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饱睡一宿,翌日清晨,明雪的精神肉眼可见的好了起来。

    她刚打开门就撞见俞俞飞扑过来,小姑娘肉乎乎的小脸挤在自己怀里,忍不住上手去揉捏她的脸蛋:“听说昨天俞俞被我吓到了?不好意思呀俞俞,我没有不开心的!”

    俞俞心里压根儿积不住事,拨浪鼓一般摇了摇头笑嘻嘻地说:“我才没有吓到!不过昨天大人吃的好少,今天可要多吃点!”

    搂着小姑娘一边下楼一边笑,明雪满脸慈怜:“好,都听俞俞的!”

    走下楼来,林观渡已经带着施婧等在饭桌边了。

    刚洗完手回来,敬真见明雪揽着俞俞一起走来,紧赶两步跟在了明雪身边。

    明雪见到敬真,看他面色红润精气十足,便知他昨夜睡得安稳,精神养得不错。她含笑点点头,推着俞俞一起走到桌边坐下。

    林观渡殷勤地为明雪布饭取箸,并不时笑着同施婧俞俞搭两句话活跃着饭桌上的气氛。

    因着昨日出发之前林观渡的恶意揣测,明雪实则很不愿再搭理他。

    可他身为一山之主,如今在这里小厮一般又是盛粥又是夹菜的,她慢慢的也不太能狠得下心来记恨他。

    待林观渡又夹了一只她往日爱吃的春卷送来时,她顿了顿,到底是软了心,接了下来。

    一餐饭毕,明雪有意要叫住林观渡同他细细说来,但刚放下筷子便见敬真吃饭的姿势似乎有些别扭。她眉心微微蹙着悄悄观察了他一会儿,见这孩子似乎一直在用手护着腰间一个部位。

    明雪心里一紧,担心他是哪里受了伤,忙弃了手边的事务走到敬真身边:“敬真,哪里不舒服吗?”

    注意到明雪向这边走来,敬真下意识快速拨完了碗中的饭,乖巧地转正身子面向她叫了声“师尊”。

    听完明雪如此问,敬真不由得一怔,“……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啊。”

    “那你为何一直捂着你的腰?”指指少年仍旧放在腰间的左手,明雪挪了把凳子坐在他对面,“敬真,要是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切不可隐瞒不报。”

    以后他跟着她一路西行的日子里,将遇见各色人物。想起昆仑墟故旧所擅之长,明雪不得不为之胆寒。她郑重其事:“哪怕是一点点的不舒服,或者是你意识到有不对之处,一定要告诉我!”

    她严肃郑重的语气叫敬真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他似乎叫师尊为他担心了。

    他的眼睛如一颗漆黑的星子,在小小的囚笼里来回乱,伴着心口越来越急躁的打鼓声,敬真紧紧绷直了唇线,仿佛下定了什么决心:“师尊。”

    “我没有不舒服,我……我是担心师尊给我的弟子令会丢。”

    饭桌上“噗嗤”一声轻笑,敬真不知所以,懵着脑袋转过头去,却见施婧捂着嘴乐不可支。

    “敬真,弟子令不会丢的。”

    挽了挽山茶色的袖口,施婧将水葱似的五指张开,一只小小的玉符便在她掌心之中浮现出来。女子将手掌朝下一翻,那玉符仿佛有丝线悬吊着一般竟凝在了半空中。

    “弟子令可以藏在掌心的,你稍微学点有用的东西吧!”

    “阿婧!”

    怕敬真多心,林观渡忙出声唤她,“敬真还小,你明月师伯也不曾教过他什么,别这样笑话他。”

    施婧扬着眉将手收回了,那小小的玉符顺势就消隐在她手心之中。撇了撇嘴,施婧嘟着嘴嘀咕了两句:“我哪里笑话他了,真是。”

    说完,她又挤眉弄眼了一阵,敬真见了,一双手揣在腿上不知该怎么放才好。

    看见施婧眼里藏不住的促狭,俞俞忍俊不禁,想着明雪应该是还有话要跟敬真说,她忙上手直接拉着施婧往外走:“阿婧阿婧,外面风光好得很,我昨日放风筝败给了你,今日我一定要赢了你才行!”

    小姑娘的心思施婧哪能看不出来,她也懒得再戏弄敬真,顺势就被俞俞拖着拉了出去。

    二人的身影和声音渐渐消失了,楼下吃饭的人也渐渐少去,敬真小心翼翼地把藏在腰间的弟子令取了出来。

    托着小小的乳白色玉符,敬真看向明雪:“师尊,施师姐那种能把弟子令藏起来的术法很难学吗?”

    伸手将那玉符捏过来,明雪低垂眼眸将那弟子令看了看。看着那有陌生的“敬真”二字,她淡淡道,“不难学。改日我教你。”

    耳畔似是一阵山风,又恍惚中伴着咸咸的海腥气。一两声山林间的蝉鸣,落在她耳中,仿佛又变成了渺远的海鸥鸣叫。

    她猛然将手掌合上,深深呼吸,“改日吧,敬真,改日我再教你。”

    “……好。”

    从女子手中接过自己的弟子令,敬真扬唇微笑,“我原想着找个绳拴起来,但早上我试了,挂不住,还差点弄丢了。所以今日才一只捂着那里。”

    站起身,明雪长叹一般轻轻吐了一口气,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敬真的发顶,她道:“没事儿,我帮你编个络子装着就好了。”

    少年的眼睛倏忽一亮,不过一瞬,立时又黯然下去,“不用了师尊,我今日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卖的,有的话我买一个就好了,不必劳烦师尊动手。”

    “人界的东西难能兜得住弟子令。”挪开手,明雪略整了整衣襟,“况且……”

    她忽然顿住,似是被这句“况且”勾起了什么往日回忆,便不能再继续说下去。她笑笑,“走吧,今日起我将昆仑墟的术法慢慢传授给你。”

    空气中似有若无的寥落落寞了敬真的眉眼,他大概能猜得到明雪没有说下去的那些话。

    应该,是关于他那个不幸早逝的“师姐”的吧。

    再抬眼时,敬真眼底复又干净澄澈,他紧紧随在明雪身后,语调与面容上都带着欢喜:“好,我听师尊的!”

    不论如何,不管怎样,现如今陪在师尊身边的,都只是他。

    以后,也都会是他。

    他会好好爱惜自己的命,绝不会像“师姐”那样,英年早逝。

    山鸟数声,时有微凉,清风徐徐,送来阵阵丝雨般的海棠花落。

    明雪指点着敬真凝神静气打坐吸纳,眼见着海棠花随风摇曳甚是多姿,便变了把躺椅在树荫下凝神欣赏。

    俞俞和施婧人手一只风筝,一只放得比一只高,一边奔跑着一边呼喊,比完了谁飞得高还要比谁的会转圈还不往下落。

    偶尔有争执不休,小姑娘便娇声娇气地跑过来喊明雪评理。

    明雪爱怜不已,纤长素指轻轻点在二人眉心,笑着叫她们“小淘气包子”。

    陆弗承站在山林阴影里,无声地看着,听着。

    直勾勾的目光很快引起了林观渡的注意。

    他在客栈厨房亲自准备水果糕点来得晚些,便没有沉浸在她们的欢乐之中。

    心下存着疑静候了一会儿,将果盘糕点给姑娘们分着吃了,又给明雪在躺椅旁放了杯温热的茶水,他仍未等得出那窥探者的下一步。

    万一只是个好奇的普通人族……

    正逡巡,忽听身后敬真猛然一声冷喝:

    “是谁!”

    随即,一道带着寒意的法灵便直直朝着山林密集处打去!

    林观渡下意识折身抬手,一道淡淡青色的法灵紧随而去,赶在钻进密林之前相撞在一起,炸出一朵浅青色的冰花瞬间消散。

    “你做什么!”

    敬真急急跳起,一面狠狠瞪向林观渡,一面伸手将明雪护在身后。

    林观渡伸手欲阻拦敬真这充满敌意的举动,但想了想,选择了先解释:“那边丛林里确实有人,但那是个人族,对我们并没有威胁!敬真你刚刚那一击并没有控制力度,万一伤到人族怎么办?”

    见少年依旧不信,他无奈道:“我并非针对你,只是——”

    话音未落,密林之中藏着的陆弗承已拨开低矮的灌木,越水踏波而来。

    他远远见着这边莫名先箭拔弩张了起来,担心会有事情横插出来误了自己的事,便着急忙慌地渡水而来。

    见到明雪,陆弗承二话不说,直梗梗跪倒在她面前!

    这莫名其妙的如此举动唬的明雪方向上的几个人纷纷挪开了几步。尤其是施婧,她最不愿无缘无故遭到旁人的跪拜,这一时就数她跳得最远。

    俞俞此刻倒反应得快些。

    在明雪敬真等人都在震惊陆弗承怎么突然回来了还这般举动之时,她不退反进:“陆弗承?你回来了,窈窈呢,窈窈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众人不见陆弗承回话,却见着他忽然间对准了明雪的方位扑通扑通又开始磕起头来!

    这叫什么事?!

    绕过敬真,明雪走上前拉住陆弗承的手臂阻住他继续磕头的举动,“小陆道友,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万不可如此!”

    陆弗承依旧不肯停下,直到明雪不耐地喝斥他一声,他才绞着眉头站起来:“明姑娘,虽然我不知道明姑娘到底是何方神圣,但明姑娘你定然不会对我们见死不救的对吧!”

    见死不救?明雪心中一根弦登时绷了起来,她立刻意识到出了事,握着陆弗承胳膊的手也加大了几力度:“出什么事了?”

    心里虽紧了起来,但女子的声音依旧平稳。

    女神仙镇定的声音稍稍稳住了陆弗承的心,他从前不信神仙,觉得神仙也不过是比他们多了些与生俱来的本事罢了。

    那又如何,有与生俱来的本事,便也生来便有着要与妖魔为敌的责任。

    是人是神都一样的,不过是各司其职罢了。

    可如今秦窈窈命悬一线,他发觉凭自己根本没有法子能救得了她。这时,他才意识到那些神仙与生俱来的本事,是多么的重要。

    他跪地仰首,眼眸中真挚的泪花隐隐闪烁,

    “窈窈自进了仙缘试炼之后便再也没出来,我知道她出事了,求明姑娘救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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