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膳后,许柚抬眸看向又在树下站桩的男人,挑了下眉,扭头问若兰:“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没翻墙了?”

    若兰疑惑地歪了下头,神情茫然,“啊?小姐是说梁侍卫?也许是雨停了?”

    许柚抿了口茶,回眸继续紧盯着梁晏承,唇角勾了勾,眼底不怀好意,“梁侍卫今儿是不是无事干?”

    “小姐,快到老爷回府时间了。”听荷赶忙出声提醒,看向门外的视线冷了一分。

    许柚沉下脸,出声斥道:“听荷,不要逾矩。”

    听荷顿住,脸色白了一些,屈膝跪下身子,行礼道:“奴婢知错,请小姐惩罚。”

    若兰不知这么短时间发生了什么,紧贴着听荷跪下,慌乱道:“小姐饶命,听荷姐姐一定不是有意的。”

    她的话一出,许柚垂眸淡淡地望着听荷。

    听荷心底一颤,头低的更深。

    她是心有埋怨,那厮长相再俊美,也不过是个侍卫,有什么好的。可她也知,世间有情人是没法用强硬的手段拉开的,小姐现下正将人放在心头上,是谁也不能欺负的,更何况她频频冷眼。

    小姐这是在警告她。

    许柚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低声道:“起来吧。”

    “听荷,我知你是好意,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听荷鼻尖一酸,红着眼眶,小声解释,“奴婢是怕您委屈。”

    “不会的,快站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我何时罚过你们下跪?”许柚伸手将人搀起,敲了下若兰的眉心,调侃道:“你呀,若是有若兰一半的心大,日子就会过的松快许多。”

    听荷揉了下眼睛,看着傻乎乎、摸不清状况的若兰,终于露出一个浅笑,语气轻快:“那可不行,小姐身边还是需要个聪明的人。”

    若兰呲着牙瞪了眼听荷,亏她方才为听荷求情。

    许柚笑着看她们两人拌嘴,视线又不知不觉扫向老梨树下。

    那人难得倚着树在打盹。

    许柚生出一丝心疼,连续奔波几日,是消瘦许多。

    有侍从这时候敲了下门框。

    听荷同他点了下头,低声朝许柚道:“小姐,老爷现下正在书房,并无外客。”

    许柚同听荷对视一眼,朝若兰勾了勾手指,“如今有件重要事情需要你做。在我回

    来之前,你盯好梁侍卫,若他翻墙出去不必管他,若寻我,就说是父亲唤我,但若有前院的人过来找他,提前一步把人给我挡住,别让他去。”

    “这件事很重要,所以专门交给你。”许柚一脸真挚地看着若兰。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做到。”若兰正愁没展示能力的机会,心底乐开花,嘚瑟的朝听荷努努嘴。

    许柚拍拍她的肩膀,抬脚同听荷悄声离开。

    国公府东苑。

    许柚仰头望着整个院子,眸底带着一丝渴望,仿佛一砖一瓦也不敢错过,她小心翼翼地转着圈观察,这是娘亲曾经的住所。

    许柚鲜少来这里。

    父亲从来也不甚喜欢她来这里。

    当年若不是为了生她,娘亲不至于被那毒药拖累至死,若不是有她,也许娘会有一线生机,父亲也不会变成现在无情的模样。

    更何况她这张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每每看到她,只会加深父亲心里的悲痛。

    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败,是母亲喜欢的月季花,它们皆被修剪成漂亮的形状,想必是父亲在亲自照料。

    关于母亲的东西,他从不假手于人。

    许柚愣愣地望着茅草棚下面的竹秋千,上面亦是一点污渍也看不到,是被人妥帖擦拭过的。母亲过去应该经常坐在那处同父亲赏月,谈天说地。

    “小姐。”

    听荷的声音拉回了许柚的思绪,她目光坚定地看着书房,手紧了紧,低声道:“你在这处等我。”

    许柚抬手敲了下门。

    里面寂静无声。

    东苑人少,鲜少有人会来这里打扰父亲,恰巧也适合她问些事情。

    许柚又敲了两下,低声说:“父亲,女儿有事觐见。”

    她言辞拘谨,像个外人。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进来。”

    许柚吸了口气,缓缓推开门,抬眸看到端坐在正中的中年男子,心底涌出一股酸涩,她攥紧手心,朝他走近。

    “父亲。”许柚踌躇片刻,下定决心开口。

    刚鼓起的勇气被人打断。

    “严家公子如何?”许兴毅沉声道,神色锐利。

    许柚张了张嘴,轻声说:“我无意于他,我只是喜欢严姨,同严府来往也是严姨的愿意,同严公子无关,那门亲事,请父亲帮我推掉。”

    “你不中意?”许兴毅眉心微微蹙起,他收到的消息并非如此。

    许柚心底咯噔一下,呼吸有一瞬慌乱。

    “你出京参与柏盈郡主私人聚会不是为见严公子?回京之后你们之间亦有来往。”

    许柚私底下的动作从没想过要瞒着父亲,她也瞒不住,但她不能露出别的心思。

    她拧着眉,不知该如何解释,书信之事更是说不清。

    许柚顿了顿,只重复道:“女儿不喜他,那书信也是和严姨有关。大抵是严姨还想撮合我们,便让严公子传信,以后女儿会注意。”

    许兴毅揉了揉眉心,不知信了几分,他轻舒口气靠向椅背,姿势放松。

    “近日事多,尽量少出府。”

    他突然想起做父亲的义务,难得交代了句。

    许柚点了头,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轻声试探:“女儿闲暇时看到院内的丫鬟侍从,突然想到他们也到了成家的年岁,也该为他们盘算一番。”

    “若兰、听荷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女儿心里有数,只是梁侍卫他是父亲亲自送到我院子的,父亲可知他家中是否尚有亲人?祖籍在何处?”

    募地,许国公脸色一沉,眉眼冷了几分,紧紧盯着许柚的眼睛,语气严肃:“一个侍卫与你何干,自己婚事还没定下,倒是关心起院子里奴仆。”

    “我只是问他如今可有亲人在世?”许柚遮住眼底失落的光彩,神情疑惑,不理解父亲为何发怒。她思索片刻,柔声解释:“梁侍卫尽职尽责,寻个亲人并非大事,女儿十分感激他多次以命相护,便想做些事情。”

    “以命相护?这不是他身为护卫的本分?”许国公嗤了一声,面冷如霜,锐利的眸光几乎能将许柚一眼看穿。

    许柚微垂着眸子躲开,宽袖下的手指绞成一团,心口紧了紧。

    “不要做多余的事。”

    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摄人的威严,许柚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克制住心底的惧意,“我为自己院子里打算,怎么算多余的事。若是他人,都会记录在册,可我并未看到他的记载。既是父亲亲自选的人,那你定然知道。或者,梁侍卫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许柚声音不自觉颤抖,她话里难掩不安,头一次忤逆父亲,心底却生出一丝酸意。

    “呵——”

    许国公冷笑,“为你院子里的人?许柚,你当真以为我是瞎子,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私下胡闹就罢了,莫闹得人尽皆知。”

    “严绍安虽算不上多优秀,但到底也是你母亲为你选的,严家本家也算的是名门,你若实在犹豫纠结,我看……”

    “父亲!”许柚打断他的话,“你心中只有母亲,便一生只有她一人,不管世人怎么指点,你也无惧,却让我嫁给个你认为不错的人?我说了,我对严公子无意,他纵是再优秀,我也不喜欢,不想嫁。”

    许国公顿住,眸光望着这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那双明亮的杏眸噙满泪水,宛如被遗弃的幼兽,浑身颤栗。

    他闭了闭眼睛,沉声道:“一一,听我话,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安心等我为你择一佳婿成亲,你只需要开心过好每天。”

    “你永远只会在劝我听话的时候叫我一一。”许柚嗓音哽咽,“严姨说,娘亲说我是她唯一的宝贝,你唤我一一,可曾真这般想过?”

    许国公怔怔地看着神情固执、倔强的女儿,面上有一瞬恍惚。

    他轻叹口气,语气平淡,“我没什么和你说的,梁侍卫十一岁进府,早已是记事的年纪,以他的能力难不成自己找不到亲人?你拐弯抹角来找我,是有什么不能同他说,还是他不愿告诉你?”

    “他只是我从训练死侍的地方挑选的一个能力出众的人,当年你年纪小,我不可能时时陪着,怕你被人欺负,便找个年龄相仿的人,国公府护他周全,给他住所,他替我保你无忧。”

    “这就是全部。”

    许柚双手紧紧攥着,唇瓣翕动,“这些事情,谁不知道?我想知道他的过去。父亲难道从未查过他的过往?”

    “一个死侍而已,我只要确定他无依无靠,能为我所用便可,何须在意那么多?”

    许国公语气残酷,面容恢复冷峻,眼神覆上一如既往的压迫感。

    “你再三逼问,究竟是希望他身份特殊,还是怕他身份特殊?我说过,他就是个普通死侍,你又在这里纠结什么?”

    “我……我。”许柚头脑发懵,面容慌乱地低下头,她鼓足勇气来到这里,到最后什么收获也没有。

    “父亲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许柚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父亲。

    许国公嗤笑一声,嘲讽道:“我该知道什么,你想我说什么让你安心,你来说,我给你复述一遍。”

    许柚顿住。

    许国公按了按眉心,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从严夫人那里听到多少莫名其妙的过往,等消息能传到她个深闺妇人耳朵里时,早被中间人篡改的面目全非。我再重复一遍,什么都不要做。不说整个晋国,就单单京城中,梁姓人家便有几十户。别做无用的联想,胡乱忧心。”

    “你如果再这般下去,我只能给你换个侍卫。自今日起未得我命令禁止你随意出府。”

    这话一出,许柚猛地抬头,双手撑在长桌上,怒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她同我说过你与左佥都御史梁霄之间的事情,说过母亲之死可能同他们有关,你就看着我日思夜想在那里备受煎熬?父亲!你给我爵位,让世人觉得我备受宠爱,可你真的爱我吗?你根本不在乎是吧?”

    许柚将心里的怨恨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不过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孩子,所以你保我周全,但你又恨我害死母亲,这些年从未关心过我,现如今倒是插手我的事?你

    连我的侍卫都要换走?还有哪个侍卫能不要命的为我跳下悬崖?甚至事后从未有过半点私心,一切以我为重。梁晏承早已是我院子里的人,跟父亲你早已没关系。就如你说的,一个普通的死侍,请你不要把他放在心上。”

    许柚深吸口气,克制住浑身的颤意,沉声道:“过去不管我,以后也不要插手,这么多年,只要我好好活着不就行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脸色勾起一抹讥讽,“父亲放心,女儿把性命放在第一位,其余的我要做什么,那就是我的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是时间早晚。”

    许国公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好得很,如今你倒是记恨上我了。你母亲费尽心力将你生下……”

    “哈,是啊,母亲,母亲,你口口声声都是母亲,心里想的念的也只有母亲,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害死母亲的灾星?”

    许国公腾的一下站起身。

    许柚抬手擦泪,语气慢慢平缓,“我不过想知道是何人害死母亲,也想尽我所能护一护我身边的人。父亲不必担忧,也不必把我幽禁在府中,严公子甚好,我很满意,日后我会和他好好相处。”

    “许柚,你不是八岁稚童,灾星一事是府中下人胡言,我早已处置过。你……”许国公摆了摆手,眼底划过一抹悲恸,嗓音沙哑,“我承认对你疏忽,但从未将你母亲的死牵连在你身上,你是无辜的。我只是,只是……”

    他视线不敢看过去,侧着脸,低声呢喃,“只是你同婉娘太像了,我想她,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父亲只是实在太痛了。”

    许柚鼻尖酸涩难忍,泪水夺眶而出,过去她不懂,如今她尝过思念,天人永隔的悲痛想都不敢想,甚至能理解父亲对她的冷淡,所以她更不能让梁晏承独自冒险,他究竟在做什么,在查什么事,和谁有牵扯,她不挡他的路,但至少要站在他身后。

    “父亲,我早不怪你了,我长大了,只想护住对我好的人。”

    “罢了,我不会动他,前提是你守好底线。”许国公脸色苍白,瘫坐回椅子上,“我乏了。”

    许柚福了福身子,抬脚离开。

    听荷一直在院子里守着,看到许柚立刻走过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小姐。”听荷眸底满是担忧。

    “梁晏承呢?我想见他了。”许柚低声呢喃。

    “梁侍卫今日未出门,我们回永乐苑,现在就走,梁侍卫在院子里等小姐。”

    许柚由着听荷搀扶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永乐苑,她站在门口,倚靠着听荷,怔怔盯着树下的男人。

    “小姐。”听荷小声提醒。

    许柚摸了摸发钗,将耳边的碎发挽起,松开听荷,慢慢朝梨树下走。

    那人似有所感应,侧过头看了过来。

    视线相交的那刻,许柚只觉得世界仿佛停止了,风不再动,云不再飘,周遭的声音全部消散。

    她看到梁晏承眉心耸起,顷刻间就走到她眼前,那双薄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许柚听不见。

    奇怪,他神色好似变得慌乱起来,许柚笑了下,鲜少看到他这幅紧张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想抚上他的脸颊,想告诉他,别什么都瞒着我,我好担心。这世上没人爱我,娘死了,爹躲我,你能不能爱爱我。只是头昏昏涨涨,视线越发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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