你受到的伤害有些大,我的法灵来自于昆仑墟,略寒凉一些,不好为你持久灌灵疗伤。我已经通知了你师尊,你需要即刻回太浮宫去静心修养。”

    “啊?”施婧吓了一跳,往自己心口摸去,果然摸出来一阵又一阵不太自然的灵力波动。她焦急起来:“不行啊道尊,我师弟的事我还没有查清楚,我怎么能就这样回太浮宫呢!”

    还有这件事……

    明雪略一沉思,抓着施婧的手叫她:“阿婧。”她神色严肃认真,“柯玉于人界留设仙缘这件事我觉得并没有那么简单,现如今可以断定的是她已经勾结了朱塵,但是我更怀疑,她在天界勾结的另有其人。”

    “道尊的意思是……”

    “你的身子经不起后面的折腾,回太浮宫好好养着是正道。”明雪恳切地看着她,“我们会去灵华山,一定会彻查此事,将你师弟所牵涉的一并查清楚。而你,我希望你能在天界帮我留心有哪些神仙暗地里与柯玉走得近。”

    “此事如今已经牵扯三界,阿婧,我很需要你的帮助。”

    明雪的话说得合理而真诚,施婧也感知得到自己确实身体抱恙,思虑片刻,她重重地朝着明雪点了点头。

    “道尊,那我师弟的事就拜托道尊了。”施婧自地上爬起来,向明雪深深躬身,“如果我师弟做了什么有违道义之事,还望师尊及时通知我,我一定尽快赶来,好生管教他。”

    “如果是我师弟果真是被柯玉迷惑得不辨是非,也请师尊尽快告知与我,我一定,”她咬牙切齿,“叫那人付出代价!”

    心神一荡,明雪笑笑。

    那笑略显心虚,她自己察觉到,便也一瞬收起,正色道:“好,我答应你”

    心口微微发紧着疼,施婧料得自己不能再多行逗留,她想了想,又道:“道尊,我就不回去了,你帮我跟俞俞说一下,我欠她的裙子,下次见面一定买给她。”

    想起两个小姑娘在湖畔笑着跑着放风筝,明雪的唇角勾了起来,“好,我告诉她,一定不许说你欠了债就跑的滑头鬼!”

    “道尊惯会打趣我的!”施婧撅着嘴佯作怒容,月色下倒显得尤为娇俏。明雪心头的那点愧意,不由得再次放大。

    好在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被施婧转移走,“对了,道尊,我有一件事想告诉你。”

    她情绪转换得很快,明雪跟不上,见她陡然肃正了神色,还以为是自己替换记忆露出了马脚。心下不由得一阵惊慌。“……何事,你说。”

    施婧却嗫喏起来,难以启口似的。

    明雪意识到她要说的不是今晚之事,心中缓和些,劝道:“若不是什么大事,

    不说也没什么的。”

    不承想这一句话反倒壮了施婧的胆子,她定一定神,凝眸望向明雪,“道尊,我觉得敬真他,可能怀揣着不太干净的心思。”

    她斟酌了许久,才将此话委婉地说出来,“道尊不如……带他入了人间,早日习得人伦大道,不叫他误生出来些不正常的心思才好。”

    一颗心忽上忽下的,明雪此刻情绪初平,乍然听她这番言论,竟一时间没能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阿婧是说……?”

    “……就是,就是,”道尊竟然不能明白她的意思!施婧急得几乎要张牙舞爪。可她却也不好将自己的猜测就这样向她言说

    ——那毕竟没有证据!

    她扶额细想,好半晌,大口呼吸一下,换了个法子向明雪问:“人间有个寓言故事,叫做东郭先生与狼,道尊可曾听闻?”

    话头怎么突然转到这里来了?

    明雪虽怔愣,却也接下去,“有所耳闻,怎么了?”

    “东郭先生救了那狼,那狼却反而要吃了东郭先生。道尊觉得,这狼如何?”

    “自然是忘恩负义,贪婪无度,想来不会有好下场。”

    “道尊聪明。确实如此。”

    顿一顿,施婧想起人界一句很有道理的话,无为其所不为。她忽然一笑,心中想通了之前纠结的事,便觉舒然阔朗。

    因果有定,她实在无需犯他人因果。离别之际,她转身又说了最后一句,

    “我希望,道尊能有东郭先生一样的好运,能好好保全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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