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娇青梅撩夫日常》 第1章 悬崖,刺杀! “誓死保护小姐。” “快走!小姐!快跑!” “啊——” 身后悬崖峭壁,身前刀光剑影,她无路可去。 许柚脸色惨白,瘫坐在地上惊恐地看着四周,双腿无力,耳朵嗡嗡作响。她用力瞪大眸子却只看到丫鬟、侍从嘴巴张张合合,耳鸣声几乎穿透大脑,头痛欲裂。 许柚想不通,当下和风日丽,碧空万里,他们一行人途径此地,竟有人光天化日,杀人夺命。她不过回乡祭祖,到底从哪招来的杀手。 无暇多思,贝齿狠狠咬破下唇,试图用痛感唤醒残余的几分理智,她不能让仆从白白牺牲,她要逃。 许柚踉踉跄跄站起,一面闪着寒光的刀瞬间扑面而来,她顿时呼吸凝滞,浑身像是被藤条从头到脚捆绑住,动弹不得。 眼见刀刃距她不过三寸之远,忽地一把宽刀穿过歹徒胸口,鲜血飞溅,直喷她满脸。鼻腔脩然溢满铁锈般的腥臭味,许柚顶着满脸血渍,杏眸微怔,呆滞地看着视线里逐渐显现出的高大身影。 他犹如天神降临,丰神俊朗,身姿挺拔。一袭墨色锦衣,勾勒出劲瘦腰身,一双黑眸冷冷清清,眉宇之间透着浓郁的冰霜和戾气,周身寒气凛冽。 他 眉心微微蹙起,面冷如霜,右手持刀击杀,动作干净利落。血珠顺着刀锋滴落在地,像是梅花满地绽放,有股莫名的妖冶魅惑。 许柚心跳得飞快,说不清是害怕还是什么,她讷讷道:“怎么办,梁晏承……” 心口的酸意涌出,眼泪顷刻顺着眼角流下,腿一软,再次瘫坐到地上。 放松不到一息,眼看他身后突袭而来的刀锋,许柚漂亮的脸蛋有一丝扭曲,声音哽在嗓子口,只能发出呜呜呀呀的声音。 梁晏承左手将人提起来,右手挥刀抵抗,二人一退再退,身后已是悬崖。 许柚指甲嵌入掌心,痛感短暂覆盖恐惧,她余光朝身后瞥了一眼,万丈深渊,深不见底。这群人出现得诡异,伸手却极其狠辣,不为财只要命,她不甘心死在这里。 “哈哈哈哈,乖乖服从,老子还能给你个痛快。” “有人要买你命,小娘子还是莫要抵抗,这路,是死路!” 梁晏承心底一沉,此地偏僻背靠悬崖,他无法将人丢下全心奋战,后背、肩上的刀痕已痛到麻木,以身作盾,胜算渺茫。 久居后宅的深闺小姐值得谁如此大费周章,追杀至此? 匪徒粗犷邪佞的嗓音不断在这空旷之地转圜,不怀好意的眸光令人作呕。 许柚深吸一口气,拽了拽身边的男子,冷声道:“便是死,也绝不落在他们手上。” 她脚距悬崖又近一寸,抬眸望去,男人漆黑眸子里杀意未褪,手臂被他紧紧攥着,这道痛感反而令她无比安心。 许柚勾了下唇,嘲讽道:“梁晏承,你本已辞去国公府侍卫,是我逼你再送我一次。” “若你能生,定要让我父查明真相,为我报仇。” 分明害怕到站不直,那双明净清澈的杏眸仍满是倔强,梁晏承眸光微动,心底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下一秒,他腰侧猝然被猛地一推,许柚转身径直跳下悬崖。 她要和天赌一把,是死是活,绝不让那群杀手掌控! 痛…… 胳膊、后背、双腿、四肢百骸像被刀片一点点剐过,许柚意识逐渐被这难捺的痛意唤醒。 “郎君莫担心,小夫人身上无致命伤,恐是高处坠落时受到惊吓,待醒来便无碍。” 是一道和善的妇人嗓音。 “嗯。” 另一道男声是梁晏承。 我没死?许柚过去听人说,悬崖下侧多有水源,便想拼一把,如今看来,她是被眷顾的那方。 只是他为何也在? 许柚心里万般思绪拧成一团麻,强撑着掀开眼皮,想知道身在何处。 “郎君,快看,是小夫人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映入视线的是一个皮肤黝黑,满脸喜色的中年女子。 “请问……”许柚唇瓣翕动,咽喉却犹如被碳火灼烧过,稍用点力,就有股腥甜味充斥满整个口腔,声音像是一粒粒在纱布上磨过,嘶哑、不堪入耳。 “小夫人莫要着急。”妇人伸手打着圈按着她的太阳穴,低声解释:“你方才转醒,切莫不可动气。你家郎君在外守着,娘子无需惊慌。” 许柚想张口解释,奈何那力道不大不小太过舒适,她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又归于虚无。 日落西斜,晚霞透过窗户轻柔的洒在屋内,增添几分温馨之感。 梁晏承左手端着个热气腾腾,冒着酸苦味的药碗,顿在门外轻咳一声,接着掀开门帘朝里走。床上鼓起的一团忽地闯入眼底,他低垂下眸子,轻声道:“用药。” 那团子先是不满地晃动两下,接着一点点瘪下去,露出个毛茸茸的脑袋。 许柚掀起眼皮,纤细浓密的睫毛像把小蒲扇,翘起来,露出藏在阴影下的一双明净清澈、含着水光的杏眸。精致小巧的脸蛋略显苍白,她咬住唇瓣,眼底带着嫌弃。 “太苦了。”她已经老老实实喝了三日药,身体已无大碍。那药比她平日喝过的都苦上几分,此处偏僻想来买不到蜜饯,着实不想再喝。 “我已无碍,无需用药。”她朝床里侧缩了缩,仰头道,“赵大娘呢?今日怎你来送药。” 等许柚再次清醒时才知道,他们是被赵大娘夫君在河边捡到的。她没想到自己跳下悬崖之后梁晏承会毫不犹豫跟上,故而在落水前将她护住,让她免受冲撞。 也因此赵大叔看到他们二人紧紧搂在一起晕倒在河边。女子名节事大,梁晏承又不是个会解释的人,是以他们夫妇二人到现在都以为他们是误跌悬崖的夫妻。 梁晏承不理睬她的逃避,只将手上的药又朝前递过去。 “喝药。”他重复道。 许柚嘴一瘪,眼角瞬间耷拉下来,腰刚挺起,抬眸就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燃起的火苗霎时熄灭,她低下头小声嘟囔:“喝就喝,凶什么。” 现下她身无分文,仆役全无,连这深山都走不出。梁晏承这几日分明比在国公府脾气硬气许多!整日都对她板着副冷冰冰的脸。 许柚心下又气又恼,还不敢出声和他争辩,唯恐像个破布袋子被他丢了。过去,她是国公府最尊贵的嫡小姐。但在跌落山崖的那一秒起,她只是个回不了家的可怜虫。 她自己抱着药碗,一口气灌下去。刚挪开碗,唇边就抵上根绿色的竿子。 “唔。”许柚眨巴着眼睛,嘴角还沾着一滴黄褐色药汁,傻愣愣地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板着个冰山脸,拿着她不认识的物件儿往嘴里怼。 自许柚跌落悬崖清醒后,这双如同山间幼鹿清澈懵懂的眸子里总是嵌着丝怯意。整日窝在这张狭小的木床上,像头受伤的小兽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 堂堂国公府的唯一的嫡出小姐,向来锦衣玉食受人尊敬眼下却不得不仰仗他这个侍卫。 梁晏承轻叹口气,解释道:“嚼一嚼,汁水可缓解口中苦涩。那药是赵叔专程去集市开的补药,你身子自幼孱弱,气血亏空,经此一难,更需好生修养。” 许柚果断张嘴咬住绿竿儿,边嚼边奇怪地看着他。 他已经许久没同她说过这么一长串的话。 梁晏承是父亲在她七岁那年送她的礼物。十一岁的少年面容冷淡,身穿一袭黑色劲装腰间挎着一把宽刀,就那么闯进她的生活。许柚至今还记得他出现的那天,也是大雨过后,碧天如水。 他沉默寡言、不苟言笑,许柚便时常喜欢逗他,他有时也会笑。他笑起来很好看,会微垂下睫毛,带着羞涩。但不知为何,随着年龄增长,他越发沉默,像故意和她疏离。 许柚不懂,但她很讨厌他的疏远。 甚至于一月前他竟告知要离开国公府,当日许柚同他大吵一架,却也深知拦不住他。许柚说不清心底是什么滋味,但那一刻有种背叛的恼羞,她便拿回乡祭祖之事逼他相送。 她想着,这一路很长,总能想办法撬开他的嘴,问出到底为何要走,能想出办法将人留下。 谁曾想,最后她会落得如此狼狈下场。 “梁晏承,你当时为何不跑?”许柚拢了拢腿上的棉被,她那一瞬是做好赴死的准备, “没我拖累,你当时应能轻松应付。” 何不直接离开?没她牵绊,那贼人他手到擒来,而后天大地大任他自由,何必同她冒险跳下?倘若崖下无水,岂不是双双送死。 她将下巴放在膝盖上,小口的嚼着手里的绿竿儿,低垂下眸子藏起眼底难以掩盖的害怕。 “在府一日便要护好小姐安危,这是我同大人的约定。”他语气平淡,“还望小姐配合,祭祖之事恐就此作罢,待返回京城之时允我离开。” 许柚眉心蹙起,苦涩地药味似是又翻腾起来,嘴里那抹酸苦味道渗的她想要吐。她大咬一口绿竿儿允着甜汁儿,抬起眸子,嘲讽道:“何必回京,眼下无人,你大可直接抛弃我。” “反正你铁了心要走,谁能拦住?” 他一再沉默让许柚心底的躁意爆发,头痛像是把小刀不停的刺着太阳穴,细细密密的痛感令她额角霎时冒出冷汗:“梁晏承,早在十年前你就是我的人,凭什么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手上的绿竿儿用力砸到他身上,许柚恶胆突生,直起身子,膝盖跪在床边,两只手对着能够着的地方,不停地抓挠、拍 打。 他的胸前、脖颈、手臂无一放过……一道刺眼的红痕子沿着后脖颈滑到喉结,许柚的指甲都挠疼了。 梁晏承仍一动不动,任她发泄。 那双波光潋滟的杏眸噙着怒意,樱桃小嘴高高撅起,气势汹汹。这力道对他而言,不过是如同剪了指甲的猫爪,不痛不痒。 这是她自跌落山崖后,最有活力的一次。 察觉到她气息变重,额头浸出一层薄汗。那张惯会无理取闹的红唇半张半合,隐约可见藏在唇缝中的一抹粉红。 梁晏承眸光微暗,一掌将她两只手腕握住,低声斥道:“小姐若还不满,待休息一刻钟再继续。” 视线相对,许柚眼眶猝然泛红,发泄似的,俯身朝他手腕狠狠咬了上去。 梁晏承明显楞了一下,濡湿黏腻的触感和皮肉被撕开的痛觉犹如两根密不可分的丝线,交缠着争相传递。他垂眼看着发丝凌乱的毛茸脑袋,眉心皱了皱。 房间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许柚咬时的勇气在咬完后消失殆尽,只能强忍酸胀,硬着头皮一直张嘴含着他的腕骨,低埋着头。 救命!没人教她,这种咬了别人的情况,该怎么装作无事的模样起来。 “哎呦——” 一道诧异的声音打破宁静。 许柚如同一只被人抓住尾巴的兔子,噌地一下满脸通红的抬起头,侧过身子。 第2章 赵大娘穿着一身灰色麻布衣,腰间挎着个装满野菜的竹筐,捂着嘴偷笑:“郎君这是作甚惹得小夫人这般生气?” 许柚背着身不吭声,梁晏承微微颔首。 赵大娘暗道,这小夫人自醒来总是蔫儿巴巴地缩起来,难得一见活泼样子,她那郎君看着是个话少的,人却十分贴心。为了让小夫人好生恢复,受冻也要睡在院里。 赵大娘抬头瞥一眼天空,眼睛咕噜转一圈,笑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小夫人如今已无大恙,也该让郎君进房门。现下是初春,夜深露重,看在郎君为你在院里冻了好几夜的份上,小夫人就原谅他吧。” 哪里是她原谅不原谅?不对,谁和他是夫妻了! 许柚涨红着脸忍着羞耻转身下床,她睨了眼像个木墩子样笔直站立的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这边脸红耳赤,他倒是悠哉的很。 许柚福了下身,面上带着一抹薄红,嗓音轻柔:“多谢大娘的照顾,只是我家郎君懊恼没护住我,这几日自罚住在院内警醒自己,我若逼他回屋,他还要同我闹呢。” 赵大娘是个过来人,哪能看不懂小夫妻间得羞涩,她伸手指向外面,挑眉道:“那可惜喽,西边那片乌云靠过来了,今夜注定要下雨,夫人忍心让郎君在外淋雨?这一夜下来,恐怕要去掉半条命。” “无事,我在屋檐下躲一躲便可。”梁晏承不得不张嘴回应。 赵大娘看向许柚,揶揄道:“小夫人忍心?” “你这婆娘,怎在人家小两口屋子里瞎说?”刚干完农活回到院子的赵老二就听到自家婆娘在逗两个小年轻。 赵大娘朝外挪两步,一把放下竹筐,双手叉腰,瞪他一眼:“你个汉子懂什么。” 就他个大老粗看不出这夫妻俩就需要她这一剂药来打破僵局。赵大娘心里美滋滋的想,山间人眼稀少,难得有对俊男美女小夫妻,可得维护好他们的感情,只是看看就很养眼。 “你说是吧,小夫人?”赵大娘眨巴着眼睛,一副我什么都懂的样子。 许柚忍俊不禁,他们二人心善,自救回她与梁晏承后从未过问过是因何原由摔落,反而尽心帮助,许柚心存感激。 她瞄了眼人高马大的男人,脑中灵光一闪,忽而一笑:“既大娘都如此说了,你今晚便回屋内。” 捕捉到少女脸上一闪而过得狡黠,梁晏承眉心蹙起,孤男寡女岂能一室?他下意识便要拒绝。 许柚随即开口道:“阿晏,莫要让赵大叔和赵大娘担心我们。” “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天仙儿似的娘子喜欢,郎君可真幸福。我就不打扰你们二人,锅台上饭菜稍后莫要忘了。”赵大娘扬着笑脸,哼着歌,扭腰离开。 蓦地,梁晏承脸色变沉:“这是作何?” 哪有姑娘家这般?方才畏畏缩缩的样子呢? 许柚以为他不愿被她叫阿晏,柳眉拧紧,怒瞪过去,她过去分明曾听人这样唤过他。 “叫你一声阿晏怎么了?难道你想我在大娘面前叫你全名?你就这么讨厌我叫你?你在府里怎么没这么烦我?”嘴里的话像夏夜黑灯瞎火的蚊子,嗡嗡、嗡嗡,说个不停。 梁晏承按了按眉心,倒是比之前活泼,却也麻烦许多。她到底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他哪有说一句不满…… 她仰着头斥责,两只小手握成拳头放在身侧,大有一种要再来一架的准备。 “姑娘家清白最为重要。”他无奈解释。 只到他肩膀高的少女,全身肉眼可见放松,表情刹那间由怒转笑。梁晏承哑然,真该拿面镜子让她瞧瞧自己。 许柚伸手揉揉膝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笑道:“我一女子还没担心,梁侍卫怕什么?” 她扬扬下巴,示意道:“天要下雨,你若淋坏了,怎么护我?” 她就像个阴晴不定,让人摸不透的小孩子,前一秒还怕你,后一秒就敢张嘴咬你。端着纯情、懵懂的表情,嘴里说着胆大包天的话。 心中忽然蹿起一股无名火,既然她毫不在意,那他何必多此一举。 梁晏承冷笑道:“倘若这是小姐命令,那属下自是从命。” 他撂下话抬脚就朝外走。 许柚懒懒散散的话,幽幽然,从口里冒出:“暗卫本就夜间藏于屋梁保护主子,只是往日府内并无危险,无需履责。梁侍卫在担心什么呢?又在怕什么?” 梁晏承脚步顿了一下,直接越门而出。 许柚缓缓勾起唇角,眼睛弯成月牙,晃着腿,躺下发呆。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屋外风声呼啸,许柚听着树枝摇晃发出的飒飒声,将自己从头到脚打量一遍,确保棉被没有漏风。 微弱的烛火给狭小的房间披上一层暖色,梁晏承坐在距床最远的角落,整个人隐藏在阴影里。 许柚侧躺在床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黑溜溜的眼珠像是深夜捕猎的猫头鹰眼,在黑暗中发着诡异光芒。 梁晏承饶是再有定力,也架不住人这么盯着。他抬眸对上去,视线相撞,还未来得及开口,隔壁突然传来粗重地呼吸和说话声。 脸色瞬间僵住。 “秋娘,快让我香一个,老子已经忍了好几天,憋不住了。”男子喘着粗气却不难分辨是白日在院里为她解围的憨厚大叔。 紧跟着许柚听到赵大娘嗓音婉转,说着拒绝的话,但那尾音反而像是翘起尾巴的猫咪,勾着人。 她心下好奇,竖起耳朵。 “混账玩意,隔壁还住着人,你个死鬼不怕被人听到?” “怕甚,你声音小点,听不到的,再说,她们不也是过来人?”赵老二似是捏了下秋娘的腰。 过来人?什么意思? 许柚紧接着又听到她尖叫一声,而后骂道:“没出息的玩意,下手轻点?” “老子心里有数。”…… 声音断断续续。 许柚的及笄礼在今年团圆节后第二日,尚有五个多月。她年岁尚小,国公府的嬷嬷根本没教过她男女之事。 自小窝在后宅的小女生丝毫没意识到那是人家夫妻间的私密话。她像只蚕蛹,一点一点撅着屁股往后挪,想试图贴到墙上,听清接下来的声音。 梁晏承脸色越来越黑,额角隐约可见跳动两下。她还嫌不够清晰?还往上凑? 他猛地站起身,大步朝床边走去,闭了闭眼,沉声道:“非礼勿听。” 许柚这会儿可不想理他,方才怎么喊他都不搭理,如今倒是过来管自己。 是谁一进门就钻到离她最远的地方?现在她可忙着呢,别打扰她干正事。 她又不是故意偷听,是声音自己透过墙缝儿钻到她耳朵里。况且,这又不是什么绝密。许柚不以为意,继续聚精会神地挪着屁股,忽地一道阴 影打下来。 她抬眸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非礼勿视,请梁侍卫和我保持安全距离。” “许小姐!”梁晏承加上她的姓,咬牙切齿道。 许柚注意力根本没在听他说话,她将两只手从棉被里掏出来,朝他摆了摆,敷衍道:“方才不是还避我如蛇蝎呢,现在请你继续。” “啊~~” 一声婉转地尖叫传出来,于深夜之中尤为明显。 梁晏承心里咯噔一下,却见少女眉心蹙起,一脸疑惑地朝他看过来。 梁晏承眸光闪动,脑中不断想着应对之策,心中祈祷她能闭上嘴。 “赵大叔是不是在欺负大娘?”她小嘴一瘪,拉扯裹着的棉被,一副准备冲过去帮忙的样子:“不行,他怎么表面憨厚,背后这般坏,不能让赵大……” 梁晏承太阳穴一跳再跳,也看人就要跳下床,声音也越说越大。他咬了下口腔侧的软肉,深吸口气,一把捂住她的唇,封住她的口,把人放倒在床。 低声道:“闭嘴。” 他的手掌十分宽大,手指修长,轻松将她半张脸遮住。兴许常年握刀的缘故,梁晏承的掌心有些薄茧,贴在她的脸颊上有粗糙的摩擦感。 许柚神色茫然,一双眸子睁的圆乎乎,傻傻看着压住她肩膀的男人,不知道事情为什么发展成这样? “嗯~~” 隔壁夫妇的声音接踵而至,伴随着哗啦的雨声此起彼伏的响起,凑成一曲令人脸红心跳的乐章。 许柚的心脏怦怦狂跳起来,饶是她过去再单纯懵懂,此刻也大概率明白是怎么回事。 她噌地满脸通红,一时不知所措。 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藏进去,分明方才梁晏承已经提醒了!她到底为什么要认真研究别人夫妻间的话?许柚又羞又气。 温热的气息若有似无打在宽厚的手掌心,少女白皙滑嫩的肌肤此刻如同秋日熟透的红苹果,娇艳欲滴。她眼睫轻颤,眼底得慌乱显而易见。 梁晏承蜷了蜷手指,轻声道:“我松手,不要出声。” 许柚眨巴两下眼睛表示同意。 手刚抬起,奈何隔壁像是有预感一般,声音犹如雨夜闪电后的轰隆声,震耳,无处掩藏。 尴尬的氛围迅速在屋内蔓延,梁晏承伸手捂住她的两个耳朵,目光相对,皆从对方眸中看到一丝别扭。 他挺着腰背,膝盖半跪在床边,手肘撑在空中,有一缕发丝垂下,恰好虚掩在许柚眸子上。 发丝随着胸腔起伏轻轻在她眼皮上拂动,若有若无的痒意挠的许柚心口似是被千万根羽毛扫动。脑子有一刹那的混沌,她伸手勾住那缕发丝想将它撇开。 缩回手时,发丝缠绕在她指尖上,她动作太急,这一拉扯,直接将身上地人扯了下来。 梁晏承本就难以支撑的姿势脩然塌陷,手肘艰难撑在她耳侧,鼻尖只差一寸就要相撞。 隔壁脸红心跳的声音再度袭来…… 第3章 两人面面相觑,许柚的耳朵在此刻变得极其灵敏,情人缠绵悱恻的声音愈发清晰,她甚至感觉梁晏承的呼吸似乎也有些许不稳。 “梁晏承。”许柚小声叫他名字。 时间像是静止一样,男人深邃莫测的眼眸接连闪烁几下,温热的呼吸几乎要烫红她的耳朵,而她却如同木乃伊僵硬的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直到这一刻许柚才清楚感受到男女之间力量的差距。 “我自己捂耳朵。”她喃喃道。 摸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初时嚣张气焰散的一干二净,许柚缓慢地抬起手,轻轻一推。 推不动! 许柚心里蓦地七上八下,脑子开始闪过许多没头没尾的画面,全都与他有关。 梁晏承幼时就护在她身后,自他出现从未让她受过伤。 国公府十年,他几乎寸步不离守着,幼时亦是愿意配合她玩闹。 只是近些年他变得越发沉默寡言,她一直感觉到他在瞒着什么,到如今要离开国公府也不肯说明。故而许柚想借祭祖之事,在路上撬开他的嘴,把人留下。 她身边的人,不能再轻易失去,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走。许柚胡乱想着,眼神飘忽不定。 多年相伴,他能不顾生死追着自己跳下悬崖…… 他不会是? 梁晏承一动不动,像是座巨山,匍匐在她身上。他垂眸将少女小心翼翼,躲闪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心底冷笑,这才知道害怕。 胆敢轻易让男子同出一室,当真不知天高地厚。这荒郊野外,人烟稀少的地方,便是瘦弱书生也能将她桎梏住。 相识十年,梁晏承几乎是看着她从始龀之年,顶着个漏风大门牙成长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她聪慧、机敏,看着任性却比谁都心善、乖巧。然许多时候,又过于单纯,不信人心本恶。 即便要离开国公府,他亦不想这朵娇花衰败,不想被歹徒之人折断。 总该教一教她人心险恶。 肩上力道又重一分。 怕真把人吓哭,梁晏承顺势翻过身席地而坐,背靠在床边,淡淡道:“知道怕了?男子之力非女子能轻易抵挡。” 正欲借此警告她一番,一道义愤填膺的娇俏嗓音与他同时出声。 “无媒无妁,即为苟合!”许柚冷哼道。 “什么?”梁晏承气笑,他这是在和她讨论媒妁之言吗?眼下情况和媒妁有什么关系?当真不怕自己做出点什么!该说她是信任,还是天真? 他眼角抽了抽,在黑暗中无奈地勾了下唇。 啊—— 许柚拉起被子将自己头整个蒙住,她在瞎想什么?一定是被方才羞人的背景乐影响到了,她怎么会有那种想法?还说给梁晏承听?她是疯了吗? 屋内寂静良久。 好半响,棉被里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一根圆润饱满的指尖露出来。像只冒出头窥探的小老鼠,确认四周安全,才悄声朝着目标出发。 肩被人戳了又戳,梁晏承不为所动。 许柚掀开被子,侧身枕着自己的手臂,又戳戳他,低声道:“非要走?” 一番生死经历,她更坚信梁晏承有事隐瞒。 “嗯。”他低低应了声。 “要去何处?” “天地广阔,四海为家。” “你在隐瞒什么?”她忽然问道。 梁晏承起身抻了抻衣衫,眸光复杂的看着卧在床上稚嫩青涩的少女,这世间不是所有事都可以用话说明。 梁晏承闭眸定了定神,再睁眼语气平淡:“小姐早些休息,我在外面。” 许柚又问:“何时回京?” “后日启程。” 门一闭一合,许柚怔怔的看着屋顶发呆,刺杀之事没有头绪,安全回京必定离不开梁晏承。她又能用往日情分牵绊住一心要走的人多久? 天大亮,许柚走出门,视线定格到梧桐树下站着的男人,他闲散的倚靠着,微微仰着头看着天空。 许柚神色恍惚,似是又看到那年春色。 黑色锦衣裹住他修长的身形,勾勒出劲瘦腰身。宽肩窄腰,黑发黑眸,一把宽刀跨在腰间。青年半阖着眼眸斜倚在桃花树下,风吹花落,他唇角微微勾起,竟让那一片桃花都失了春色。 “到底是小夫妻,看自家夫君都看花了眼。”赵大娘走到许柚身边,看她神色‘痴迷’的看着树下男子,心里暗笑,夫妻哪有隔夜仇,一夜过去这双杏仁眼都含着春色。 梁晏承似有所察觉。 许柚尴尬地瞥开视线,略带结巴道:“大娘就别打趣我了。” 赵大娘不以为意,指了指正在茅草棚下劈柴的赵叔,挑眉道:“瞧见没,对男人要学会拿捏。这个家,我让他往东他绝不向西。” 许柚若有所思地看向树下,低声嘟囔:“可有的人油盐不进。” 赵大娘随着她的视线望去,拉住许柚的手,凑到她耳边悄声道:“这里头门道多着呢,要讲究方针策略。” 许柚小脸绷紧,神情严肃,一副要干大事的样子。 可爱模样惹得赵大娘笑开了花,她一边将人往竹凳带,一遍继续道:“这男人就像是放风筝,他是风筝,你是那个放风筝的人。” “线不能绷太紧,时不时要给他松松,但风来的时候,要收紧风线,不能让 它飞得太猛把线扯断。总之,进退有度,不能让他脱离掌控。” 许柚听得云里雾里,只当全是要点记在心中。她像个认真的学子,举手提问:“这样做男子就会听话?” 赵大娘摇摇头,神秘兮兮道:“这自然是不够的,男人嘛,偶尔也是需要给一点好处。” 这下许柚就听不懂了,国公府内她自幼锦衣玉食,梁晏承是她院里的侍卫自是跟着她享受富贵,还要多少好处?她说过给他银票、府邸,但那都不是能将他留下的筹码。 赵大娘看她又眯起眸子,眉心皱成一团,暗笑到底是新夫妻,羞涩成这般。 她指尖虚点她的腰身和唇瓣,打趣道:“必要的时候,要会放软腰身。瞧瞧这小嘴儿,水润润,粉嘟嘟的,任谁看到都想品一品。” 过去哪里听到过这般孟浪的话,察觉到一抹略带困惑的目光,许柚霎时心慌不已,低着头羞红了一张脸。 她嗫嚅道:“这……这不好吧……” 她想起昨夜犯傻听到不该听的东西,脸脩地红到快要滴血。 “小夫人若不信,日后大可试试。”赵大娘自信满满。 她早就发现那汉子对他家夫人几乎言听计从,处处照顾。小夫人只需忍住害羞主动给他一个吻,怕是要一头野猪他也能二话不说就冲出去干, “夫人放心,只要你出手,必定得偿所愿。” 许柚心里突突直跳,心中跳出一个疑问,不是夫妇也能用那手段吗? 梁晏承眉心微蹙,从方被赵大娘牵住后两人视线就时不时掠向他,还是那般诡异的表情,像是在密谋什么。 他直起身,刚迈开一步,眸光相对,许柚顶着个红脸蛋,眉眼娇嗔地瞪他一眼,随即扭头跑回屋子。 赵大娘更是一副心情甚好的样子…… 梁晏承默默退回原地。 子时一刻,夜色将整个农家小院笼罩其中,茫茫黑夜,只有西厢房一盏烛火隔着窗纸闪烁,梁晏承望着那抹摇摆不定的火光,眸光微动。 他在原地站定,周身几乎融入在黑暗中,清冷的月辉时不时透过云层倾斜在他的身上,偶尔能看到他眉目冷淡的侧脸。 “梁晏承。” 一道娇软的女声响起。 他敛住眸光。 许柚趁着月光,步履轻盈的走到梧桐树下。她径直坐到树下的方凳上,伸手拢了拢白绒薄毯,只露出一张小巧精致的脸。 “过来啊。”她歪了歪头。 像只不谙世事的精灵,明亮的双瞳一眨不眨的看着他,好似绿林里天真烂漫的小鹿崽,懵懂又机警。 梁晏承蜷了蜷手指,微不可查的轻叹口气。 他缓慢走到她的身后,倚靠在树上,垂下视线,启声道:“夜深,天亮就要启程,你该休息。” “我能平安回家吗?你会不会半路嫌我麻烦?”许柚耷拉下眼尾,她双脚并在一起,裹着披风将自己的双腿环抱住,蜷成一团。 越临近离开,她越是无法入睡,眼皮子打架,脑子却极其清醒。这里就像个世外桃源让她暂时忘记那场暗杀。追杀是否还在继续,要杀她的人又是谁,她无从得知,能依靠的只有身旁这个人,这个一心想离开她的人。 许柚将下颚放在膝盖上,视线虚无缥缈的盯着黑乎乎的地面。 沉寂片刻。 梁晏承开口解释:“无须担忧,我自会护你回京后再离开。” 许柚心里乱糟糟的,就这么讨厌国公府,一遍遍强调要走? 他分明和她拉过勾,现下全都忘了。即便他会送她回家,许柚还是高兴不起来。她侧过头,朝他看去,只能借着一缕月光看到青年棱角分明的下颌。 初见时满身寒意凛冽的少年现下早已学会藏自己的情绪,他的一再沉默让许柚近期陷入某种莫名的焦虑。雄鹰展翅、蝉蜕龙变,她企图伸手抓住什么,到最后只能扑个空。 “可你过去也答应过不走。”她低下头,手里绞着衣衫,低声说:“你在永乐苑已有十年,你是我的人,凭什么父亲一句可以,你就能轻易离开。” 她从始至终都不愿意永乐苑少一个人,那是她母亲留给她的院子,里面全是属于她的家人。 他没作声。 焦虑烦躁的情绪如同顽疾复发般顷刻笼上她的心头,许柚噌地一下站起,杏眸染上一层薄怒,固执的问道:“是不是未来有一日,你也会尽心尽力去保护其他人?” 许柚越思考心底越慌,甚至脑海里能看到他悉心跟在别人身后,像对她那般,小心慎重的护着别人,把她孤零零地扔在一旁。 “难怪你想离开永乐苑,整日陪我窝在这后宅肯定无聊极了。” “是啊,你现在早已不是十一岁的少年,你羽翼丰满,这国公府哪有什么人能留得住你,走或不走,不过是一念之间。” 眼前的少女像是陷入癔症,衣角被她捏得皱皱巴巴,眼睫轻颤,红唇张张合合,说出的话乱七八糟,没有章法。 夜太黑,她那双眸子却越来越亮,像是丛林里的山泉,在烈日照射下,闪烁着灼人的光辉。 梁晏承微微的凝眉,晦暗莫测的瞳眸里嵌着些许的微光,‘不走’二字,哽在嘴边,心像被无形的手拉扯,酸胀、疼痛。 “现在不走。”他低声回应。 第4章 许柚微楞,她神色茫然地注视着眼前的人,现在?不就是代表以后还要走? 有个念头在心底越来越清晰,就快要破土而出。 她上前一步,仰着头,只够到梁晏承肩膀,身形的差距,令她在昏暗月色下看不清面前男子的神情,许柚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腰带,喃喃道:“你是我的,你不该听命于父亲,你是我的……” 她嘴里不停的重复。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 梁晏承心底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伸手按住少女的肩,却突然听到她命令道:“坐下。” “给我坐下,这是命令。”她重复一遍,眼神已然不是方才恍惚的样子。 梁晏承蹙着眉,按照她的意思盘腿坐下。 不够,离得太远。 “腿分开。”她又冷声道。 梁晏承瞳孔微微一震,向来沉静无波的面容像听到什么难以置信的话,有一瞬扭曲,他神色复杂地看着她霸道的模样。 他忤逆的样子让许柚心口忽的一沉,眼前似是又浮现未来某一日他会为了谁而背弃她。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她直接伸手捏住他的下颌,冷声道:“我命令你,腿分开。” “我是谁?”梁晏承沉声问道,他微仰着头,任由下颚被人抬着,那力道轻的像根儿毛娃娃草扫过。 云层散去,轻风拂动,月光透过树梢泄露在两人身上。盘腿而坐的青年背靠着树干,下颚上箍着只白嫩小手,少女微低着头,有一缕发丝随着风动飘浮,她俯身在男子上方,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固执得一动不动。 随着时间推移,许柚胳膊传来酸酸胀胀的酸麻感,她不满这种姿势,直接迈出右腿朝前挤压,哼唧道:“分开,胳膊酸。” “许柚!你在做什么?”大抵是这几日的深山隐居,让梁晏承几乎忘记眼前站着的是国公府身份高贵的嫡小姐,漆黑的瞳孔变的极深,似是宇宙中深不见底的黑洞,晦暗不明。 他第一次喊出她的闺名,语气严肃。 许柚不管不顾,越靠越近,梁晏承鼻尖轻而易举可以嗅到一抹淡雅的幽香,那是少女独爱的一种花。还未来得及回忆,肩膀猝然多了只手,她似是嫌累,竟主动搭上来借力。 她的动作愈发越界,梁晏承脸色反而越来越黑。 他恍然想起上次她这般奇怪还是几年前。那次外出遇袭,歹徒众多,他费了点力气才将人救出来。回府后,她变得莫名其妙的黏人,十一二岁的少女,眼里含着泪珠,眼巴巴的盯着他,拽着他的衣角死活不放。 打不得,说不得,他耐着性子在这梨花树下同人拉了勾,答应她一堆稀奇古怪的问题,她才像是终于心满意足般,晕倒在他怀里。 大夫说,许柚是受到刺激,身体里的潜意识被激发,这个时候,要尽力顺着她,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那是他们第一次发现她有这种罕见的病症。这病 无源无根,甚至发病时周围的人也不一定能意识到。 后来的故事是,那个娇滴滴拽着他衣角的少女没再出现,她亦忘了逼他说出的话,所有人便都默契地不再提起。 这截然不同的性格,令梁晏承心蓦地一沉,这期间的事情她记不住,她会做出什么谁也无法把控,只能寸步不离跟着。两次发病恰巧都被他遇到,可若他日离去…… 他侧头想躲过她的桎梏,反而逼得她离得更近,整个身子几乎欺压在他上方。 “不准动走的心思。”她凶巴巴的说,指腹攥紧。 梁晏承身子僵住,一介侍卫,有什么值得她这般?他死他活,在或不在,有什么重要的?他心口微滞,像是成千上百个蚂蚁爬过,又似被火烤燎着,时而发痒,时而疼痛。 她自以为气势十足,可那双眸子里却全是怯意和期盼。 梁晏承仰着头,幽深的双眸怔怔注视着她,沉默不语。 许柚看不懂他的眼神,只当他的沉默是拒绝。 眉心像两根麻绳皱在一起,她执拗的重复:“答应我,不要有走的心思。” 梁晏承凸起的喉结上下滚动,唇瓣翕动,‘不走’二字却犹如被人用铜墙铁壁锁住一般,挣脱不开,眼前蒙上一层血雾,将他卷入深渊。 “左佥都御史?很好,全都杀了!” “我之事一人承担,请诸位放过贱内……” “阿承,好痛……” 尸横遍地,血流成河,此起彼伏的哀嚎声撕裂着他的耳膜,那把宽刀劈头盖脸砸下,距他的眉心只差一寸,下一秒就要把他劈开。 “梁晏承!梁晏承!” 故作强硬的娇软嗓音和愈发浓郁的幽香似从远方传来…… 梁晏承脩地回神,他略显狼狈地扭开头,按在地上的手紧握成拳,指骨微微泛白。他垂下眼睑,躲闪着,一言不发。 少女目光执着地盯着,等他回答。 “小姐说笑,一个普通侍卫,何必如此在意?”他嗓音沙哑,语气平淡。 许柚眼眶霎时间泛红,双手扶住他的脸,用力将侧脸板正,双眸直勾勾看着他的眼睛。 “阿晏哥哥。” 嗓音娇软中夹杂着一丝委屈,她叫出一个多年未再提起的称呼。 梁晏承心跟着颤了下。 “你为什么突然变了?不要突然消失,好吗?” 许柚不懂,相伴十年,他怎么能说出一句自己是普通侍卫?他十一岁入国公府,父亲允夫子共同教导他们二人,他从不止是侍卫,更是陪她长大的同伴。 她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似在暴雨中挣扎的娇花。冰凉的指腹力道失控,梁晏承侧脸出现几道红色痕迹。 那句要走,突然不知该如何说出口。万般缘由,又与她何干? 他张了张嘴,微不可查,极轻得‘嗯’了声。 萦绕在心头多日的问题终于获得满意的回答,许柚揪作一团的心蓦地放松。眉眼弯起得刹那,忽地合上眼眸,梁晏承手臂下意识揽住那抹纤细的腰。 少女面容恬静的陷入沉睡,她如同直接沉浸到美梦里,是不是的咂摸两下嘴,唇角挂着浅浅的笑。还是那么天真,没有丝毫戒备心。 梁晏承垂眸静静看她半响,眸光暗沉如夜,瞳底留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温柔。 他起身将人打横抱起,轻手轻脚放到床上,站定片刻,再次返回院中。 刹那间双目蒙上一层冷意,梁晏承嗓音冰凉:“滚出来。” 四周雅雀无声,只有风轻轻吹动着树梢,发出阵阵簌簌声。 他重复道:“羽书,莫要挑战我的耐心。” 紧接着,院外树上传来窸窸窣窣得响动,身着黑色夜行衣的男子跳了下来,他快步跑进院子,低声道:“公子。” “何时找到我?” “前天。” 羽书心底忐忑不安,脸色苍白。他长着一张娃娃脸,身高大约一米七五,身形清瘦,看上去也不过是个十四岁左右的少年。 他按先生吩咐,自公子出城便一路跟随,藏匿在暗处保护。那日不过晃了个神,就看到他随那位娇小姐跳下悬崖。 羽书差点吓断气! 幸好他前天终于找到踪迹,却不想今夜看到惊人的一幕,乱了气息。 据他所知,四年前先生找到公子并未要他离开国公府,反而是近日突然频频要求他立刻离开。之前公子一直推脱,羽书只以为是国公府内尚有要事未完。 可方才他们之间流转的暧昧氛围,就连他这从未经历情爱的毛头小子都能察觉一二。他暗道,恐怕公子不离开只是真的单纯不想走。 他自四年前跟随在公子身侧,自是知道他在做何等大事,他此刻不该生情,羽书心中万分矛盾。 “是他让你跟着我?”梁晏承神色冷厉,一路上竟是没发现身后有条尾巴。 羽书恭敬道:“是,先生命我暗中保护公子,并让属下告知公子四字‘勿忘初心’。” 梁晏承愣怔一瞬,眼底霎时覆上寒冰,他何时需要保护?联想到此次出行之前那人曾多般阻挠,暗杀之事莫非? 许柚即便身份尊贵,也不过是个后宅未出阁的女子,祭祖之事本就低调,知晓的寥寥无几。这几日梁晏承一直感觉事有蹊跷,思索再三也无济于事,此刻羽书的出现让他生出怀疑,难不成真与他有关? 他质问:“你既跟在我后,那日为何不出手?” 他若出手,不至于被逼跳崖,还是有人吩咐不许他出手? 羽书察觉到他的怀疑,心里叫苦,他并非故意不出手,只是半路遇到个疯老头,恰好错过。他垂下头,沮丧道:“那时我刚好不在。” “你可有看出那些人出自哪里?”梁晏承又问。 羽书老实回答:“属下当时急着找你,未曾仔细探查,只发现那群匪徒的脖颈下三寸皆纹有黑色蜘蛛。” “仔细搜查,我要知道谁是主使。”梁晏承眼底划过一抹杀意,敢把事情做得那般嚣张,是真觉得势在必得还是不畏惧被查到? 无论如何,背后之人都该付出代价。 “你走吧,我送她回京,之后自会亲自同他交代。” 有了跳崖那一出,羽书哪能真走。他瞥了眼紧闭着的房门,灵光一闪,急忙开口:“不如让属下继续跟在后面,再有意外,也是个帮衬。” 他所言不假,明日回到城中,会不会再有杀手还未可知。 梁晏承沉默,他一人倒好,但许柚已经受过一次惊吓,今夜又犯了病,他不敢赌。 “你留下可以,但要答应我,以她的安危为主。”梁晏承语气严肃。 羽书连连点头。 屋内似是传出断断续续的哭泣声,梁晏承眉心微拧,他抬脚走去,身形顿了下,冷冷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应该知道。” 接着迅速朝屋内走。 他话里带着寒意,羽书僵住,打消告状的念头,只觉往后太平日子要彻底没了。 第5章 方桌上烛台里的煤油见底,烛火在空中微弱闪烁着一缕暖光。屋内光线昏暗,勉强能照亮方桌四边,角落里的那架木床几乎全罩在黑暗中。 许柚双手紧紧攥着棉被,光滑饱满的额头上已经冒出细细密密的汗珠,眼皮时不时抖一下,浓密弯翘的睫毛颤个不停。她似是陷入梦魇,藏在棉被下的身子在不断哆嗦,嘴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哽咽声。 两瓣粉色樱唇紧抿成一条直线,仿佛之前那抹浅笑不过是他生出的臆想。 梁晏承站在床边,他低垂着眼眸,眸光异常平静,忽明忽暗的微光偶尔照亮他冷硬的侧脸,宛如一尊矗立数百年的雕塑。 直到床上的人眼角噙出一滴泪,哽咽的声音大到无法忽略,他才像是有所察觉,缓慢地蹲下身子。 他的手顿在半空,手指消瘦而修长,骨节分明,手背肤色并不白皙,是秋收的小麦色,上面大大小小的疤痕仔细打量仍能窥见初时伤口的惨状。 梁晏承指尖小心翼翼靠近那滴挂在眼角的泪珠,就在碰到的一瞬,他似是有所克制,硬是再次停下。 指尖虚覆在她眼睑处,他凝视良久,终是没去触碰那滴泪水。手慢吞吞地抬起,还没来得及直起腰,手心忽地被一抹柔软握住。 许柚紧闭着眸子,仿佛有所察觉,双 手松开棉被,直接一把抓住那个更能令她安心得存在。 她地力道大到让梁晏承都生出一丝痛感。 他这才想起,昨日某个人闹他半响就为证明身体无恙,不愿吃那苦汤水。她总是扬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在他眼前晃荡,那股子固执劲儿倒是真和犯病时的强势相似。 索性观她精神状态尚可,梁晏承还是答应免了那碗安神药。 真不该因她叫苦就由着她胡闹,梁晏承后悔一时心软让她今夜陷入梦魇。 许柚自幼早产,身体向来比旁人孱弱,她这几日故作坚强,差点让他忘记这位小姑娘在国公府里是如何被娇生惯养的。 “娘……娘亲……”细弱嗓音带着哭腔,手指被她攥地紧到令他生出一种错觉,好像现在抽开手就是要她的命。 梁晏承不经意地瞄了一下空中摇摇欲坠的烛火,微不可察地轻叹口气,这屋子不够亮,她怕黑。 他盘腿坐下,靠在床边,由她抓着。 许柚像是感知到什么,两只小手合在一起将他的大手箍在中间,牢牢地抱住。 这双手长的极有富态,白皙滑嫩,几根肉圆饱满的手指蜷缩在他的掌心,指尖儿泛着粉意,肉嘟嘟的手背像是刚出锅的白面馒头,软嫩白亮。 白皙的娇嫩肌肤和梁晏承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形成鲜明对比,一柔一刚,紧紧缠绕在一起。巨大的体型差异,在寂静的深夜滋生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梁晏承只瞥了一眼,就飞快错开视线,心猛地跳了一下,喉结上下翻滚,他连着深吸好几口气,才像是缓过神,怔怔地看着另一只举在半空中的手。 然而似是仍觉得不够,许柚拖拽着手里的宝贝往怀里扯,直接翻身用自己上半身将它压住,一连串动作水到渠成,没给梁晏承一秒反抗的机会。 待他回过神时,手臂的一处早已被什么柔软之物包裹住,随着她挪动身子,竟还有种推挤、揉动之感。不用去看,仅是那隔着衣物都无法忽视的软到极点地触感,梁晏承也知道那是什么…… 身子彻底僵住,他试图抽开,但仅是动了根手指,许柚就像只被抢了骨头的小狗,急忙将自己脸蛋压上去。 宛若量身定制,玉颊恰好埋进他的掌心,颊肉推挤,迫使红唇微微张开,温热的气息若有若无的拂过掌心,让梁晏承心底难以克制的迸发出滚烫得热意。 它似是火山爆发的岩浆一般炙热、滚烫,瞬间流淌尽他的四肢百骸,打得他措手不及,额头都浸出一层薄汗。 他竭尽全力遏制住不断起伏的胸腔,张口却只发出一声气音。 “小姐、许柚……放开。”他嗓音沙哑地发出模糊的声音。 想试图借此让许柚主动放开手。 沉睡的人丝毫察觉不到眼下有多危险,竟还嚣张似地蹭了蹭脸颊。 掌心被温热的气息和绵软光滑的触感包裹,手臂又似被千斤重担捆住,梁晏承转身半跪在地上,晦暗不明地看着那张懵懂无知的睡容。 她只有十七岁,梁晏承提醒自己。 还有五个月才到她十八岁生辰。 这一路的依赖不过是害怕被他抛下,十七岁的少女能懂什么?她只不过是想抓住救命稻草。她是晋国公府的嫡女,而他不过是苟延残喘活在这世上的孤魂,他凭什么…… 梁晏承一遍遍地告诉自己,面临崩塌的理智再次被他拉回。 这次他不再管少女的抵抗,强硬掰开她的手,板正她的身子,迅速将手臂抽出,头都不回的朝外跑去。 脚步停在赵叔放水的茅草屋前,梁晏承直接举起水桶,将自己从头到脚浇了个便,透心的凉意终于让他的神志清醒许多,他透过水面看着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自嘲苦笑。 当真丑不堪言。 院外突然传来一声响亮的‘哎呦’声,随之而来的是重物落地的撞击声。 羽书顾不上屁股有多疼,拔腿就跑。 这破差事他当初就不该揽过来,他怎么能继公子被女子压倒在树下,又看到公子神情慌乱地从女子房间跑出来! 不对,一定是幻觉。 他什么也没看到,他今晚瞎了,放过他吧,知道的太多回去可该怎么交代。 羽书脚下跑得飞快,生怕后面有豺狼虎豹追上来。 梁晏承目光霎时冷了下来,略带凉意的看了一眼暗处。正欲抬脚跟上,屋内的哭泣声又有种越来越大的趋势。 他眸光微敛,暗骂一声,又转身回了屋子。 东方的地平线泛起丝丝亮光冲破了寂静的黑夜,晨光穿过枝叶透过窗户洒在床上,身着黑色衣袍的男人闭眸靠坐在床边,他低垂着头,右手搭在床上,手边是少女美好恬静的睡容。 许柚侧身躺着,左手牢牢攥着一截黑袖,她眼尾上扬,唇边噙着一丝浅笑好似做着美梦。 蓦地,少女弯翘的睫毛颤动两下,紧接着她缓慢地睁开眸子,映入眼帘的是男人棱角分明的侧脸。 许柚登时像枚鞭炮嗖的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脸轰得发烫,桃花般粉嫩的脸颊瞬间变成五月盛开的红玫瑰,娇艳欲滴。 梁晏承眉心微微动了动,伸手按了按酸胀的眼眶。 昨夜只要他一抽出手,许柚地哭声就紧跟着响起,到底是没拗过她的嗓子,梁晏承只得靠在床边,主动奉上自己的手臂。 他扭了下僵硬的脖颈,看向站在角落里一脸愤怒的少女,轻扯了下嘴角,淡淡道:“小姐若无吩咐,我便先行离开。” “梁晏承!”许柚一双杏眸瞪得圆溜溜,衣角被揉得皱皱巴巴,她恼羞极了,明明之前他坐在房间最角落,怎得今日一睁眼就靠在自己的床边? 甚至一只胳膊还放在床上! 他想干嘛?图谋不轨! 许柚脑子里冒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词语,脸颊比方才还要更红上一分,头顶都要冒出热气。 他做了这种事,凭什么还端着一副冷淡的模样? 难道他真的对我心怀不轨? “昨夜实属意外,小姐无须担忧。” 梁晏承清冷的嗓音响起,许柚噌地抬手捂住嘴。 她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此地离京城尚远,她还得靠着他回家,现下不宜吵架。再说,再说他也没做什么,离自己近了些。 表姐讲过,暗卫就是要时时刻刻紧跟在主人身边的。许柚不止一次亲眼看到过,表姐时常嚷嚷着让那个暗卫背她。梁晏承不过是靠在床边,这点距离应该……应该不算什么吧? 原谅他吧,他也没真的犯错。 许柚在心里给自己解释一通,脸上的热意终于渐渐散去,她看向眼前的青年,目光认真,语气庄重:“梁侍卫,男女有别,喜欢一个人首先要学会尊重她。” 这话一出,本就几乎没阖过眼的梁晏承只觉得太阳穴狂跳了几下,又气又无奈。 她果然忘得一干二净。 昨晚的事太过复杂,三言两语解释不清。返程途中本就有危险,不如就让她误会着,也总好过担惊受怕。 “你怎么不说话?”许柚拧着眉,神色不满,做甚又不吭声。 梁晏承轻叹口气,若无其事道:“属下谨记在心,小姐尽快梳洗一番,稍后我们便起身进城。” 回家的喜悦暂时冲淡方才的窘迫,许柚顾不上多想,先一步蹬上鞋子朝外跑出去。 鹤城不似京城那般繁华,这是一座著名的水之城,整个城镇是围绕着中心的兰溪河建造,环境舒适宜人,每年春季便有成群结队的白鹤迁徙至此,故而有鹤城之名。 在太阳快落山之前,许柚跟着梁晏承终于迈进回家的必经之地,鹤城。 她站在城门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烟火味,路上人来人往穿行,前几日的厮杀像是做梦一般。 许柚轻声道:“真好啊,要回家了。” “先去找住处。”梁晏承朝四处观望,确认无异,启声道。 两人并肩同行。 不到一刻钟,前方突然传来十分热闹的声音,是一群扬着笑脸的男女老少,还有一些身穿彩色舞龙服的人,他们有人手上拿着锣,有人拿着鼓,还有其他演奏的物件儿。 许柚好奇的垫着脚尖:“我想过去看看。” 梁晏承眉心微微皱起,但也没出声反对。 许柚弯起眉眼,还未来得及动,那群人忽然一蜂窝的朝这边轰过来,她脸上的笑霎时僵住。 突然闯来的人将他们分隔开,许柚被淹没在人群里,她隐约听到梁晏承的声音,伸出手却怎么也触碰不到那截衣袖。 第6章 天边最后一抹余辉消失,华灯初上,给整个鹤城披上一层朦胧的暖色。这里不似京城那般繁华,入夜后街道上行人稀疏,且大都在急忙赶路。 许柚傻愣愣地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出神地看着夜空。 一弯明月正挂在中间,繁星点点像无数颗宝石镶嵌在天际,指引着行人回家的路。 可她迷路了。 半个时辰前,她被人群推搡着稀里糊涂走到这里,梁晏承也不知所踪。许柚不敢轻易走动,她选了一家灯最亮的店铺,只要他一出现就能看清她。 她自是相信梁晏承不会独自离开,可心底的恐惧随着时间的拉长而越来越浓。 万一呢? 万一他没出现该怎么办? 鹤城水多,入夜后的温度比白日更低些。 微风徐徐吹拂,许柚抬手搓了搓胳膊,她蹲下身子将自己抱住,可怜巴巴地低着头,心里不断祈祷那人能快点出现。 肩膀被人拍了拍。 许柚惊喜地抬头,唇角的笑还未绽放就僵住了。 一个肥头大耳的猪头扬着猥琐笑容凑在她的眼前。 许柚倏地站起身,朝后退一步,即便这样鼻尖还是嗅到这人身上浓重的酒臭和杂乱的胭脂水粉味道。 她嫌恶地皱了皱眉,眼神瞥向四周,想寻找脱身之法。 “姑娘怎会一人在此?可是找不到家?不如本公子送你回家吗?”男人一手搭在仆从身上,一手张开伸向许柚。 他咧着嘴笑,眼睛眯的只剩一条缝,许柚可以清楚地看到那一口大黄牙,霎时想将晌午吃的那块酥饼吐出来。 她脸色变冷,打算抬脚离开,这人却和仆从站在她前面,像铜墙铁壁一般,把她堵得严严实实。 “让开。”她冷声道。 被冷待的人反倒心情更好,刚出花楼又给他好运碰到个天仙儿货,这仔细对比,方才那些庸脂俗粉实在太次。 他将嗓音放的更温和,微笑道:“姑娘莫怕,这夜深人静你一人在此太过危险。不如去我府上稍事休息,有什么事我帮你办?” 去他家?许柚心底冷笑,这算盘珠子都快直接崩她脸上了。 她再怎么无知也看得出眼前是个好色之徒,同他回家?不如直接要她的命。 许柚忍着反酸恶心的感觉,指甲嵌入掌心遏制住想破口大骂的冲动。 她心底一遍遍地提醒自己绝不能露出胆怯,面上不动声地瞄了眼四周,淡淡道:“公子好意小女子心领,我只是在此等人,我家夫君稍后便到。” 啊—— 杜新华只觉心口像是被人撞了一下。 冷淡疏离的面容也遮掩不住这少女的娇媚,她微蹙着眉心,眼底强忍着怒意反而带点娇嗔。平静的声线下难掩一丝颤意,嗓音如同他养的那只百灵鸟,娇娇脆脆,惹人怜爱。 他按捺住怦怦直跳的心,声音夹的更柔一些:“不瞒你说,姑娘一看便是富贵人家的,却穿着粗布麻衣,想必你那夫君并不争气。姑娘不如跟了我,你在这鹤城打听,谁不知道我家财万贯,最会疼人。”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牵许柚,却被她飞快躲闪开,杜新华眼底不满一闪而过,抓着仆从的力道加重。 许柚心下一沉,那浑浊的眼神令她作呕,恨不得用刀剐掉那双眼睛。她不断的祈求梁晏承赶快出现,这人已经明显将近失去耐心,她该如何是好。 许柚暗骂一声,这半响竟连个夜间巡守都未曾见到,她目光定在斜对面靠墙打盹的少年身上。 他腰上别着一把刀。 他会武! 她一人无法抵抗,若得到那少年相助,兴许有脱身之法。即使少年并非良善,也比落在这死猪手上好,她绝不能被这人掳走。 许柚扬起一个笑脸,装作屈服的模样,她轻声道:“既如此……我还是……” “你个狗东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许柚趁他晃神,拔腿就跑,直奔着少年跑去。 羽书挑了下眉。 他一刻钟前找到这许姑娘,恰好看到那个无赖朝她走去。在出手相助之前,突然想看看她会怎么做? 是哭哭啼啼求饶?还是竭力反抗,破口大骂? 令他意外的是,离开公子后,她竟能如此冷静,甚至知道观察四周,发现破局点,奔向自己求救。 许柚用她这辈子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冲过去,她顾不上男女有别,一把拽住少年的胳膊,语气诚恳:“求少侠相救,我可许你报酬。” 她喘着粗气,神情忐忑地看着少年,身后传来尖锐的嗓音。 “臭娘们,老子给你好说歹说你不听,既然你这么喜欢不痛快,就别怪本公子粗鲁。”男人脸上笼上一层阴霾,眸低浮现出一抹狠厉的光。 许柚皱了皱眉,手下抓得更紧,生怕少年置之不理。 羽书收起脸上的调笑,站直身子将人护在身后,冷声道:“我倒是不知,谁家圈里的猪放出来了,这般的臭。” 许柚噗呲笑出声。 羽书心下诧异,方才还怕的要死,怎么突然就变了副嘴脸。 他突然想到,那晚蹲在树上看到公子被这女子一把推到地上,像个女土匪似的擒住下巴,差点将他轻薄。 羽书神色古怪地睨她一眼,却对上她略带讨好的笑容。 当真是个奇特的女子,难怪公子甘愿继续留下做侍卫。 “臭婊子这么快就勾搭上人了?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有什么用?”那登徒子朝地上啐了一口。 羽书脸色稍沉,眸光变冷,嗤笑道:“既然不会说话,这嘴也没要的必要。” 他家公子重视的人,岂容他羞辱。羽书上前一把左手掐住杜新华的脖子,右脚将那仆从踹飞到地上。 许柚看他们二人厮打在一起,头也不回拔腿就跑。 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她不能待在原地等死,她要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 羽书瞥见那向兔子一样跑得飞快的人,暗骂一声,自己竟做了冤大头! 许姑娘这一手牌打得真妙,当真不怕他一会儿提刀追上去? 他不敢再耽搁,直接踢一脚杜新华腿弯,将他踩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信号弹,向空了发射。 怪他大意,任他怎么也想不到许姑娘寻她帮助后会跑,她方才分明看他的眼神十分信任! 这女人果真好手段! 信号弹的声音丝毫没影响许柚两条腿的速度,她现在只希望找到安全容身之处。如果梁晏承能出现,那就更好了。 鹤城的一角有人抬眸看到一缕粉色的光弹,脚步顿住一瞬,朝着那个方向迅速跑去。 梁晏承紧缩双眉,神色焦急,一再提速朝羽书的信号弹方向飞奔。 那是他们二人约定好的计划,谁先找到人便放信号弹。自和许柚分散已经快一个时辰,她定是怕极了。 今日只顾着观察有无杀手,却不知鹤城春日宴在即,故而傍晚有成群结队的百姓凑在一起排练。他们二人,竟被那群人生生推搡到其他地方,等人群散去,他再也找不到那道倩影。 梁晏承庆幸昨日留下羽书,否则他不敢想象,只他一人要找到什么时辰。 “公子,朝北,小姐往那个方向跑了。”羽书顾不上多做解释,看到人连忙大喊,万不能因他一时兴起,真叫人出了事。 “杀了。”梁晏承脸色瞬间变得阴沉,瞥了眼地上趴着的男子,冷声道。 羽书怔住,第一次公子不问缘由果断吩咐他杀人,他张了张嘴还未说出话,人已经不见了。 梁晏承不停地扫视着周围,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像压了一座山。 她该有多怕? 只方才那一幕他便能猜到许柚面临到什么状况。 他不敢想若是没被羽书先找到,她会如何…… 蓦地,他脚步停下。 心口像被一把利刃刺穿,痛到他几乎无法呼吸。 少 女快自己缩成个球,藏在一个狭小的缝隙里,她想要隐匿住身形,却没注意到,月亮在她身上打出一道光影。 “小……”梁晏承嗓音发干,她何时受过这般委屈,她该是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世家小姐,凭什么像个被人丢弃的玩偶,缩在角落,可怜至极。 她不该如此的……梁晏承拳头握的咯吱作响,克制住想要将人一把拉起的冲动。 “小姐。”他从嗓子里硬挤出两个字,语气小心翼翼。 少女身子抖了一下,似是不敢相信,连头都不曾抬起。 “是我,梁晏承。”他艰难解释,愧疚道:“我来晚了。” 少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唇瓣不停地颤着,浑身哆嗦。 “你怎么才来?梁晏承,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她眼睫轻颤,眼泪又涌了出来,下意识地抱紧双腿,没有站起身冲向他,似还沉浸在恐慌中。 梁晏承心脏突地一跳,那股无法承受的刺痛感再次袭来,只是呼吸都扯得他发疼。他缓慢蹲下身子,试探地伸出手,朝她轻声道:“永远不会,属下带你回家。” 许柚怔怔地看着眼前宽大的手掌,她微微抬眸,对上一双深邃漆黑的眸子。这是许柚第一次看到他这般温柔,眸光透着丝谨慎,像是将自己当成易碎品,连呼吸都极轻。 她慢吞吞将手放到他的掌心,接着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梁晏承眉心微蹙,还未开口,就听少女委屈的声音响起。 “腿麻。”她缩回手,又将头埋进怀里, “你别嫌烦,你等等我,我缓缓就能起来。” 娇软的嗓音带着讨好的意味,这让梁晏承更无法接受,他怎么能让她走散?害她变得这般小心慎重,她怕被丢下…… 梁晏承疼的快要喘不过气,他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克制的将手虚放在她头顶,轻抚两下,低声道:“属下冒犯,待日后任由小姐惩罚。” 忽视掉少女因惊讶而瞪大的眸子,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步伐稳健的朝前走。 她轻的像只猫,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杏眼圆溜溜地睁着,像在发呆。梁晏承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只想快些将这只猫放回令她感到安全的窝里,再也不要露出讨好、胆怯的眼神。 许柚呆呆看着眼前脸色不是很好人,她隔着衣服能听到那铿锵有力的心跳,仿佛也敲在她心上,让担惊受怕的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攥紧他的衣襟,任由他一路抱着,将她放到床上。 梁晏承安排好一切,低声安抚道:“小姐好生休息,我就在隔壁,莫怕。” 在他转身之前,许柚拽住他的衣衫,哽咽道:“不走行吗?” 梁晏承身子僵住,低垂着眼睑遮掩住复杂的神色,好半晌才发出一道极轻的声音。 第7章 “好。” 对上那张楚楚可怜的面容,此刻他说不出半分拒绝的话。 梁晏承想抽回被她攥紧的衣衫,刚多些力气,就察觉到她握得更用力,指腹泛白。 他轻叹口气,安抚道:“不走,我去那边坐着。” 许柚摇摇头,不愿放手,她缩了缩肩膀,瓮声瓮气道:“可以像那晚一样吗?梁晏承,我真的害怕。” 所有伪装得坚强早在看到他那一瞬间就崩塌了,她不敢回想今夜遇到的一切,亦不敢做任何假设。许柚只想紧紧抓住这个能令她心安的人,只有在他身边,她才能安全。 梁晏承默不作声地坐到地上,像那晚陪在她身边一样,盘腿而坐,挺拔的脊背像是为她竖起一道遮风挡雨的盾,将一切危险都挡在前面。 屋内寂静无声,许柚不安地蜷缩在棉被里,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没有来得产生怀疑,会不会还有下一次? 还有那个少年是谁?许柚是被吓到了,可她没瞎,客栈房间号是那个帮她解围的少年给的,他们两人又是什么关系?为什么一开始没来救她?她要没冲过去,那少年是打算继续看她被欺负? 她心底有太多问题,可她不敢开口,所有勇气早在跳崖那一瞬被耗尽。 “瞧见没,对男人要学会拿捏。” 赵大娘的话浮现在脑海里,许柚盯着那个黑乎乎的后脑勺,手指不自知伸出来,戳了上去。 圆润粉嫩的指尖沿着后脑一路滑到他的侧脸,他微微侧头,眸光相对,两人面面相觑。 许柚第一次做这种孟浪的事情,她心脏怦怦直跳,不知是害怕还是羞涩。厢房里灯光昏暗,许柚看不清他的神色,自己的心像是被提到嗓子眼,快得下一秒就能跳出来。藏在被子下的手握成拳,手心得黏腻感让她忍不住在腿上蹭了蹭。 她垂下眸子,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紧张,许柚大着胆子又将指尖在他脸颊上划动一下,指腹轻轻按压。 是不是这样就能将人拿捏住?能像赵叔那样听赵大娘的话? 良久也没等到男人的反应,许柚心微微颤抖,她稍掀起眼皮,只看到他紧蹙的眉心。 一时间,许柚不知该动还是该收回手,茫然地僵在原地。 梁晏承眸光微动,薄唇抿成一条直线唇角绷紧,少女颤着睫毛,眉目害羞的模样没让他心里产生一丝涟漪,反倒是滋生出一股怒意,从心底一路蔓延至全身。 “为什么这么做?”他嗓音低沉,听不出什么情绪。 和预想中的完全不同。 许柚迅速收回手,想要转身闷进被子里,手腕在空中被人箍住。 梁晏承沉声重复:“你在做什么?” 许柚脸蹭一下通红,做什么他看不懂吗?一再质问又是什么意思?许柚难堪地闭了闭眼,她侧过头,咬着下唇,拒不吭声。 这和赵大娘说得不一样! 他凭什么是这个反应? 梁晏承能清晰感受到手心下细腻光滑的肌肤和那不断跳动的脉搏,它们像是催化剂让他心口的火苗烧的更旺。 他装作没看到她眼底受伤的模样,直接将手腕压在她的头顶,逼她不得不仰起脖颈。 “你想做什么?”他微俯身子,以一种强势的姿势覆在她的上方,用绝对的力量掌控住她。 男上女下的姿势在昏暗的夜色显得异常暧昧,温热气息霎时蔓延在整个密闭的房间,许柚甚至能感觉到握着她手腕的掌心变得越来越烫。 她这才感到害怕,这点力气对上梁晏承就像是小奶狗对上狮子,沾不上半点便宜,没有丝毫抵抗得余地。 “放开。”许柚唇瓣翕动,像只露出獠牙的小奶狗,呲牙,却没有丝毫威慑力。 梁晏承嗤笑一声,手腕不松反收,他故意朝下又俯了些,上挑的眼尾和微勾着的唇瓣竟让许柚恍惚觉得他像是京城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整张五官都生动起来了。 不似往日的沉稳、庄重,这是她从未见过的梁晏承,危险却又迷人。 许柚竟有一瞬看呆,忘记了反抗。 梁晏承敛住笑意,脸色沉了下来,她到底知道什么叫害怕? 梁晏承不打算就这么轻易放过她,他似调戏般指尖在她腕上打着圈摩挲,玩味道:“既然小姐有此意,属下也不是不可以……” 他嘴角勾着嘲讽的笑意,这副玩世不恭的随意模样,刺痛许柚的双眸。 她再迟钝,也察觉到他在羞辱自己。 许柚无法接受他用那种眼神,就像在看什么廉价物件一样打量自己。她用力的扭动身子,想要挣脱他的束缚。可这次,她没挣开,反而感觉身上地力道加重。 “梁晏承!”许柚恼羞极了,娇软的嗓音压抑着怒气,连带着杏眸里仿佛都泛着火光。 “放开!”她用力挣脱。 但梁晏承就是不如她意。 她总是任性妄为,一声不吭就敢跳崖,什么都不懂就敢随意撩拨男人。今夜才刚发生那般事,竟还敢对自己使这一套,不吃点教训,永远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梁晏承到现在也不敢回忆看到羽书脚下踩着男人的那一幕,若非急着找人,他当场就要将人撕碎,国公府的嫡小姐,岂容那等小人窥视。 可这人,现在哪里像害怕的样子。 梁晏承心里堵着一口气,他朝身下的人恶劣道:“这不是小姐想要的?方才不是你先摸属下的脸?” 他就是要让她知道什么是害怕!甚至故意用指腹夹起她的一 缕发丝,当着她的面,轻轻捻磨两下。 许柚心下一颤,被这动作气的又羞又恼,他怎么敢? 她就是想要他听话而已,做什么这么大反应? 直到这一刻,许柚彻底明白,这段返程的路看似她在做主,实际全由这个人把控。他可以轻易抛弃她,也可以肆意掌控她。 而她,力量微薄,竟是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只能靠着过去的情分,靠他心底的那点或许是怜悯,或许是责任去拜托他,送自己回家。 许柚更加笃定赵大娘的话,她不能坐以待毙,只有她真的拿捏住梁晏承,才会真的安全,才能免去被抛弃的风险。 一定是今晚哪里做得不对! 她垂下眸子,回忆起跳下悬崖时心里的恐惧,眼圈瞬间泛红,泪水霎时从眼眶溢出来,豆大的泪珠宛若珍珠般从脸颊滑下。 倏地,梁晏承僵住,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把人吓哭了。 第8章 梁晏承气息有一瞬紊乱。 身下人睁着双湿漉漉的杏眸,眼眶泛红,闪烁着水光,她微嘟着红唇,小脸全是委屈。 “连你也欺负我。”她嗓音软软的,带着轻颤:“我只有你了。” 这一想,许柚心底的委屈越发浓烈,宛若清明时分的细雨,源源不绝。她忍着鼻尖酸涩,用力眨了下眼,扭开头,不想他再看着自己狼狈的模样。 梁晏承松开手,翻身回到地上,他背对着许柚,轻声道:“女子最重名节。” 许柚嗖的弹起身子坐起。 名节?他在说什么?是责怪她孟浪? 许柚拳头捏紧,在他背后猛地锤一下,怒道:“我是对梁侍卫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被压的是她,被欺负哭的是她。她若算孟浪,那他的行为就该是采花大盗! 她冷哼一声:“方才捏着我手腕的是谁?压着不让我动的是谁?摸我头发的又是谁?” 许柚心想,他倒是会冠冕堂皇教训自己,自己干的这一桩桩事又谈何在乎她的名节? 梁晏承哽住无法辩驳。 他忽地站起,转过身,眉心拧成一团,垂下眼帘用困惑的眼神凝视少女。 怎一瞬间又变成对他质问?上一秒哭泣的布偶娃娃现在又像个愤怒的小狮子一样,满眼怒意的像是要撕掉他身上一块肉。 他高大的身影将光线遮个干净,许柚有种被人居高临下睨着,低人一等的错觉,她不服输地从床上爬起,神色得意看着比自己矮几分的人,勾唇浅笑。 梁晏承:“……” 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过去哪有机会和她这般亲近,更不曾去琢磨女子的心思,他现下着实看不懂她。时而弱小可怜,时而娇俏得意。 “说啊?你不是很会说。”许柚扬着下巴,斜睨着他。 梁晏承:“……” 那双明亮的杏眸甚至还朝上翻了翻。 这到底有什么让她骄傲的? 他闭了闭眼睛,长叹口气,讷讷道:“是属下逾矩,日后任由小姐惩罚。” 惩罚?她要的可不是惩罚! 许柚不满他得敷衍,眼眸一眯,没好气道:“方才按着我的时候怎么不想逾矩?让你松开为何不动?” 一会儿克己守礼,一会儿以下犯上,这哪是她拿捏人,分明是她被人拿捏。 许柚皱皱鼻子,看着他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更加恼火。 “小姐不该随意触碰男子,更别说做出那般动作。方才你应是有感觉,若属下真有不二之心,便可轻易将你制服。女子力量在男子面前微不足,你怎可冒冒失失上手。” “即便小姐信任于我,也该和我保持距离,对我抱有警惕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梁晏承大抵是真被气到,少见一口气说出一大堆话。言辞犀利,字字句句皆砸地许柚发懵。 什么叫随意触碰?她何时摸过别人?方才也不过是用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脸颊,她还没怎么感受直接被人掀翻到床上。 倒是让她真切体会一把被人箍死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感受。 “很好。”许柚气的在床上来回踱步,一只手哆哆嗦嗦指着梁晏承,脸颊憋得通红,要她保持警惕心? 她不是傻子,她也想问,为什么那个给她解围的少年后面又出现帮助他们找客栈,他熟稔的模样怎么可能是个热心路人? 可那人分明站在对面看她被人戏弄半响。 许柚今夜每回想一遍都会后背发凉,吓得头皮发麻。 梁晏承一动不动,沉默不语的样子彻底将她惹恼,恐慌、烦躁的情绪,狼藉不堪的模样,一股脑的浮现在眼前。 她上前两手抓住他的衣襟,气急败坏:“我只能依靠你回京,你弄丢我,我气、我恼,但我不敢说半句重话,因为我怕下一秒就会被抛弃。” “我现在就像一块抹布,不对。”她勾起一个嘲讽的笑容,冷声道:“抹布尚有用途,我不过如同菟丝花寄生在你身上,我拿什么去和你保持距离,梁晏承,我今天差点被毁!我巴不得一直拽着你,让暗地里的人没法对我下手。” “你让我对你保持警惕,好,我问你,那人是谁?他为何帮你开厢房,你们又是如何认识?他怎么会这么巧出现在鹤城,又这么巧今晚出现?你会告诉我吗?” 许柚拽着他的衣襟,怔怔地看着他,等着所谓的答案。 梁晏承哑然,他不曾想,许柚今夜会在意这些事情,竟心思敏感至此。他自认一路也算悉心照料,竟还让她担惊受怕,她何曾受过这么大委屈。甚至他早已承诺定会安然送她回京,依旧不能让她安心。 羽书的事情他无法解释,但菟丝花绝对是无稽之谈,他沉声道:“属下护送小姐回京本就是职责所在,绝无半分勉强。那位小郎君是我意外相识的故人,同小姐走散后我恰巧遇见,便托他帮忙寻找。 “帮忙?”许柚眸光灼灼,死死盯着他的表情, “可我被那人围堵时,他就站在斜对面眼睁睁看着,若非我放手一搏,朝他跑去求助,今日我又会是何种处境?” 谁曾管过她被人堵截时心里的恐惧,在知道他们相识的那一瞬,许柚心中不是没做过坏的设想,是不是梁晏承也在暗处看着,看她有多狼狈,有多不堪? 她既想要亲近他,又怕被他耻笑。 随行丫鬟全都死了,许柚自跳崖后身边只有这一个人,她忍不住想拽着他,想贴着他。 有个秘密藏在她心底一个隐秘的角落。落崖以来,只有眼睛看着他,手摸着他,许柚才会真的安心。什么安神药,安神茶,都不如梁晏承的一截衣袖于她有用。 然而眼前这个人,他什么都不懂,只会教训她,告诉她女子名节,她能不懂名节? 可她怕,她夜夜噩梦缠身,那日刀光剑影、尸横遍野的场景如同陷入魔障般不停的在她脑中回放。她无人诉说,无人倚靠。 许柚蓦地心底发凉。 他到底懂不懂,还是说只有她太看重那段年少的时光? 梁晏承瞳孔微微一震,眸光闪了闪。 他不知情,是羽书自作主张,他脸色沉了下来,那种情形无论是何原因他都不该等在原地。 羽书,他当真大胆,是笃定许柚不会说出这般委屈心事? 梁晏承眼底划过一抹危险的精光,嗓音凉薄:“此事属下会给小姐一个交代,你无须忧虑,我定会将你安然护送回京。” “所以,你同那人究竟如何认识?”许柚并没有轻易放过他,她久居国公府后宅,梁晏承是他院里侍卫自然同她一般,他是如何认识那人? 太巧了,许柚总觉得他在瞒着什么? 梁晏承顿了顿,开口道:“他名为羽书,有次出府,偶遇他被人欺负,出手相助而结识。” “就这么简单?他是何身份?”许柚追问。 “属下不知,并未细问。” “他来鹤城可有原由?” “今日小姐突然失踪,我只顾上托他帮忙寻找,尚未询问。” 他回答的滴水不漏,许柚却心口一沉,她现在更笃定梁晏承同那羽书关系绝非一般。她看的清楚羽书看向她和梁晏承时眼神得差异,更知道梁晏承不是个会轻易 信人的性子。 他信那个羽书。 “你没骗我?”许柚神色平静,她坐回床上,没敢去看那双眼睛,她怕从里面看到假意。 “未曾。” 骗子,许柚心想,你现在就在骗我。可她只能装作不知,今夜的争吵本就够多了,再同他争辩下去,只会惹人生厌。 他不说,她便装作不知。 但他挡不住自己去问别人。 小少年总比他好骗许多,许柚心底打定主意,明日要从羽书那里套出话。她不能这一路像个傻子,他们之间什么关系,他们到底知不知道谁想杀她? 许柚从不知自己有什么值得被人追杀,却还是被逼跳了崖,落魄至此。 她感到一阵疲惫,背对着梁晏承,淡淡道:“你走吧。” “不怕吗?”他问。 许柚轻声说:“我总要适应。” “我就在隔壁,若有事立刻出声喊。” 半响没听到她的回应,梁晏承垂眸看到她已经闭上眼睛,心口微滞。 突然的沉默让他稍感不适,他蜷了蜷手指,站在原地呆站片刻。 轻手轻脚关上房门的那一瞬,梁晏承眼底霎时覆上寒冰,转身大步朝一个方向走去。 第9章 “咚!” 羽书脸上的笑扬到一半直接被梁晏承一脚踢飞,整个人像只断了线的风筝被狂风刮过,直接撞翻客栈后院的柴棚。 后背被粗糙的木柴磨破一层皮,肠胃仿佛争抢空间在肚子里挤压成一团,绞痛感侵占整个大脑,羽书顿时冷汗淋漓,摊在地上抱住肚子说不出话。 他心中又惧又慌,人已找到,他无功劳也有苦劳,为何公子突然发怒? 梁晏承仍觉不够,他大步飞速冲过去,一把擒住羽书的脖颈,将他从地上提起,猛地撞向石墙,五指收紧。 羽书只觉整个后背快要裂开,肺更像是被重物压着,吸不上气,铁锈般的腥臭味在口腔中炸裂开,他唇瓣翕动,鲜红的血顺着嘴角流出,狼狈至极。 梁晏承眉眼一片冰凉,犹如夜间的地狱使者,周身寒气凛冽,神色阴鸷。 “你好大的胆子。”他嗓音冷冽,眸底散着寒意, “是你先坦白,还是我打断你的腿,你再坦白?” 羽书一头雾水,他也得先知道是何事才能坦白啊?累了一晚上,本以为自己有功,却被一脚直接踢得少了半条命,他简直比窦娥还冤。 羽书心底泪如雨下,有苦难言。 梁晏承松手将人甩到地上,垂着眸子冷眼看着他。 这一路尚远,他在乎许柚但不代表手下的人会当回事。 少女涨红着脸,眼含怒意,又怕又慌的模样一遍遍刺痛他的心,她的质问、她的不安让梁晏承更无法忍受今夜羽书所做的一切。 他不该吓到她。 “咳咳——” 羽书双膝跪下,大吸一口气,一手撑在地上,一手握拳捶着胸口,剧烈地喘气。 “属下不知,求公子指点。”他艰难说道。 他是真不知所犯何罪,竟让公子动此重怒,羽书从未见过他这一面。 待气息稍平,他立刻额头叩地,庄重道:“求公子指点,便是要属下命也求公子让属下死的明白。” 他这条命是公子救得,他可以死,但不能死的不明不白。 梁晏承观他仍不知错在哪里,心口那团火燎的更烈。他按捺住怒意,冷声道:“让你留下的条件是什么?” 羽书愣了下,想到那夜随口而说的许姑娘需人保护,又一想今日她被公子抱回时柔弱的模样,心中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吞了口夹杂着血丝的唾沫,强忍着喉咙处的腥甜,涩声道:“属下以保护许姑娘为由令公子答应我继续跟随。” 梁晏承冷笑一声,面无表情道:“而你又是如何做的?” 羽书顿住。 “今夜若非她情绪失控,我竟是不知,你胆敢眼睁睁看着她同那人盘旋。”他咬牙切齿,眸中怒意迸发,若不是今夜是他先将人找到,让许柚免于受难,梁晏承当真想扒了他一层皮。 “我……”羽书语塞,他当时有把握许姑娘不会被那恶棍欺负,他余光一直盯着,但凡那人敢动手他腰间的刀就会立刻出鞘。 但这话放在眼下于事无补,确实是他故意想看她出丑。 羽书心里到现在都记恨着,她娇滴滴的朝公子哭哭啼啼几声,公子便立刻答应不离开国公府。 她什么都不懂,只不过是个被圈养在后宅,享着荣华富贵的世家贵女。何时真正尝过公子经历的痛苦? 他不在乎公子喜不喜欢那位许姑娘,总归没了她,公子日后也可能喜欢什么张小姐、李小姐。公子可以心中有她,但却不该被她那般束缚住。 她不该挡住公子的路。 羽书现下不能拿她怎么办,但让她吃点苦头,心里还是痛快的。 “此事是属下疏忽,任凭公子处罚。”羽书先磕一下头,而后抬头认真道:“但请公子准许属下护送二位进京后再予以惩罚,前路未知,但错,属下绝不会再犯二次。” 梁晏承蹲下身子,捏住他的下颌,眸光淡漠如同看一个死物。 羽书心脏跳得飞快,他死死攥住脚腕,遏制住拔腿就跑得冲动,神情诚恳,面容冷静。 “羽书这条命本就是公子给的,若公子要,属下绝不反抗。” 梁晏承嗤笑一声,松手背过身子,人他不能杀。 今夜刚扯了谎说是旧友,明日他便尸横此地岂不是要吓坏娇气的小姑娘。 这一路她受得惊吓足够多了,梁晏承皱眉看着地上的人,冷笑道:“我同她说你与我是旧友,你切记老实点,若再被她看出半点不对,这条命你也没必要留了。” “是,属下谨记。”羽书长舒口气,在梁晏承离开后直接瘫坐到地上,今夜这命算是保住了。 许姑娘真值得公子那般动怒?除了有张漂亮的脸蛋还有什么?他心里仍是不解,却不敢再做什么多余的事情。 天大亮。 “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寂静的厢房内显得格外突出。 许柚呆坐在床上,捂住响了半个时辰的肚子,委屈地瘪着嘴。 饿了,可是梁晏承到现在也没来敲门。 她开始懊恼昨日是不是话说的重了?她就该任他抓着自己的手腕不反抗,若是那会儿仰起脖子再亲他一下,是不是会更好? 许柚自醒来已经在心里复盘好几遍昨夜的事情。 后半段她情绪失控说了不该说的话,可前半段她做得是极好。 今早她才咂摸出味儿来,梁晏承昨夜突然覆在她身上就是失控的表现,不然怎么可能任她怎么挣脱都死活不放手。她当时已经感觉到他气息变重了! 她已经踏出拿捏他的第一步。 只可惜许柚从未干过这种事情,太过生疏,还需多打磨几次。 她想的长远,要在这路上趁机将人拿捏住,待回城后才能真的将人留下,待那时也可让他帮忙去查刺杀之事。 想着想着,许柚的肚子又叫了起来,她眉心一皱,直接下了床。 山不来,我就山去。本姑娘是个有肚量的人,不会轻易发脾气。 她给自己找好理由,嘴角扬起个笑,手放在门上,拉开门的一瞬,笑意顿住。 梁晏承正双手环抱,倚靠在墙上,低垂着头,睡得正沉。 许柚琥珀色瞳仁亮了亮,原来他一直守在门外,她甚至能看到他因疲惫眼睑下生出的一小片黑眼圈。 她心里腹诽,脾气真倔,要是梁晏承能早些服个软敲门认错,她也不会真同他计较,何必站在门外等,很累的。 许柚调整好表情,小脸板正,嘴唇抿直,而后轻咳一声。 梁晏承早在房门推动的一瞬就醒了。 他一动不动就是想给她一个台阶,自小被人拥护着长大,如今憋屈多日难得有机会将怨气发泄出来,万不能继续生闷气。 “咳咳——” 看人一动不动,还真是睡得死沉,定是昨日找她找的太累,许柚突然于心不忍,昨夜不该将人赶出去,好歹在屋里还能躺着。 梁晏承顺势掀起眼皮。 许柚看着他一副睡眼惺忪的模样,眼眶里亦是布满血丝, 责任感犹然而生,她挺了挺胸,仰着头训斥道:“梁侍卫,此行尚远,你该保重好身体。” 是了,名义上她如今还是主子,她既想拿捏梁晏承,更不该将自己放低一等。许柚想,只要他没露出不满的表情,那她就大胆地做。 梁晏承眉心微蹙,伸手按了按太阳穴,沉声道:“属下谨记小姐吩咐。” 许柚刚挺起的胸立马收了回去。 他怎么皱眉?是嫌弃被她说教? 刚建立起不到一秒的信心又缩了回去,许柚强忍着忐忑,抬脚朝客栈大堂走。 这是一家集住宿和饮食为一体的客栈,二、三楼厢房用来住宿,一楼大厅摆着七、八张桌子供客人用餐。 许柚顺着楼梯往一楼走,她边走边若无其事地问道:“那位羽书小郎君呢?也在客栈?” 梁晏承愣怔一瞬,淡淡道:“是。” “何不请他一道用餐?昨日也算他在危急时刻救我一命,我想亲自谢他,梁侍卫帮我把人请来?”许柚挑了个张在角落的桌子坐下,一手撑着下巴,歪着头看向梁晏承。 即便那人没在第一时间出手,但到底多亏他在,许柚说到底,还是心存感激的。 她眸光扫了一眼,梁晏承看上去没有什么变化,但许柚倏地感觉背后有些冷,她奇怪地摸摸自己的肩膀,仰头等人回话。 梁晏承面无表情道:“此地人杂,恐生乱,不若小姐先用餐……” 有什么非见不可的。 “不必担心。” 许柚打断他的话,挑眉道:“光天化日,我就坐在此处不动,不会有事。梁侍卫才是,要快去快回,免得我苦等。” 梁晏承沉默片刻,自知拗不过她。 昨日本就一再追问,不把人带来恐怕她不会罢休。况且,他本就打算让羽书此行同他们一齐回京。 昨日意外,让梁晏承更加笃定许柚跟前不能离人,但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将人绑在腰上,有羽书同行,能稳妥许多。 只是不知他昨夜伤势如何,下手是重了些。 眼角余光看到少女面上遮掩不住的狡黠,摸不准她又想做何事,梁晏承心下无奈,只得严肃吩咐:“小姐切记安静待在此处,属下去去就回。” 许柚撑着下巴看他快步朝二楼走去,好心情地勾起唇角。 待他将羽书带来,她就不信,套不出梁晏承的话,她还套不出个小孩子的话。 昨日那少年一看就是个好骗的。 许柚无聊到将方桌上的划痕来回数了三遍才将人盼回来。 只见一脸冷漠的青年身旁跟着个“贼眉鼠眼”的少年。 怎么一副偷偷摸摸的模样?昨夜她看到的分明是翩翩少年郎气质! 许柚眯起眸子,若有所思地暗暗观察这两人之间的气场。 羽书心里苦啊,昨日被单方面揍了一顿,他胸口疼到后半夜,好不容易清晨睡过去,又被公子从床上提起来。还告诫他在许小姐面前注意分寸。 他实在怕了,无冤无仇的,这姑娘不会还记恨着昨日晚出手那一事吧? 他真的已经后悔了。 羽书心神不安地走到许柚跟前,双手抱拳,娴熟的准备使出主仆之礼,后腿弯被人敲了一下,打断他动作。 许柚神色诧异,心想这梁晏承的旧友怎得膝盖如此软? 她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脸,温声道:“郎君万不可如此,怎能行此大礼,许柚当真受不起。” 羽书颤颤巍巍道:“是在下失礼,我鲜少同女子相处,故而方才乱了分寸,让姑娘见笑,唤我羽书便可。” 他余光瞥向身侧的男人,心底暗道,这样回答应该可以吧? “那我便不客气了。”许柚捂嘴轻笑,拍拍身旁的凳子,轻声道:“郎君若不嫌弃坐我身侧可好,昨夜幸得你所救,小女子尚未来得及表谢。” “此些粗茶淡饭郎君将就着用,待回京城我让梁侍卫将你请到府上,定好好款待一番。” 这话一出,羽书直接僵在原地,脸色一会儿青一会儿红到最后直接变得煞白,他一脸茫然地看向梁晏承,唇瓣哆哆嗦嗦说不出话。 这不是要他命?他凭什么坐在国公府大小姐的旁边?更何况他家公子还在旁边看着!是嫌他身上的伤不够重,血吐得不够多吗? 要不是要隐藏身份,羽书现在就想双膝跪下求饶。 这许姑娘为何用这种阴测测的眼神看他?什么话不能直说,干嘛让他坐她身边?胸口的伤像是裂开了,羽书只觉得那口气又喘不上来。 “羽书小郎君?”许柚将两人反应收在眼里,她笑眯眯地拍拍座椅,歪头道:“本姑娘难不成是豺狼野兽?怎得郎君吓成这般?” 梁晏承面无表情开口:“羽书一介男子坐小姐身旁恐怕不妥。” “有何不妥?”许柚摆摆手,毫不在意道:“出门在外莫要如此拘束。” 她扬起下巴朝四处点点,努努嘴,调侃道:“瞧瞧这里男女同桌并不少,用餐而已,这羽书公子救我一命,难不成会害我?梁侍卫不必那般迂腐。” 梁晏承噎住。 他算是明白,这丫头是故意让他将人请来,看来这座也是非要让羽书坐下不可。 他忍住心底的不适,冷声道:“既如此你坐便是。” 羽书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家公子,坐什么坐?这是他能坐的位置吗?这若是坐下去,下一秒谁知许姑娘又会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他一脸为难地站在原地,左看看,右看看。 一个冷着脸,一个笑眯眯盯着他。 羽书眼一闭,牙一咬,摸摸还在发痛的胸口,抬起屁股坐了上去。 他挺直脊背,尽量坐在距离许柚最远的地方,半边屁股都快悬在空中,全靠颤着的腿支撑着力量。 羽书给自己打气,就当是在扎马步,他可以! 许柚看他赴死的模样,噗呲笑出声,努努嘴,朝梁晏承示意道:“不必拘束,梁侍卫就坐我对面。” 梁晏承一言不发,沉默地坐过去。 这家客栈上菜速度很快,不一会儿桌上就摆满热气腾腾的饭菜。说到底,还是多亏梁晏承的钱袋子没被水冲走,要不然,他们二人怕是真要乞讨着回城。 许柚拿起公筷,夹起一块白玉豆腐放到羽书面前的碟子上,轻声道:“郎君请用。” 梁晏承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表情极其难看地看向羽书。 羽书本就颤着的腿抖得更猛。 而许柚则仍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弯着眉眼,等羽书动筷。 第10章 羽书低下头抱住茶杯小口抿着,脑子里飞快转动,豆腐是万不能吃的,可这许姑娘到底是为何突然这样对他? 公子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倘若这一筷子下去,他怕是明天直接不用下床。 总不会是救命之恩以身相许?羽书脸色瞬间又白了几度。 那绝对不行! “怎么?郎君莫不是怕我下毒?”许柚轻挑下眉,疑惑道。 “呃……”羽书埋着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桌下右腿抖动不停,牙齿有意无意磨着茶杯。 公子,救我!他暗暗祈祷。 “小姐。”梁晏承语气严肃,嗓音低沉。 许柚望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心情甚好。她歪了下头,看向梁晏承,表情无辜,柔声道:“梁侍卫有意见不妨直说,本小姐只是想对救命恩人表示感谢。眼下狼狈,只能借此行为聊表谢意。” 她眼底含着笑意,又对羽书道:“还望小郎君莫要嫌弃简陋。” 羽书连连摇头,讪讪道:“举手之劳,姑娘千万别放在心上。” “那怎么行?救命之恩岂能无视,你说呢,梁侍卫?”许柚侧过脸,等着梁晏承回答。 她就不信这两人的狐狸尾巴露不出来。她非要揪一揪,看那尾巴毛是黑的还是白的?瞧瞧这小郎君的模样,可比梁侍卫差远了,还是年轻,沉不住气。 心底生出一种抽丝剥茧发现真相的快乐,许柚美滋滋的品着那滋味。琥珀色的瞳仁在阳光照射下闪烁着狡黠的光辉,眼尾上挑,粉嫩的唇瓣勾出浅笑的弧度,可爱娇嗔。 梁晏承看到她这副模样,只觉熬夜导致头痛欲裂的后遗症再次袭来。 她就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泼猴,安分不到半日,那股子嚣张劲儿又回来了。 梁晏承甚至都在怀疑 是不是生了错觉,昨夜是谁红着眼睛,委屈至极地喊着心底得不安和恐惧。 那紧紧攥着他衣襟的小手究竟是不是她? 她眼底的得意愈发明显,梁晏承拿起筷子自顾自地夹起块菜,垂着眸子,语气平淡道:“既如此,你就收下这份好意。” “公……梁公子,这恐怕不妥,我……”羽书推开茶杯,站直身子恭敬道:“我身份低贱,虽出手相助,却担不起小姐如此重视。” 许柚脸上的笑淡了许多。 “您不如同待梁侍卫那般待我。” 他如何敢当着公子的面当主人。 羽书看的明白,他分明是被这许姑娘当成气公子的炮灰。瞧瞧他家公子俊俏脸蛋现下黑的宛如煤炭,许姑娘现在竟还不满足,还想拿他继续开涮。 姑娘她自己倒是舒坦,可最后承担一切的还得是他? 羽书胸口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忐忑地站在原地等着回话。就算是惹得二人当下不满,他也不想被公子日后算账。 “待梁侍卫那般待你?那恐怕更加不妥。”许柚意味深长地看向梁晏承,在他目光投过来之时还俏皮地眨了下眼。 想到昨日触碰到的那一片光滑冰凉的肌肤,许柚倏地感觉指尖发痒,心底有种怅然若失的恍惚之意,竟有些可惜昨日不该只伸出一根手指,若是整张手都覆上去,那触感又该如何? 她敛了敛心神,撑着下颚,勾唇调侃道:“你说呢?梁侍卫?” 梁晏承眸光微动。 恍若又想起手掌下细嫩柔软的触感。 不知是羞是气,昨夜躺在他身下的人白皙如雪的脸颊红晕浸染,那双星眸波光潋滟,微微一瞪,便叫他险些心猿意马。 “梁公子?”许柚轻哼一声。 梁晏承身形一怔,自相识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让他产生一种仿佛他们之间并无身份差异的错觉,漆黑的眸子刹那间变得极深,犹如深不可测的漩涡,要将人卷进。 许柚心颤了一下,眼睛像被烫到,躲闪似地瞥开视线。 “小姐慎言。” 一向平稳无波的声线抹上了一丝沙哑,淡然的语气带着缕警告,但许柚并不怕他这幅唬人的样子。 七岁相识,担得起朋友二字,这人却总是因为身份原因,比谁都要克己守礼,连一句公子都不愿听她喊。 越想越气,许柚鼓起勇气瞪他一眼,然后指了下羽书,嘲讽道:“怎么?做我侍卫还不够,梁公子是也想顺便做这位羽公子的侍卫?” “羽公子意下如何?”她眸光转冷,嗓音凉凉。 羽书当即回答:“自是不可!” 不过一刻钟时间,他已然体会到这其中痛苦,羽书打心底相信,若是不如她意,恐怕今后许姑娘少不得折腾,更何况此行回京城尚有一月路程,他当真吃不消。 他现下看得越来越清晰,谁才是那个做主的人! 心底合计清楚,顾不上有无冒犯,羽书大着胆子提议道:“在下认为姑娘说的极有道理,这一路尚远,我亦答应梁兄和尔等同行照应,我等三人同行,倒不如以朋友或……” 说到这儿,羽书察觉到周遭的空气越发稀薄,梁晏承脸色变沉,他嗓音顿住一秒,硬着头皮将最后一句话说完。 “或兄妹相称更为方便。” 不是他想如此,是许姑娘想如此,他真的冤枉,望公子明察,羽书感觉他又快要哭出来了。 “原来羽公子打算和我们一同回京?这等好事梁侍卫竟还未告知我。”许柚语气惊讶,眸光幽幽地转了过去。 还说他们没关系?鹤城距京城距离甚远,谁会三言两语就同意如此劳累奔波。再是巧合,巧的次数未免太多。 梁晏承嗤笑一声,这便又梁侍卫?她还真是随心。 “方才请人时提及此事,他正巧亦有回京城打算,故而邀约同行,多一人于我们现下有益处。”他开口解释。 “梁侍卫就确保他不会对我不利?你如此信他?”许柚心里翻了个白眼,她看着像个傻的吗? 梁晏承沉默半响,最后憋出一句,“小姐想如何便如何。” 许柚露出一个得逞的笑,拖长声线道:“梁~公~子,往后同行有劳了。” “那个,那我……”羽书轻轻的发出一声。 要么放他走,要么让他坐下,站这儿属实有点乍眼,总感觉有视线在往他身上扫。 “羽公子随意。”许柚弯弯唇,目的地暂时达成,这位小公子想如何她并不在意。 羽书听罢抬起屁股准备离开,又听到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坐下用餐,午后出发。” 他屁股在空中硬生生转个向,坐到侧边,离这两人都远点。 许柚慢悠悠的又夹起一块豆腐,筷子停在半空。 羽书咻一下,将盘子捂住,将头埋整个埋在上面,一副认真研究的模样。 许柚噗呲笑出声,筷子晃悠一圈,将豆腐放到梁晏承的碟子里。 两人目光交汇在一起,许柚努努嘴,梁晏承沉默地夹起豆腐填进嘴里,三两下吞咽掉,直接站起身,语气平淡道:“麻烦小姐随我出去一趟。” 许柚心底咯噔一下,不会玩过头了吧? 第11章 许柚战战兢兢地跟在梁晏承的身后,眼看他步伐稳健缓慢踏上楼梯,一步步走进她的房间。 “你……”许柚神色疑惑地跟进去,刚发出点声音,就看到他一脸严肃地转身关门。 “小姐。”梁晏承低垂着眸子凝视着四处打量的少女,低声道:“虽羽书与你我同行,但你需切记他所说的话不要全信,同他更要保持该有的距离。” 羽书虽是他的人,却长时间跟在舅舅身边,梁晏承难保他现在是真心为自己做事。 近一年,舅舅手段越发狠辣,且他对于国公府一再挽留本就心生不满。多一人回京对安全是有保障,梁晏承不能完全拿捏住羽书的心思。昨夜他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羽书也需提防。 许柚以为他还在为方才事情生气,摆摆手,随意道:“梁侍卫放心,本小姐眼里只有你,没有别人。” 梁晏承眉心微微蹙起,语气重了几分:“与此无关,小姐定要谨记我说的话,羽书的话只信五分,莫离他太近。” 许柚神情一顿,嘴角的笑隐去,平静的说:“他不是你的人?” “什么?”梁晏承神色诧异。 许柚弯了弯眼,那双纯净的眸子里却毫无笑意,她嘲讽道:“我虽居在后宅,却不是个瞎子,他看你的眼神,既有敬畏亦带恐慌,分明是害怕说错什么惹主子不快的模样。你何必骗我?梁晏承,国公府外究竟有什么事情在等你?你在隐瞒什么?” 她问过许多次,但这人总是一而再的隐瞒。许柚从没想过做那个阻挡他的人,但前提是他能说出原由。 并非她咄咄逼人,七岁相识到今,几乎每日都在一起,这让许柚注定无法漠视他的离开。若是好事说出不过是换来一句恭喜,但能让他一再隐瞒,定是与危险有关。 许柚的心沉了下去,整个人像是处在浓雾之中,看不清前路。 何人对她下杀手?梁晏承要做的事又是什么?为何他一再叮嘱让自己不要信任对他满是敬畏的少年? “小姐多虑,切记属下的话,我们定能平安返京。”梁晏承眸底复杂一闪而过,蜷了蜷手指,只是语气平淡得又重复一遍。 一股郁气霎时间窜到胸口,许柚感觉下一秒气都快喘不过,面前的男人就像是永乐苑老树下的那块黑石,又臭又硬,搬不走,砸不碎。 她轻咬唇瓣,柳眉拧紧,清澈纯净的眸子似有星光闪烁,泛红的眼眶含着缕光辉执拗地盯着他。 大抵是气得不轻,少女的胸脯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好看的弧度在他眼前一晃一晃,自上而下的角度,梁晏承快要被那抹颤着的白面馒头迷了智。 “小姐,不要用这副眼神看人。”梁晏承眸光闪了闪,敛住眸子遮住眼底的风暴,他在心底补充,最好永远别用这副表情去看别人。 许柚听到顿时怒气又增长几分。 她在生气,他竟然说不准她生气? 许柚伸手抚着胸口喘气,丝毫没注意跟前高大男人的神色。 手如柔荑花,白净光嫩,掌心挤压的力道隐 约失重,馒头中间被压得凹陷下去,另半个身子险些要从裹着它的粉色花纸里溢出来。 令人口齿生津,忍不住想要尝一口去确认是否真如它所展示的那般香甜诱人。 梁晏承喉结上下连续滚动,不动声色的挪开视线。 他躲闪的模样在许柚眼中变成这人因她两句心生不耐,许柚霎时间更不乐意,她顺着梁晏承的视线,又挪到他眼前,双手叉腰,扬眉怒道:“你躲我作甚?” 往日也是这般? 梁晏承心底忽地生出一丝不满,她怎能还如同幼时一般胡闹? 一想到这副样子有可能被别人窥探到,有股邪火争相从身体涌向大脑,意识混沌一瞬,他竟脱口而出:“非礼勿视,注意仪态。” 许柚一脸茫然,回想起他瞥开视线的动作,慢吞吞地低下头看到因动作激烈而溢出来一角的馒头皮,整张脸嗖一下全红透了。 不是秋收的红苹果,也不是娇艳的红玫瑰,是彻彻底底从脸到脖子全都红个透彻,就连她颤着的指尖都泛着粉意。 许柚的衣服早在落水时划破,这是赵大娘出嫁的女儿年少的衣服,那姑娘身形小,故而她穿着胸前空间略狭小,显得小桃子比平日水份更足,但分明被她一直藏得很好。 只是方才动作着急,不小心让桃肉露出来一点。许柚又羞又臊,气被他看到,气他提醒自己,可不提醒又会继续看到。 她被自己脑子里的问题绕得晕头转向,双手交叉捂在胸前,急躁地在屋子里埋着头来回踱步。 从梁晏承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她露在发丝外的耳廓通红,眸底浅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许柚刚一抬头就看到他眼尾还未消散的一丝笑,仰着头怒道:“你笑我?” 宛如一头愤怒的小狮子,呲着牙,梁晏承甚至能想象出,将自己的食指递到唇边,任由贝齿啃磨,恐怕至多也只会感觉指关节发痒。 他会将指节卡在她的两唇之间,顶着上下贝齿厮磨,便是那双眸子含着水光带着怒意,也不会松开。直到她再忍不住,口中生出津。/液,他才会由着她的舌尖,顶开指关节。 乱飞的思绪快要一发不可收拾。 梁晏承的眸色越来越深,离他尚有一丈远的许柚竟有种听到沉重呼吸的错觉。 她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一时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神色慌乱地看着那人。 “梁……梁侍卫。”许柚乖乖地叫他称呼。 她想借此唤回往日神态平静的人。 梁晏承轻笑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眸光朝下扫了一眼,淡淡道:“不是小姐想要回京路上以兄妹或友人相称?怎得又称呼我为侍卫?” “你……”许柚朝后退一步,表情困惑,藏在裙摆里的双腿忍不住发软。 他怎突然像变了个人?姿态比往日随意许多,神情悠然,眼尾略微上挑,沾染上几分不羁。 竟叫她有一丝惧怕。 许柚后退到床边,双手背后,握住床角的立柱,膝盖微拢。她稍稍躬下点身子,嗓音娇软,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别这样。” “哪样?”梁晏承朝前走两步,轻挑下眉,语气平淡:“小姐可曾想过若是心智不够坚定之人,你可会遇到什么事情?” “你——”许柚语结。 他身上那股压迫感倏然消失,许柚这才知道,自己又被他摆了一道。她这边春心萌动,心都快蹦出来,这木桩子竟还掺着说教的心思吓唬她。 许柚气地说不出话,两只眼睛圆溜溜地睁着,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幽深的瞳眸对上闪着怒火的瞳仁,梁晏承眼神微暗,舌尖顶了下腮帮子,低笑一声,解释道:“小姐单纯,这次有幸是我,可万一遇到的是别人?你不该不设防,尤其是羽书,方才更不该让他坐你身旁。” 许柚眼睫轻颤,心知他说的有理,却也烦躁在现下的情况被如此说教。 是不是在他眼里,自己一点吸引力也没有?这一路奔波,真就只是幼时情谊、职责所在? 她不是六岁幼童,难道不懂男女之防?只不过在他跟前从不设防罢了。 她对他就没有一丝女人对男人的吸引?许柚难得心生黯然。她仰着头,质问道:“梁晏承,你是不是没有心?” 这一声,清脆响亮,直达他的心底。 梁晏承表情有一瞬怔楞,心?心为何物? 七岁亲眼目的家破人亡,十一岁杀光所有对手从死尸堆里爬出来,他如何能有心。 他本无心,又谈何有情?少女的心思从不遮掩,梁晏承并非顽固,但他这双沾满血腥泥渍、布满伤痕斑驳的粗糙掌心是不配去捧那颗玲珑心。 一天一地,她如同九天之上的仙女,身份高贵,心性善良,天真懵懂。而他就似生在烂泥里的刀客,每日厮混在尔虞我诈,刀光剑影的血海中,如何配得上。 他只希望护住这双眸子里的天真,能为她多档一日这世间的烦尘便多档一日。 “属下不懂小姐言下之意。”他淡淡道。 如同过去的许多次一般。 许柚嗤笑一声,并不奇怪他是这副反应。 梁晏承被这抹笑刺到,他侧过脸,躲闪似得不愿多看。 许柚转过身坐下,亦不想再与他多言,她心底募地生出些许疲惫之意,山高路远,她总该收起心思,平安回京才最为重要。 空气中逐渐弥漫起尴尬的氛围,房间内鸦雀无声,两人视线错开,一坐一站,就这么僵持着。 “咚咚咚——” 门忽然被人敲响,传来羽书的声音。 “出事了。” 梁晏承拉开门,羽书同他视线相对,点了下头,沉声道:“鹤城被封,今日无法离开。” “什么?”许柚蹭的站起身,神色惊讶。 羽书脸色难看道:“昨夜,那个登徒子暴尸在杜府门外。我在楼下突然听到有客人攀谈此事,这才了解实情。” 许柚颤了下,顾不上心口堵着的气,求助地看向梁晏承。 第12章 入夜,黝黑的天幕上缀着几点星辰,闪烁着微弱的光辉。微风拂动,荒庙外的梧桐树叶随风摇曳。 许柚抱着膝盖后背紧贴在冰冷的墙上,神情紧张,眸中带着焦急。 自今早得知那登徒子被杀后,官府竟为他大动干戈,封城查凶。梁晏承顿觉其中另有蹊跷,当即带她离开客栈。 不知他从如何知道这座荒庙,许柚被他领到这处从响午藏到子时,为防有人察觉,连个烛火都未曾点燃,只有一缕暗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月光,勉强为荒庙披上一层朦胧的光。 许柚摩挲着手心的黑色腰带,给自己不停打气,却还是被庙外的一声鸟啼给吓得抖了抖。 长时间在黑暗中绷着的那根弦终是断裂,许柚一时之间无法忍手这静到只能听见呼吸声的深夜。 她扯了扯手中的腰带,轻声说:“羽书会不会走了?” 大抵是有段时间没有开口又或是哭过,她的嗓音沙哑,仿佛一只残喘着气的百灵鸟,可怜兮兮,让人心疼。 “不会。” 夜色中响起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磁性低哑的嗓音似是有股无形的力量,安抚住许柚慌乱的心弦。 羽书已经离开两个时辰,他要趁着深夜去县令府上偷取令牌。 梁晏承告诉她,今晚他们要连夜离开,她可能会吃些苦头,但为了能回家,许柚可以忍。 可他要到何时才能回来? 在黑暗中无尽地等待终是将她心里的恐惧一点点放大,许柚挪动着身子,顺着衣带,像只贼头贼脑的老鼠,一点一点,趁他不注意,往那人身边磨蹭。 “小姐。” 男人的嗓音再次响起,带着些许警告得意味。 许柚咯噔一下,心跳漏了半拍,慌慌张张道:“怎……怎么了?” 梁晏承轻叹口气,她以为自己做得滴水不漏,可这荒庙地上布满干草,随着她每挪动一下都会同地面摩擦出声。这声音断断续续,再加上她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想忽略都难。 “怕?”他低声询问。 少女 却似怕被他嫌弃,呼吸停滞一瞬,结结巴巴地开口:“不怕,我,我不怕。” 嘴上说着不怕,但屁股下地小动作还在继续,许柚一边挪着自己,一边心底疑惑,之前她怎么不曾发现梁侍卫的腰带这般长,怎么这么久还没到他身边。 她伸出一根手指,搭在腰带上,朝另一个方向摸索。 “咳——” 倏然凭空出现的一道咳嗽声,吓得许柚一个哆嗦,手下力道失重,身子倾斜,指尖直接沿着腰带滑到那人腰腹处,她刹那间浑身僵住,不知该如何是好。 指腹似乎透过淡薄的意料直接触摸到那片滚烫的肌肤,许柚甚至能感受它随着呼吸在起伏。她一时被指腹的热意和硬邦邦触感给吸引住。 暗夜中,那双明亮的杏眸无意识得瞥向那处,眸底闪烁着奇异的光辉,梁晏承借着月色,竟是将她眼底的新奇看得一清二楚。 呼吸凝滞。 腹部随即又感觉到被软软的东西戳了戳,他神色古怪地看着少女,好半响,终是没忍住,咬牙切齿道:“好玩吗?” 今早是谁吓得腿软,现下又不知天高地厚,敢直接上手摸了? 少女此刻索性装起聋子,她所有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发现的奇怪事物上,根本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 许柚发现指尖下的肌肤竟然会变硬! 因为她戳不下去坑了! 一根手指变成两根、三根,到最后,许柚整个手都覆上去,盖在他的小腹上方。 梁晏承眼神变暗,腰上的掌心柔软无骨,仿佛羽扇般在拂动。他不自知的屏住呼吸,却察觉到这人竟过分到开始用掌心碾压。 “小姐!”他嗓音沙哑,语气暗含警告。 她懂不懂这动作是何含义?她虽无知,动作却实打实的过分。 她一寸一寸侵占着梁晏承的领地,他却有苦难言,不能吓着人,亦不该有多余的心思,只是一遍遍的念着静心诀。 许柚不理他,根本不知道手下的动作对男子而言是多大的煎熬。她只顾着思考这肚子为何会变硬?怎么她的肚子就永远只是软乎乎的。 转眼间,手下触感竟变得比上一瞬还硬! 许柚因惊讶眼睛瞪得圆溜溜,她五指叩在上面,试探性地抓了抓,想看出这人衣服下到底是不是藏了什么东西。 “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小姐当属下是根没有知觉的木头?”梁晏承咬了口侧颊的软肉,面无表情开口,语气冷淡。 许柚恍然初醒,黑不见底的环境让她没能发现和这人的姿势已然暧昧到何等地步。 她像是野蛮的恶霸,一手拽着他的腰带,一手肆无忌惮胡乱摸着他的腹部,甚至还伸出右腿横在梁晏承的前面,犹如小狗占地盘般将人整个圈住。 假如眼下灯火通明,任谁看到都要觉得她是那个在轻薄人的浪荡子。 许柚蹭地一下想要收回手,却被自己另一只抓着腰带的手绊住,身形不稳,直接趴到他的胸前。 “唔……” “嘶——”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许柚唇瓣被面墙似的东西堵住,鼻尖也被撞的发酸,眼眶瞬间泛红,水雾弥漫。 梁晏承则是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胸口传来一缕濡湿以及小到忽略不计的刺痛。 是她的牙齿撞了上来。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酥酥麻麻的感觉顷刻间蔓延全身,被压的半边身子直接变得僵硬,连举起手臂的力量都没了。 梁晏承甚至能察觉到,那片地方因她的呼吸变得更加炙热,又因她给的濡湿而传来股股凉意。冷热交替,竟让他有种备受折磨的感受。 按在地上的五指收紧,握紧成拳。 他的胸怎么也这般硬!许柚整张脸被撞得生疼。 她忍不住嘀咕,胸硬,肚子硬,手掌也似块铁板轻易劈开木棍,这人浑身上下到底有软的地方吗? “砰!砰!砰!” 一阵铿锵有力的心跳传到耳边,在寂静无声的黑夜中,宛若滚滚春雷,重重地击打在许柚心上。 耳根子渐渐发烫,她脸颊通红,手忙脚乱地想要爬起,却被那截腰带和伸手不见五指的视野搞得一团乱麻。 许柚急得额头浸出一层薄汗。 蓦地。 手腕被人抓住。 她愣了下,听到一道不知为何带着一丝隐忍克制的嗓音。 “别动。” 梁晏承攥住宛如落水旱鸭子般在他身上扑腾的许柚。 他一再隐忍,她一再放肆,梁晏承眼底划过一抹危险的精光,漆黑暗夜下,那双眸子竟比这夜色还要更暗几分。 他手攥得更紧。 微不可察的听到一声娇俏的喘息声。 “痛……”许柚软软地开口。 她眼下正是心虚,往日盛气凌人的模样半点没有,倒像个小猫咪,软乎乎的,露出肚子上的绒毛,乖乖的任由主人抚摸。 “梁晏承,手疼。”小猫尝试性探出一根爪子,点了点攥着它手腕的主人。 力道松了些。 猫咪的胆子又大了起来,朝着主人喵喵叫,似是控诉他的蛮横,害她受疼。 梁晏承眸光闪了闪,他磨了磨牙,警告道:“属下松手后小姐莫要乱动。” 她若再来上几回,饶是他再能克制,也难保不会吓着她。 一想到方才的触感,许柚耳根又红了些,她自知理亏,不敢多做挣扎,乖乖的嗯了声。 梁晏承夜间视力极好,他未急着放手,先是慢条斯理的捡起引起这场祸乱的始作俑者,他的黑色腰带。 腰带在许柚一番动作下,在她的两个胳膊上缠的乱七八糟,难怪她支撑不起身子。 梁晏承一手拿着腰带,一手握住她的手腕,慢吞吞地解着。 他滚烫的指腹握着腰带,若有似乎的摩擦过许柚的手臂,先是左手臂,在是右手臂,再接着划过手腕,像有意似的,时而触碰,时而虚晃,绕个不停。 这让许柚产生一种难以言明的诡异感觉。 她打了个激灵,两截手臂像是被人上了奇怪的药,酥痒难耐,她想缩回,手却被人握着。 “松开,放开我。”许柚红着脸,难以启齿现下的感受,只喃喃地朝人低哼。 梁晏承轻笑一声,松了手。 许柚却被这一抹笑声烫到浑身发痒,连忙抱住胳膊连搓好几下,才缓解过来。 良久。 许柚眼眸忽地瞪了过去,她忘了四下寂静无声,娇软嗔怒道:“你方才是故意的!” 第13章 似乎有道极轻的浅笑,许柚听不太清。 她蜷缩起腿,伸手将自己圈住,侧脸朝身边望过去。 大抵是遮住月光的那片乌云散了去,许柚借着着那抹光辉,视线落在他英气冷峻的侧脸,剑眉星目,高挺的鼻梁,以及薄薄的嘴唇。 他右手搭在屈起的膝盖上,低垂着眸子看着虚空,眸光温柔缱绻,微勾着唇角,一缕发丝拂在他的侧颊,带有一种别样的魅力。 鲜有机会近距离观察他,许柚直勾勾地用目光一点点描摹他的轮廓,想要将这幕刻在心上。 也许,过了今夜,回京之后,又是那个克己守礼的梁晏承。 许柚敛住心神,又蹭了蹭屁股,朝他近一点,开口道:“梁晏承,你怕过吗?” 没想过她会突然问这个,梁晏承愣怔一瞬,轻声道:“自是有,属下也只是普通人。” “是吗?我怕黑。”许柚喃喃道,她怕黑,在这漆黑的荒庙里,只有一直攥着那根腰带才能让她有种牵着梁晏承的感觉,冲淡了她对黑暗的恐惧。 她自幼丧母,父亲公务繁忙,祖母年迈体弱,大部分时间她都是孤独的。直到七岁那年,不知为何父亲突然将梁晏承带到她的身边。 虽为侍卫,父亲却特许他同她一起念书、玩耍甚至国公府除父亲外,梁晏承也只需听她的命令。 许柚也曾好奇为何他这般特殊,但父亲只笑着问她,“一一喜欢哥哥陪你吗?” 当时年幼的许柚坐在晋国公的腿上,奶声奶气,用力点头道:“喜欢。” “那便好。”父亲到最后也只是摸摸她的头。 年幼的她不懂,现在的她依然不懂。或许父亲是想要借此让他真心护她。无论原由,她一直感谢能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是以许柚幼年时期的大多数安全感都是梁晏承给的。 他像个小战士站在她 的身后,总能及时出现在任何她被欺负的时刻。少年人总是仰慕英雄的,许柚也不例外,她生来不缺财富,不缺权利,所想要的就是一个陪伴。 她抱紧自己,歪头看着他,忍不住猜测,御马回京,速度会快许多,他答应的会不会变卦…… “无需恐慌,属下一直在这儿。” 梁晏承低低沉沉的嗓音响起,打断许柚的沉思。 她勾起唇,乖巧地嗯了声,话里满是信任。 屋外的呼啸声更甚,紧闭的木门发出“碰碰”声。 “那个人的死,真的和我们没关吗?”许柚忽然开口。 “无关。”梁晏承顿了顿,冷声道:“若非属下腾不出手,定亲自取他顶级。” 许柚松开握着的左手,小心试探的伸过去,重新捏住那一截腰带。 她蜷了蜷手指,鼓足勇气道:“他该死对不对?” 梁晏承眉心微蹙,他侧过脸,沉默对视的一瞬看到许柚眼里带着忐忑和纠结,他眸光微动,轻声道:“此人死千万次不足惜。” 许柚露出一个放松的笑,软趴趴的将下颚放在膝盖上,双目涣散,不知在想着什么。 “小姐在担忧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问了个不会出错的问题。 许柚嘟囔道:“我,我也说不清。他死了,我心里极为痛快。可先生曾教导,君子应心胸开阔,做人宽容。可我在听到他死的那一瞬心里却极为痛快,甚至……” 她脸上尴尬一闪而过,艰难道:“甚至可惜,没能亲手插上两刀。” “我这样,是不是很坏。” 她仰着脸,可怜巴巴的,眼眶里水雾弥漫,梁晏承有种只要他敢同意,豆大的眼珠就会一颗颗往下掉的错觉。 他摇了摇头,表情严肃:“那人不是第一次欺负女子,他早就该受到惩罚,小姐厌恶他乃人之常情,是为大多数女心声。若论坏,属下这把刀下,曾杀人无数,小姐只是想一想,谈何坏?” 梁晏承轻笑一下,冷冷道:“更何况,那人胆敢企图冒犯,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许柚勾了下唇,低头捏起腰带,不再说话。 一炷香后。 门外忽然传断断续续的鸡叫声。 梁晏承猛地站起同许柚默契的对视一眼,右手握住她的手腕,将人护在身后,悄悄地朝外走。 “令牌已找到,先上马车,待出城后弃车骑马。”羽书牵着一辆马车站在角落,低声道。 “多谢羽公子,回京后我定会重谢。”许柚忙开口道谢。 羽书笑了下,没说什么,示意他们二人上车。 果然如梁晏承所料,这一行极其顺畅,守门官兵看了眼令牌连盘查都没有,直接方行。恐怕那登徒子背景深厚,县令封城是为给一个交代,但并未下严令看差。 待许柚等人顺利离开鹤城,羽书直接将马车停到较为隐秘的地方。 梁晏承解开捆着马背的麻绳,低声道:“小姐鲜少骑马,为保安全同我共骑一匹,若有冒犯还望小姐恕罪。” 许柚无奈笑了下,他这一路重复好多次,她虽骑术很差,但好歹也是在马背上坐过,哪有他说的那么恐怖,眉头竟皱成这般,比听到封城时的表情还要严肃, “梁侍卫,你太小瞧我了,本姑娘恕你无罪。” 梁晏承叹了口气,显然她并不懂什么叫共骑,更何况稍后他们要疾行,并不是她过去坐马背上被他牵着四处转圈。 一想到她会红着眼眶说害怕,他心里总是有种诡异、难以言明的感觉。 “公子,莫要耽误。”羽书轻声提醒。 梁晏承朝许柚点了下头,掐住她的腰,将人抬起送到马背上。 一瞬间的失重让许柚心漏了半拍,她故作镇定的咬着唇瓣,眸光坚定的看着前方。 只要熬过三日,就能回家。梁晏承说了,慢走需要一个月,但只要她愿意,咬着牙挺过去,三日就能送她进京。 忍一忍,她要回家。 梁晏承翻身上马,尽可能的离她远一些。 “驾!”他双腿夹击马背,晃荡间,两人自然而然的贴紧到一起。 “抱歉。”梁晏承捏着缰绳,低声在她耳畔道。 许柚耳廓颤了颤,微微泛红。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后背紧贴在一个温暖紧实的胸膛,随着马背晃动,缓慢撞击。 耳边听到一声鞭子击打的声音。 背瞬间和胸膛贴住,一根粗壮的手臂紧接着缠到腰间,脖颈拂过他炙热的呼吸,许柚不由得颤了下,心里尖叫,没人告诉她共骑是这个样子! “小姐忍一下,很快就能回家。”梁晏承低声安抚。 “那你答应的还做数吗?真的不走了?”许柚顾不上多思,张口就把一直盘旋在心里的话问出来。 她掌心浸出一层薄汗,竟有些听到怕他的回答。 第14章 “驾!” 梁晏承挥动皮鞭,马蹄速度加快,许柚忙不迭抓住缰绳,身子不由得向前倾斜。腰间手臂收紧,许柚一时间慌神抓住他的手臂,撑住晃动的身子。 “低头,不要乱看。” 身后传来他略带喘息的嗓音,性感低沉。 肢体不断摩擦,耳边充斥着炙热的呼吸声,脸红心跳的身体像被泼了盆冷水,许柚心里只感到冷意。 梁晏承是故意的。 他逃避的太明显,到现在连做戏都懒得哄她,许柚努力挺直脊背,想离那片热得发烫的胸膛远一些,像是只要靠他近一些,就是妥协的意思。 梁晏承微蹙着眉,垂眸看着身前胡乱扭动的身影,视线扫了一眼前面的羽书,眸光微动,轻叹口气,俯身欺压下去,语气强硬:“小姐若不想摔个残废,便老实靠在属下怀里。” 许柚:“……” 混账东西,竟直接威胁他。许柚心里大骂,却不得不倚回他的胸膛,让后背同他紧贴在一起。她生气,但更怕摔死。 在贴上的一瞬,许柚颤了下,热气直涌上心头,她轻咬下唇瓣,手重新攥住缰绳,不理身后的人。 梁晏承亦不再多言,双腿夹击马背。 寂静的深夜除了一弦明月挂在天际,只能听到绵绵不绝的马蹄声。 羽书收紧缰绳,与梁晏承齐平,睨了眼脸色煞白的许柚,沉声道:“我等已行驶一个半时辰,离鹤城足够远,不若在此休息,待天亮更易赶路。” 梁晏承沉着脸不吭声,目光直视前方。 “公子,许姑娘恐怕受不住这般赶路。”羽书再次开口。 梁晏承猛地收紧缰绳,垂下眼帘。 “我无碍,可以继续。”许柚咬着下唇冷声道。 半个时辰前,她的双腿已经被磨的没有知觉,但一想起这人的态度,她便不愿服软,不想当那个拖后腿的人。腿磨破了又如何,只要能回家,她都能忍。 许柚抱着马脖子,神情视死如归,等着下一轮的颠簸,却感觉到身后的热源突然消失,凉意袭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哆嗦,疑惑地看过去。 只见他抚着马头,淡淡道:“休息一下,还有三日路程,小姐不可能在马背上待到进京。” 许柚脸微红,她现下双腿无力,腰部发酸,松开手的刹那便会摔下去。 可那人却低着头摸马头,看也不看她。 许柚心底委屈,要走的分明是他,凭什么对她生气,将头扭到另一侧,许柚也不愿辩驳。 蓦地,腰上一紧,许柚双腿悬空,条件反射般勾住他的脖颈。抬眸端详着这张冷硬侧脸,忍不住心里嘀咕,到底何时能在这张脸上看到惊慌失措。 视线在空中交汇,许柚撇开眼,表情受伤,“你总在骗我。” 梁晏承脚步顿了下,眸光幽深,定定地看着她的发顶,好半响,似是妥协般,轻声道:“待回京城,属下会给你一个交代。” “父亲从未让你签卖身契,你真要走我自然无能为力。”她嘟囔。 纤长的睫毛遮掩住她的神情,苍白的嘴唇紧紧抿成直线,梁晏承似有心灵感应般,察觉到她在难过。 “我承诺,绝不会突然离开,即便要走,也会真正同你道别后。”他难得眼底流露出一抹温柔,嗓音轻柔:“小姐可愿信我?” 许柚微微一愣,轻轻地点了下头。 梁晏承将人放到架好的火堆旁,刚一松手就听到她“嘶”地倒吸一口气。 “可能忍得住? “眉毛几乎要拧到一起,梁晏承神色担忧。此行匆忙,恐怕回国公府前只能扛着。 “我可以,很快就能回家。”许柚乖巧的抱住腿,装作轻松地随意道。 “睡吧,我守着。”他没在安慰,解开披风盖在她身上,像匹狼蹲守在她的身边,警惕地盯着四周。 许柚缓慢闭上眼,意识逐渐混沌。 “公子,你何必一而再得同她周旋,先生限定日期一拖再拖,难不成你真要一直留在国公府?” 是羽书质问的声音。 许柚迷迷糊糊地想,她就知道,那羽书是梁晏承的人。只是……为何不能一直留在国公府?先生又是谁?他们在说什么。 她想反驳,脑子却昏昏沉沉,张不开嘴。 “公子难道打算忘了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忘记那些死去的人,留下的血?” “什么死去?谁死了?”许柚大惊,他果然有事相瞒,她挣扎想要睁开眼质问,只要他愿意说出来,她可以陪他一起,有父亲在,对,父亲在定能帮他查清…… 羽书站起身,指着裹成一团的许柚,冷声道:“为一女子,你就要放弃这么……” 许柚眼皮颤个不停,指腹用力到泛白。 “住嘴。”梁晏承猛地呵斥。 他伸手在许柚脖颈后轻轻捏了几下,倏地,她眉心舒展,再次陷入沉睡。 梁晏承站起身,冷冷看着羽书。 “我,属下不知她醒了。”羽书神情诧异,失声道。 他面上懊悔,心里却忍不住窃喜,就该如此,让她知道公子是有大事做的人,而不是居在后宅当她一个娇小姐的侍卫。 先生筹谋多年,寻回公子不易,绝不能被此女子一再耽搁,羽书眸光转冷。 “你还记得曾说过你的命是谁的?” 梁晏承突如其来问了一句,羽书愣了下,沉声道:“公子当年救我一命,这命便是你的。” “希望你能记住,命是我救的,不是他,你的主子究竟是谁?我之前让你跟着他,不是让你帮他来对付我。”他声音冰冷,到最后覆上一层杀意。 羽书心底一沉,他过去这些年,零零散散知道公子过去有多苦。国公府便是对他再好,也不过是主子施舍奴才。说到底,他不舍的,不过是那个女子。 先生已准备就绪,多年筹备,由不得他就此作罢。 羽书单膝跪地,肃声道:“属下本是死人,此生志愿便是助公子报仇。” 梁晏承不以为意,反而冷声吩咐:“回京之后,你先去查脖颈后蜘蛛的那批杀手是何组织。” “可是先生那里。” “你的主子是我,自今日起,不要听他命令行事,所有事情,禀报给我。” 羽书顿住,张了张嘴,没再反驳。恐怕现下,再多说一句也只会令公子生厌,还需另作打算。 日月交换,许柚这几日花光了一辈子骑马的时间,终于在一个大晴天赶到了城郊外。 “再一刻钟,就到城门口了。”梁晏承牵着马,微仰着头对端坐在马背上的少女解释, “属下身为男子同小姐共骑有损名声。” 许柚撇了下嘴,却没反驳。 这盛京里面世家、官家错综复杂,任一点风吹草动便会闹得人仰马翻,她眼下狼狈回城,更是需要低调些。 “哎,你们听说了吗?晋国公今日似乎在举办过继大礼?” “真的假的?你从何处听的消息?” “你竟不知?有许多人今日进城就是为沾一沾喜气,凡到场的人皆能领一份吃食。” 两个布衣男子边走边说,嗓门大的坐在马背上的许柚听得一清二楚。 她面上刚扬起的喜悦之色瞬间僵住,神色慌乱地看向梁晏承。 继任?是父亲要有别的孩子了吗?可她还活着。 她心底忍不住猜测,失踪这么久,父亲为何没寻找她,是不是,他心底其实也在意,她是女子之身。 “小姐莫慌,许是他们记错人。”梁晏承朝羽书点头示意。 羽书松开马,笑着跑到那二人中间,一手搭在一个肩膀上,将人搂住,嬉笑道:“不知二位兄台在说什么喜事,小弟也甚是好奇。” 许柚的脸色在攀谈声中越来越难看,到最后,变得煞白。 “公子。”羽书面色难堪,看向梁晏承。 “晋国公府于今日午时举办过继仪式,过继的似乎是二房的哪位公子。此事应是已经过官家准许,否则不会如此大张旗鼓。” “我……”许柚唇瓣翕动,忐忑地看向梁晏承。 “小姐,国公爷向来对你宠爱,现在距午时尚早,我陪你回府可好?有何疑问,你亲自去问,也好过胡思乱想。”他清冽低沉的嗓音,逐渐抚平许柚心底的慌乱。 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前方,咬牙切齿道:“你说得对,我该亲自去问老头子。” 第15章 京城位于天子脚下,是整个晋国最繁华的地界。刚一进城门就能听到商贩的各种叫卖声,街道两侧除商铺外还有许多摆着各式各样物件儿的小商摊。 深吸一口气,许柚鼻尖都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着鲜香的味道,那是朱大伯的包子铺,她临出京前父亲还专门差人给她买了一屉。 许柚坐在马背上,低垂着眸子看着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们行色匆匆,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喜悦的笑。 只有她捧着颗沉重的心,一点点朝国公府靠近。 一个月前她还是唯一的嫡女,如今刚踏入城门就有晴天霹雳砸来。 若过去听到这些,许柚只会当笑话忘掉,母亲难产而死,父亲时至今日都未曾续弦,感情至深,不容置疑。 每年母亲忌日前后,父亲皆会告病在家,沐浴熏香,斋戒三日,除小厮送吃食外,不许任何人靠近他和母亲的小院。 年年如此。 她信父亲爱母亲,也知他因母亲怜爱她,但今天当头一棒下来,许柚才发现,她竟是从未想过子嗣一事。晋国公府的爵位终是需要传人,而她是女儿身。 谁也代替不了母亲,却不代表谁也代替不了她。 “快看,前方好热闹啊,是有舞狮的吗?” “据说是许家二老爷请的戏剧团,要绕着朱雀大街整整跳两圈,这可是大手笔。” “这算什么,等过继给大房,那之后这国公府……”…… 耳边不断传来街坊肆无忌惮的交谈声,不过是从旁支领一个继子竟是闹得满城皆知。 许柚掀起眼皮望过去。 街道的一侧已被人群堵住,穿着艳丽狮子服的人正忙着盘点物品,四周成群的小孩绕着堆放在一旁的狮子转圈打闹。 其中打的什么算盘可想而知。 许柚心底嘲讽,大抵是要等午时一到,过继仪式一开始这群人就要舞起来,她那二伯,当真这般急切吗? 她扯了扯嘴角,视线落在牵着马匹的高大身影,眸光微闪。 方才,他得知后便安排羽书离开,陪她回府,像过去许多次一样守在她身旁。 许柚握着缰绳的手指蜷了蜷。 前方就是国公府。 “梁晏承,我要下来。”她轻声说。 梁晏承顿住,疾行几日如今这双腿恐怕很难下地走路,两道视线沉默对峙。 许柚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笑,装作轻松随意,“只是回家这几步路,我可以的。” 他心口一沉,伸手托着她的腰将人扶下来。 刚一松手,就看她腿一软,直接要朝地上倒。 “小姐。”梁晏承手再覆上去虚扶住她,眼底带着担忧,沉声道:“我先进去将若兰带出来?” 若兰是许柚的贴身丫鬟之一,这次外出恰巧伤了腿没能跟着,躲过一劫。 想到挡在她身前被此刻一刀砍死的若雨,她神色暗了下来,那群丫头向来感情极好。 许柚轻轻一推,只右手抓住梁晏承的手臂,待站稳身子后,她语气平静道:“不必,让若兰姐姐见到我这惨样,定是要痛哭一场,等我们到了祖宗祠堂,永乐坊自然也会收到消息。” 鲜少看他这般苦大仇深,许柚噗呲笑出声。 他不加掩饰的担忧,冲 淡了她每迈出一步时双腿的刺痛。 许柚咬了下唇瓣,双腿内侧仿佛被锋利的纸张割出成百上千到细碎的伤口,这些伤口随着走动,一遍遍互相摩擦,只刚刚迈出几步,她额头已浸出一层汗。 明明痛到颤抖,她嘴上仍忍不住调侃道:“梁侍卫,眉心皱的都可以挂一壶酱油了。” 梁晏承唇角抿成一条直线,眉眼冷了几分。 “刀光剑影我都见过了,如今在家门口,这些算不得什么?” 她以为自己看上去非常轻松,却不知道在梁晏承眼里,她瞧着有多脆弱,像是暴雨中摇摇欲坠的娇花,他只用伸出一根手指,就能将她的茎。秆拦腰折断。 “嗯。” 梁晏承眸色沉了沉,到最后只低低嗯了声。 许柚挺直脊背,驻足在国公府门口,抬眸看了眼挂在牌匾上的红色绸布,面上讽刺神情一闪而过,往日守备森严的国公府,今日大开府门,广赢宾客。 她心中忽地升起古怪,只是过继一子,二伯恨不得世人皆知她可以理解,但父亲向来性情冷淡,最厌闹场。 许柚竟是顺利地走进国公府,无人发现她这个小姐回来了。 大概是她现在太过狼狈,也或许是今日来来回回的人杂乱,他们二人悄无声息的跟着人群走到那座她并不陌生的祠堂。 “大哥,时间快到了,也不差一时半刻的,你公务繁忙,不如现在直接开始?”一个肥胖的男子拉过站在他身边的青年,笑得谄媚。 原来要过继的是她的三堂兄许泽明,二伯红光满面,拉着三哥笑得极其开心,和一旁脸色难看的其他叔伯、婶婶形成鲜明对比。 既然父亲选择过继,其他各房定然也是蠢蠢欲动,选了哪一房,剩余的都会落了下风,自然会心生不满。 许柚跟着人群站在祠堂外,看着他们扬着虚伪的笑,嘴上说着奉承的话。 是她过去太过随性,如今跳出棋盘才看的清晰,也许这些人早都盼着这一天。 许家祠堂分为内室和外室,历代族人牌位供奉在内室,而外室则多数作用于有大事商议时,众人聚集的场所。 正端坐在中间位置的中年男人,就是她的父亲,许家这一代当家人,晋国公许兴毅。 他虽过不惑之年,但从端正的面庞和俊秀的五官依然能窥探出年轻时的俊朗,穿着一身墨色锦衣,面冷如霜,神情淡漠地看着一切。 似是父女心有灵犀。 他们二人视线在空中汇聚。 许兴毅瞳孔微微一震,猛地从座椅上站了起来,脸色有一瞬的扭曲。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 “大人,丫鬟侍从皆死,小姐失踪,如今已找不到踪影。” “大人,悬崖下我等已探查过,并未找到任何蛛丝马迹,恐怕……” 派出去的人一波又一波,带回来的只有坏消息,整整半个月,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兴毅瞥了一眼陪在她身侧的男子,眸光幽深了几分。 “一一。”他轻轻叫出许柚的乳名。 那是她妻子亲自取得,代表这是他们之间唯一的宝贝。 这一声不大,还是被离他最近的许泽明听到,他脸上笑容凝滞,顺着视线看过去,脸色刹那间变得煞白。 许柚搭在梁晏承的手臂上,一瘸一拐忍着痛,咬牙走进大堂,勾起唇角,面色无辜道:“父亲不要柚儿了吗?” 第16章 “我……”许兴毅的话卡在喉咙里,万般思绪涌上心头,望着与记忆里那个明媚女子越发相似的双眸,他躲闪似地闭了闭眼。 自婉娘去世后,他醉心朝堂,他怕自己沉溺于过去,亦怕自己忘了过去,从不敢多看这张同发妻太过相似的脸。直至柚儿失踪,他方才醒悟过来,若再失去女儿,他们之间唯一的牵绊就会彻底消失。 “怎么会,父亲只有你一个孩儿。”他嗓音干涸,语气轻柔:“柚儿受苦了。” 这十几年,只给了她身份地位,却忘了给她作为父亲该有的疼爱。 她受苦了。 一声愧疚,让许柚鼻子涌起酸意,她用力眨了两下眼睛。 现场其余人却脸色皆变,三、四房一改不满,脸上重新覆上笑意,二房众人脸上神色各异,尤其许泽明脸色最为惨白。 他一个二十三岁的大男人突然认大伯为父本就受世人耻笑,更何况他心思本就不纯。各房争夺下,他费尽心思入了大伯的眼,如今七妹妹归来,绰手可得的地位难不成就这么拱手让人? 许泽明内心不服,七妹妹一介女子本就要嫁人,大伯不肯续弦,既无子嗣便无法立世子,许家一脉如何传承! 他紧了紧手,开口道:“大伯,午时……” 嘴里的话说到一半就对上双阴沉的眼睛。 许兴毅是武将,曾杀敌无数,即便早已卸甲,那一眼过去也不是窝在私塾的半大小子能承受的。 那眸光犹如寒冰利刃泛着滚滚杀意,顿时将他的话止住。 许泽明后背升起一层冷汗,白着脸,站在原地,心有不满却不敢吭声。 “来人,还不给小姐看座!”许兴毅冷声吩咐,眸光看向梁晏承,沉声道:“辛苦了。” 许柚顿了下,眸光若有所思地在两人身上转圜。 梁晏承抱拳低声道:“属下职责。” 这终究是许家家事,他不便多留,刚转过身,衣衫的一角被人娴熟地抓在手心,梁晏承愣怔一瞬,垂下眸子同她对视。 许柚摇摇头,不顾在场的其他人,眼底带着一丝祈求,“别走。” 她小心翼翼的动作,面上失措慌乱的表情让梁晏承心口一滞。 何须如此? 已经回到她熟悉的家,却还用如此依恋的眼神看他,好似这个世界上她只信他一人,连她父亲都要排在后面。 白嫩的五指将衣衫又抓紧几分,许柚生怕他心中犹豫,忙不迭看向一旁的父亲。 许兴毅将一切看在眼里,面无表情道:“先留下。” 梁晏承敛住眸光,沉默地走到许柚身后,只是那截衣衫随着走动被她换个手攥住,像是根本没打算放手。 他没提醒她松手,安静地站在那儿,像个守护神一般。 许柚眼底划过一抹笑,悄悄勾了下唇,很快重新抿起。 在场的神色各异,心底皆有思量。 “哎呦,可真叫人心疼,七丫头这是在外面受了不少罪啊,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脸蛋看着都蜡黄。”穿着华丽,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捂着半张脸心疼道。 “多谢姑母关心,我倒是觉得经此一遭,我身子强健许多。”许柚语气平淡,撩起眼皮看到她笑容僵在嘴边,继续缓慢道, “不知我动了谁的利益,需动用那么大阵仗刺杀,若非幸运躲过一劫,恐怕……” 她话音顿住,视线扫了眼大堂里的人,冷笑道:“恐怕如今,父亲已经多了一个儿子。” “瞧七丫头这话说的,我还舍不得泽明呢。”二夫人神情不满,立刻反驳道:“我们夫妇二人让泽明认大哥做父,本就是想着他孤苦一人,日后有人在他身前尽孝。” “二娘,我还没死呢,您就盘算着让三堂兄给我父亲尽孝?”许柚轻哼一声,漫不经心道:“我是许家这辈排行最小的,倒是不知各位兄长们这般急着想做父亲的儿子,是觉得我活不长?” “够了!柚丫头失踪这么久突然回来,先是对长辈无理,接着又冒犯兄长,离家几日之前的理法规矩全都忘了!” 许柚看向出声训斥的二伯,不再是方才意气风发的模样,他脸色铁青,眉心拧成一团,下颚的胡须随着他说话抖动不停。 “看给二伯气的,柚儿这说的哪里话,你即将年满十八,也到了快议亲的年纪,姑母是过来人,自是知道女儿家出嫁后同闺中完全不同。”许云静拿起茶杯,吹了口气,不急不忙的继续说, “二哥他们考量的不无道理,日后许家总是需要有一脉继承,若不是大哥对大嫂情深,至今不愿再娶一房,大伙儿也不至于寻个这办法。” 她面带微笑,一点没将许柚的冷嘲热讽放在心上,像个关怀不懂事小辈的长者,悠悠然的同她分析其中弊端。 “砰!” 茶杯四崩五裂地摔碎到地上,滚烫的热水溅到许云静的手上,吓的她脸上血色 尽失,神色畏惧看向堂上。 这是大哥第一次对她动手,许云静神情委屈,想出口反驳,手背烫红的地方隐隐作痛,她恍若回神,噤住声。 许兴毅冷冷地看着一行人,怒道:“真当我死了?” “怎么,四弟一家是也有话要说?”他眸光直射过去。 坐在最角落不打眼的夫妇二人,憨笑一声,摇摇头。 许兴毅收回视线,垂眸抻了抻衣袖,淡淡道:“今日本就不是过继仪式,我大开府门,广赢宾客,是有重要的事情宣布。” 仆从接到示意,将紧闭的房门大开,仍有许多人聚在门外,难得有此机会听到世家密事,在场的众人没有一人舍得离开。 既然国公爷敢开门迎客,必然是想让他们这些闲散人将消息传播出去。 房门开启的一瞬,一个个翘首以盼地盯着大堂内,均在好奇闭门前进去的瘸腿少女是何人。 “大哥,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兴贤猛地站起来,脸色难看。 什么叫本就不是过继仪式,那他这些日子在外放的话岂不成了笑话? 许兴毅并不看他,起身走至大堂中间,目光深深地看了一眼许柚,启声道:“许某之所以邀请诸位宾客前来,并非是所谓过继仪式,而是许某另有大事宣布。唯恐我之心思被人篡改,故让尔等在此做个见证。” 他轻瞥一眼许家众人,除许柚二人外脸色都算不上好。 有胆子大的汉子直接大声道:“许国公放心,今个儿咱们诸多兄弟定会将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传播出去,一字不漏。” “哎呀,大兄弟,传播消息的事情,你个男子定不如我,国公大人放心,这消息不出三日,我定让全京城男女老少都知道。”另一位打扮艳丽的女子插着腰笑着说。 许兴毅脸上浮现出一抹短暂的笑,忽而眸光一沉,肃声道:“我已禀报圣上,我之爵位将由我女许柚亲生子继承,若她此生无子,则在有生之年享我爵位之尊,待其亡故许家爵位自此终了。” 他话音未落堂外嘈杂声已吵成一片,谁敢想会有人主动放弃爵位继承?这许家其他旁支岂能同意。 “大哥!你怎能如此?你便是不肯过继也还有别的商量,柚儿是女子终是要嫁人的啊!”许兴贤站起身,眼睛瞪的浑圆,他怎么也想不到,向来冷静的大哥竟会做出如此疯狂的打算。 如此做法和掘祖宗坟墓有何区别?这是要让整个许家衰败!他决不允许。 “三妹,四弟你们难道就眼睁睁看大哥做此决定?”他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两个一声不吭的人,心中怒气更甚。 “我……”许云静刚被茶水杯吓到,哪敢再说出忤逆的话,她神色闪躲,低头装傻。 被喊到的许兴修更是一副窝囊的样子,只端着副忐忑的神情盯着堂中央的男人。 许兴贤气结,甩袖猛拍一下桌子,冷哼道:“我不同意,平日纵着宠着便罢了,她终归是会嫁人,我许家爵位岂能拱手让给外人。” “二弟,我今日并非是在征求你的同意,我只是在通知诸位。”许兴毅语气平淡,嗓音掷地有声:“国公之位是我年轻在外打拼得圣上恩赐,如今将其赠予我唯一女儿并无不妥,且圣上已然同意。” “另外,小女许柚只招不嫁,她这一生断不会受人眼色。” “父亲?”许柚才从恍惚中回过神。 什么叫若她无子许家爵位自此终结,什么叫她只招不嫁? 她的婚事只想自己做主,她想嫁的人从不是什么达官贵人,许柚攥紧手心里的衣衫,鼓足勇气想要拒绝。 “柚儿无需担忧,为父自会为你选一门妥帖的婚事。” “可你……”许柚正欲反驳,手腕忽地被宽大的手掌握住,她抬眸看去,梁晏承轻摇了下头。 为什么? 许柚不理解,他也认为自己理应遵从父意找个世家公子? 这一路她的依赖和贪恋那般明显,难道他当真不懂?还是在懂装不懂? 许柚心口发凉,站起身直勾勾地看着他,神色疑惑中带有一丝期盼。 而他却敛住眸光,避开她的视线。 许柚蜷了蜷手指,指腹泛白。 “柚丫头,你这么盯着一个侍卫作何?” 沉默许久的二夫人突然出声,她神色不善,话里有话,瞬间让众人的视线聚集到他们二人身上。 “这,据说丫鬟侍从皆死,你二人是如何回来的?这孤男寡女……” 她话故意留一半,但在场的人精都懂她的意思。 孤男寡女,远行千里,这一路,能发生的事情,可太多了。 梁晏承脸色沉了下来,阴鸷的目光直看向二夫人。 第17章 “放肆!一个家仆胆敢无理,来人,把他拖出去。”二夫人面上带着愠怒,厉声呵斥,这对父女瞧不上她也就罢了,府里的奴才也敢吓她? 她抬手下令,站在角落的侍卫无人行动,全都低着头不做声。 二夫人气得牙痒痒,不可置信地看着四下。 一个侍卫她都办不得? 许柚推开挡在眼前的梁晏承,神情低落,眼角挤出一滴泪花,委屈道:“回家路纵是再难我也咬牙坚持,躲过明枪暗箭,可没想过,刚踏进家门,二娘连我可否受伤、可受何委屈都不曾问。反而……” 她擦了擦眼泪,鼻子抽抽搭搭,眼里全是受伤:“反而带头往我身上泼脏水,梁侍卫为护我周全本就不易,却还要被你这般诬陷。堂外诸多外人,二娘存着毁我名声的心思,叫我日后怎么在京城立足?” “我……” 余光看到聚在外面的人对她指指点点,连自家夫君看过来的眼神也带有斥责。 二夫人面容微微扭曲,她眼珠子转一圈,忽地脸上覆上笑意,嗔道:“哈哈,柚儿当真是说笑,二娘也是一时心急。” “二娘急什么?急着让父亲认下泽明兄长?” “柚儿!”许兴毅瞥了一眼矗在原地脸色煞白的侄子,缓声道:“是我考虑欠妥,泽明被无辜牵连。” “尔等有何怨言尽管找我,若日后谁胆敢将主意打在我儿许柚身上,我定不轻饶!”他转身坐回座椅,摆摆手,随意道:“诸位若无事便自行回府。” “大哥,我不服,这事,没完!”许兴贤怒斥一声,甩袖愤愤离开。 其余人面面相觑,脸上尴尬一闪而过,相继离开。 “这下可不得了,这哪家要攀上许家的婚事岂不是一步登天?”男人说。 “什么一步登天,这你就不懂了,能入国公爷的眼岂能是凡人。”女人道。 方才凑热闹的一男一女,现在聊得火热,谁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更在理。 “笑话?老娘会不懂?国公爷这是疼闺女,自是要找听话、儒雅、对姑娘好的姑爷。”那女子不以为意,翻了个白眼。 男人大声反驳:“听话有何用,岂不是任人欺负,要继承国公爵位,还得是有能力有手段,家世自然重要。” “……” 两人吵得不可开交,分别被身边的同伴半拉半哄着拖出去。 闹哄哄的大堂刹那间变得寂静无声,只剩许柚父女和被拽着衣衫的梁晏承。 许兴毅眸光锐利看向他,两人无声对峙半响,许柚面露不满,插嘴道:“爹。” “路上发生何事?” “平禄崖遇袭,十几名刺客身手不凡,我与小姐不甚落崖也因此取得一线生机,返程路上又恐有追兵,故而日夜兼程骑马回京。”梁晏承三言两句说完。 他垂下眸子视线与许柚在空中交汇,她勾唇浅浅笑了下,梁晏承眸光微顿,默不作声地挪开视线。 许柚瘪了下嘴。 “辛苦,独自带她回京确实不易。”许兴毅沉声道。 梁晏承单膝跪地,抱拳道:“属下职责所在。” 又是一片阵沉默。 梁晏承挺着腰背,手臂纹丝不动举在半空,半低着头。 许兴毅垂眸冷眼看着他。 “爹!”许柚双手握 住梁晏承的手臂,用力将他往起提,紧绷着脸,冷声道:“若不是他,我早死在路上。” “你站起来,梁晏承,别跪。”许柚很少让他跪过,青年低下头颅的模样刺痛她的眼睛,可她无论再用力,父亲不发话,他便像个石头似的,一动不动。 两人似在无声较量。 “爹!”许柚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初时回来二娘为难她,父亲现下又为难梁晏承,她历尽辛苦回来,却没看到一人笑颜。 他们凭什么? 凭什么糟践她的梁晏承。 “你是我的人,我没让你跪,你就不需要跪。”她脸色气地发白,红着眼眶朝他吼道。 “柚儿!”许兴毅脸色一沉。 许柚嗤笑一声,抬眸看向面露不满的父亲,仰着头,质问道:“父亲生气了?是不是也要我跪下求饶?” “也是,这家父亲说了算,让谁跪谁就得跪,让我嫁谁就得嫁。想要个听话的傀儡,那不如方才认下三堂兄,他定是唯你是尊。” “住嘴!”许兴毅霎时觉得胸闷气短,眼前复现出女子发丝凌乱,狼狈不堪的喘着气交代他定要精心照顾怀里的婴儿。羞愧、愤怒、思念的情绪全都揉捏成一团,顷刻间在胸口炸裂。 他脸色发青,指着面前冷着脸的少女,怒不可遏:“你学的规矩礼节都去哪了?就是这样同你父亲说话?” “哈?”许柚心口发颤,肩膀不住的颤抖,指甲嵌入掌心。 什么时候,还在说礼法,他根本没听懂她的话。 许柚心底说不清是痛还是酸,父亲日理万机,她自幼便是由祖母带着,再大些祖母年迈,她便一个人来这永乐苑。她是伴着黑夜和孤独长大的,她眸光瞥向跪着的青年,眼睛被水雾遮挡住,她看不清他的样子,若不是后来有他陪伴…… 眼角划过一滴泪,许柚闭了闭眼,敛住心神,冷笑着说:“真可惜,父亲当初真该一碗堕胎汤灌下去,这样母亲也不会去世。” 许兴毅瞳孔微微一震,像是有道天雷从头上砸下来,整个脑子嗡嗡的,他身子晃动一下,手高举过顶。 许柚不闪不躲,甚至向前迈一步,扬起脸,似有火光在杏眸中流转。 “大人。” 跪着的梁晏承突然出声。 许兴毅被这冷冷的一声唤回思绪,他收回手,拳头背在身后轻颤着,闭了闭眼,沉声道:“起来。” 梁晏承站起,微躬身,淡淡道:“若无事,属下告退。” “走,都走,都走吧……” 许柚泪眼婆娑,不愿就此作罢,她一手攥住梁晏承,走到许兴毅眼前,倔强道:“父亲方才放出那些话可有同我商量半分?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不要什么富家子弟,我……” “一一,你确定要现在同我说这些?你真的做好准备了?”许兴毅嗓音覆上寒冰,神色阴沉地拂过梁晏承。 眼底似有杀意闪过,于他而言,杀个侍卫,易如反掌。 许柚怔住,眼睫轻颤,突然像个刺猬竖起全身的刺,瘦小的身躯将人护在身后,冷着眼。 梁晏承指腹握紧到泛白,牙关紧药,压抑着内心翻滚的情绪。 “呵—”许兴毅蓦地笑了。 那份笑,落在许柚眼里,只感到讽刺,他像个上位者,那眼神就像在说,你们不过是在无理取闹,太幼稚。 多说无益,只会生厌。 许柚当着父亲的面,昂起头,伸手握住梁晏承的手腕,实实在在地抓在手心,拉着人朝外走。 梁晏承望着那截露在外的白细手腕,眸色加深。 “小姐。”他轻声提醒。 许柚仍面无表情地拉着,从祠堂一路颠簸着走到永乐苑,毫不在意周围仆从诧异的表情,紧紧攥在手里,生怕他跑了。 “小姐。”梁晏承再次出声。 许柚仿若无闻,继续拽着人,往前走。 永乐苑的丫鬟看到主子回来还未来得及笑着冲上去,就被这副不容外人掺和的气氛吓得自动隐身。 “许柚。” 他嗓音有一丝干涸。 许柚脚步顿住,她转过身,笑了,像三月的桃花,粉嫩娇媚。 “看,也不是那么难。”她说。 叫她名字,没那么难。 梁晏承微怔,喉结上下滚动,神色复杂地看她一眼,淡淡道:“属下不懂。” “不懂?”许柚脸上的笑短暂地凝滞了一下,很快如常。 “我无意世家公子。” 梁晏承拳猛地攥紧,自嘲似的笑了下,心口生出一种无力感。 小姐哪里懂,国公爷方才地下跪本就是警告,让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明白主仆距离。 一个注定继任国公府爵位的女子,是他这种人,拼得头破血流也不该肖想的。 “恭喜小姐,有爵位作保,未来无忧。”他启唇道。 许柚眼底的笑意逐渐散去,她扯了下嘴角,讥讽道:“你也认为,我该选个父亲满意的人?” “此事属下无权参与。” 他的话让许柚倏然落入寒潭,周身冰凉。她忽地响起那夜听到的话,讷讷道:“是因为那些秘密吗?” 梁晏承的心沉了下来,他捏了捏眉心,面上闪过一丝不耐,沉声道:“属下实在不懂,小姐为何一而再的纠缠,我已将你囫囵送回,难道还不肯放过属下?” 他扯开许柚的手,像个浪荡公子,姿态闲散地倚在树上,勾唇睨着她,奇怪道:“兴许是在这永乐苑待着的时间过久,小姐见的人太少,故而总是眼巴巴望着属下,其实天底下男人多得是,何必非盯着我呢?” “天大地大,小姐不若放属下自由。反正,待日后小姐定亲,总归要放我走。” 他眼神轻佻,眼底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小声呢喃:“恐怕未来姑爷,也不喜小姐身边有个如我这般的贴身侍卫?” “贴身”二字,他磁性的嗓音下异常暧昧,仿佛掺杂着许多不可言明的隐秘滋味。 “啪!” 梁晏承脸上瞬间浮现出五个鲜红的指印,他不躲不闪,甚至在她伸手前还弯了下腰,怕她够不到。 许柚鼻尖发酸,用力眨了下眼,心口像是被人拉了个小洞,要不了命,却在一直滴血,撕扯着她,让她难受。 他知道自己说的都是些什么话吗? 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再也按捺不住,眼泪大颗地滑过脸颊滚落到地上,她颤着手,抚上被她扇过的地方,指腹轻轻按压,嗓音哽咽:“疼吗?” 他在羞辱她,可她还是觉得心疼,打上去的一瞬她就后悔了。 许柚也说不清楚是不是中了什么蛊,她家世好,相貌佳,为什么这颗心独独系在这人身上。 “说话啊,疼吗?”她指尖按压,指腹陷进他的脸颊,箍住他的侧脸。 梁晏承浑身僵住。 他撇开脸,又被她掰了回来。 “许柚。”他嗓音带着警告。 “生气?叫的真好听。”许柚轻笑一声,“我都没气,你怕什么?” “你是不是以为那样说就会吓到我?” 她拇指向下滑动,指尖停顿在他的唇角,指腹轻轻摩挲,身子缓慢朝他靠近,唇瓣微张,轻声道:“我听表姐说,像我们这种大户人家,身边有几个特别的人伺候也是正常。” 梁晏承眉心紧皱,脸色变得难看。 许柚并不在意,轻叹口气,侧过脸,似是情人间低语,“不若,我将你收下,如何?” 头顶的树梢发出簌簌的响声,洁白如雪的花瓣悠悠然飘落,青年被少女用强硬的姿势压在树上,一个气得面色铁青,一个红着眼睛唇角却带着笑。 “嗯?”许柚舌尖顶了下侧脸,唇朝他又靠近几分。 第18章 梁晏承垂眸幽幽地看着她,歪头躲开桎梏,推开覆在身上的人,冷声道:“属下拒绝。” 胸前又覆上一张白净的手,柔软无骨犹如菟丝花攀在他胸前,时不时的弯下指尖,上下滑动。 酥麻感沿着胸点点蔓延全身,有股无法控制的情绪在心口迸发,梁晏承胸腔上下剧烈起伏两下,猛地抓住那只故意作乱的手,眸光变深,沉声道:“属下只会杀人。” “呵~” 冷厉的语气并未让许柚感到半分恐惧,倒是忍不住发笑。 “梁 晏承,你吓不到我的。“她眨了下眼,神色娇俏。 梁晏承沉默半响,凝视着这张脸。 柳眉弯弯,杏眸潋滟,鼻尖挺翘,红唇似花,一颦一笑皆是风情万种。 她现今不过十八,眉眼尚且稚嫩,却依稀可见未来闭月羞花的容颜。 正如那些人所言,文质彬彬的世家公子或运筹帷幄的官宦人家,哪个不比他强上百倍。一介卑贱侍卫算得了什么? 只凭着她一时的兴趣,做那见不得人的光。这种关系又能维持多久? 小姐懵懂无知,只知凭着自己一腔心思肆意折腾,可他没退路。 梁晏承自嘲似的笑了声,他头一次对许柚说出尖锐、刺耳的话。 “让我像条狗一样,小姐需要就出现,让我咬谁就咬谁,让滚就得滚,是不是到时候还要任由小姐的夫君欺辱?” “小姐的未来夫君当真能忍受有我这样的存在?” 讽刺的话仿佛随风吹散,没惊起半点波澜。 灵活的指尖仍在胸前跳动,肤白如玉的腕骨露出一小截在黑色锦衣上游走。许柚歪着头,柳眉微蹙,神情认真,每个动作仿佛皆有考量,一笔一划宛若游龙,在宽阔的胸膛上作画。 她每划动一下,梁晏承心底的热意就高涨一分,呼吸声不由得逐渐沉重,漆黑的瞳孔里划过一缕挣扎。 “这在外面。” 他语气压抑到极点,嗓音稍显沙哑。 许柚挑眉一笑,扫了眼四下无人的院子,轻哼道:“如果是屋内,就可以?” 梁晏承噎住。 黑白分明的杏仁眼里似盛满星辰,红唇微勾,天真烂漫的样子像是根本不懂这一言一行背后的隐秘含义。 他闭了闭眼,拳头捏紧,脑海里不断回忆过去,那些痛苦撕裂他心底蠢蠢欲动的期盼,遍地血水浇灭燃起的烈火。 现在不是时候。 也许她就要嫁人了,嫁给别人。 “小姐。”梁晏承睁开眼,眼底恢复一片清明,语气冷淡疏离:“劳烦放开属下,我不喜。” 许柚手下动作顿主,嘴角的笑淡了下去。 她缓慢直起身,抬眸望向冷若冰霜的脸庞,轻声问:“便是不喜,也让我这般动你?” 他扯了下嘴角,拳头狠狠按在粗粝的树皮上,手背摩擦产生的痛处让头脑更加清醒。 梁晏承嗤笑一声,自嘲道:“属下不敢违令。” “不敢违令?”许柚勾起一抹冷笑,她举起手,在距他尚有些距离时顿住,语气恶劣道:“是不是我想摸哪里都可以?” 梁晏承猛地朝下。 许柚瞳孔微微一震。 他目光灼灼盯着她,语气意味不明:“如果小姐藏起的那只手没在颤抖,或许属下就信了。” 梁晏承睨了眼她藏在身后的手,淡淡道:“害怕,就别做不适合你的事。” 许柚心跳漏了一拍,愣愣地望着他唇角勾出一个浅浅弧度,抽身离开。 三月底,时雨纷纷,永乐苑里老梨树的白色花瓣落了一地,清风吹过,树梢上挂着的一枚铜铃,随风摇摆,铃铃作响。 “小姐,方才张妈妈传话,老夫人有事需小姐过去一趟。” 若兰伸手拨了拨三足芙蓉石薰炉里的落灰,又抬手测了测窗户留的风口是否妥当。 许柚自回府后便一病不起,卧在床上整整半个月才将流落在外受的一身伤给养好,只是削尖的下巴纵是若兰变着法给她喂吃食还是没养回来。 半响没回应,她转身对床上假寐的人重复道:“此时刚到未时,若再晚些就该到老夫人午休时间。” 许柚团了团被子转身将自己拧成个麻花,趴在枕头上,闷声道:“他呢?” 若兰手下动作一顿,晨醒后小姐已经问了不下四五遍,她娴熟地回答道:“梁侍卫今早出门到现在未归。” “哦。”许柚又闭上了眼。 自那日之后,梁晏承与她便再没有合适的说话时机,她一病不起卧倒在床,而他大抵是听从父亲的吩咐忙于查找刺客身份,这十几日,几乎连话都没说上几句。 今天更过分,连出府前未曾报备,过了半日还未归来。 许柚心情烦躁不安,逃亡的日子让她习惯每日紧紧攥着那截衣袖,抬眼便能看到他的侧脸,随时可以同他倾诉心声。 可回府后这半个月,似乎又回到最初的模式,她有种不祥的预感,必须要尽快做些改变。 “小姐,时候真的不早了。” 若兰的声音打断她思绪,许柚胡乱地掀开被子坐起,让她伺候着装。 “祖母有何要事?怎突然这般着急?”许柚疑惑道。 “奴婢也不知,但观张妈妈的表情应是重要的事情。”若兰低头为她梳栉,忽然想到近日府里的传闻,停下动作,迟疑道:“会不会同小姐的婚事有关?” “什么?”许柚蹭的一下站起,皱眉道:“这话不可乱说。” 若兰想到自小姐回府后对梁侍卫越发在意的模样,心中难免担忧。 梁侍卫不同于永乐苑其他侍从,是由老爷亲自挑选,自幼便守护在她身边,鲜少和他人交流。若兰曾问过小姐,梁侍卫能力出众,为何要一直蜗居在狭小的国公府后院? 最后,小姐沉默良久,也只是弯了下唇。 但自那场风波后,私下便流传起梁侍卫和小姐之间关系不白的传言。 而小姐今日的反应也似乎…… “奴婢,奴婢只是猜测,毕竟老爷说要为小姐择一良婿,兴许……” 许柚脸一下沉了下来。 若兰讪讪笑了声,不敢继续说。 “往后永乐苑再有人乱嚼舌根,就将人打发出去,我院里不需要这种下人。”许柚甩袖冷声离开。 若兰跺了跺脚,懊恼道:“都怪我多嘴。” 匆忙抬脚跟了上去。 许柚沉着一张脸,一口气走到东林院,她在门外停住脚步,伸手拍了拍脸,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款款上前。 刚一进院就看到圆桌前坐着一位头发花白,脊背佝偻的老人正埋着头摆弄花草。 “祖母。”许柚语气娇俏,她撅了噘嘴,自顾自坐到石凳上,不满道:“近日雨多,您怎不在屋内歇息,若是惹上风寒该如何是好?” 许老太太冷哼一声,放下手里的剪刀,愤愤道:“素芬你瞧瞧,这丫头现在气焰盛着呢,老太太等她一早上,来了倒先教训起我。” 许柚语结,她早上烦心梁晏承,一心想等他回来,谁知道那人至今未归。 她抱住许老太太胳膊,撒娇道:“祖母,孙女这不是早上有事耽搁了,我哪是教训,我这是担心祖母身子,张妈妈可不能总是纵着祖母,倒春寒可伤着呢。” “你啊。”许老太太捏捏少女的鼻尖,一脸宠溺,摇了摇头,笑道:“还想管教我的陪嫁丫鬟。” 张妈妈站在一旁跟着笑。 七姑娘回府后老夫人才知道她出了事,一惊一吓直接同她一齐病倒,身子刚好就急着差她去唤人,难得这般开心。 “祖母,可是有要事吩咐?”许柚蹭了蹭脸颊。 她侧着脸,没能看到许老太太在她问出口的时候,脸色僵了一瞬。 “跟我进来,七丫头。”许老太太拄着拐杖,起身朝屋内走。“素芬,你留外面。若有客,一律不见。” 许柚一脸茫然,想起若兰早上的话,脸色变得难看,她抬眸询问张妈妈,对方也只是摇了摇头。 门一开一合。 “祖母,何事还需要避开张妈妈?”许柚嘴角勉强牵起一抹笑,神色疑惑地站在距离许老太太两丈远的地方。 “生气了?”老太太挑了下眉,眼底带着笑意。 “没有。”许柚讷讷道。 “过来祖母这里,让我好好瞧瞧你。”她招了招手。 许柚走过去,蹲下身子,仰起头看她。 “小小年纪,皱什么眉。”许老太太伸手抚平她的眉心,心下思量该如何开口。她这一病,将事情直接拖了半个多月,眼下实在不能再拖。 “祖母有话便说,孙女承受得住。”许柚低垂下眼帘。 许老太太瞧着她可怜兮兮的模样,噗呲笑出声,点了下她的鼻尖,笑道:“傻丫头,是好事。” 许柚微怔,心底嘀咕,于别人恐怕是好事,于她只会是坏事。 果然。 她看到祖母神色温和地开口道:“你有一门亲事,是你母亲在世时所定。” “祖母,我不愿。”许柚立刻反驳。 许老太太抬手制止住她,接着道:“那户人家一月前升迁回京,故而 前些日子才递来拜帖,你抽空与那郎君见上一面。” “我差人打听过,严家家风严谨,严公子亦品行端洁、才貌双全是个值得托付的。” “我不见,我不同意。” 许老太太每说一句话,许柚脸色就难看一分。她绝不去见什么鬼公子,她要嫁只能是喜欢的人。 “你所谓的心上人可曾向你走过一步?”许老太太神色冷厉,语气威严。 许柚脸色煞白,身子僵住。 第19章 她的心上人一心要离开,甚至从未表明是否心悦于她。 “柚儿,凡事都讲究个你情我愿,抛开身份不说。” “如何抛开身份?”许柚打断祖母的话,眼睫轻颤,心底那股酸涩的情绪怎么也压不住。 一个侍卫一个小姐,如何撇开身份? 他们之间,只能由她先朝他靠近,亲手填平他心底的距离。她需效仿耐心的猎人,悉心等候独属她的猎物自己露出爪牙,探出身子。 急不得,躁不得,逼不得。 “你真当祖母糊涂,府里风声我怎会不知,可他连一步也不敢迈向你。”许老太太眉心微蹙。 “那便是以下犯上!”许柚嗓音嘶哑,眼眶泛起泪光,她重新握住祖母的手,神情低落:“从来都是我在一步步逼他,祖母怎会轻信府里传闻?” “傻丫头。”许老太太伸手摸了摸她的发顶,嗓音温和:“我早就警告过你父亲,不该让一个少年陪你长大,还给他诸多特权。” “你自幼丧母,大郎又醉于公务,身边仅有的安全感皆是他给的。而他又不需听命于府内管事,这时间一长,主仆身份早已模糊。” “更何况,过去你嘴里便时常挂着他,如今你们二人,患难与共,祖母如何不信?” 许柚眼眸亮了一下,倏忽又黯淡下去, “他向来克己守礼,规矩比我这主子还在乎的紧,现下父亲又拿婚事相压,若再出个未婚夫岂不是逼着他离开?” “祖母,孙女不求大富大贵,只想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活着。求您,帮我把婚事回绝了,我不想见。” 此事她不想让梁晏承知道,才刚建立起的亲密经不起一点风浪。她亦不愿背着他去见别人,上她新。 许老太太沉思片刻,提醒道:“这门婚事是你母亲所定,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关于你娘的事?严夫人是你娘亲的闺中密友,当真一面不见?” 许柚怔住。 娘亲…… 这个词语于她而言太过陌生,娘亲二字在父亲那儿是禁忌,尤其在她七岁那年,府里竟流传出是她克死娘亲的流言。即便父亲迅速解决,还是对幼时的她造成伤害。 也是那时,少年梁晏承出现,陪在她身边。 许柚将娘亲藏在心底最深处,如今严夫人似乎是她能去了解母亲的唯一机会。 她眼底闪过一抹挣扎。 许老太太低声闷笑,像是终于忍不住连肩膀都跟着颤抖。 许柚神色疑惑,一脸茫然地看过去。 “傻丫头,哈哈哈哈。”许老太太放声笑了好一会儿,眼角都沁出泪花。 她拍拍胸口,摇头笑道:“只是让你去见见那郎君,若不入我们家七姑娘的眼,谁敢逼婚?” “你只当去过过眼,成与不成皆无碍。待寻个机会再登门拜访严夫人。” “直接去见严夫人不行吗?”许柚喃喃道,心底还是不大想见什么严公子。 纵使他再优秀,也不是她的选择。 许老太太食指微弯,用力敲了下她的额头。 “祖母!”许柚抱住头,瘪了下嘴,神色委屈。 “你若当真不满亲事,就需要找个由头退了,可最起码也该见上对方一面,全了礼数。” “我以为祖母强烈反对我和他。”许柚将下颚放在许老太太的腿上,低垂着眸子,像只蔫巴巴的小狗,需要人安抚。 “他身份属实不合,我不言明是因为自有你父亲在那儿挡着。我这太太就不掺和进去给你添堵了。”许老太太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语重心长道:“只是丫头,他若永远是一个侍卫又如何给你幸福?” “即便我不言,你父亲不言,你又如何堵住这世间悠悠众口?他既不肯朝你靠近,你便是使出万般解数也是无用。” “我……”许柚刚仰起头,嘴唇就被点了下。 “好好想想祖母的话,过几日大长公主要举办赏花宴,届时你代我去,年龄大了,也该出去见见人。” 永乐苑内。 许柚坐在石凳上,手上拿着一株月季花,拔掉一片念叨一句,脚底下已经落了好几根残枝。 “告诉他,不告诉他,告诉他,不告诉他……” 若兰耳朵凑近,才勉强听清她家小姐嘴里说的话,待许柚扔掉被她拔光的花。杆子,若兰熟练地递上下一株完好的。 “小姐。”若兰嘟嘟囔囔开口。 许柚转个身,仿若无闻,继续沉迷撕花瓣。 “小姐,梁侍卫回来了。”若兰拽了下她的裙摆,含含糊糊道。 “啪嗒——” 许柚吓得哆嗦一下松开了手,蹭地站起,抬头看到站在五步之外,神情疑惑的男人。 “你回来了。”许柚喃喃道。 若兰趁机带着其余丫鬟离开,留下他们独处。 “属下听闻小姐有事询问。”他语气平淡。 许柚想起,这是她早上说的借口,为的是让这人回来就能到她面前。 “啊,是,是有这么回事。”许柚心虚地踢散堆积的花瓣,鞋底一滑,整个人直朝前扑去。 梁晏承轻叹口气,在她落地之前一把扣住纤细的腰,旋转一圈,定住身形后,将人牢牢搂在怀里。 站定半响,毛绒脑袋依旧埋在胸前,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一声不吭。 他松开手,蜷了蜷手指,胳膊直挺挺地垂在身侧,轻声道:“无碍了。” 许柚仍一动不动,头紧紧贴着他的胸,身子似乎还时不时颤一颤,似是吓坏了。 梁晏承垂眸盯着她的发顶,静静地等她缓过劲儿。 就是不想起,许柚承认自己是故意的,半个月了,仔细想想竟是半句温情的话都未曾说过,她就想趁机在他怀里多待会儿。 微风拂动,风铃声叮当作响,一片白净的梨花花瓣恰好落在她乌亮的秀发间,映入视线,恍然间唤回梁晏承的神智。 “小姐,该放手了。”他低声道。 许柚哼了声,慢慢抬起头,只是攥着他衣襟的手还不肯松。 她一双杏眸波光潋滟,柳眉微拧,语气娇嗔:“为何这几日躲着我?”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不曾,有事。” 许柚挑眉一笑,若有所思道:“看来那日梁侍卫没有生气?” “折腾花瓣作甚?”他垂眸,语气平淡道。 许柚嘴角的笑僵住了,他可真会转移话题。 离开祖母院子等待梁晏承的这段时间里,许柚数头发,数黑白棋子,数花瓣,什么招数都用了,到现在还在纠结该不该告诉他,那个突然冒出的未婚夫。 祖母让她自己考量。 可她怕让这人好不容伸出来一点的爪子全缩回洞里。 许柚心底忐忑,试探道:“你可有听到最近府上的传闻?” “传闻?”梁晏承眉心微蹙,神色稍显疑惑,只一瞬脸色便冷了下来,冷声道:“属下近日繁忙,并不知道什么传闻。” “劳烦小姐放开属下的衣服。” 这哪能放开,许柚随即攥得更紧,手心团了团,将那截布料塞满手心,手背紧贴着他胸膛。 “扑通、扑通……” 强健有力的心跳贴着手背传递给她,宛若春雷滚滚,敲得许柚脸颊泛起一抹薄红。 第20章 心跳跟着漏了一拍。 许柚暗道,这人永远就是死鸭子嘴硬,她神色不满,质问道:“既听说了,为何不问问我?” “属下不懂小姐所言何事。”他嘴硬道。 但眼底的那抹冷意被许柚抓个正着,看得一清二楚。 她心底窃喜,额头“咚”一声,在他心口 磕了一下。 梁晏承呼吸凝滞一瞬。 紧接着心跳声像是脱缰的野马,一发不可收拾,跳得飞快。 许柚手背感到烫意,她得意地勾起唇角,轻哼一声,垫脚覆在他耳边,呢喃道:“若是梁侍卫心跳声再慢点,再小点,兴许我会信。”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梁晏承喉结上下滚动两下,闭了闭眼,抓住那只白细的手腕,沉声道:“下去。” “就不。”许柚故意软下腰,整个身子都撑在他胸膛,眨巴眨巴眼睛道:“不高兴了?” “生气也是活该,整日就知道闷头不吭声,一句软也不服。” 梁晏承心口像是被蜜蜂蜇了一下,一股钝痛发麻的感觉在心底滋生,垂着眼眸,沉默地看着面容娇俏的少女胡闹。 “你若考虑好随时可以来找我,难不成真要做一辈子侍卫?”略显急促的嗓音再次在耳边响起。 这些日子,他不止一次听到府内丫鬟、侍从私下探讨谁更适合做七姑娘的夫君。有家世渊源的李公子,心思单纯武艺高强的兵马司指挥使,甚至新晋的状元郎也在她们的交谈中。 无一不是世家名流,身份不凡。 梁晏承从一开始烦躁、憋闷,到现在已经可以平静的接受,她本就该拥有最好的。 现在的他不配嫉妒,更担不起一句生气。 他只是,无力。 “属下不敢。”他瞥开眼,不看她,嘴里轻声提醒,“放开。” “你承认生气,本小姐就哄哄你。”许柚双手用力往下拽,逼得他不得不低头看她。 视线在空中交汇,她俏皮的努了努嘴, “嗯?说啊。” 她的皮肤白里透红,柔软细嫩的红唇微微嘟起,琥珀色的瞳仁干净透亮,嫣然含笑,一副傲娇美人的模样。 梁晏承下颌线绷紧,漆黑的眸子里翻滚着晦暗不明的情绪。 他磨了磨牙,浅笑一声,淡淡道:“小姐抬爱,属下不配。” 许柚爱他的克己守礼,却又恨他死守规矩,她眼露凶光,恶狠狠道:“倘若她们所言皆是真的?” “那便请小姐放属下自由。” 他神色不躲不闪,嗓音冷冷同她对峙。 许柚猛地松开他的衣衫,怒道:“你做梦,梁晏承,你休想离开。” 未婚夫之事能瞒一日便瞒一日,她现在确信,绝不能让他知道。 他嘴上不在意,她只是稍稍提起传闻,这人俊脸便黑得宛如冬日烧焦的煤炭,语气生硬的像是要同她决裂。 空气里的醋味快要把她熏死了。 梁晏承转过身,抬脚欲走。 “三日后,陪我前去大长公主赏花宴。”许柚神色恢复平淡。 “嗯。”梁晏承低声应道。 “大长公主借赏花宴欲让盛京少男少女联络感情。” 梁晏承身侧的拳头猛地捏紧,大步离开。 许柚看着他气势汹汹、阔步离开的样子,好心情的勾了勾唇。 从今天起,不能总是哄着,也得诱着。 就像祖母说的,得让他朝自己靠近,嫉妒,是最好的滋养。 许柚心底有了新的打算,心情甚好的捡起撕了一半的花,继续边念叨,边摘花瓣。 深夜。 整个国公府只余几盏微弱的烛火闪烁,夜风凉凉,永乐苑一众主仆早已陷入熟睡。 忽地。 东厢房的门外出现一团黑影。 屋内梁晏承耳廓微动,在黑暗中睁开眼,眼底划过一抹危险的精光。 手刚碰到枕边的刀柄,又听到门外三短一长的敲门声。 梁晏承动作顿住,眉心拧紧,他怎会这个时候来这里? “公子。”门外的人似是等得着急,悄声喊道。 梁晏承起身开门,神色冷厉,待人进门后,沉声道:“何事要在此刻寻我?” 羽书尴尬地挠了下鼻子,无奈道:“自公子回国公府后行踪繁忙,属下只能此刻前来。” “先生让我传话,请公子于明日午时期间去寻他一趟。” 明日恰巧是大长公主的赏花宴,他需陪许柚前去参加。 梁晏承神情不耐,语气不满道:“何事非要见面,明日我有要事。” 羽书只是个传话的,他讪讪道:“先生只言公子务必前去,至于何事属下并不知晓。” 话音刚落就对上梁晏承怀疑的神色,羽书心底叫苦,两头都是主子,让他夹在中间难做,只得讷讷道:“先生说,公子不去绝对会后悔。” 梁晏承脸色一沉,冷声道:“知道了。” 话已传到,不讨喜的羽书自己默默退出去。 天一亮,永乐苑丫鬟便忙的不可开交。 大长公主设宴乃是大事,许柚需一早选取合适的服装发饰,梳洗打扮,还要挤出时间匆忙吃个早膳。 等忙活完这一通,再驱赶马车去公主府,便已到巳时末。 许柚带着若兰从正门进府,梁晏承则同马夫一齐去公主府专门用来停靠各家马车,供给侍从休息的院子。 许柚去的地方皆是女眷,梁晏承不便同行,便跟着马夫歇脚在柳院,亦可在赏花宴出事即时赶过去。 “许家姐姐?好久不见,今日竟是差点没认出来。” 许柚刚一踏进花月园耳边便传来一道不怀好意的清脆女声。 她抬眸望去,是向来就和她不大对付的曹春妍,其父为太常寺丞,按理与她家并无交涉,不知这人为何每每见她都会出言讥讽。 屡次都她回怼过去,却还是不长记性,凑上来。 许柚不欲与她多谈,装作没听到的样子,准备换个地方坐。 脚步刚一转,曹春妍直接走到她跟前,弯着眉眼,神色无辜道:“许姐姐是没看到我?” 她垂下眼睑,用委屈可怜的口吻,接着说:“是妍儿人小甚微,入不了姐姐的眼。” “瞧你说的,许姑娘定是没听到。”有人专程出来打马虎眼。 许柚眼底浮现出不耐,语气平淡道:“据我所知,家父自母亲去世后再未续弦,不知这妹妹一事从何说起。” 曹春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通红着脸在众人注视下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是妍儿冒犯。” 其余人也尴尬的扭过头,歇了想来攀谈的心。 许柚摆摆手不愿同她纠缠。 整个园子被一分为二,东为男宾,西为女客,由奇形八怪的假山自中间错落有致的分隔,山中心有一溪流穿过。两侧宾客,可隔山以声交流,亦可通过此溪尽曲水流觞之雅兴。 或通过北侧小道汇聚一处,共把酒言欢。 许柚带着若兰选了靠北侧小门最近的角落坐下,恨不得散席后立刻通过小门坐车离开。 祖母大抵是误会大长公主的意思,此宴会并未采用男女同席,而是借用花月园特有的地形让男女客分开赏花。 索性她对那严公子并无兴趣。 “小姐,我们这样会不会……”若兰看向四周,底气稍显不足。 许柚挑了下眉,无所谓道:“无事,恰好可以安安静静待到离开。” 若兰搓了搓手直起身,心情忐忑。姑娘上来就先冷了那些贵女,着实吓着她了。 “盛京传闻,许姑娘失踪数月,前段时间方才归来,可是遇到什么新奇的事情,方便讲给我等听听?” 若兰视线看过去,是端坐在正中间,被众人簇拥着的柏盈郡主,其姑姑丽妃正得圣宠。 这话莫名其妙带着火气和讥讽,许柚抬眸看去,视线相撞,竟有种针尖对麦芒之感。 她神情疑惑,脑袋里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她何时得罪这号人物了? 第21章 “怎么?许姑娘是觉得我等不配听,还是有什么不可说的?”柏盈郡主微抬下颌,斜睨的眼底露出蔑视的神态。 许柚心中疑惑加重,她在京中鲜少和各家贵女走动,更是从未与这位美人打过照面。 “小姐,此人是柏盈郡主,切莫得罪。”若兰趁许柚愣神之际,赶紧抓住她的衣袖,俯身在她耳边,低声交代。 万不可像对待曹姑娘那般草率。 许柚哑然,神情惊讶地瞥了眼若兰,她的丫鬟什么时候这么厉害,连郡主这号人物都比她先认识。 若兰察觉到柏盈郡主眼底的不悦更甚,连忙伸手戳了戳许柚的后背。 这事说到底都赖老爷,自昭告天下国 公府爵位会传于小姐,导致近期私下皆在讨论哪家公子合适,而柏盈郡主的心上人恰好在那名单内。 这话经人一传,就变了味儿。 若兰心中急切却难以言说,突然瞧见她家小姐,美目一挑,轻轻扫过在场看热闹的众人,有几分无辜地说道:“哪儿会,我只是怕场面血腥吓着诸位,留下阴影该如何是好。” 若兰闭了闭眼。 柏盈郡主神色一顿,眸光转冷,质问道:“你敢取笑我?” 许柚后仰靠到椅背上,看了一眼面带怒意的郡主,眉眼弯曲,嗓音冷了几分:“自是不敢,郡主身娇体贵若因臣女口述血腥之事而受到惊扰,便是我的罪过,故而恕我不能多言。” 即便是郡主,这问题拉到官家面前也是自己在理,许柚分毫不愿退让。 今日,她不是出来受气的。 柏盈郡主哑口无言,面容有一瞬扭曲,气得白白净净的脸颊上浮现出抹薄红,杏桃眼瞪得浑圆。 “哼,失踪数月最后同个侍卫回来,谁知道发生什么了。” 曹春妍的嘀咕声恰巧在最为安静的一刻响起,悉数传进众人耳中。 她眼底慌乱一闪而过,佯装无意地捋了捋额角碎发,低头继续跟身旁的人窃窃私语。 许柚抬眸冷冷看去。 天底下,哪个朝代女子清白都是最为重要的,她只随意一句污秽言语,便能要了有些人的命。 柏盈郡主看向许柚的眼神多了一丝探究。 她只知近期盛京皆在讨论国公府嫡小姐的婚事,恨不得把所有的俊朗才子都安给她,就凭借着国公爵位让她瞬间成为所有人未婚男子的首选,心下不耻。 竟不知,这人能在外逃亡数月平安返回,倒是厉害。 许柚明显察觉到,周遭看向她的视线逐渐变多,选了个角落也没逃过被人观摩,心底的烦躁愈发难忍。 “她当真是同一个侍卫回来的?” “据说当时跟随的丫鬟、侍从全都死了。” “听说回来那日腿还瘸着,有人看到她穿着一身素衣,身形消瘦。” “那这一路岂不是只有他们,那……” “……” 许柚按住气地浑身发抖的若兰,语气平静道:“不若声儿再大点?” 空气有一瞬凝滞。 “孤男寡女,还是个低贱侍卫,当真不……”曹春阳话说一半堵在嗓子眼,脸色通红。 又只剩她一人,在这一刻显得尤其响亮,柏盈郡主都没忍不住觑了一眼。 许柚冷哼一声,指尖捏了捏眉心,疑惑地朝春兰问道:“哪里股子酸臭味,真是臭的快将我熏晕过去。” “噗呲——” 断断续续地憋笑声响起。 曹春妍用力掐着掌心,眼眶瞬间泛红,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涌出,结结巴巴道:“许姑娘怎么,怎么能这般欺辱我?” “哈。”许柚笑出声,倒真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她轻蔑地翻个白眼,连眼神都不愿递过去。 曹春妍脸色涨红一瞬,可怜兮兮地抬眸看向身旁,嘴唇紧抿着,睫毛微微颤抖,似是压抑着无尽的委屈。 “许姑娘,春妍妹妹父亲虽远不及国公府,但也是当朝六品官员太常寺丞,你对她是不是太过无礼?” “万姐姐。”曹春妍抓住万丹秋的手,眼眶里泪珠打转。 万丹秋顿然心口一疼,正义感油然而生,她握紧掌心的手,眸光冷冷看过去。 许柚低着头,悠闲地捏着手心里若兰剥好的瓜子仁,一粒一粒慢吞吞地往嘴里送,仿佛周遭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万丹秋盯着许柚,眸中跳动两簇怒火,咬着后槽牙, “她平日就这模样?” 曹春妍咬着唇瓣,在众人的注视下,轻轻点了下头。 “当真傲慢,难怪外出会被追杀。”万丹秋嗤笑一声。 许柚抬起眼皮,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平淡的眸光竟将万丹秋看的心底发慌,好似在她眼中自己与蝼蚁无异。 她眉心微蹙,不由地绷着身子。 “曹姑娘真是好手段。”许柚平静地收回视线,悠悠道。 曹春妍脸上尚挂着泪痕,她掐了下掌心,又挤出一滴泪,怯生生道:“我,我不懂你所言何意。” 许柚挑眉一笑,眉眼一片冰凉。 她站起身,目光从曹春妍的身上漫不经心地掠过,嗓音凉薄:“我的侍卫,恪尽职守,从未有半分逾越。而你三言两句,污我清白,将我放在火炉上灼,也想将他送上死路。我便是权势压人又如何?” “积毁销骨,人言可畏,望诸位莫被有心人利用。” 话落,许柚眸光淡淡地笑了笑,眸光骤冷:“可对?曹姑娘。” 万丹秋懵了一下,一时不知所措地看向曹春妍,却被她不闷声不响地避开。 她心底凉了一截。 顿时反应过来被人当了棋子,她一把甩开掌心的手,冷哼一声,挑了个离曹春妍最远的位置坐下。 现场众人看向曹春妍的眼神也多了一分考量。 曹春妍的掌心被她掐的青紫一片,唇瓣翕动,却是一句反驳的话不敢说出口。 有聪明的赶忙寻个别的话题重新热闹起来,留她站在原地,左右无人搭理,停下抽抽搭搭的哭泣声,脸色铁青。 蓦地。 “好一个积毁销骨,人言可畏!” 许柚神情稍顿。 是隔壁假山男宾传来的声音。 花月园中间的假山只有一人高,几乎没有隔音效果,这是长公主的巧思,既不会有损姑娘名声,亦能让少男少女隔山交流。若真有好感,则可私下各家再行商议。 许柚眼底划过一抹不悦,听到便罢了,竟大庭广众大声评论,无论所言何意,谈何君子。 今日的事已够糟心,她着实不想再生事端。 “李公子,人家姑娘不愿搭理你,这是流水有意,落花无情啊。”另一道略带调侃的男声响起。 “去,望书兄此言差矣,我这是为正义发言,你说是不是严兄?” 严兄?许柚耳廓动了动。 紧跟着那道男声温润却又不容置喙:“成弘,如此无礼,合该道歉。” “我,我不过是有感而发,严兄太认真了,许姑娘是不会在意这种……”李成弘越说越小声,看到对面男子眼神逐渐冰冷,心虚地闭上了嘴。 许柚低垂下眸子,神色不耐。 “若舌头不想要,就拔了。”柏盈郡主猛地站起身,言辞犀利朝假山方向大吼一声。 全场霎时寂静无声。 本该掀过去的事情,又被他们拿出来调笑,当真过分。 她扭过头视线同许柚在空中交汇,耳根子一红,故作冷漠地挪开眼。 许柚挑了挑眉,着实惊讶郡主竟会为她出头。 她身子朝后微仰,朝若兰问道:“你很了解柏盈郡主?她看着也是个明理的人,怎得一开始像跟我有仇?” 若兰神色慌乱地用指尖点点许柚的后背。 她直起身,恰巧又对上柏盈一脸好奇的模样,许柚勾了勾唇,回一个乖巧的笑。 柏盈郡主脸上尴尬一闪而过,慌里慌张又移开视线。 许柚语结,看着她的神色越发困惑。 这郡主怎么奇奇怪怪的? 长公主有令,她尚有要事在身,让她们先自行玩乐。许柚胳膊撑在案几上,无聊地数着茶杯里的茶叶。 她已经坐了快一炷香时间,这宴会还没一点开始的迹象,四周的人聊得火热,尤其以柏盈郡主为首,被众人簇拥,眉眼弯弯。 许柚垂下眸子发呆。 若非答应祖母,她决计不会参加,这宴会当真不适合她,梁晏承应该也觉得无趣极了。 她想他了。 “梁侍卫,你理应是个明白人。” 苍老的嗓音意味深长,梁晏承面容冷峻,沉默注视着坐在眼前的老人,许老太太。 一刻钟前,梁晏承刚同车夫在柳院做好登记,便被一位自称是老夫人的仆从带到此处。 他本有疑虑,却在看到国公府令牌后心沉了下去。 他是归属于许柚一人的侍卫,往日鲜少与国公府其他院子来往,何事能动用到许老夫人避开国公府单独找来。 梁晏承跟着侍从很快便到许老太太所处的包厢。 侍从待他进门后,退出去将门关上,他抬眸看去,只有许老 太太独自坐在中间。 梁晏承微怔,双手抱拳,沉声道:“老夫人。” 许老太太听到动静后掀起眼皮,她抚着桌上茶杯,轻抿一口,语气平淡道:“梁侍卫恐怕很困惑我为何找你。” 梁晏承不语。 许老太太目光锐利地睨了一眼面前英俊沉稳的男子,继续道:“我记得你入府那年是十一岁,当时一身血,被我儿抱进来时尚处在昏迷状态,没想到一转眼,如今你已过二十。” “只是没曾想,当时你小小年纪便习得一身武艺,兴毅更是将你放到七丫头的院子里,特许你同她一齐读书习字,只受她一人差遣。一晃十年过去,在这许府中,你比其他侍卫自由许多,况且七丫头算得上和你一起长大,她心善,将你当做哥哥。” 梁晏承垂在身侧的手蜷了蜷。 许老太太忽然话锋一转,笑道:“听我老太婆说这么多,梁侍卫没什么想说的?” “属下不懂。”梁晏承低垂着眸子,嗓音不疾不徐。 “不懂?”许老太太嗤笑一声,悠悠然缀一口茶,继续道:“性子倒是沉稳。” “若老夫人无事,属下还需尽快回去。” “急什么?长公主设宴没一两个时辰结束不了,柚儿那边不会有事。”许老太太淡淡道。 “梁侍卫,你理应是个明白人。我说这么多,你还不懂吗?” “属下确实不懂,请老夫人指点。”梁晏承低声回应。 “柚儿已到适婚年龄,府内传闻你该知晓。”许老太太语气平静,身上却隐含着淡淡威仪。 梁晏承瞳孔微微一震,只见许老太太面上带着慈蔼的笑,温声道:“你该消失了。” 第22章 欢声笑语充斥着整个花月园,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唯独角落里的许柚同其他人格格不入。 她一人独自坐在小角,撑着下巴发呆,像被排挤在众人之外,孤零零的。 “小姐。”若兰瞥了眼周围热闹的场景,蹲下身子眼巴巴地看着许柚,神色担忧。 许柚勾了下唇,指关弯曲敲了下若兰的眉心,平心气和道:“着急回去?” “奴婢不急,只是觉得这处甚是无趣。不过是被我们姑娘震慑到,吓得不敢靠近,若是语柔小姐在就好了。” 许柚笑了下, “嗯?” 若兰噘噘嘴,目露鄙夷觑了一眼,冷哼道:“您瞧瞧,方才还避着那曹小姐,这一转眼又攀谈起来,真是违心。” 若兰心底唾弃,真不怕哪天被毒蛇反咬一口,还敢凑上去同那曹春妍谈笑。 “慎言。”许柚眉心蹙了蹙,语气严肃:“索性我也不喜虚与委蛇,清净一些挺好。” 忽地, 北边假山小道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一个身穿灰色麻衣,身形幼小的小孩突然跑了出来,有眼尖的侍女大叫出声:“来人!快抓住那人。” 那小人消瘦,身形却极为灵活,在园子里窜来跑去,其间无意撞到贵女,吓得胆小地惊叫连连。 有一公子直接翻越假山,眸光定在小孩儿身上,几个大步跨去,眼疾手快,一把将人按在地上,接过侍卫递的绳子捆住他的双手。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无碍,是个小乞丐。”公子站起身,咧着嘴朝众人爽朗笑道。 许柚抬眸望去,少年人身形矫健,人高马大,一袭大红锦缎长袍耀眼夺目,嘴角笑意直爽,是一位鲜衣怒马少年郎。 柏盈蹭的一下站起,睫毛微颤,两只手像是细绳绞在一起,眼底带着一丝期盼。 许柚挑了下眉, “若兰,可知那是何人?” 说到这儿,若兰就来了活力,这位是当今名满京城的兵马司指挥使高策,其父是镇守边疆的高老将军,一家满门忠烈,令人佩服。 但最为关键的是,他是柏盈郡主魂牵梦绕的心上人。 若兰左右瞧了一眼,凑到许柚的耳边,轻声道:“兵马司指挥使高策高大人,郡主的心上人,您的夫婿候选人之一。” “咳咳,什么?”许柚一口瓜子没咽下去,呛得满脸涨红,扶着若兰咳嗽半天。 这些人胆子当真不小,竟是什么人都敢编排,竟给她都编出夫婿候选人? 许柚蜷了蜷手指,心底忍不住猜测,梁晏承会不会知道?他向来不喜听琐事八卦。 周围人视线皆投向许柚,眼含探究。 她摆了摆手,示意无事,倒是一抬眸看到柏盈又皱着眉头,神色不满地盯着她。 许柚失笑了一下,当下反应过来初时柏盈郡主无缘无故投来的敌意。 她微抬下颌,朝小乞丐的方向怒了努嘴。 柏盈眸底闪过一缕羞赧,脸色一红,忙不迭挪开眼。 “求大人饶命,求大人放小人一马,我只是个讨饭的,不是什么坏人。”小乞丐脸颊脏兮兮,衣服破破烂烂,祈求的看着擒拿住自己的人。 “讨饭讨到公主府?胆敢在公主府上撒野,说清楚,你是如何混进来的?”高策双目露出凶光,浓眉紧皱。 小乞丐被吓得哆嗦一下,眼看逃不掉,老老实实道:“小人实在饿得慌,途听今日此处有宴会便凭着身形矮小,从花园那处的狗洞钻了进来。” “园林四面墙壁是有狗洞,但这公主府的大门你是怎么进的?”高策冷哼一声,手下力道加重。 “我,我,哎呦,疼!” “我交代,大人轻点。小人偷偷钻在贵人的马车低下,混进府里,然后又钻了狗洞,小人真的只是想蹭点吃食。”小乞丐呲着牙,慌里慌张一口气将话全倒出来。 “还不老实?”高策始终面带怀疑,表情凝重。 许柚看那小乞丐吓得快哭出来,她起身附在若兰耳边说了句话,然后朝那边走过去。 “高大人,他说的兴许是真的。”许柚嗓音清亮,表情认真。 高策抬眸,眸光诧异。 “这小孩儿衣着破烂,尽管被你抓住也紧紧夹着身侧,大人或许可以检查一下,看他兜里是否藏着吃食,郡主意下如何?”许柚说到后面,视线掠过众人,望向表情有一丝扭曲的柏盈郡主。 “啊。”柏盈眉头一皱一松,怒气还未升起就被许柚这一股仙气儿吹得荡然无存,她两三步迎上去,站到许柚身边,扬起下巴,打趣道:“高小策,你还不翻翻看,若只是个可怜人儿,饶他一命罢了。” “柏,盈,别乱叫。”高策咬牙切齿道,眼底却没丝毫恼意。 “哼,本郡主喜欢这么叫。”柏盈郡主双手抱臂,挑了下眉,示意道:“喏,还不翻翻看,高、小、策。” 高策额角抽搐,沉着一张脸,伸手翻了两下小乞丐的衣兜,随意抖两下。 “扑通啪啦。” 瓜果糕点滚落一地。 小乞丐急地哭了起来,直勾勾盯着地上的吃食,焦急道:“贵人,求贵人饶小人一命,小人还有一个妹妹,已经饿了两天了。” 若非逼不得已,谁也不愿冒着风险潜入到这贵地。 许柚轻叹口气,看向柏盈郡主,温声道:“郡主,不若将他交给我。” 柏盈虽面带疑惑,心底却窃喜许柚并未直接同高策要人,她点点头,郑重其事道:“既然如此便交给你,高小策还不交人?” 高策闭了闭眼,深吸口气,沉声道:“你们俩,听从许小姐吩咐。” 他一个跨步,走到柏盈面前,恨恨道:“再敢乱叫,小心我收拾你。” 然后又一个飞身,跳回男宾那侧。 柏盈拽住许柚的手臂,跺着脚指着高策骂道:“你瞧这混球儿。” 许柚捂着嘴,不住地发出笑声。 柏盈面颊一红,讷讷道:“不准笑,人你打算怎么办。” 许柚轻咳一声,瞥了眼北边的小门,眉心微微蹙了下,视线落在小乞丐身上,沉吟道:“既是遇到便是缘分,你可愿同你妹妹一齐去念书?” “小呆子,说话。”柏盈郡主笑着提醒,赞赏这许姑娘倒真是心善。 小乞丐瞪大眼睛,一时茫然地盯着面前的贵人,不会说话。 “我愿意,小人愿意,谢贵人救命,谢贵人慈悲。”小乞丐倏地反应过来,激动的面目涨红。 “小姐,梁侍卫不在。”若兰喘着粗气,急匆匆跑到许柚跟前,低声道。 不在? 许柚拧了拧眉心:“可有留话?” 若兰摇摇头。 许柚方才吩咐若兰去柳院将梁晏承带过来,是想让他送这小子去庄先生私塾,怎得话也不留就离开,这不是梁晏承的作风。 她眸光闪了闪,沉默片刻,沉声道:“若兰,你给这两位侍卫带路,将人送到庄先生私塾。” “可小姐你这儿。”若兰神色担忧,她若一走,这处就独留小姐一人。 自刺杀一事发生,永乐苑众人便默认,私下至少有一人要贴身跟着小姐。 许柚反倒没那般担心,盛京不比别的地方,平日也常有巡逻的官兵,大白日里那些宵小之徒定不敢轻易出手。 她握住若兰的手腕,安抚性地拍拍她的肩膀。 “这处是长公主府,能有何危险?”柏盈嘀咕道。 若兰顿了顿,朝许柚和柏盈福了福身子,轻声道:“若兰去去就回。” “你让她找的是那个救你回来的侍卫?”柏盈试探道。 许柚反击道:“郡主同高大人很熟稔?” 柏盈楞了一下,讪讪地挪开视线。 许柚眼底划过一抹担忧,宴会本不需他陪同,但梁晏承惦记刺杀一事,执意跟着。 他怎会突然离开? 第23章 “阿承,你该离开了。” “梁侍卫,你该消失了。” 两道截然相反的嗓音同时在梁晏承脑海中响起,他紧抿着唇,沉眸同眼前人无声对峙,漆黑如曜石的眸子划过一抹凉意,清冷的嗓音蕴含着警告的意味。 “不要插手我的事。” “砰——” 茶杯被猛地摔碎到墙上,滚烫的茶水刺啦啦地烫蔫儿墙角的花卉,梁晏承神色平静地侧了下头,未伤分毫。 “翅膀硬了,连我也说不动你?”面带愠色的青年嗓音阴沉。 他皮肤苍白,身形消瘦,石青弹墨祥云纹大袖衣穿在身上显得他孱弱清瘦,一副温润书生的模样。即便怒不可遏,眸光凌厉也难掩他儒雅的气质。 梁晏承眸光闪了闪,无声握紧手心,指腹泛白。 刚从许老太太的包厢出来,便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他将人引到隐蔽角落,才发现竟是舅舅派的人。 他们二人倒真是不约而同地逼他离开国公府。 眼前闪过少女紧紧攥着他胸前的衣襟,红着眼眶一次次颤着嗓音叫他不要走,梁晏承闭了闭眼,再开口,嗓音有一丝哑意:“时间不到,等到时机合适我自会离开。” “合适时机?”青年冷哼一声,嗤笑道:“一拖再拖,在你眼里何时算得上合适?就为了那个狐媚子——” “舅舅!”梁晏承掀起眼皮,眸底闪过冷意,面露不虞。 “你还要为她训斥我不成?”池文柏狭长的眼睛不屑地睨了眼,嘴角挑出一抹冷笑,淡淡道:“做了十年奴才,你倒真把她当主子,忘了自己姓甚名谁。将你迷成这般,我说她是狐猸子有错不成?” 池文柏心里升腾起一股怒火,唯一的外甥在经历生死洗礼后,竟还只盯着眼前的情情爱爱,不成体统。 家仇旧怨全被他抛之脑后! 梁晏承顿然起身,作势要推门离开。 “站住!你胆敢离开,这辈子就休想再回梁府。”池文柏神色倏然沉了下来。 梁晏承紧攥住衣角,眸光闪了闪,沉声道:“舅舅,我姓梁。” “你姓梁?” 池文柏双眼紧盯着梁晏承,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只身带着血海深仇残喘活着,盼着他,念着他,小心翼翼的捧着,到今日竟被反咬一口! “十四年前,梁府一场大火,满门葬身火海。” “那一日,是我冒着被杀的风险,磨破十指,在大火燎起之前将你从府里死人堆里挖出来,保住梁家唯一血脉。” “阿承,即便你姓梁,我亦能在此替霄哥将你逐出梁家,你背信弃义,沉溺女色,忘记家仇,你配姓梁?” 他的嗓音就同他长相一般,柔和、淡雅,吐出的字却差点要剐掉梁晏承的心。 “可你卖了我。”梁晏承嗓音沙哑,语气平静:“那年,你拿我换了五两银子。” 池文柏身子僵住,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梁晏承缓慢地转过身,沉静无波的眸子冷冷地盯着面前不算太熟的面孔。那年他已七岁,早已识人事,刚经历家破人亡的打击,还未从亲舅舅处得到一丝关爱就被他冷漠地卖掉。 拿他的命换了五两银子。 舅舅是挖出来他,却又亲手把他送进地狱。 七岁幼童,连刀都没用过的人,从那天起,每日活着就如在刀尖上舔血,他怕痛,他怕血,可只有杀人才能活着。 从恐惧到麻木,在他快丧失最后一丝人性时,是许大人带他回到国公府,将幼小的许柚带到他眼前,让他这棵贫瘠腐烂的破树根抽出新芽。 “舅舅,你凭什么觉得我该听你话?”梁晏承哑声质问。 “你,你都记得……”池文柏神色错愕,唇瓣颤抖,握着扶手的指尖用力到扭曲,心口像被人插了一刀,痛到无法喘息。 他,当年实在走投无路…… “那五两银子舅舅花的可痛快?梁府早就没了,仇我会报,但与你无关。”梁晏承闭了闭眼睛,压抑住心底翻滚的暴戾。 “你做你的事,我走我的路,别再插手。” “在你心中,是不是许兴毅比我还要重要?”池文柏突然开口,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梁晏承指尖一颤,垂着眸子,不吭声。 “他把你从生死营捞出,带你回国公府,给你一口饭吃,所以你感激他?你信服他?”池文柏撞开座椅站起,双手紧紧握成拳,僵硬地按压在桌面,躬着背,声音像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 “许家姑娘,长相俏丽,自幼伴你,所以你心中有她,为她抗我命令。” “好,很好,你真的长大了。” 池文柏深吸口气,在抬起头,眼底已经腥红一片,他深深地看一眼侧脸肖似霄哥的青年,浑身微微颤抖。 拿到钱后他当下就后悔了,可那群人突然消失,他找寻不到。这十年,他夜不能寐,备受煎熬,无时无刻不梦到那场大火和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直到三年前他终于将人寻到,没人懂他有多激动。 阿承可以任性,可以恨他,但绝不能将心赠给许家人。 /:。 “阿承。” 池文柏迈着沉重的步伐,缓慢走到他眼前,微仰着头,仔细描摹着他的五官,试图寻到几分姐姐的模样。 “你还是更像霄哥。” 他神情失落,语气暗含叹息。 梁晏承垂在身侧的拳头紧到颤抖,呼吸逐渐变得深重。 “我可以不管你做任何事,这天大地大,你可以去闯荡。梁家的仇我报,但你,决不能再留许家,不准再同那女人纠缠!”池文柏咬牙切齿,眸底泛着血丝。 “我已经找到当年带人截杀的头领。”梁晏承喘着粗气,嗓音嘶哑, “仇,我会报,许府,现在不走。” 梁晏承眼底划过一抹嘲讽,心底暗想,只有许柚傻乎乎的以为是她在一直想办法留人,可他明白,他们之间,他才是那个更不愿走的人。 想到许老太太的话。 梁晏承眸光黯淡下来。 “舅舅,为何非逼我离开?” 池文柏心口一痛,为何,为何?这三年他每提起他就会问一次。 可他要怎么同他说,救了他的许兴毅,养了他十年的国公府,他打心底尊敬的,就是那个害他家破人亡,父母惨死的仇人! 梁晏承顿觉疲惫,既问不出,他不会再问。 一道类似鸟鸣的啼声忽然响彻天空,梁晏承心底咯噔一下,这是国公府特制的信号弹。 许柚出事了! 梁晏承刚将手放在门上,手腕便被人握住。 池文柏抓住他眼底闪过的慌乱,疾步闪身攥住他的手腕,冷声道:“不准去,她的死活与你无关。” “放手。”梁晏承嗓音凛冽。 “门外都是我的人。” “拦得住我?”他轻声回道。 “你敢走出这个门,就永远对不起我死去的姐姐和姐夫!”池文柏面上浮现出挣扎一色,眼底痛苦划过,神色冷厉。 池文柏的手腕被另一只手握住,他竭尽全力,却仍被他轻而易举拨开手腕。 门被打开一个缝。 池文柏一脚踹上去。 “许兴毅杀你父母,如 此,你还要走?” 过去三年,他恨死阿承谈起许兴毅时眼底的向往与敬佩,却不忍磨灭掉他眼底的光辉,时至今日,他已然对那女子情根深种,再不斩断孽缘,恐酿大祸。 池文柏嗓音凄厉,一字不差传进梁晏承耳内。 “……” 梁晏承地呼吸有一瞬沉重,顿觉头脑发懵,两眼一黑,竟差点没能站稳。他晃了下身,眸光狠狠盯住池文柏,不可置信道:“你骗我。” “这就是你一直寻的答案。”池文柏神色平静,悠悠靠坐到椅子上,唇角勾起一个残忍的笑,冷冷道:“怎么?这就怕了?” “我早知你会承受不住,日日催促你离开,想待你淡忘国公府再告知你真相,可你竟想为她就此同我决裂。” 梁晏承只觉全身发冷,恍若深处地狱之中,看不清前路,他额头浸出一层细汗,嘶哑着嗓音,薄唇翕动, “证据呢?” 池文柏嘴角带着不加掩饰的嘲弄和讽刺,眼底生出一缕杀意,嘲道:“大雨及时,让梁府保住残躯,我亲眼看到,那夜大雨,许兴毅的亲信有进过梁府,定是确保不留活口。” “这算不得证据。”梁晏承低声呢喃。 池文柏嗤笑一声,他到现在还在为那父女找补,可笑至极,可悲至极。 他一字一句,全都解释给他听:“霄哥身为左佥都御史,秉持圣上旨意,行督查百官之责。那段时间,我曾听闻他上奏弹劾过一事,言辞犀利,斥责当时的神武将军许兴毅。” “许兴毅杀红了眼,朝堂上拒不同意与东离国谈和一事,一月之后东离谈和事败,却因此让敌国趁机使诈,害许兴毅三万大军惨死,霄哥自此被他心记恨在心,月夜之际,暗杀梁府。” “刺杀朝廷命官,当处死刑。”梁晏承提高声音,质问道:“许大人不是嗜杀之人。” “咚——” 池文柏一掌拍地手心红肿一层,指腹震得发麻,他冷笑道:“半夜黑布蒙面,杀尽后再起一把火,什么也没留下,成了悬案。” “他上阵杀敌的时候你还是个奶娃娃,弑杀?他曾有地狱阎罗之称,不过是后来转为文臣,多了层伪装罢了。” “我警告你,自今日起,不许再回许府,他是杀害霄哥和婷姐的凶手,你与许家姑娘绝不可能。” 良久。 梁晏承嗓音沙哑,低声道:“我会给你个交代,许府之事,你别掺和。” “你真是被猪油蒙蔽了心,竟到此刻还不愿放手?”池文柏目眦欲裂。 他眼睁睁看着高挑健硕的青年,难掩眼底焦急,步伐匆忙朝外跑去。 天边乌云密布,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池文柏慢吞吞走到院中,眸光怔怔地看着远处,轻叹口气,语气平淡道:“动手。” 黑影一闪而过。 梁晏承拔腿飞速奔向长公主府,脑海里闪过无数个场景。 濒临死寂被许大人抱回府中养伤;幼小的许柚不怕他一身肃杀之气,做他第一个朋友,喊他哥哥;明媚的少女勾着娇俏的笑脸,抓着他的衣袖。 “阿承……好痛。” 紧接着眼前又浮现出母亲狼狈不堪地瘫倒在地,被乱刀砍死的凄惨模样。 梁晏承猛地顿住脚步,抱住头,难以忍受地蹲下身子。大脑深处,像是被利刃划开一道裂缝,一半是少女清脆的笑声,一半是血夜梁府哀嚎的惨叫。 他单膝跪地,猛烈地咳嗽起来,口腔中猝然涌起一股腥甜,他右手握拳,用力朝着胸口猛地击打两下,踉跄地站起身,继续朝前走。 长公主府,柳院外。 若兰急的眼泪直打转,她垫着脚尖,伸长脖子不停地望着前方。 梁晏承刚转过弯便看到这样一副场景,他心底一沉,快步走上去。 若兰瞳孔微微放大,像是找到主心骨般,一咕噜将事情全倒了出来。 “梁侍卫,小姐不见了,已经一炷香了,公主府都找遍了,小姐会不会出事,呜呜……都怪我,都怪我。” 梁晏承眉心拧紧,沉声道:“你没在她身边?” “奴婢,奴婢听从小姐吩咐,送一乞丐去庄先生私塾,只离开一刻多钟,待跑回来,小姐,小姐便失踪了……” 若兰愤愤道:“奴婢问遍了那里的人,皆是不知,只有柏盈郡主看到小姐跟着一个侍女从北边小门离开,可那并不是公主府侍女,长公主脱不开身,方才通报,让贵人们各自玩乐,宴会已经自行散了。” “小姐在京城鲜少出门,她哪来的仇家啊!” “她的死活与你无关。” “你与许家姑娘绝不可能。” 池文柏的嗓音再次响起,梁晏承耳朵嗡嗡作响,直冒冷汗,眼神恍惚。 “梁侍卫可是不适?小姐该怎么办?”若兰脸色担忧,梁侍卫脸色煞白,这副模样,如何去寻人。 “你派人继续找,我去去就回。”梁晏承转身就走。 “梁侍卫去何处?”若兰喊道。 “去找她。”他嗓音阴鸷,眼底划过一抹嗜血的危险,恶狠狠地咬了口颊侧的嫩肉。 她一定不能出事。 【专栏预收求收藏~】 你那么爱他》敏感乖乖女×高冷贵公子,双暗恋 2、《被权臣送给侄子后》外冷内s男主VS黑莲花女主 3、《面首造反后非逼我做皇后》万人迷女主VS绿茶占有欲男主 4、《心机权臣强宠娇娇》心机黑莲花太傅VS佛系善良美人 5、《假小姐误惹太傅跑不掉了》心狠手辣冷漠男VS没心没肺假意女 ……(全显) 第24章 蒙的,片片乌云聚成一团宛如要吞噬整个天际,似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闷得人喘不过气。 破败的茅草屋外,院子一角恰好能看到少女斜倚在木桩上,额角处有一块异常明显的红肿,纤长的羽睫在眼睑下映出美好的弧度,仿佛被雨打湿的花瓣,颤个不停。 许柚嗓子猝然发痒,捂住胸口猛地咳嗽起来。 只稍动一下,后脖颈的乌青便牵动整个上半身,痛到不敢轻易动弹,她伏在地上适应半响,方才顾上查看周围处境。 许柚分明记得是一位自称长公主侍女前来传唤,声称公主有事需询问她,只怪她没多确认几句,看到她身穿公主府服饰就跟上去,直到所处景象越发荒凉才发觉被骗,还未来得及转身逃跑,眼前一花就彻底失去意识。 许柚神色警惕地观看四周,将后背紧贴在唯一能依靠的木桩,五指紧握成拳。 是谁?竟敢在公主府对她动手。 许柚神色一顿,看到院中间坐着个身穿灰布麻衣,衣着邋遢,发丝凌乱的中年男子,手里端着一盘精致糕点正吃得津津有味。 “你……”许柚试探出声。 带她走的分明是位女子,他又是何人,那个女子呢? 她这么大个人要带出公主府并不容易,可眼观这处荒凉破败,公主府怎会有这种地方?既然没选择直接杀她,便是另有所图,许柚慌乱的心稍微镇定一些。 邋遢男子终于将糕点吃完,他似是意犹未尽,伸手将五个指头挨个嗦了一遍,这才面带遗憾地侧过头。 杂草般的横眉下神采奕奕的眸子亮了亮,嬉笑道:“终于醒了,你已经昏了有一炷香时间。” 许柚警惕地朝后一仰,咽喉像被什么箍住收紧,吞咽时有种在地上摩擦得钝痛感。 她强忍着难受和惧意,试探道:“敢问阁下何人,若你愿高抬贵手放我走,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商量。” “哦?”那人不以为意地挑了下眉。 许柚指腹泛白,心砰砰直跳,她没感受到这人的恶意,却不敢有丝毫松懈。 “是何人雇你杀我,我愿双倍奉还。”许柚语气忐忑。 “若非我出手,姑娘早已变成河里鱼的吃食。我要杀你,没必要等到你醒。”吕啸贝捻了捻发须,哼道。 许柚提在心口的气稍缓,倚着木桩站起,福了福身子,诚恳道:“多谢先生救命,现下小女子可能离开?” 吕啸贝翘起个二郎腿,淡淡道:“姑娘可以走,但若走出这院子后,再被人围杀可与我无关。” 许柚默默收回伸到半空的腿,视线扫向中年男人,讷讷道:“先生如何称呼?” “免贵姓吕。” “吕先生,可否护送小女子出去,我定让我父亲重金酬谢。或先生有其他需求,我也定尽全力满足。”许柚言辞认真,表情真挚,提着心等他回答。 吕啸贝却说了句她听不懂的话。 “姑娘可知自己身患离魂之症?” “什么?”许柚倏地腿发软,顾不上维持大家闺秀的模样,歪歪扭扭地倚靠着木桩,勉强稳住身形。 她听不懂吕先生的意思,但她知道“离魂”二字,并非好词。 许柚心底一沉,过去十几年,从未听哪位给她诊治的大夫有判定过此症,她按捺着心里的疑虑,扯了扯嘴角,嗫嚅道:“不知先生何意,前些日子小女子方让大夫诊治过,并未言明有你口中的病症。” 只听对面嗤笑一声,漫不经心道:“要么有意瞒你,要么医术不精。你若再耽误下去,日后频发,恐怕会给你带来麻烦。” “先生既在此点明,应是有救治办法。”许柚指甲叩在木桩上,指尖的痛意压下心底的慌乱,她眼睫颤了颤,轻声说:“能告诉我发病时是何症状?” 吕啸贝神色诧异,眼底划过一抹赞赏,寻常女子早吓破胆,她还有精力询问救治办法,可见心性沉稳。 他挠挠头,又抓抓咯吱窝,佯装思考片刻,张口随意道:“也不算大问题,所谓离魂便是指魂魄缺失,待发作的时候姑娘会仿佛变了一个人,做出平日不敢做的事情,待清醒时又会忘记所做之事。” “我怎么会生出这种诡异病症?”许柚颤了下,脸色瞬间煞白。 如何不恐怖?离魂症犯,是她又不是她,甚至连发生什么都无从知晓。她过去似乎丢失过几次记忆,只是若兰从未细说,时间并不算长,便被她忽略过去,未曾深思。 梁晏承定是知道什么,还有若兰。 她向来与他们二人寸步不离,瞒得了别人,瞒不过他们。 “那是因为姑娘出生从娘胎里带了毒素,长年累月下来,心有忧虑,激发出这病症。”吕啸贝收起闲散的姿势,神色凝重,语气严肃, “你娘亲可好?” “娘……娘在生下我时,便去了。”许柚唇瓣翕动,再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到地上。 父亲说娘亲是因为难产而死的?吕先生又言,她是打娘胎带的毒,他们二人,谁真谁假?父亲到底在瞒着什么…… 是谁害了娘亲? 许柚指腹泛白,她猛地抬起头,定定道:“方才还未问,我与吕先生素未相识,你为何救我?” “姑娘终于想起问了?”吕啸贝挑了下眉,笑道:“我还当是我长相良善。” 眼看许柚脸色又白一分。 吕啸贝不再玩笑,认真道:“你可记得那个乞丐?” 许柚愣了下,“原来先生方才也在那里,那小乞丐与你有关?” 吕啸贝摆摆手,“只是认识,因你心善所以我也想善一次,这是你我之间的缘分。姑娘往后切莫随意和陌生人走。” “你看,即便是你认为守备森严的公主府,也有你想象不到的荒蛮之地。” 许柚非常认真地点了下头,一字一句,语气诚恳:“许柚多谢先生指点,日后先生若有需要,可去国公府寻我。” “你那病症若想救治就去城东破庙寻我,不过,别大张旗鼓,低调些。”吕啸贝起身抻抻衣衫,晃了晃拳头, “该说的已经说完,老头我便先走了。” “先生!”许柚神色惶恐,忙开口阻拦:“方才您不是说外面尚有贼人,请先生再助一臂之力,帮我离开。” “轰隆隆——” 风声呼啸,乌云愈发浓重,仿佛下一刻黑夜就要降临。 许柚眼中带着祈求,她忽地想起怀里尚有一枚信号弹,焦急道:“或者先生告诉我,这是哪里?” “你放心,这里还在公主府,只是地方偏僻,贼人已被打伤,刚才只是在吓唬姑娘。眼下安全,老头有事要先走了,姑娘保重。”吕啸贝摇摇手,消失在许柚视线里。 许柚一瘸一拐将自己藏在杂草堆后。 她握住手里唯一一枚信号弹,祈祷能引来心底期盼的那个人。 伸手一勾,许柚深吸一口气,将信号弹发射出去,然后牢牢抱住双腿,屏住呼吸,杏眸一眨不眨地望着外面。 梁晏承疾跑地步伐猛地顿住,他目光灼灼地看了眼天边泛着红光的方向,脚步一转快速跑去。 “此乃公主府禁地,不许任何人踏入。” 公主府一角,侍卫齐齐挡在一窄门前,若兰眼眶噙着泪水,焦急祈求,“我家小姐在公主府不见的,只剩这处还未搜寻,侍卫大哥,你便行行好,让我们进去。公主殿下心善,会谅解我们救人心切的。” “不可。”侍卫语气毫无软化。 若兰推搡着侍卫竖起的刀柄,嗓音尖锐:“让我进去,公主怪罪的话,奴婢愿意一人承担。我已派人去找我家老爷,您就行行好,放我进去。” 此处荒凉,若兰不敢想,若许柚真被困在那里,耽搁一分钟,她便多受惊一分钟。 她环顾四周,视线每投过去都被人躲闪开,或许其中有人是有几分真心关怀,但却没人敢得罪长公主。 她一人之力,推不动这如巨石般沉重的刀柄。 “梁侍卫!”若兰眼泪哗的一下落下来了,他一定也是看到信号弹赶过来的,“小姐在那里传出信号,可侍卫说这里是禁地。” 梁晏承神色狠厉,眼底杀意一闪而过,沉声道:“让开。” “此乃公主府禁地,禁止外人入内。”侍卫还是一样的回答。 若兰忍不住朝后退几步,她心底一颤,莫名生出一股恐惧,眼前男子周身的肃杀气息比平日重了太多,她根本不敢站在旁边。 梁晏承右拳击飞一人,顺势左脚一个飞踢将另一人撂倒。另外三人合抱过来,他朝空中一跳,腰部用力扭转,双脚将人全都踢倒。 趁此空隙,梁晏承直接踹门闯了进去。 侍卫定在门外,不敢上前。公主禁地,进入者死! 梁晏承穿过杂草,趟过泥地,终于看到眼前一座破败的四合院。他脚步顿了下,身子微躬,缓慢朝里走去。 他脚下拖得沉重,故意发出飒飒的摩擦声。 骤然。 梁晏承眸光一怔,耳边听到窸窸窣窣的响声,他朝那处靠近。 “梁晏承。” 是那道他听到过无数次的娇俏嗓音,只是这次,虚弱,慌乱许多。 他快步跑过去。 视线相对,许柚红着眼眶,泪水不断打转,终于在他半跪下身子时,像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挨着一颗滚落下来。 “梁晏承,你怎么才来。”许柚缩了缩肩膀,鼻子抽抽搭搭,低声呢喃。 梁晏承眼底闪过一抹沉痛,喉咙处的铁锈味再次涌了上来,他喉结上下快速滚动两下,嗓音沙哑道:“属下有罪,是属下来晚。等回府,任凭小姐处置。” 他伸出右手,指尖距她脸颊一寸的时候,顿然停住。梁晏承僵持片刻,眸光幽深地凝视着她,在她期盼的目光中,垂了下去。 许柚低垂下眸子,遮掩住脸上的失落,她勾了勾唇,脸上浮现出一抹浅笑,慢悠悠将双手伸到半空中,软声道:“脚疼,腿软。” “小姐,这在公主府。”梁晏承语气克制,他身子前倾,双手用力按在地上。 “不行吗?” 眼泪不能擦,抱也不能抱。 许柚按捺许久的委屈再也忍不住,初醒时的惶恐不安,得知离魂症的惊惧,现在 好不容易盼来救她的人,可她极其依赖的人却又对自己一再拒绝。 眼底的泪珠儿又溢了出来,比方才更凶,更猛,像决了堤的洪水,倾泻而出。 “你,你怎么,怎么……我都怕死了,你为什么……” 她断断续续说不清楚。一双眸子直勾勾盯着眼前脸色阴沉的男子,那股凌厉的杀气对许柚来说,反而像是让她平静的安全感。 她不等他动作,主动朝前跪下膝盖,将双手缠到他的脖子上,埋下头,嗓音氤氲:“抱我走,好不好。” 许柚只是吓到腿软,可现在她就想任性的被他抱出去,不管什么男女之别,不管什么清白名节,她差点又死一次。 “小姐。”梁晏承语气急促,他紧咬着后槽牙,不敢松懈。 “抱。”许柚脸颊蹭了蹭他的脖颈,湿润的眼睫剐蹭着他的脖颈,梁晏承只觉得那一点湿润如同岩浆,快将他整个人灼化。 他再无法张口说出违心的话,双手将人抱起,步伐稳健,一步步朝外走。 “闭上眼。”他轻声道。 许柚奇怪,却乖乖照做。 “小姐晕厥,属下不得不将你抱回。”梁晏承低声解释。 许柚不满地低哼一声,却没再反驳。 说到底,是为她好。 梁晏承盛着所有人的目光,就这样将人抱了出来。若兰一瞬间就扑了上去,和梁晏承保持着不远不近,神情担忧地看着。 “站住,私闯公主府禁地,还敢离开?”侍卫抽出宽刀,挡在梁晏承面前。 却听对面人神色阴鸷,嗓音嘶哑,“国公府嫡小姐在贵府遇袭受伤,尔等阻挡寻找,事后又企图阻挠就医,你们欠国公府一个交代。若兰,走。” 侍卫被这凛冽气息震慑地不敢靠近,这话一说,众人更是面面相觑,没一人敢真冲上去。 他步履沉稳,就这么抱着人,和若兰一前一后,消失在众人眼前。 若兰一路上低声啜泣,都是她的错,她当时就该告诉侍卫路该怎么走,少带一段路,小姐就不会出事。 她沉浸在自责中。 直到三人上了马车,许柚悄悄拽了拽她的衣袖,她张大嘴,还未叫出手,便被人捂住口。 许柚手指竖在唇边,轻声道:“嘘。” 若兰松了一口气,又哭又笑,她抬起袖子在脸上狠狠擦两下,喃喃道:“奴婢以后一定寸步不离,小姐不要再让奴婢离开了,你快要吓死我了,奴婢的心都差点停了。” 许柚神色愧疚,轻声安抚:“是我大意,吓着你了。” 若兰摇摇头,哭着说:“只要小姐好,奴婢怎么都可以。” 梁晏承轻咳一声。 许柚重新闭上眼睛,环抱着他脖颈的手紧了紧。 “小姐。”若兰突然噤住声,她眼神飘忽不定,默默地挪到马车最外面,背对着车内,装作什么都看不到。 车马晃荡,一炷香时间里,许柚就牢牢的将人抱得紧紧的,不管不顾紧贴着坐在他怀里。 两人隔着衣服相贴,梁晏承能感受到她柔软的腰肢,盈盈一握,塌陷在怀里,他侧过脸,低垂着眸子,神色复杂。 许柚心跳慢慢加快,四月里已经脱掉里面的棉衣,仅剩几层单衣。许是今天他动作剧烈,身子比往日更烫,许柚能清晰感受到,躺在他怀里,四肢百骸都被捂暖。 她没生出一丝遐想,只想此刻待在这安全的避风港里,同他岁月静好。 “小姐,到了。” 车夫将车停在国公府的侧门,从这里可以避开前院,用最近的距离走到永乐苑。 梁晏承低声道:“小姐。” 许柚不搭理。 他轻叹口气,弯腰将人抱下马车,从容地迈开步子,转眼间,就到了永乐苑。 许柚偷睁一只眼,伸手挠了挠他的后脖颈。 梁晏承僵住。 “让我下来。”她轻声说。 梁晏承蹲下身子,将人扶正,“小姐无碍,属下先行离开。” “梁晏承,你又要走!”许柚脸上不高兴,她低声嘟囔:“刚才如果你在,若兰就不会走。你怎么不说一声就离开,吓坏我了,你都不哄哄我。” 骤然放松,难以压抑的铁腥味瞬间溢满整个口腔,喉咙处腥甜浓烈,梁晏承身子晃动一下,单膝跪到地上,再遏制不住,“噗”一声,吐出一大口血。 “梁晏承!”许柚惊叫,“若兰,去找大夫,快去找大夫。” “你别吓我,你怎么了,你瞒着我到底去做什么?” “梁晏承,你别睡觉,我害怕。” 她一声声的担忧和质问没得到回答。 梁晏承又吐出一口血,脑袋里撕裂的痛感快要了他的命。他眸子定定地看着又快哭出来的少女,唇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嗓音轻柔:“别怕,无碍。” 话音未落,脑海里似传来一声尖锐、剧烈的耳鸣,梁晏承没忍住嘶吼一声,埋头倒在许柚腿上,彻底昏了过去。 “来人!快来人!”许柚眼泪不由的沿着眼角滑出,她抱住梁晏承的上身,勉强稳住身形。 她不知道梁晏承受伤了,她瘸着腿也能走回来的,他怎么这么能忍。总是这样,每次都自己扛,这么多次,他什么时候能学会依赖。 许柚捏住一截袖子,小心翼翼擦拭着他脸颊上的血渍,泪水打落在他的脸上,和血水融在一起。 听荷带着侍从手忙脚乱赶了过来,她瞳孔微微一震,沉声道:“小姐。” 侍从抬起梁晏承,许柚突然出声阻止:“搬到我房间。” “不可,小姐,于理不合。”听荷语气严肃,眼底带着担忧,“还不将梁侍卫送回他的房间!” “我……” 听荷抓住许柚的手腕,认真道:“小姐想过这样做梁侍卫该如何在府里自处?你是主子,他是奴仆,但凡有丝毫风声传到老爷耳朵里,小姐可能承受住后果?” 许柚怔住,祖母说不反对她,父亲也不是在意门第的人。 她蜷了蜷手指,到底是没再出声阻挡。 许柚提起裙边,跑着跟了上去。 听荷站在原地,无奈地摇了摇头,提脚跟上。 一进门,就看到许柚眼眶里噙满泪水,双手握住梁晏承的一只手,目光怔怔地盯着人。 许柚鲜少能看到这样平和温顺的梁晏承,他脸上没有任何紧绷的表情,面色平淡,只有紧抿的薄唇给他稍添了几分冷硬。 募地。 他的眉心忽然紧紧皱起,手下力道加重,许柚没忍住“嘶”出声。 “小姐。”听荷担忧出声。 许柚摆摆手,沉声道:“都在外面候着,除大夫都不要打扰他休息。” 听荷张了张嘴,没说什么,退了出去。 许柚手被攥的泛白,她却像个没事人一样神色平静。她伸出指尖,一点点抚平梁晏承拧紧的眉心,用帕子,轻轻擦拭他额角浸出的细汗。 “梁晏承,你到底出了什么事?” 许柚神情担忧,茫然地盯着睡着的人。 五日后,梁晏承晕了三日,被许柚硬逼着躺了两日,直到四月初七,他才被允许出国公府。 灭门之灾,杀父杀母之仇,他这五日,夜夜梦回都是那夜血流成河的梁府。梁晏承恨不得现在冲到许国公面前质问,理智却告诉他,一旦问出,他便再无回国公府的余地。 但他现在更重要的是找一个人算账。 他以为做的隐秘,可整个盛京,根本没什么人和许柚有仇。 他早就说过,不许动她。 梁晏承一脚踢开眼前的门,进门二话不说,直接一拳将人按到地上,左手拔出匕首,紧贴着羽书的脸颊插到地上,一条细小的刀痕显出,血液渗出形成鲜红的血珠,滑到地面。 “不知属下所犯何罪。”羽书艰难地说道,神情震惊。 “你不知?”梁晏承表情阴霾,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过,不许动她。你又一次犯错了。” 羽书心底大惊,他感觉到脖颈上的手在逐渐收紧,能呼吸到的空气越发稀薄,他一手握住脖子 上的手腕,用力捏住,哑声道:“属下当真不知。” 梁晏承忽地松开手,他拔起匕首,沉声道:“五日前,他安排的谁?” “咳咳。”羽书跪在地上,扯着嗓子大口呼吸,缓了口气,他沉思片刻,狐疑道:“五日前?那日先生派我去城外,我不知先生会安排人对许小姐出手。” “信号弹一响,他便立刻制止我,我还没说做什么,他便警告我说小姐生死与我无关。”梁晏承嗤笑一声,嘲讽道。 事发时他已经察觉到不对,后来又被许柚逼着躺在府里养伤,寸步不让他离开,直到现在方有空算账。 羽书紧拧着眉心,脑中灵光乍现,突然开口:“霜花!那日霜花有异样,她受伤了。” 这便对上了,许柚说是有一高人救下她后离开,那人既救下她,自然是将霜花打伤了。 梁晏承在走到门口时突然停住,冷声道:“再有此事,通报我。” 他握紧匕首,神色阴鸷,面色铁青,浑身杀意尽显,直奔池文柏的院子。 直接破门而入。 池文柏正在院子里描画,他笔下一歪,一朵月季被绿墨从中间划到纸外,纸破画废。 他微拧了下眉心,眼底带着不满,斥责道:“何事慌乱至此?” “呵。”梁晏承冷笑一声,抽出匕首,指尖捻了捻上面的血迹,嗓音凌厉:“你的手下,霜花,让她出来。” 池文柏笑了笑,嗓音平静:“你好端端怎么想起我手下的侍女?你若喜欢,待你离开国公府我寻个好日子将她许给你。” “我现在就要见她,让她出来。”梁晏承重复道,他低垂着眸子,视线凝聚在刀尖上,指腹轻柔地在刀锋上滑动,稍一用力,便会破开皮肉,看得旁边侍女心底瘆得慌。 池文柏摆摆手。 侍卫转眼间带着脸色苍白的霜花走上来。 梁晏承抬起眸子,淡淡道:“五日前,你奉先生之命,可伤到那女子?” 霜花闭口不言。 但梁晏承知道,许柚摔倒崴到了脚,后脖颈被她用手刀敲的乌青一片,到今日那紫痕还未散去。 梁晏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骤然出刀,刀尖直划开霜花喉咙,刀痕之深,皮开肉绽,呼吸之间,霜花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的直躺到地上,侍女吓得脸色发白。 池文柏瞳孔微微一震,朝后退一步,沉声道:“这是作何?” 梁晏承从衣襟里掏出一张帕子,低头仔细擦拭干净匕首,随手一扔,抬头扬起一个残忍的笑,冷声道:“舅舅难道不懂?” “霜花对我忠心耿耿。”池文柏脸色有一丝苍白,看向霜花的眸子带着抹伤感。 梁晏承嘲讽道:“不必在我面前做戏。” 池文柏闭了闭眼,面无表情道:“离开国公府,否则我不敢保证会不会有下次。” “她若出事,我必死。”他嗓音轻柔,眸底温柔,似在想什么美好的事物。 池文柏脸色铁青,他颤着手指着梁晏承,眼底满是悲意:“你竟要为杀父仇人之女做到如此境地?” “舅舅,那日你字字句句皆笃定是许大人杀我父母,但从头至尾都是你的推断,没有证据。”梁晏承低声道。 “你……”池文柏深吸口气,克制住涌在心口的怒火,神色错愕,“事实如此,仇人就是他,你竟不信我?” 池文柏过去做过许多设想,他没奢求舅甥二人抱头痛哭,但却从未想过他多年辛勤付出,会被他一口否决。 他仿佛被人在心口剖出一个洞,直截了当把鲜活跳动的心挖走,痛到快要站不直身子。 池文柏低着头,嗓音不明:“你非要如此?” “我是没怎么养你,可你身上流着霄哥和婷姐的血,你怎么可以我?我是你舅舅啊。” “难道十年教养,让你就那般信他?你被那女子已经迷了心智。” “……” 梁晏承听不清他嘴里嘀咕什么,眸光闪了闪,语气平淡,“我会去找证据,那个头领我已经查到,在我查清之前你不许动手。” 他撂完话便转身离开,没看到池文柏眼底的癫狂。 夕阳西下。 梁晏承百无聊赖地走在街头,脑海中不断的回想起母亲的惨叫声,他难以忍耐地按了按眉心,抬眸却看到挂有国公府令牌的马车。 那是许柚的马车,他认识。 梁晏承侧身隐匿到阴暗处,视线落在“严府”的牌匾上。 “听说了吗,老夫人似乎有意让小姐同严家公子见面?” “严家老爷今年刚调任京城,家世背景干净,很符合老爷要求。” “严家公子据说聪明绝伦,容貌英俊,他返京当日便被世家小姐相中提亲,只是都被严夫人回绝。” 他困府五日,鲜少离开永乐苑,但这些消息却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从丫鬟嘴里飞到他的耳朵。像是有人生怕他没听到,这几日,几乎每天都至少听两遍。 原本他并不在意。 梁晏承抬眸看到许柚下了马车,她并未进严府,只是站在朱红大门前发了半响呆,然后又重新让马车启程。 梁晏承没资格问,也没立场问。 他只是忽然感觉心仿佛被人攥住,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要不了命,却时不时的泛疼,像是要折磨死他。 梁晏承胡乱地走在街道上,第一次买了两坛酒。 月色黯淡,夜空仿佛黑色的幕布上缀着几点星辰,寂寥空荡。 许柚遣退丫鬟侍从,躺在躺椅上,一眨不眨地看着天空发呆。 她心底暗忖,刚许他出门就敢夜不归宿,她就不信了,今个儿等不到人。 许柚拢了拢身上披着的薄毯,眸子里的光淡了许多。 祖母说,人死后会变成星星,娘亲是不是也在天上?娘亲能不能帮她哄哄父亲,让父亲更喜欢梁晏承一点。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响起。 许柚惊喜地坐起来,她扭过头,看到不远处的梁晏承,撒娇道:“怎么才回来?” 这语气像是寻常妻子询问晚归的丈夫,嗓音里既有斥责担忧,也有难掩的娇媚。 梁晏承眸光微动,神色变得幽深,月光温柔,映出他冷硬疏离的面容。 “小姐在等我?”他勾了勾唇,不知想起什么,眉心蹙了蹙,低声呢喃, “小姐等的人可真多。” 许柚歪着头,脸上带着疑惑,只能看到他嘴巴动了动。 许柚抬手招了招,“近点,听不清。” 梁晏承抬脚往前走两步,和她还是有一些距离。 他看到她眉心微拧,不点而朱的红唇撅了噘,语气娇嗔:“还是有点远,看不清你。” 梁晏承又朝前迈一步,嗓音温柔:“小姐今日又去了哪里?” 许柚眼底闪过一抹慌乱,站起身,有些紧张的捏了捏衣角,讷讷道:“我,我只是在府里无聊,让若兰陪我随便逛了逛。” “只是随便逛逛?”梁晏承侧了侧脸,眼底划过一抹危险的精光。 小骗子,一点不会伪装。 “嗯,挺无聊的。”许柚笑了笑,双脚在地上摩擦。 落在梁晏承的眼中,却是少女无声的娇羞,她在因白日做得事情而感到害羞吗? “无聊?”梁晏承轻笑一声。 许柚忽地感觉到一丝紧张,她抬眸忐忑地看向梁晏承,小心试探道:“梁侍卫,你怎么了?” 不知是哪里刺痛到他的哪根神经。 梁晏承朝前快步走两步,身子几乎快同许柚贴住,他低下头,看着眸色疑惑的少女,神色晦暗不明。 浓烈厚重的酒气扑面而来,许柚嫌恶的皱了皱鼻子,语气不满:“你喝酒了?” 梁晏承微微俯身,朝她靠近一分,被酒浸过的嗓音格外魅惑:“叫我什么?” “梁……”许柚及时止住嘴,乖乖地念道:“梁晏承。” 这人今天实在奇怪,许柚拽紧衣袖,一时不敢违抗他的话。 “不对。”梁晏承低笑一声,眉眼里有化不开的温柔。 许柚心底一颤,心跳加速起来,她傻愣愣地盯着眼前的人,结结巴巴道:“什,什么,不对。” “你以前不是这么叫的。” 他嗓音是前 所未有的缱绻,一个个字像是在他舌尖上跳动,说出来有种温柔,纯情的感觉。 许柚还未来得及说话。 却见他眉眼猝然变冷,沉声道:“你今日去哪了?小骗子。” 许柚心底咯噔一下。 她眼底慌乱一闪而过,错愕道:“你,你是不是看到什么?” “小骗子。”他重复道。 “梁晏承,你醉了。”许柚朝后撤一步,鼻腔里全是浓烈的酒味,她快透不过气。 落在梁晏承眼里却是她的嫌弃。 挤压数日的烦躁,郁闷,还有盘旋在心口的恐慌,一时间全都冲了出来。 他在按捺不住,弯腰朝人逼近。 一退一进。 直到许柚后背紧贴在梨花树上,退无可退时,她整个人被梁晏承自上而下圈住。 只能依稀透过月光时不时看到他的眉眼,却看不清他的神色。 许柚心跳早快到随时有跳出来的可能,她紧张的攥住衣领,颤着唇瓣,乖巧道:“梁晏承,你喝醉了,我想回去睡觉。” “你去严府了,你想看他。”梁晏承语气笃定,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许柚,他若有所思道:“你是不是打算放我走?” “我该去哪里?” 他眼里有一瞬的恍惚和迷离。 许柚霎时间头脑清醒,什么放走、离开,她不允许。 她垫脚拽住他的衣领,目光执着、认真:“你休想跑,哪里都不能去,只能在永乐苑。” “可你有别人了。”他低声反驳,夹杂着一缕难以发现的委屈。 许柚哭笑不得,自己只是出了趟门,怎么就有人了。 他冰凉的指尖覆上饱满水粉的唇瓣,指腹用力按压。 “唔。”许柚闷哼一声。 头一次见这样的梁晏承,许柚既好奇,又害怕,他根本听不见半点她的话,唇瓣上的指腹粗糙,磨得她微微发疼。 “梁,唔——”许柚刚一张嘴,那指尖就顺势卡在她的齿间。 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神色不明的男子,一下子屏住呼吸,不敢乱动。 梁晏承微微俯身欺压,薄唇靠到她的耳边,呼出的热气烫的许柚双腿发软。 腰上及时出现一张大手撑住她的身子,只听他用极其沙哑的嗓音咬牙道:“我要罚你。” 那指腹又朝里进了一寸,许柚舌尖抵挡不住,口齿间不由生出津。液,快要从唇角。溢出来。 许柚伸出拳头在他胸口捶打,牙关一松,还没顾得上出声,立刻被更柔软的东西堵住。 第25章 右手抵住许柚的后脑勺,左手扶住她的腰,整个身子压了下来。 许柚身体僵硬地愣住,一双眸子瞪的圆乎乎的,茫然地看着眼前眸光幽深的男人。 也许是饮酒的缘故,他的唇瓣比想象中更加滚烫。梁晏承微微侧头,炙热的呼吸拂过许柚的脖颈,柔软的细碎毛发微微颤栗。 只有第一下是猛烈地,急促地撞在她的唇上。 细密的吻接踵而来。 薄唇小心翼翼地点在她的脸颊、眼皮、眉心,到最后又落到娇软的唇瓣上。 许柚白如葱根的五指紧紧攥住梁晏承黑色的锦衣,在衣衫上抓出一道道明显的褶皱。她心口似有一股电流划过,怦怦狂跳,许柚轻轻地闭上眼睛,像是默许他此刻的冒犯。 想象中的狂风暴雨并未出现。 许柚弯翘的睫毛颤个不停,微微掀起一道缝隙,依稀能看到他皱着眉头,直勾勾地盯着她。 “梁晏承。”许柚小心试探道。 “不对。”他嗓音低沉,漆黑的瞳孔闪着异样的光辉,面上却浮现出一抹困惑,神色晦暗不明地盯着那抹红唇。 许柚颤了下,咽了口唾沫,指尖蜷了蜷,轻声道:“别气好不好,我解释给你听。” 她只想到倘若吕先生所言不假,离魂症是娘胎里毒素导致的,那娘亲就并非难产而死,而是被有心人害死的,严夫人会不会知道内情? 父亲若肯说就不会瞒到今日,这几日她总梦到娘,更迫切想找个机会去见严夫人。 谁知道就出去一次,门都没进就被这人撞到。 他气了,许柚心底却像抹了蜜一样甜。 梁晏承捕捉到少女眼底划过的笑意,他眉心蹙起,心底有一股恼意涌出。 扶在她腰上的手骤然松开,许柚双腿一软,十指将他的衣襟拉得更紧。 梁晏承指关弯曲,轻轻抬起她的下颌,指尖漫不经心地剐蹭。 许柚脸颊传来痒意,纤细的脖子被迫挺得修长,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梁晏承拇指慢吞吞地在她侧颊摩挲,一层薄茧磨的她白皙的肌肤泛起一层粉红。 不痛,却痒的有些难以忍受。 许柚喉咙发紧,藏在绣鞋里的脚趾悄悄蜷起来,睫毛轻颤,半阖着的星眸中噙着水光,可怜又娇媚。 梁晏承眸光闪了闪,视线扫过她眼底的水色,呼吸急促一瞬,再克制不住的俯下身。 许柚闭上了眼,屏住呼吸紧张地僵住身子。 蓦地。 她感觉到唇瓣传来一股轻微的酥痒和微微痛意。 许柚胳膊用力,想将人推开。 梁晏承真是个笨蛋。 他没有任何章法的在她唇上胡乱地蹭,两瓣薄唇时不时失重咬到唇。肉,鼻尖将她脸挤得难受,不像在缠绵亲吻,倒像是扑向主人的小狗,恨不得在她身上打满印记。 许柚推搡不动,手臂被他挤压地紧贴在胸口,仰着头勉强由着他在脸上乱拱。 良久。 他的动作慢下来,许柚的半张脸都被他蹭的通红,娇嫩的红唇更是被他胡乱的动作糟蹋地肿了起来,看上去饱满红润,娇艳欲滴。 许柚指根发软,攥着衣襟的手克制不住松了些,与此同时,梁晏承也略微抬起了头,深沉的眸子里暗藏汹涌。 “梁——”许柚刚张开嘴,嗔怒的话还未说出口,只觉肩膀一沉,高大的男人就这么直愣愣地趴在她肩上,晕了过去。 许柚脚底一滑,被压地坐到地上。 “梁晏承!”她略显沙哑的嗓音带了点焦急,但显然男人睡得很沉,一丝反应也没有。 许柚气结。 她被压地快喘不过气,双手用力撑在梁晏承铜墙铁壁般沉重的胸前,她趁机深吸口气,咬紧后槽牙,使出浑身力气,猛地用力一推,终于将人掀翻。 梁晏承就那么直愣愣地躺平到地上,紧闭着眸子,气息平稳,睡得香甜。 许柚跪在一旁,待缓过起来,挪动身子,垂眸看着梁晏承,轻声试探道:“梁晏承?” 她生气的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似是觉得还不解气,又伸出两只手,掐住他的脸颊,朝两侧扯了几下。 回应她的是男人格外沉稳的呼吸声。 许柚卸下绷紧的身子,瘫坐在地上,她叹了口气,左手覆在逐渐平缓的心口,右手指尖轻点了下唇瓣。 “嘶——” 许柚倒吸一口气,心底暗骂,都怪梁晏承没轻没重,胡闹一通,现在倒好,还来得及同他算账,直接不省人事了。 许柚站起身,双腿微微打颤,看到陷入沉睡的人更不满了,她冷哼一声,颤颤悠悠从梁晏承屋里抱出一床被子扔他身上,扭身自己回了屋子。 翌日清晨。 “小姐可是吃饱了?还是今天的早膳不合胃口?”若兰半蹲下身子,眸色担忧地看着许柚。 “啊?”许柚这才回过神来,她低头戳了戳碗里的粥,心不在焉道:“今天可有发现什么特别的?” 若兰眉心皱了皱,有些摸不着头脑,她想了半响,讷讷道:“同过去没什么区别。” 许柚手下动作一顿,淡淡道:“梁侍卫呢?” 小姐自醒来便一直魂不守舍,原来是同梁侍卫有关。 站在门边的听荷挑了下眉,幽幽道:“梁侍卫现在正靠在梨花树下削他的木剑,看样子,约莫有半个 时辰了。” “哦?”许柚抬起眸子,好奇地看向听荷。 “奴婢是看那地上的碎屑都积成小山,猜的。”听荷福了福身子,调侃道:“小姐可是有话要问?奴婢去请他过来。” 许柚低下头,往嘴里送了口粥,埋着头低声嘟囔了句什么。 听荷见状默默补充了一句:“奴婢观他脸色不好,似乎有什么烦心事。” 她们小姐分明是想让梁侍卫主动过来,可惜那个木头根本没这根筋。 “嗯。”许柚低低应了声,她听到听荷还没动作,直接放下手里的汤匙,直勾勾的盯着她。 若兰朝听荷努努嘴。 听荷勾唇一笑,转身朝外走。 “小姐,我们在外候着,有需要传唤,你声音大点我就能听到。”若兰跟着起身,心有灵犀的给许柚腾出空间。 梁晏承刚一踏进,身后的门就被若兰关了。 他侧过脸,便听到许柚略带羞涩的嗓音响起:“可还头疼?” “尚可。”他回道。 接着又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抹薄红,颤着睫毛,嗓音轻柔:“昨日,是误会,你别生气。” 许柚握着汤匙的手紧了紧,不自觉地放慢呼吸。 昨夜的种种直到清晨都一直在她脑海里不断重现,怎么翻身都忘不掉。 急促、莽撞的梁晏承,尽管动作笨拙,令人发笑,但他炙热地呼吸,肌肤相贴地颤栗,和每一次若有似无地碰触都让她双腿发软。 那种心跳加快的紧张、刺激感再次袭来,许柚捏紧指腹,垂下眸子,轻声道:“你说话啊。” 梁晏承眉心微蹙,宿醉引起的后遗症让他到现在都感到头脑发沉。 他摸不清许柚奇怪的反应,脑海中能想起的全是她神色忐忑望着严府大门的模样,本就面无表情的脸色变得更难看,梁晏承语气生硬地反驳:“属下愚钝,不知小姐想让我说什么。” 许柚加速的心跳瞬间变得平稳,脸色的烫意也淡了下去。她眉心微微蹙起,眼底带着狐疑,怔愕道:“你没什么要说的?” 说什么,说祝你寻得佳婿? 梁晏承心底冷哼,看向少女的眸光划过一抹精光,泛着危险的光辉。 “听闻近日福源斋新出了一款糕点,小姐是否需要属下去买?”他语气平平。 许柚梗住,永乐苑何时需要他亲自去买糕点? 她突然想起,严府宅院好似就在福源斋的隔壁…… 昨夜不是已经解释过了,怎么一早还这么阴阳怪气? 许柚心口漏了半拍,有种不祥的预感,她猛地站起身,抬头质问道:“你昨晚都记得什么?” 许柚眸光亮了亮,这才发现,梁晏承今日难得穿了件广袖大衣,他向来贯穿窄袖黑袍,行事干脆利落。但月白水纹云锦显得他整个人温润儒雅许多,腰间束着玉带,绑着一枚青色玉佩,有种翩翩君子、风流倜傥的潇洒感觉。 这让许柚生出一种错觉,仿佛梁晏承并不是国公府的侍卫,而是盛京世家的公子,雍容闲雅。 但一想到他有可能忘了昨夜的所有,许柚眸光紧跟着又黯淡了几分。 梁晏承怔了下,宽袖下的指腹轻轻摩挲,他只记得自己看到那刺眼的场景后心情烦躁,便径直去酒馆提了两罐烧酒,直到夜深,才昏昏沉沉地回了永乐苑。 可观她的神色,似是还有其它事情。 脑海一阵刺痛袭来。 梁晏承揉了揉眉心,只要一回想,耳边便不断传来丫鬟们叽叽喳喳讨论严家公子的声音,一股烦躁自心底滋生,他语气不耐,皱眉道:“属下大抵昨夜酒醉失态,竟抱着被子睡在院中,不知是不是吓到小姐,是属下失职。” 他话音刚落,便听到少女气得跳脚的声音响起。 “梁晏承,你要给我说的就这些?”许柚璀璨的杏眸像是燃起两道火苗,怒瞪着神色不耐的梁晏承。 牙痒,想咬人。 别人看不出什么,可她这个当事人到现在嘴唇还肿着,吃东西的时候,一碰就疼。 她小心翼翼遮掩半响,含羞带臊,喊他进来叙话,他竟是全都给忘了。 “小姐想听属下说什么?”梁晏承倏地心底躁意更甚,他不假思索,竟直接脱口而出, “难道是恭喜小姐,听闻府上皆在讨论严家公子温润儒雅,定是极好……” 梁晏承嗓音骤然顿住,他张了张嘴,眼底划过一抹懊恼。 “你混蛋!”许柚怒骂,气地浑身颤抖,她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人失忆了,他忘了昨夜,他还在介意昨日看到她站在严府门外的事,可许柚心底的火意就是压不下去。 少女娇羞的心思,昨晚夜不能寐的场景,到此刻都成嘲笑她的筹码。 许柚深深地吸了口气。 正欲开口解释,突然听到一串敲门声。 “小姐,老夫人房里的张妈妈朝这边过来了。”若兰语气急促。 “你给我出去。”许柚闭了闭眼睛,手指向院子。 她愤怒的神色落在梁晏承眼里极为刺眼,她没反驳,像是被他说中了心思而生出恼意,梁晏承心口一滞,拳头攥紧到指关泛白,低声回道:“属下告退。” “在院里候着。” 她嗓音似是不耐,梁晏承脚步顿了下,没吭声,沉默地拉开门。 “小姐,奴婢奉老夫人的命令给您送严府的拜帖。”张妈妈还未完全踏进屋里,嘴里的话就一咕噜倒了出来。 梁晏承身子僵住,拳头握地嘎吱响,沉着一张脸,快速离开。 他一点也不想听。 许柚眸子微微瞪大,怎么这么巧? 她看着梁晏承略显凌乱的脚步,唇瓣翕动,看着已经自顾自地站到眼前的张妈妈,到底还是没再出声。 张妈妈余光瞥了眼青年,脸上覆上一抹笑意,极为熟练地握住许柚的臂弯,语气喜悦:“恭喜小姐,严家先一步递上拜帖,老夫人一看到就立即让奴婢给你送过来。” 许柚不知喜从何来,某人占了便宜现在反过来生她的气,又被他亲耳听到严家的拜帖…… 所有的事情像是缠成一团乱麻,理不清,道不明。 许柚勉强牵起一抹笑,心不在焉道:“有劳妈妈告诉祖母,我并不急于见严公子。” 张妈妈神色一顿,连忙解释道:“小姐误会,这拜帖是严夫人递的,只说是故人叙旧,并未提起半点关于婚约之事。” “老夫人知道你心里挂念夫人,这么多年,她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件关于夫人的故事讲给你。而严夫人是咱们夫人自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密友,和你自然能聊许多。想来她特地递来拜帖,也是想亲眼看看你。” 张妈妈每说一句,许柚的眸子就亮一分,她松了一口气,高兴道:“替我谢谢祖母。若兰,将帖子放好。” “老夫人近日身子疲惫,她让奴婢代为转告,在严夫人未主动说出婚约一事之前,小姐就当不知此事,闭口不言。” 许柚点点头,乖巧道:“柚儿明白,祖母就拜托妈妈劳心照顾了。” 张妈妈笑着点头,“奴婢话已传到,这便回去复命。” 待若兰将人送完回来,便看到许柚表情沉重地坐在椅子上,听荷则神色忐忑地盯着她。 “这不是好事?小姐怎么反倒愁起来?”若兰奇怪道。 许柚眉心隆起,她迟疑的是,要不要问严夫人关于母亲是否中过毒这件事。 自那日之后,她还未曾找过大夫诊断,离魂症一说奇之又奇,她不敢随便张口咨询,怕被人当成犯了癔症。 “若兰,听荷,我们三人也算是一同长大,在我记忆里除了祭祖那次,咱们三个应该从没长时间分开过。”许柚轻声说。 若兰和听荷面面相觑,不知许柚突然说这话有什么意思。两人配合地点头称是。 许柚视线轻扫过两人,淡淡道:“你们可有事瞒我?” 若兰和听荷心底一颤,皆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错事惹主子不快。两人不约而同地跪到地上,战战兢兢道:“奴 婢不知做错了什么,请小姐明示。” 许柚注意到两人紧张的模样,轻叹口气。 大抵是她的样子太过严肃,让这两个贴身丫头脸都白了些,她松开眉头,安抚道:“跪什么,我都还没说什么呢。你们小姐是洪水猛兽吗?我可曾苛待过你们?” 两人齐齐摇头。 小姐自是最好的主子,待她们犹如姐妹,吃穿用度从未苛刻,永乐苑的丫鬟、侍从是国公府最轻松的。 许柚也不再遮掩,直接了当道:“我回忆过去,总约莫着自己似乎丧失过几段记忆,脑袋里混混沌沌的,你们一直跟在我身边,可曾知道是何情况?” 若兰和听荷视线相对,眼底慌乱一闪而过。 许柚精准地捕捉到,她起身抓住若兰的手,目光灼灼,嗓音有一丝沙哑:“有过,是吗?你们都瞒着我。” 她低下头,浑身泄了气,有些颓丧地靠到椅子上,沉声道:“这么大的事,若不是……” 她顿了下,继续开口:“到现在我还被瞒在鼓里。假如做了什么荒唐事,后果不堪设想。” “小姐,奴婢知错,可是……”若兰和听荷再次跪下。 若兰神情紧张地看着许柚,结结巴巴说不清楚。 听荷握住若兰的手腕,朝她摇了摇头,她眸光冷静地看向许柚,沉稳道:“小姐,是何人告诉你。” 许柚怔了下,不愿开口。 听荷眉心拧了拧,继续解释:“知道这事的人都被下了封口,原想我们与小姐几乎寸步不离,故而那事便在可控范围内。况且统共也并没有发生过几次,老爷担心小姐知道后结下心结,故而让我等隐瞒实情。” 许柚心底一沉,父亲也知道。 她忽然对那个先生的话多了几分信服,她抬眸看向听荷,笃定道:“梁晏承也知道。” 听荷点点头。 许柚嗤笑一声,嘲讽道:“你们倒是瞒的极好。” “我过去都做过什么怪事?”许柚产生出一丝好奇。 听荷神色古怪,沉默半响,盯着许柚灼灼的目光,硬着头皮道:“小姐似是对梁侍卫有某种执着。” 许柚瞳孔微微一震,脸颊一热,颤声道:“这是何意?” “小姐从语柔小姐那儿回来后,非逼着梁侍卫背着你在院子里走,足足走了两刻钟才心满意足地睡着了。” “还有呢?” “有一次,小姐见过表姑娘后,又突然要躺在卧榻上,让梁侍卫喂你剥开的……葡萄。”听荷艰难的说完。 一旁的若兰低着头,脸都熟透了。 那些奇怪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有时都觉得,梁侍卫不像是侍卫,倒像是戏文里讲的,专门服侍小姐的那种,那种…… 若兰摇摇头,不敢再想。 “还有一次,小姐——” “停,不用说了。” 许柚头痛欲裂,她深吸一口气,神色认真,语重心长道:“听荷,你家小姐不是傻子,你不要因为我没记忆就糊弄我?” 这些事,岂不是梁晏承都知道,那在他眼里,自己到底是什么孟浪之人。 这不就是,不负责任的浪荡子。 可她太冤枉了,她一点没感受到,还要背着坏名声。 “奴婢不敢乱言,句句属实,小姐若有疑惑,可同梁侍卫求证。”听荷语气平淡。 许柚捂住眼睛,歪着身子靠在椅子上,难以启齿道:“梁晏承……他每次有什么反应?爹呢?” 听荷眼底浮现出浅笑,语气轻快:“小姐不必担忧,老爷公务繁忙,有时我们都要好半响才反应过来小姐是在发病,不知道实情的人根本看不出,也就没特意去烦扰老爷,这事只有咱们自己人知道。” “我等皆知你是因病症故而做出奇怪的举动,梁侍卫虽然做得别扭,但并未因此动怒。” 许柚放下手,脸色恢复平静,心底忍不住想,如果没有病,他愿不愿意。 “这事,你们不要告诉父亲,就当我还不知道。”许柚吩咐道,看来需要找个时间去庙里再见一次吕先生,至少他说出来的症状不假,这病到底是个麻烦。 “小姐可是有打算?”若兰神色担忧。 许柚站起身,摇了摇头,没说什么。她眸光越过若兰,想要看一眼树下站着的男人。 原本她有理,这人占她便宜,一觉全忘干净,大早上还吃醋甩脸色,她本该生一场气,斥责他、惩罚他一番。 可现在听过听荷的话,许柚看见他只觉得心虚。 更何况,她明日还要去见严夫人。 许柚觉得头更疼了。 她挥挥手,示意若兰和听荷退下,自己则抬脚朝外走去。 “梁晏承。”许柚慢吞吞地走到梨花树下,小声打断正在沉着一张脸削木剑的男人。 梁晏承手下一顿,微微掀起眼皮,低沉的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小姐有何吩咐。” 许柚身子一僵,对上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越发心虚忐忑。 什么背着哄睡,什么躺着喂葡萄,她都没享受到,凭什么要让她负责。 许柚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攥着裙摆的手心冒出一层细汗,她突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从何处说起。 梁晏承眸光转深,神色复杂地看了眼许柚,嗓音覆上一抹冷意,低声喃道:“小姐是要去严府吗?” 第26章 时没反应过来,神情有一丝茫然。 梁晏承仰身靠回树上,他微抬下颌,错开视线,不同她对视。 许柚脑海中又浮现出这人昨夜吃醋到失控的模样,她大概能猜到,尤其在他听到张妈妈大张旗鼓的恭喜时梁晏承心底会有多烦躁。 再加上她还未来得及同他解释,去严府只是单纯想见严夫人,与严公子无关,更与婚配无关。 许柚看他嘴硬、冷脸的样子没有丝毫恼意,连对他醉酒忘事的恼怒都淡了许多,瞧着他侧头不愿理人的样子,许柚没忍住轻笑出声。 梁晏承耳廓动了动,低垂下眸子,眉心微微蹙起。 许柚掂起脚尖,伸手拽他衣襟,笑道:“你以后还是不要喝酒了。” 谁能想到,她竟在身形峻拔,清冷孤矜的男人身上感受到可爱一词,许柚抿了抿嘴角,眸中的笑意几乎快要溢出来。 “属下只是昨日无事,想放松一下罢了。”梁晏承面无表情回应。 “那你以后莫要在别人面前饮酒。”许柚挑了下眉,手指向自己,歪了下头,俏皮道:“当然,若梁侍卫实在嘴馋,那就将酒买回来,在永乐苑喝。” “本小姐也可以陪你共饮。” 醉酒后的梁晏承太过放肆,神智不清的模样野性惑人,他既宿醉后毫无记忆,更不能放任他在别人面前喝酒。 酒后失态可是大忌。 梁晏承眉心皱得更紧,好端端怎么管起来喝酒,他疑惑道:“属下昨夜可是做了什么不合规矩的事?” 岂止是不合规矩呢,简直是大胆包天。是他清醒时绝不会做得。 许柚意味深长地摇摇头,突然不急着和他摊牌,现在就算说出来恐怕他也会跑得比兔子还快,何况严家之事她本就尴尬,每一步都需认真打算,不能在这时候将人惹急。 许柚摸着下巴得意地想,反正记忆就在他脑子里,迟早会想起,她就按兵不动,等他自己想起来,届时他愧疚难当,必定要逮着机会让这人好好哄自己一番。 她脸上不由地浮现出一抹笑意,梁晏承只觉得刺眼,心底有一瞬觉得冷得慌,他垂眸淡淡道:“小姐无事吩咐,属下就先离开了。” “站住。”许柚沉声道。 怎么说生气就生气,近日气性脾气真是见长?许柚一眼就看出他又憋在心里独自生气,没忍住训斥道:“梁晏承,你什么时候能主动说出心里话。你不开口,我又怎么知道你的想法。” 她即便心中信他,却也怕做了多余的事情,让 彼此都尴尬。 梁晏承心口一滞,什么想法,一个普通侍卫配有什么想法。许老夫人说的对,他该离开。于她,于国公府,于舅舅,都好。 许柚轻叹口气,他寡言惯了,并非一朝一夕改过来。 “你可知那日,我没被掳走,是因为遇到个奇怪的人。”许柚突然转移话题。 梁晏承愣怔一瞬,那日突然得知一大堆消息,痛苦难遏的感觉仿佛还在眼前。他嗓音涩然,喃喃道:“那日,是属下之错,若非我擅离职守,断不会出此差错。” “梁晏承,坐这儿来。” 许柚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石凳,效颦如花地看着他,波光潋滟的星眸温柔如水,没有丝毫斥责的意思。 她像是一缕温暖的光,驱散他周边的黑暗,照暖他早已冷透的心。 梁晏承问心有愧,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她何其无辜,不论过往仇恨如何,也不该将不满发泄到许柚身上。那事发生时,她甚至未出生。 即便……即便真是许大人所为。 仇恨也不该报应在许柚身上,她是那么美好,那么生机勃勃。 “嗯?”许柚神色狐疑,眼底的笑意并未减少。 梁晏承垂下眸子,沉默地坐到她身边。 “这件广袖大衣很适合你,你该多穿这类衣服,看着俊俏许多。往后不需要外出的时候,可以多穿穿。”许柚弯着眉眼,一眨不眨地欣赏着眼前的白衣公子,毫不遮掩对他外貌的喜爱。 许柚是真心实意觉得他这样好看,白色减淡梁晏承长年累月积攒下的肃杀之气,也释去少年老成的稳重感,为他增添了几分少年意气。 她眸里的欢喜亮的灼人。 梁晏承,耳根浮现出一抹粉意,他侧了下头,手指蹭了蹭鼻尖,轻咳一声,小声解释道:“一早醒来,不知是不是院里有夜猫,我那件黑袍胸前被抓地乱七八糟,皱巴巴的,没法继续穿,我便随手翻了一件。” “……”许柚脸颊一红。 什么野猫抓得!那是她昨夜撑不住身子,不得不拽着梁晏承倚靠。他不是有许多件一模一样的衣服,再说,配在腰带上的玉佩也是随手抓得? 许柚心底冷哼,暗道这人脸皮真薄,不就是夸他好看,还不好意思,解释这么一大通。 古板! 她敛住心神,缓慢开口, “这几日你一直在养伤,所以我有个问题一直没问。” 梁晏承心口一跳。 他听到许柚继续用柔和的嗓音平静道:“我不怪你有事突然离开,也不逼你告诉我你的隐私,可是梁晏承,那日你吐血真的吓到我了。” 许柚抬眸望着他,星辉般的眸子显得格外明亮,嘴角挂在浅浅的笑意,像是一汪清水,温柔的包裹着梁晏承,给予他全部的耐心。 “在我看来,我一时的失踪不足以让你回到国公府直接吐血昏迷。所以,你愿意告诉我吗?你可以相信我的。” 许柚说完话静静地注视着他。 梁晏承闭了闭眼,紧紧握住双拳,心像被放在烈焰下炙烤,无时无刻不在质问他为何要继续留在这里。 即便苦果是锋利的刀刃,他也得忍着痛咽下。 有些痛苦,有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小姐,只需要永远天真、幸福的肆意生长就可以了。 那个头领,他必须尽快见到,他总该给自己一个留下的理由,也必须给舅舅,给梁家一个交代。 许柚瞳孔微微一震,她没想到不过是轻轻试探一下,会看到他这般痛苦的神情,他眼底的挣扎和崩溃,仿佛沉积良久。 那是不能同她诉说的痛苦。 许柚心口一痛,抬手覆上他的手腕,嗓音轻柔,低声哄道:“好,我不问了。梁晏承,我等你想说的那一天。” “抱歉。”梁晏承嗓音沙哑,伸手按了按眉心,沉声道:“属下失礼了。” “你我之间,从来不需要道歉。”许柚眉眼温柔。 梁晏承微微垂下眸子,躲开她的视线,不敢同她对视。 许柚怔了下,放松身子趴到石桌上,侧过头,瓮声瓮气道:“这几日,我应是不会出府,你不需要随时在府里等候。” “梁晏承,想做什么便去做吧,我只需要你答应我一个要求,别让自己受伤。” 梁晏承缓缓闭上双眼,脸上笼上一层阴云,嘴角牵起一抹嘲讽地笑,他似是想不通,语气里带着疑惑,嗓音轻到像是在人耳边呢喃:“你怎么敢这么信我。” 也许下一秒,我的剑,就会指向你。 梁晏承感觉宛如被人拿着刀片,用着极轻的力道剐着他的心口。细细密密的痛感要不了他的命,却折磨的他难受到想要将身子蜷起来。 “你会永远保护我的。” 少女笃定自信的嗓音唤回梁晏承的意识,他蹙了蹙眉,低声道:“属下会永远保护小姐。” “不。”许柚坐直身子,摇摇头,纠正道:“是梁晏承会永远保护许柚。” 她从未将他当过仆人,许柚心底默默补充,总有一天,她要让梁晏承能自信的站在她的身边,不是侍卫。 所以,从现在起,她再也不会逼他一直待在永乐苑,不会将他困在国公府。 “你武艺这般高强,有想过去武试或者参军吗?”许柚话锋一转。 梁晏承怔了下,轻笑一声,无奈道:“若属下走了,该如何保护小姐。” “那我便保护好自己,等你回来。”许柚捏紧袖边,神情笃定。 两人视线交汇,丝丝情意仿佛两道藤条在空中交缠在一起,越绞越紧,牵扯不开。 好半响,梁晏承不留痕迹地挪开视线,拳握紧到指腹泛白,心跳的声音震得他耳根又红了一分。 许柚趴回桌面,悄悄藏起泛红的耳根,眼底带着羞涩。 两日后,永乐苑同往日一样寻常无异。 许柚躺在梨花树下,阳光恰好照在身上,她头上盖了一本书,正歪着头打盹。梁晏承则守在许柚的身旁,手里继续打磨他的那把木剑。 “小姐,小姐。”若兰轻声叫唤。 听荷直接拿起她脸上的书,语气调侃:“日盼夜盼,人好不容易来了,可不能因贪睡给错过了。” 许柚耳朵一动,慢慢掀起眼皮,神色疑惑。 听荷挑了下眉,神秘兮兮,“严夫人。” 许柚霎时间抬眸看向梁晏承,那天他没再问严府,她也没再提起,本想换个合适的时间告诉他,没想到严夫人会突然来访。 梁晏承手下动作一顿,木剑上多了一个划痕,他眉心皱在一起,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许柚清了清嗓子,手伸在半空,正欲同他说话,就见这人不着痕迹地转了个身,避开她的视线。 许柚心底暗笑,她起身,抻了抻落在衣衫上的花瓣,余光扫到严夫人已经快走到永乐苑,一时间心底就慌乱起来。 顾不上同梁晏承解释,许柚拽住他的衣衫告诉,只来得及交代他,“等我会完客,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若兰,快同我先回屋换衣。” 她脚步飞快,没看到身后男人稍显阴沉的面容。 听荷走在前面为严夫人带路,她唇角带着笑意,语气诚恳:“夫人多担待,小姐得知夫人前来,本该出门相迎。但方才躺在院子里,衣服沾了泥泞,为了见您,正着急换衣服呢。” “无碍的。”严夫人面容和蔼,嗓音轻柔。 十几年未见,她一朝离京,没想到再见面,竟只能见到婉儿的女儿。 踏进门的瞬间,严夫人眼眶中顷刻间覆满泪水,她抬起袖边按了按眼角,擦干眼泪却遮掩不住泛红的眼眶。 许柚被她的情绪感染,开口时,声音已经哽咽,“见过严夫人。” 她福了福身子,行了个女儿家见长辈的礼。 “哎。”严夫人朗声应道,她快步上前抓住许柚的手,轻声道:“是叫柚儿吧,若小姐不嫌弃,可叫我一声严姨,我与婉儿自幼一起长大,情同姐妹。” 说到这儿,她声音顿住,眼角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严姨。”许柚轻轻应道。 “哎,哎,好孩子,是婉儿的好 孩子。“严夫人双手激动地握住许柚,面带喜色。 听荷适时奉上两盏热茶,牵着若兰离开,给两人留下独立的空间。 “自我家老爷回京后,我便一直想见你,那时听闻你外出祭祖,迟迟未归。京中传言不断,我心生惶恐,幸好你完好归来,我这紧着的心终于松了下来。” “我想着你经此大起大落需要好好休息一场,便迟迟耽搁到今日才来,莫怪严姨来的晚。” 严夫人的一字一句皆是关怀,原来从她回到京城起便时刻关注着自己,许柚心底感动。除了府里亲近之人,这是第一个紧张她出事的人。 她鼻尖发酸,强忍着想要哭的冲动,眼睛弯成月牙,乖巧道:“一点不晚,应该我亲自登门拜访的,是我失礼,让严姨屈尊来看我。” 严夫人抚了抚她的手背,神情感慨万千,她望着同婉儿如出一辙的少女,眸中闪着泪光。 “你小名是不是叫一一。” 许柚诧异道:“严姨怎会知道?” 严夫人眼底浮现出女子神情柔和抚着小腹,同她分享心底欢喜的模样。严夫人唇角微扬,眼底带着向往,“那时你还在婉儿腹中,她兴高采烈地告诉我,要给腹中的胎儿取小名一一,意味着独一无二的宠爱,唯一的珍宝。” “她很爱你这个女儿。” 许柚垂下眼帘,颤着声音,轻声道:“从没人同我说过这些。” “许兴毅没告诉你吗?”严夫人眉心拧起,眼底带着不满,生气道:“婉儿留下唯一的女儿他就是这样照顾的,你受委屈了。” 许柚摇了摇头,神色并无恼意。 父亲自母亲去世后便极为伤心,他醉心政事也是不愿在深夜陷入回忆。于她,亦是如此。他已在权利范围内给她最大的宠爱,除了陪伴。 她幼时不懂,如今却懂了父亲此生都无法治愈的伤痛。 许柚想到院子里的青年,心底划过一丝暖意。至少父亲将他带到了自己身边。 “父亲的不易,我懂。”许柚轻声解释。 严夫人满意地点点头,神情伤感,“你长大了,可惜那年我丈夫被逼离京,我未曾看过你幼时模样,这么多年也从没照顾过你一次。” 许柚安抚道:“严姨已经回了京,以后我们多的是日子。” “是啊,多得是日子。”严夫人想到去了趟公主府突然对婚约没那么抵抗的儿子,心情好了许多。 以后有的是机会补偿。 许柚思索再三,吞咽了口唾沫,试探道:“严姨可是在我出生那年离开的京城?是在我娘生产前?” 她话音一落,却见严夫人似是陷入某种回忆,眼底慌乱一闪而过,好半响才抬起头,神情勉强道:“你怎会想问这些事?” 许柚不再遮掩,眸光认真,语气诚恳道:“请严姨告诉我,这对我很重要。” “曾经有人说,是我克死母亲,让母亲难产而死,可前段时间有人告诉我,母亲生我时已然身重剧毒。” “严姨,我想知道,母亲是不是被人害死的,父亲又是否知道,他若知道,这么多年,可有为母亲报仇。” 她弱小的身躯,说出的话却铿锵有力,眼底闪着泪光,神情倔强。 严夫人愣怔一瞬,冷声道:“是谁说你克死婉儿的?许兴毅是做什么吃的,竟让这种流言传到你耳朵里。还有那什么剧毒,又是什么人透露给你的。” “柚儿,这世间人大多复杂难懂,你万不能轻信他人,被有心人伤害。” 许柚没回答她,反而开口道:“严姨应知道,我近日受过几次刺杀,许多事请,即便你们有意瞒我,但背后的人却不会让着我,难道要让我一直蒙在鼓里?” “父亲闭口不谈,如今,我也仅能从你获得些消息,即使要有防人之心,也先要有辩驳是非的能力。严姨,事关我娘,求您告诉我。” 许柚眼底的焦虑不加掩饰,整颗心提在半空,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面前的妇人身上。 “我其实知道的并不多……”严夫人有所松动。 许柚伸手覆在她的手背,眼神鼓励。 严夫人叹了口气,有的事,注定瞒不住。 她轻声道:“那年发生的事情太多,我并不知你母亲有没有中毒,婉儿从未告诉过我,可她向来身子极好,我也没想过,等我离开京城后会听到她难产而死的消息。” 许柚心底一沉,接着问道:“那年……是有何大事发生?” “左佥都御史一夜之间被刺客灭门,圣上下旨彻查,朝廷人心惶惶,大批官员因此受裁,我夫君也受到牵连,被遣至地方做官。”严夫人嗓音轻颤,眼底带有一丝悲伤。 那一年,整个盛京巨变,让她背井离乡十多年,也让她失去最好的姐妹。 许柚神色震惊:“在守备如此森严的京城竟会有灭门惨案,难道至今未寻得真凶?” 严夫人摇摇头,交代道:“朝堂之事,女儿家不能私下过多议论,你日后也莫在他人面前提起。我只知道,陛下惩罚了许多人,但凶手到底是谁,好似并未真的给出。” “那我娘,会不会同那事有关……”许柚不由的多想,万一此事父亲也有陷入其中,那娘亲会不会是那个被受牵连的人。 她只见严夫人神情错愕,“那年,边关战乱,而你父亲被左佥都御史弹劾许多次,二人在朝堂不合的事传得沸沸扬扬,甚至严重到无法同朝共事。可灭门之事早已是半年后的事情,那时你娘亲也才刚怀孕不到四个月……” “不可能的,这两者不该有牵扯的,除非……” 许柚眸光紧紧盯着严夫人,引诱道:“除非什么。” “除非尚有活口遗留在世。” 许柚猛地站起身,眸中闪烁着怒意,“父亲呢?父亲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他既在母亲去后转做文臣,肯定有他的计划,但已经过了十多年,梁家遗留子难道还未查到?” “柚儿,这只是我们的猜测,那位大人毕竟在婉儿出事半年前便被灭门了。”严夫人劝诫道,她没想到许柚会对这件事反应这么大,突然后悔多嘴说了这么多。 许柚转身跪到严夫人面前,眼眶中强忍着泪水,嗓音中夹杂着恨意,愤怒道:“多谢严姨没让我继续做一个傻子,父亲做他的,我做我的,如果母亲真是被人所害,我这个女儿也决不轻饶敌人。” “假如娘亲的毒被下的更早呢?只是我们所有人不知道。” “可你一个女儿家能做什么?”严夫人瞳孔微微一震,这其中复杂,早已不是她能了解参与的,她弯腰将人扶起,神色担忧, “梁家已经灭门,不论真假,他们已然掀不起风浪。活着的人才是希望,柚儿,你父亲不告诉。这定然也是你母亲的遗愿。你是他们的女儿,享一世平安喜乐,才是他们最想要的。” “梁姓?”许柚心底咯噔一下。 “晋朝梁姓人家很多,倒也没什么特别的。你是想到什么人?”严夫人疑惑。 许柚咬了下唇瓣,摇了摇头,她认识的那一个,只比自己大五岁而已,还是父亲亲自选的人。 “柚儿,过去的便让他过去,珍惜当下……”严夫人握住许柚的手,眼底带着担忧。 许柚低垂着眸子轻声道:“可我自幼丧母,父亲醉心政事,我这一生,除却有这尊贵身份,和孤儿又有何区别。” 我如今身患离魂之症,受余毒困扰,又何其无辜。 许柚心里这样念道,看来,她注定要去再找一趟那位吕先生。 “我绝不会放过那个害死娘的人……”许柚眼底划过一丝恨意。 严夫人身形一震,突然后悔今天的来访。 等许柚送走严夫人后才发现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而梁晏承的屋子灯光未亮,房门紧闭。 许柚只疑惑了一瞬,便尚沉浸故人相聚的喜悦中,却不知,迎接她的将是极为痛苦的一段时间。 第27章 于来,我以为我们之间,不会再见。“一道沉稳的嗓音自屏风后响起。 “公子答应过我的可还作数?”梁晏承站在屋子中间,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光轻扫过屋内,嗓音听不出什么情绪。 “自然,那只是个见面礼。梁公子能力出众,何不彻底离开那里?” “公子身份高贵,身边岂会缺少高手,又何必盯着我?” 一片沉默。 脚步声忽然响起,屏风后的人走了出来。 是一个身材高大挺拔,身穿墨色广袖长袍,头戴墨玉冠的男子。他手上把玩着宽扇,五官轮廓深邃,面容温顺,眉宇间却透着股狂傲不羁的气质,。 男子面带笑意,不似方才那般严肃。朗声一笑,郑重道:“那日是公子救我一命,所以我相信你我有缘,天下高手众多,却不是我的缘分。梁公子何必妄自菲薄,只有身处高处,才能真正守护你在乎的东西。” 梁晏承心底一沉,他知道自己的所有底细,言下之意,两人皆心知肚明。但这,也是他迟迟不肯离开国公府的原因。 “以后你便称呼我为李兄即可。”李宜修伸手示意梁晏承坐下,自顾自地打开扇子晃动。 梁晏承并未动作,只是低声道:“李公子直说便是。” “梁公子难道给她当了侍卫,到我这儿也要当侍卫?你我之间,我当你是朋友。” 梁晏承在他地注视下,弯腰坐下。 李宜修眼角微微扬起,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道:“那日若非梁兄出手相助,恐怕我早已是孤魂野鬼,李某是真心拿你当朋友。我出身军旅,对身份礼节并不在意,你自在便好。” 梁晏承点了下头,“是有事?” 否则李公子不会突然传讯给他。 李宜修收敛住笑意,表情瞬间严肃,沉声道:“我的人手都被盯住了,现在需要你立刻动身去东河镇办一件事。” “东河镇……来回最快也需七日,时间太久,我这边……”梁晏承下意识出声反驳。 李宜修不疾不徐,缓声道:“你既来找我,便应该是已经做好打算。是七日又不是七年。你若只想守护最后成他人之美,便不会来找我。有失才有得。” “何时出发。”梁晏承低声问。 “即刻。”李宜修目光严肃。 梁晏承怔了下,低声道:“给我一炷香时间,我去去便回。” “这次一炷香时间,那下次呢?”李宜修眸光冷了下来,语气认真:“你既选择这条路,就该知道会面临什么,这种事以后只会更多,你难道次次都去汇报。甚至,你这做法会将她推入险境。” “还是说,你连这一点信心都没有,只是离开几日,就会被彻底放弃?” 大概是梁晏承的脸色太过难看,李宜修顿了下,语气稍缓:“若你非要说清楚,我给你半个时辰,但只此一次。” 梁晏承点了下头,转身快步离开。 日月交替,永乐苑一切如常,唯一不同的是,有一间屋子灯光一连十几日从未亮起。 许柚站在院中间,一脸茫然地盯着那间屋子,神情无措。 自那日送走严姨后,她便再找不到梁晏承了。 他像是人间蒸发,直接音信全无。 而她,不知他有何亲人,有何朋友。也是那日她才明白,如果他真的有心想躲,她根本找不到他。 许柚懊悔,她一开始就该直接告诉他,严姨是母亲的旧友,只是来看自己。府里的传闻,是父亲故意所为,并不是她的意思,那些都是假的。 她故意没说,是心里隐秘的喜悦作祟,想看梁晏承多吃几日醋。 他总是冷着脸,只有吃醋的时候,看着极为可爱,满眼都是在乎她的模样。 “咚咚咚——”身后脚步声响起。 许柚脸上闪过喜色,她眸光亮起,连忙转身,嘴角张开一半,身子僵住,亮起的眸色又黯淡了下去。 “听荷,你怎么还未休息?”许柚轻声说,她以为那人回来了。 听荷视线瞥了眼紧闭的房门,心底暗道,这次是梁侍卫做得太过了,小姐从未束缚过他,可这次他一走便是半个月,毫无音讯。小姐已经一连几日傻傻站在院中等他,他便是再有急事也该留个口信。 听荷眼底划过一抹忧愁,伸手将披风搭到许柚身上,神色温和,“小姐早些休息,您答应明日和柏盈郡主一同去山庄游玩,这季节天气正好,小姐往日鲜少外出,刚好趁这次机会,可以和各家贵女多些了解,也散散心。” 许柚垂下眸子不吭声。 听荷又言:“明日严公子应该也会去。” 许柚眉心蹙了蹙,她是答应柏盈郡主一同游玩。那是因为她是王爷之女,往日活跃在各个世家宴会上,她不知道的东西,柏盈应该知道。 关于左佥都御史,她还有许多疑惑,她不能惊动风声,但试探地问她几个问题,应该无碍。 “小姐,女子择婿是一生最重要的事情,严公子秉性德行上佳,年纪轻轻任职翰林院,放眼整个京中皆认同他是良配。您就算不喜,也该去瞧瞧,看看,多几家比较。”听荷苦口婆心劝导。 她是小姐的贴身丫鬟,自然懂她的心思,但情之一字最是复杂,梁侍卫与她本就云泥之别,他们之间的阻碍太多。 许柚闭了闭眼,压住心头的烦躁,淡淡道:“听荷,我不喜他。” 他纵是有万般好,也与她无关。 听荷脸色一僵,到底是闭上嘴没再多说什么。 许柚抬眸看着夜空中的星光,眼里浮现出无数个与他的日日夜夜,鼻尖酸涩难耐,她蜷了蜷手指,轻声呢喃:“梁晏承,你到底去了哪里?” 五月的京城已进入初夏,丛林密布的深山里能听到明显的知了叫声,许柚擦了擦额角浸出的汗水,头探出窗户,眸子好奇地看着周围的景色。 他们要去的庄子刚好建造在这座山林里,庄子三面环山,一面有水,地理位置极佳。 许柚深吸口气,空气中弥漫着绿草红花的清香味道,令人心生平静,冲淡夏热的焦躁。 “许姑娘可喜欢这里?”坐在她对面的柏盈郡主,眼角盛着笑意。 自从知道许柚与那个小霸王毫无关系后,柏盈便越看她越心生欢喜,按辈分算下来,许柚也是需要唤她一声姐姐。 这次郊游,也正是听母妃提及她鲜少外出,专程交代她,如果和许柚投缘,可多加走动。 柏盈也就试探地递了拜帖,没想到她竟爽快得应下,这才促成了今日的游玩。 许柚探出头望着马车外树影斑驳的夏日光景,心情极好,她莞尔一笑,感慨道:“多谢郡主邀约,我自幼身子不好,很少有这种机会出来,没想到夏日丛林这般治愈人心,烈日穿过树丛照在身上更有一种暖洋洋的感觉,舒服极了。” “这才哪到哪。”柏盈郡主被她乖巧的模样逗笑,身子前倾握住她的手,开怀道:“自然不只是美景,出行玩乐人多才热闹,这处庄子是我表姑的产业,恰好将山泉的一个分支围在内,今天车马劳顿大家休整一日,明天正午可以聚在小溪边吃着山珍野味、把酒言歌。” 许柚眼眸亮了亮,这是她过去没有的经历,只是听一听,就心生向往。 “而且,那严家公子也会来,我可是听说了,近日京里的传闻,严公子已经快将其他人选甩到后面了。”柏盈郡主挑了下眉,调侃道。 许柚面上浮现出一抹尴尬,连郡主都信了,那梁晏承岂不是…… 她要尽快同父亲摊牌,破掉传言,作废那所谓的婚约。 许柚讪讪道:“郡主误会了,我与严公子并无关系。” “那妹妹是更心意那位新科状元?”柏盈郡主 摩挲着下巴,意味深长道:“虽然他家世不够,但以如今的情况,倒也算是佳配。” “我比你年长几岁,叫你一声妹妹可好?” 许柚楞了一下,勾起唇角,浅笑道:“能被郡主称作妹妹,是我的福气。” 她脸上疑惑道:“你方才说,新科状元虽家世不行,但同我也算佳配,可是有什么说法?” 柏盈郡主眼珠子一转,轻抬下颌让两个侍女出去,屏退众人后,她坐到许柚身边,悄声道:“妹妹应该知道,如今国公爷已请旨由你继任公爵,既如此你的夫婿绝不能是世家大族中声势显赫的,圣上第一个不允许。” “那若是贫苦出身、无依无靠……”许柚试探道。 柏盈郡主眉心微蹙,神色狐疑道:“你不会是……” 她忽地想起京中传闻,许家嫡小姐与侍卫患难与共,且对其十分庇护,看的尤其紧张。 柏盈郡主眼底划过一抹担忧,认真道:“不论是何身份,他最起码也要有能力在这京城之中护你周全,否则,国公爷第一个不答应。” “护我周全?”许柚眉心拧了拧,神色懵懂,这不是很简单的事。 她看到柏盈郡主摇了摇头,语气严肃:“这京城看似风轻云淡,但暗地里满是阴诡勾当。护你周全而非蛮力,是他能带你躲开明枪暗斗,为你在这京城,在世家贵族中遮出一片天地。” “如果你的心上人,他能做到这般,我想,国公爷不会真的阻挡。他若真在乎门第传承,便不会非要请旨将爵位给你,国公爷大概是真的希望你此生无忧。” 许柚心口一颤,严姨的话再次响起耳边,她低垂下眸子,手攥住衣袖。 “好了好了,妹妹不必忧虑,我京城大好男儿这么多,何愁找不到好儿郎。”柏盈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抚道。 许柚噗呲笑出声,掩藏住心底的愁绪,调侃道:“确实,京城大好男儿很多,自然不差一个小高大人。” 柏盈郡主脸上霎时显现出红晕,气道:“好啊,你敢笑话我。” 她凤眸一瞪,脸上扬起一抹坏笑,手直接伸向许柚的腰间,十指灵活地抓她腰间的痒肉。 许柚抵挡不住,咯咯咯的笑声,感染跟随的众人。 深夜,山间蟋蟀声吱吱作响,夜空仿佛有一道银河自高空划过,星光璀璨,照亮整片山林。 “东西只拿到一半。”一道低沉、没有情绪的声音自深夜响起。 梁晏承垂着眸子,沉着冷静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李宜修神情放松,他抬起下颌,朝空中点了点,语气随意:“舟车劳顿,先坐下休息会儿。” “你找的人在京城,待你回京后,去平安当铺找掌柜,告诉他,你要买一枚龙凤玉佩,且立刻就要,他自会带你去见那人。” 梁晏承身形不动,只沉默站着。 李宜修见状挑了下眉,疑惑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要你去抓一个县令?若我将你推出去,私下羁押朝廷命官,那便是死刑。” 梁晏承嗤笑一声,嘲讽道:“公子身份如此高贵,区区县令于你而言不过蝼蚁,若想要我的命,更用不着如此大费周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账本,扔到桌子上,淡淡道:“这是我从他屋里搜到的东西。” “不过可能有一点要让你失望了,我去的时候,那人已经死了,不是我杀的。” “什么!”李宜修瞳孔微微一震,眼底划过一抹深思,脸色阴沉,他嗓音覆上一层寒冰,语气凌厉:“他们简直胆大包天,那人关系那批官银的去向,我的人刚查到一点消息,那边就敢有人动手杀他。” “很好,很好。”他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梁晏承并不在意他话里是何意思,距离约定日期超出八日,他没想过会在路上耽搁那么久,现在心底焦急,只想立刻回到国公府。 “若无事,我先离开了。” 李宜修收敛住脸上的杀意,意味深长道:“梁公子恐怕今夜走不了。” 梁晏承脸上一僵,眸光逐渐变冷,垂在身侧的刀柄握紧了些。 李宜修将他的反应收入眼底,心下好笑,将茶杯往梁晏承眼前推了推,自顾自抿了口茶,笑道:“紧张什么,梁兄何时能对我放松警惕?我只是想告诉你,你想见的人不在京城。” “你放心,你离城起,我有派人暗中保护,许姑娘无事发生。” “多谢李兄。不在京城,是何意思?”梁晏承表情松动,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喏。”李宜修扬扬下巴,调侃道:“柏盈郡主近日无聊,邀约京城的少男少女在隔壁庄子游玩,你想见的那位恰巧也在其中。” 梁晏承眉心微微蹙起,她向来不喜掺和这些事情,怎会来此? 他双手抱拳,行礼道:“多谢。” “你要直接这样去见她?我的人打听到,许姑娘被分在西院,和柏盈郡主的院子相邻。”李宜修声音在身后响起。 梁晏承脚步顿了下,没吭声,再次疾步离开。 她离府也不知道带了多少侍卫,他一时也无法解释清楚离开原因,与其打扰她的兴致,不如藏匿在暗处,待她安全回京再做打算。 山中密林中,各家贵女、公子慢慢悠悠聚集到约定的地方。这座庄子之所以被称为避暑圣地,便是因为它北侧有一小溪,自山上直接穿过庄子的一角,再汇集到山中的主流道中。 每年总有人聚在这间庄子里,避暑,饮酒作乐。甚至有时运气好,盯着流动的溪水,还能逮到顺流而下的鱼或是小螃蟹。 许柚依旧同往常一般坐在人群中的角落,低头自顾自地捏着手指玩。 身穿粉色裙子的侍女将托盘里的点心、茶饮挨个放到各位贵人面前。 四周众人热闹交谈,笑声不绝。 柏盈站起身,走至中央,拍了拍双手,示意四下安静,朗声道:“欢迎各位好友来到清凉庄游玩,不论家世,也不谈过往,我等过去在京城都受各种拘束,今天就放开心怀,肆意享受。” “好!”有少年公子拍手称快,“郡主殿下说的甚好。” “但是。”柏盈郡主微抬下颌,双手合抱,轻哼一声,认真道:“话虽如此,诸位公子们也要懂得怜香惜玉,不可欺负女子。” “这说的什么话。”面容俊朗的红衣少年挑了挑眉,嬉笑道:“那万一是女子欺负我们该如何?” “高小策,你非要和我作对?”柏盈郡主抿了抿嘴角,神色不满。 高策抬手状做投降,讪讪道:“岂敢,岂敢。” “哼。”柏盈郡主抬脚坐回椅子,伸着脖子看到坐在角落的许柚,伸手朝她示意。 许柚摇了摇头,不愿去显眼的人群中央。 有人提议,正好趁这这条溪水,大家可坐成一排。从最高处放一酒杯,待它停到谁的面前的时候,便要将酒水饮下,或自选一个节目表演。 当然,如果能在场中找人帮自己来完成惩罚也可以,不过代罚就要喝三杯酒。 许柚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着众人嬉笑。 柏盈郡主过去牵住她的手,不满道:“怎么都到这里了,还闷不吭声地坐在角落?这不浪费了你千辛万苦顺服许大人,又忍受半日马车地颠簸。一起过去玩一局,重在参与。” 许柚连连摇头,神色尴尬,“我身体不好,饮不了酒,也不善歌舞,这去了岂不是扫大家兴致。” 柏盈郡主拍拍胸脯,语气随意:“无碍,运气不会这般差,大不了,妹妹若受罚了我来喝。” “柏盈,休要胡闹。”高策耳廓动了动,视线看向身材张扬的少女,斥责道。 自己一喝酒水便浑身起疹子,还在这处逞能。 柏盈郡主一扬眉,正欲反驳,衣袖被人拽了拽。 许柚仰着头,眼角带着笑意 ,柔声道:“既然姐姐竭力邀请,我便不客气了,再说,那酒杯能不能停到我眼前也说不定呢。” 柏盈抬眼瞪了一眼多管闲事的高策,冷哼一声,掺着许柚的胳膊朝溪水那边走去。 等两人过去的时候,只剩两个空位,柏盈郡主眼疾腿快一屁股坐下去,只剩一个位置留给许柚。 她讪讪一笑,无辜地挠挠头。 许柚知道,剩余的那个空位旁边的男子是严公子,柏盈郡主的用意竟阴差阳错如了她的意。 许柚不想主动去认识这位严公子,这种方式恰到好处。 她轻点下头,弯腰坐下。 听荷微皱着眉心,站在她后面。 “大家准备好哦,我要松手了。”提议游戏的公子手一松,酒杯沿着水流往下飘。 怕什么来什么,许柚抱着侥幸的心思坐下,万万没想到,第一杯酒便停到她的眼前。 许柚脸色一僵,瞬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姑娘,是选择饮酒接受惩罚呢,还是选择其它?”大家开始起哄,眼里满是的好奇。 许柚吞了口唾沫,她从未饮过酒,只是一杯,应该无事。指尖刚碰到下冰凉的酒杯,浑身哆嗦一下,一股凉意席卷全身。 离魂症,应该同饮酒无关吧。 她深吸口气,正欲抬起酒杯,突然身旁一道清亮的男声响起。 “许姑娘身体不好,这次惩罚,我替你喝。” 许柚指尖一顿,微微侧过头。 严绍安举起酒壶,一连倒三杯,喉结上下滚动,吞咽下去。 “多谢公子。”许柚眼底带有一丝感激。 严绍安笑道:“许妹妹不必客气,家母同我说起过你。” 许柚身子僵住一瞬,倏地后悔,他竟当众提起此事。那杯酒水,就算晕了,她也该自己喝下去。 “哎呦,我们严公子今日怎么成君子了,前几日我记得因为个什么糕点?你把哪家姑娘气哭了?” “赵望舒,我看近日伯父可能需要了解一下赵公子最近都做了哪些事。”严绍安暗含警告。 赵望舒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闭嘴不言。 许柚趁机起身,朝严绍安点了下头,抬眼对众人说:“抱歉,许柚不想因自己影响大家玩乐,刚好我有事要处理一下,诸位先行继续。” 许柚带着听荷离开,等到无人的时候,她转过身,目光平静,轻声道:“严公子。” “若我没猜错,方才姑娘的意思是让严某跟上?”严绍安眸光闪了闪,眼角带着笑意。 许柚眉心微皱,她朝四周看了看,总觉得忽然背部有股凉意。 “怎么?”严绍安跟着她朝四下看。 许柚轻摇下头,福了福身子,神情严肃:“冒然打扰,是有一事相求,望公子能相助。” 严绍安神色微怔。 梁晏承目光幽深地看着下面的一切,拳头按在岩石上,掌心磨红了一大片。 第28章 之间,不必如此见外,若按母亲那辈的关系,我该唤你一声许妹妹。“严绍安丹凤眼里染上似笑非笑的味道,神色温和。 许柚眉心微微动了动,柳眉蹙起,想试图解释清楚:“严公子,我……” “妹妹寻我是有什么需要让我帮忙?”他反问。 许柚藏在袖子里的手握紧,她是有求于人。 严绍安任职翰林院,相比她一头乱麻、费尽心思去查陈年往事,恐怕都不如他轻松翻阅几册翰林院记载有用的多。 但她不能私下拿母亲的情意做筹码,更不能说出那所谓的婚约。严绍安的言下之意,许柚懂但她不能应声。 她心底一沉,福了下身子,表情认真道:“严公子,许柚有事求助,但并无其它意思,此行多有冒犯,若惹公子不快,今日就当我打扰了。” 严绍安低垂着眼帘,神色复杂地注视着一脸倔强的少女,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憋闷压抑。 喜欢谈不上,只不过远远见过几次。但他在京城虽谈不上人人追捧,但也有许多女子心仪,怎么到她这里就避如蛇蝎。 也罢,来日方长。 严绍安眸光幽深了几分,他侧身挡住许柚离开的方向,眸中重新漾起笑意,悠悠道:“许姑娘这般就见外了,我母亲与婉姨自幼长大,故而我唤你一声妹妹也算合理,你想到哪里去了。” 许柚抬起眸子,对上严绍安弯着唇角的笑容,眼底闪过一抹尴尬,讪讪道:“没什么。” “啊,看来我应当早些拜访伯父,倒是我的不是,让你不知我们两家情意,显得生分了。你若不自在,我便喊你许姑娘,其余事情,待熟悉些再说。”严绍安拍了下额头,脸上浮起一抹懊恼的神情。 他嗓音轻柔,微弯下点腰,眸光真挚道:“姑娘是有何事需要严某帮忙?” 许柚不自在地朝后退了一步,手心冒出一层细汗。 她本就冒着忌讳独自邀约男子,严绍安妥帖的话解了她的窘迫,却让许柚生出一丝愧疚。 若不是想知道十多年前左佥都御史同父亲到底发生过什么,她大概永远不会主动来找他。许柚不清楚他知不知道所谓的婚约,她打心底希望他不知道。 许柚清了清嗓子,缓了口气,抬眸对上一双盛着笑意的眸子,紧着的心稍缓了些,她轻声道:“我知公子在翰林院任职,掌管史书、文书等东西,想求公子帮我查一事。” 指尖嵌入掌心,她定了定神,继续道:“十多年前,听说父亲曾与左佥都御史发生争执,且关系到边关战事,公子可否查阅当时记载,我想知道具体的情况。” 时间久远,严姨既给她提了醒,有没有关系,她首先要先了解那件事的始末再去判断。 严绍安脸上的笑淡了许多,眸光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深意,在许柚看过来前又遮掩下去。 他嗓音温柔,神情疑惑道:“十多年前的事情,御史一家灭门,朝堂无人再提那事,许姑娘何苦去查,若是被国公爷知道,恐怕姑娘免不了被责难。” 许柚摇了摇头,轻咬唇瓣,倔强道:“此事你若不为难,劳烦公子帮我誊抄一份那件事的记录,若不便誊抄,届时讲述给我也可以,其它后果,我自行承担。” 严绍安捏了捏眉心,面上浮起一抹疲惫之意。 许柚怕他为难,连忙出声:“公子不必勉强。” “怎会?”严绍安轻叹口气,轻声道:“我只是想,不论是誊抄,还是口述,恐怕姑娘后面还得再约我一次,我们该以什么理由见面,又在何处见面?” 许柚神色一顿,一时茫然地看着他。 严绍安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 许柚提起的心松了下来,她勾了下唇,清澈灵动的眸子弯了弯,浅笑道:“多谢严公子。” “小心!”严绍安脸上的笑倏地一沉,他伸手拉住许柚的手臂,将人往一旁扯了扯。 一块木桶大小的石头从小山坡滚落下来。 许柚身子晃动,脚下一个踉跄,听荷眼疾手快跑上去将人搂住。 三人齐齐躲开滚石,许柚双手紧紧抱住听荷,喘了口气。再晚一刻,她便会跌倒进严绍安怀里。 这山坡怎么会有这么大石头滚下,许柚神色疑惑地朝山上望去,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严绍安眸光深沉地望向山顶,眉心蹙起。 梁晏承猛地缩下身子。 方才两人谈笑宴宴的模样,刺得他心如刀绞,稍不留神竟将手下的石头推了下去。 幸好她没事。 幸好她没摔进…… 梁晏承闭了闭眼,五指狠狠地攥住杂草,克制住想立刻冲下去的想法,自虐般地将右肩抵在粗糙的树干上,额角浸出冷汗。 “许姑娘可有受到惊吓?”他听到严绍安担忧的询问声。 “无事,多谢公子。”还有许柚带有一丝感激的嗓音。 他们似乎去了别的地方,声音渐行渐远。 “……” 梁晏承瞳色瞬间冷了下去,抬脚跟上。 入夜。 许柚无聊的趴在圆桌上,手上来回捏着个茶杯翻来覆去,她半阖着眸子,瓮声瓮气道:“听荷,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小姐不喜欢这里吗?”听荷闻言笑了笑,她算了下日子,回答道:“按照 郡主的计划,大概要后日才会返程。若大家玩的不尽兴,再晚两日也有可能。” “这么久?”许柚失落地垂下眸子,此行目的已经完成了一大半,她喜静惯了,到底不适应那些游戏。 万一她回去晚了,梁晏承找不到她,又跑了怎么办。 许柚试探道:“听荷,你说我们能不能先同郡主……” “小姐。”听荷打断她的话,走上前双手覆到她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语重心长道:“奴婢自然知道你是想回去,可落在别人眼中怕是以为你对什么心有不满。你是初次参加这种场合,贸然离开,总归会落下不好的声音。” “既然已经出来,小姐就敞开心扉和那些贵女、公子好好畅快几日。您这眉头都快皱成小老太太了。” 许柚拿开听荷的手,佯装生气:“好呀你,还敢打趣我,我这不是怕那谁回来找不到……” 她声音越说越小。 听荷无奈地摇摇头,她家小姐还是心太软。 要她说,梁侍卫回来,就该先给他十几大板,再让他再烈日下跪上半日,好好教训一番。 门外忽然传出嘈杂的叫喊声,听荷眉心微蹙,低声道:“小姐将门关好,奴婢去瞧瞧情况。” “你也小心点,没什么事就赶快回来,别留我一个。”许柚紧了紧手,神情忐忑。 听荷轻手轻脚离开,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许柚又懒洋洋地趴回到桌子上,眼神望着虚空发呆。 梁晏承躺在房檐上,黑色的锦衣浸湿一片,他脸色煞白,眸子却固执地盯着下面。 直到屋外突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那道令他极其厌恶的男声响起。 “许姑娘可还好?有人发现庄子里进了刺客正在排查,我方才看到你侍女出了院子,所以担心你独自一人危险。”严绍安的嗓音难掩担忧。 许柚愣了下,没想到他会在这种时候过来,她轻声回应:“我无事,有劳公子担忧。” “不若你将门打开,我只确定你无事也不进去,待会儿我会一直守在外面,等听荷回来再走。”他嗓音轻柔,语气缓慢,让许柚挑不出一点问题。 她心下犯难,白日刚求过人家办事,况且现在严绍安是正经担心她,若闭门不出,是不是太过无礼。 就在她站起身,准备迈开脚时,忽地嘴巴被捂住,有人从身后将她紧紧箍住,浑身动弹不得。 许柚瞪大眸子,霎时冒出一身冷汗,双腿一软,要不是被禁锢住身子,早已跌倒在地。 “别怕,是我。” 低哑暗沉的嗓音响起。 是她熟悉到只听一个字就能辨别出的人。 许柚眼眶里蓦地沁出泪花,察觉到唇瓣上的手松了写,她往后仰了一下头,张开嘴,不管不顾,直接朝来人的手掌狠狠咬下。 “嘶——” 梁晏承眼神瞥向木门,故意发出一点声音。 “许姑娘,可是发生什么事情了?” “许姑娘?”严绍安嗓音带上一缕焦急。 梁晏承唇瓣凑到许柚耳边,低声道:“小姐,再不开口,他就要破门了。” 他稍一开口,炙热的气息便拂过她的耳根,许柚耳廓忍不住颤了下,她松开嘴,镇定道:“没事的,我不小心磕了下腿。” 她皱了皱鼻子,忍住嘴里铁锈斑的腥臭味,接着开口, “多谢严公子担心,男女有别,门恐怕我不方便打开,我的侍女听荷马上就会回来。” 她话里驱赶的意思十分明显,但门外的严绍安还是一动不动。 许柚的肩膀还被人控制着,她梗着脖子想侧头看一眼身后的人,只是她一动,耳廓便会蹭到他。炙热的气息,随即变重了几分。 “松开。”许柚咬着牙,暗暗警告。 严绍安站在门外,眼底划过一丝烦躁,方才突如其来的一声闷响,让他难免不会多想,临行前母亲再三交代,让他一定要照顾好这个许妹妹,否则又要搬出父亲。 他想到白日里少女略带羞涩,又沉稳大胆的模样,躁意散了些,温声道:“我还是放心不下,不如你将门打开我确认你安全,便离开?” “其实许妹妹无需这般见外,自幼母亲便时常同我讲起你和婉姨,在我心中,你一直是家人。” 他一声声关切的话,让许柚心底冷汗淋淋,白日里也没看到他这么顽固,都说了没事,为什么一定要打开门,她又不是昏迷不醒。 许柚能明显感觉到身后的人心情极为不悦,缠绕在腰间的手臂收紧了些,她难受地扭了扭身子,低声斥道:“痛。” 腰间刚松快些。 门外的声音又响起。 “许姑娘?” “让他走。”梁晏承嗓音里夹杂着怒意,神色阴狠地盯着门外,“小姐,让他走。” 脖颈处又被梁晏承蹭了一下,许柚无声地喘了口气。她抬手随便抓了一处,用力揪住他的肉,扭了半圈。 许柚自认毫不心软,手下用了十分的劲儿,身后那人反倒发出一声低低地轻笑,像是嘲笑她的力道不堪一击。 脸蹭地一下通红,后背传来的烫意让心跳也不断加快。 许柚这才反应过来,他们现在的姿势是多么过分,那是只有亲密情人才能做得。梁晏承在身后将她搂住,另一条胳膊圈住她的上半身,用自己的身子当绳,将她捆住。 这不是往常的他会做出来的动作。 许柚心底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不会这狗东西又喝酒了吧? 门又被人敲了两下。 许柚难得对严绍安生出一丝恼意。 她定了定心神,克制住轻颤地唇瓣,快速道:“我真没事,要休息了,请公子离开。” 严绍安怔了一下,似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强烈。 他不过是奉母亲命令想多照拂她一二,他心底冷哼一声,嗓音却温柔清冽,“那姑娘有事就派侍女去唤我。”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消失,许柚反倒不急着挣脱开束缚,她眉心皱成一团。 梁晏承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她房间,为什么不告而别,这冒犯的动作又是什么意思。 一桩桩、一件件,漫漫长夜正好和他一个一个挨着算账。 忽地,肩膀一轻。 身后的人自己松开了束缚。 许柚冷哼一声,挺直脊背,嗤笑道:“怎么,现在想起来错了?” 回应她的是东西落地的闷声,和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许柚心底咯噔一下,急忙转过身,错愕地看他蜷缩着身子倒在地上。她抬起手,瞳孔微微一震,白皙无暇的手指上沾满鲜血。 是她方才抓到他的伤口? 许柚心底怒骂,他到底有多大的忍耐力。 顾不上多想,她连忙跪到他身旁,指尖抚上他的侧颊,颤声道:“梁晏承,你还好吗?” 男人紧皱的双眉又拧紧一分,他眼皮动了动,缓慢地睁开眼睛,轻声道:“小姐,莫怕。” 许柚忍住鼻尖涌起得酸涩,哽咽道:“能起来吗?让我看一眼伤口。” “不能污了小姐的眼,会吓到你。” 他似是很痛苦,许柚指尖抚不平他的眉心,连他向来沉稳的嗓音也带着颤意。许柚用力将梁晏承扶起,让他倚靠住桌腿稳住身形。 璀璨的眸子渡上一层灰蒙蒙的暗色,许柚眼眶闪烁着水光,嗓音冷然:“那如果是我的命令呢,你若还当我是你的主子,就让我看一眼伤口。” 她不等梁晏承反应,直接伸手扯开他的衣袋,扒开他胸前的衣襟。 血,早已染红了他的里衣。 许柚能看到他的伤口是包扎过的。白纱布自他腋下绕过肩膀潦草地缠了好几层,可血还是渗了出来,触目惊心。 她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滚落,指尖颤动,不知该碰哪里。 悬在空中的手被握住,梁晏承半睁着眼,气息微喘,艰难道:“别怕,只是看着恐怖,不疼的。给我一截纱布,一把剪刀,一瓶酒,我自己来。” 许柚指尖划走他脸颊上的碎发,明明伤在他身上,却像是自己被人捅了一刀,每呼吸一下心处的伤口就跟着被牵扯一下。 “小姐。” 门外传来听荷的声音。 “我不会留你一个人的,别想再跑。”许柚站起身,垂眸轻声呢喃。 她转身打开门,只露出个头再外面,对听荷小声吩咐:“将你包裹里的金疮药和纱布拿给我,不要让别人看到。” 听荷神色惊恐,急声道:“小姐受伤了?” 许柚抵住门不让她进,眉心蹙了蹙,埋怨道:“小点声,他回来了。你去找我们的人要一件合身衣服,他受伤了。” 听荷脸色一僵,随即沉声道:“小姐,不如让奴婢帮梁侍卫包扎,您金枝玉叶,怎么能为他做到——” 听荷话突然顿住,她头一次看到许柚脸色那般阴沉严肃,看向她的神色满是敌意。 听荷懊悔,关心则乱,她差点了忘了梁晏承对许柚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国公府,没其他人可以管住小姐。 听荷只能后退一步,认真道:“奴婢现在就去,但是小姐不能赶我走,就让奴婢守在外面。” 许柚脸色稍缓,点了点头。 听荷还给她备了一盆热水,许柚提起的心松了些。 她跪到梁晏承的身侧,指尖轻拂过他的眉眼,眼底带着哀伤。 他到底是经历了什么,将自己折磨成这样,刚才寻的刺客又和他有没有关系? 许柚顾不上细想,她深吸口气,暗暗鼓励自己,不要慌乱,最好在他醒来前,给他敷好药。 她指尖刚动了下他的衣襟,便听到身边的人吸了口气,梁晏承掀起沉重的眼皮,眸光灼灼地盯着心里、眼里满是担忧的许柚,心底溢出一丝快感。 他哑着声音安抚道:“只是下意识反应,没那么疼。” “属下可能要冒犯一下小姐。” 许柚楞了一下,反应过来他是没有力气脱衣,得借着她的力道。 她跪坐好,轻声道:“你才是,要忍一下。” 梁晏承借着许柚的力气,缓慢地将下颚放到她的肩膀上,任由她一点点剥开他的长衫,露出背后狰狞可怖的伤口。 和胸前的不同,背后的纱布早已渗透血液和皮肉融为一体,甚至有的地方已经发黄化脓。要重新包扎,必须要将旧纱布和烂肉撕扯开。 许柚用力咬了咬后槽牙,克制住心底的痛苦和害怕。 她先用剪刀将纱布的两截剪开,她指尖捏住纱布的一头,五指却发软颤抖,一点力气也使不出,额角急出一层汗。 梁晏承抬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小姐,闭上眼睛。” “梁晏承……”许柚唇瓣翕动,嗓音不自知的带着恐慌。 “相信我。”梁晏承嘴角牵起一抹笑,眼底似有一抹情意遗漏。 只可惜,许柚看不到背后人的表情,她脸色煞白,另一只手攥着梁晏承的衣襟,指腹用力到泛白。 “好。”她闭上眸子,睫毛在眼睑上打上一层阴影,无声地轻颤。 梁晏承缓慢地吸了口气,眸光一狠,手掌用力握住柔嫩的小手,电光火石之间,用力一扯,伴随着“刺啦”声,和男人口中溢出难捱的痛苦呻吟声。 许柚猛地睁开眼,被那血肉模糊地后背吓得头皮发麻。 “剩下的,我自己,可以。”梁晏承艰难说道,他也没想到,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小姐,别看了。” 不用看也能想到,小姑娘怕是要吓死了,梁晏承忽地产生一丝悔意。 许柚抬手将人撑起来,视线认真的同他对峙半响,在梁晏承以为他要离开的时候,许柚伸手勾过来个椅子,低声嘟囔:“都让我看到了,还逞什么能。床等下要睡,先将就把上半身擦一下,趴凳子上。” 梁晏承脸色闪过一抹尴尬,迟迟不动。 许柚蹙了蹙眉,神色狐疑:“腰上也有伤?现在趴不住?” 她作势就要将衣衫再往下解几分,梁晏承急忙开口:“没伤。” 他耳根子通红,双腿跪在地上,缓慢地趴到凳子上,许柚还好心地拿了个枕头垫在他的膝盖上,只是整体看上去,多少有些诡异。 许柚拧干毛巾,一点点擦拭他背上的伤,眸光不自知又噙满泪水,费了半天力道才将背后擦干净。 梁晏承现下已疼的彻底清醒过来,他语气轻快,还有力气安抚人, “就是看着吓唬人,没太大感觉的。” 许柚愤恨的用指腹点了一下,立刻就听到他喘了口气,冷哼道:“骗子,站起来,先把衣服换了,然后躺床上去,我给你上药。” 梁晏承企图反抗,“不如我自己来,小姐累了吧?” “梁晏承。”许柚咬牙切齿,嗓音压抑着愤怒。 梁晏承讪讪一笑,忍着剧痛,抱着衣服去屏风后更换。 许柚握在身侧的拳头微微颤着,眼角的泪珠滑落到地上,失了踪迹。 等好了,一定和他算这笔账。 “小姐。” 许柚抬眸看着在床上光着上半身趴好的人,表情乖顺地叫她,心底的疼惜又涌了上来。 她轻叹口气,坐到他的身边,拿起一旁的金疮药。 “听荷姑娘,你怎么在外面?许姑娘可好?严某方才回去想了又想,还是有些放心不下。”严绍安担忧的嗓音再次响起。 许柚眼底划过一丝无奈,想出去同他说清楚。 刚一动,手腕便被人用力攥住,她垂下眸子,瞳孔微微一震,脸猝然红透了。 第29章 微仰着头,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眼眶微微泛红,漆黑的眸子里似噙着水光,神色无措,面容脆弱无辜。 他眸光直勾勾地盯着,仿佛是在无声祈求。 许柚被这副病弱公子的模样给惊得面红耳赤,第一次尝到被他需要的滋味,心口生出一种她若出去就是罪大恶极的诡异想法。 许柚蹲下身子回握住他的手腕,嗓音轻柔,哄道:“我不走。” “听荷,我已经躺下,帮我送一下严公子。”她开口吩咐。 听荷站在门外和严公子面面相觑,梁侍卫在里面自是不能随意开门。她只能硬着头皮,对严公子笑着说:“多谢公子辛苦走这一趟。” 她眸光瞥了眼紧闭着的门,轻声道:“男女有别,还望公子莫要见怪小姐不能出门相送。” 严绍安眸光闪了闪,他沉默半响,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淡淡道:“那严某就先告辞。” 听荷看人走后,轻舒了口气,她撑着下巴继续坐回台阶上。 许柚垂下眸子,小心翼翼继续上药,她微弯着腰,颤着指尖,时不时轻吹口气。 梁晏承的呼吸声在她指尖一寸寸划过后变得越发沉重,许柚擦药的手顿了下,轻声道:“很疼?” 他疼的脸都憋红了。 梁晏承将头埋在臂弯里,闷声道:“还好。” 比起痛,更难忍的是许柚时不时吹得那股凉风,清凉的气息掠过去后带来的丝丝痒意,痛意夹杂着酥养,让他产生一种难以启齿的感觉。 许柚皱着眉头,不满地嘀咕:“一声不吭消失半个月,突然出现到我房间又受这么重的伤,梁晏承,你在瞒我什么?” “消失?”梁晏承楞了一下,眉心微皱,他分明留了信。 那日李宜修给他半个时辰,但他返回去后许柚还未送走严夫人。他不好打断她们叙旧,便在房间桌上留了一封信。 有人动了他的信。 他眸底划过一抹凉意,难怪她方才气成那样。梁晏承五指抓了抓床单,喃喃道:“属下惹小姐伤心了,是属下的错。” 许柚手下一顿,垂着眸子,低声道:“那日是我说的,我会在家等你。所以我不生气你离开,我愿意放你自由,让你追求功名。但是,至少让我知道你在哪里,让我知道归期。” 这样她就不会患得患失。 她能珍惜的人本就没几个。 梁晏承心口一痛,他侧头看过去。许柚低垂着眼帘,神色非常专注地盯着伤口,表情认真严肃,时不时蹙一蹙眉心,比往日任何时候都小心慎重。 心底一股暖流划过,梁晏承不想她因此落了心结。 “我留了信。”他轻声开口,“放在我房间的桌子上。” “当时小姐还在同严夫人叙旧,我不便打扰,我的房间,小姐从未进去过吗?” 许柚抬 眸同他对视,脸色变得难看,她错愕道:“信被人拿走了?” 她自然去过,可桌子上空无一物,并没什么信件! 梁晏承自然不会撒谎,那只能是有人故意的。永乐苑没人不知道梁晏承对她意味着什么,谁敢背着她私藏信件? 是受谁的指使?许柚心底不断的思索,却想不出可能是哪一个。她院子里已经许久没有进过新人,这正是让她心凉的地方。 “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她声音冷了下来。 梁晏承摇了摇头,勉强笑了下,轻声安抚:“这事你我知道便可,我只是不想小姐误会,我答应过你,不会消失的。若小姐查出什么也别追究,我其实懂他们的心思。” “永乐苑的丫鬟、侍从几乎都是跟着小姐十多年的人,他们做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为你好。” 许柚躲开过他的视线,垂眸继续看他伤口,没有吭声。 梁晏承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说什么,轻叹口气,重新趴了回去。 说到底,是他无能。 房间内寂静无声,只有细弱的烛火在空中舞动。 天亮。 众人齐聚在大堂,吵吵嚷嚷说个不停,甚至有人直接争吵起来。 “为什么要封锁住庄子?我要回家,快将守出口的侍卫撤开!” “对呀,这好端端出来玩,凭什么把我们锁在里面?” 许柚皱着眉头,这和昨日大家嬉笑玩闹的场景完全不同,她侧过头,朝听荷问道:“怎么回事?” 听荷凑到她耳边轻声道:“昨日有刺客,柏盈郡主让侍卫将整个山庄围起来了,不许任何人离开。” “这有什么说法?”许柚神色疑惑。 刺客怎么也不会是这些公子小姐的,拘起来岂不是更危险。 “那是因为本郡主不确定,在返程的路上他们会不会出事!”柏盈郡主身后带着两名侍女,神情冰冷地走了进来。 她抬眸一扫而过,闹哄的大堂瞬间变的安静。 “我知道各位想要一个交代,各位都是京城中高官家的孩子,若在路上出了差池,我如何向诸位大人交代?”柏盈郡主语气严肃,嗓音清亮。 她轻瞥了眼想要张口反驳的人,不怒自威的气势震慑住众人。 “但万一刺客已经离开了。”有人低声嘟囔,“没离开的话,留着不也是等死。” 柏盈轻抬下颚,目光望向门外闪了闪,而后继续道:“那刺客的目标是谁暂时并未确定,是昨夜一名侍女先发现的不对,可惜侍卫未能追到刺客,而那侍女昨夜已经丧命。” “那我们待在这里岂不是更危险?”有女子出声反驳,她面色惊惧,嗓音带着颤:“我从未与谁结仇,郡主不如放我先离开,再不回去,我娘会急死的。” 柏盈顿了顿,沉声道:“我已经命人将情况禀告京城,会让人带兵将我等接回。大家稍安勿躁,待傍晚会有城兵护送我们回去。” “现在诸位就待在此地,我会令侍卫挨个巡查每个院子,先确保各位的安全。” 听到这里,许柚脸色突然僵住,梁晏承还在她屋里躺着。 昨夜上完药后,他直接昏睡过去,许柚心疼他的伤,便直接和听荷将就着住一晚。一大早又被通知来大堂集合,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醒来没。 多个侍卫本没什么奇怪的,但他恰巧昨夜受那么重的伤,倘若被搜出来,便是有理也说不清。 “小姐。”听荷眼底带着担忧。 “去我房间,让梁晏承快收拾好,然后回咱们随行队伍里。”许柚低声吩咐。 听荷还没来得及动,便被一道男声打断。 “许小姐,可是有什么异样?”站在严绍安身旁的赵望书神情疑惑,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集中到许柚身上。 “赵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许柚勉强笑道,他们距离不近,怎么就唯独注意到她? 赵望书咧了咧嘴,笑着说:“我看到姑娘刚才听到郡主的话后神色慌乱,想着你是不是知道什么隐情?” “你尽管说出来,不要怕。” “望书,不可妄言。”严绍安突然开口斥责,他递给许柚一个安抚的眼神。 赵望书挠了挠头,一脸茫然。 方才不是严兄先发现许小姐脸色不好,他才出口问的。 “许小姐是不是真知道些什么?” “是啊,你要知道就说出来,别让大伙担心。” “你不说话,难不成昨夜的刺客同你……” “都住嘴!” 眼看众人越说越离谱,柏盈郡主厉声斥道。 她瞥了眼脸色苍白的许柚,抬脚走到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安抚道:“妹妹莫慌。” 柏盈郡主捏了捏眉心,面容疲惫道:“罢了,你们若真想先离开,那便书写一封信,说清楚本郡主拦了,是你们非要走的。也省的路上出了事,在怨到本郡主身上。” “来时大家是一路同行,但若有人提前走,也先掂量一下自己的人手。” 这话一说,再没人敢张嘴说要先离开。庄子里死了人,谁也不敢确保那人的目标是谁。 柏盈本不欲管此事,但人毕竟是她带出来的。头次出了这种事,是高策提醒她要小心提防,刺客一次没得手,看她们势单力薄很可能还会来第二次。 届时出事,他父王便会成为朝臣的眼中钉。 高策已经派人去请援兵,现在又在带人搜查,她这边也不能慌了阵脚。 许柚手下一痛,这才察觉到柏盈郡主眼底的慌乱和担忧。 她心想,搜就搜,虽然她没来得及细问梁晏承做了什么,但他不会是杀侍女的人。 毕竟她一早都回到厢房,她在屋子里待多久,那人就在房梁上趴了多久。 许柚嗓音轻柔,神情没有丝毫闪躲地望着众人:“方才只是突然听到死了人,心生恐惧。多谢赵公子适才的关怀,我相信咱们听郡主的安排,一定都能平安回家。” 她目光阴差阳错地同严绍安撞上,那人朝她弯了下眉眼,许柚默不作声地挪开。 赵望书根本同她不熟。 她不懂严绍安为什么突然这样做,但她已经后悔昨日找他帮忙查十多年前的事。 许柚低垂下眸子,陷入沉思。 “郡主,我们在西院附近又发现一具尸体。”有侍卫来报。 “什么?” 这下大堂没再炸开锅,反而静得一根针掉下的声音都能听到,没一人再开口要先离开。 西院,是她住的附近…… 许柚想到前段时间公主府那个奇怪的侍女,心底突然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人提议大家一同走过去看看尸体情况,去辨认一下是谁家的婢女。 她神情恍惚地跟着众人朝外走,低着头,没发现已经和众人拉开了一小段距离。 只余光瞥到听荷身子倾斜,紧跟着许柚脖颈一痛,失去了意识。 第30章 颈蔓延至眉心,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不停的往大脑深处钻、涌。 漆黑的洞底,少女无力的瘫倒在地上,沾着褐色泥渍的额头浸出一层冷汗,眼皮不断抖动,伴随着一声呜咽,缓慢地掀开眼皮。 “唔……” 许柚浑身发冷,后颈的疼痛再次提醒她现在的处境凶多吉少,她被人掳走了。 可四下无人,绑匪不见踪影,既是有心绑她,却把她独自仍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 是自生自灭? 一而再的出事,只能证明她对某些人确实有价值,他们不敢直接杀她,却也再不断的试探,想要让她处于危 险,而她的命,能威胁大抵也只有父亲。 可从初次遇险和公主府那次,从未听到父亲收到什么要求,许柚思来想去只觉得头痛难忍。 她撑着身子坐起,扫了眼阴冷的坑底,仰头望着外面,只依稀能看见树梢在随着风摆动,天还亮着,她爬不出去,只盼着那些人快找到她。 许柚摸了摸冷飕飕的胳膊,整个人缩到角落,双腿蜷缩起来,伸手将自己环抱住。 梁晏承,梁晏承…… 她不敢大喊,怕招来的恶兽,只能不断的在心底祈祷,那个永远会护着她,每次危险都犹如天神般守护在她身边的男人快些出现。 等另一边庄子里的人发现少了两个人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时辰。 是梁晏承先察觉到的不对,等他寻遍山庄时只在隐秘的角落发现被人敲昏的听荷。 梁晏承脸色难看,僵着身子听她说。 “小姐不见了,都是我的错,郡主说有命案的时候我就应该让你陪在小姐身边,梁侍卫,我们该怎么办,小姐千万不能出事啊……”听荷脸色苍白,浑身颤抖着,断断续续地朝着梁晏承不停的说着。 “他们怎么不把我也带着,小姐、小姐一个人可该怎么办……” “昏倒前你有看到什么?” “奴婢……奴婢不知,呜呜……我陪着小姐走在最后,眼前晃过个人影就没有意识了。” “呜呜……梁侍卫,你一定要找到小姐,小姐现在肯定害怕极了。” 听荷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乱七八地糊在脸上,没有半点往日的恬静。 梁晏承紧皱眉头,身侧拳头捏紧青筋暴起,缓缓呼出一口气,冷声吩咐:“你现在即刻去找柏盈郡主,让她安排人一寸寸地搜查,我去想别的办法,天黑前一定要找到人。” 庄子早上便被围住了,他们带不走昏迷的人,现在差的就是人手,逐一排查。 刚闹过人命,紧接着又被人掳走,梁晏承猜不透背后的人到底是什么用意。 他瞥向那座小山,心口一紧,她这次怕是要吓坏了。 梁晏承深吸口气,遏制住喉咙里涌起的那股腥甜,抬脚朝昨夜李宜修待的地方跑去。 “砰!”一声,门哐当被人打开。 李宜修眸光一顿,脸色沉了下来,“梁公子,即便是你……” “求公子借我人手,小姐已失踪半个时辰,不能再耽误,今日冒犯,来日我定会赔罪。”梁晏承眸光凌厉,周身寒气凛冽骇人。 李宜修睨了眼他额角流下的汗,心知这人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了。 他不再计较什么,伸手朝身后的随从抬了抬下巴,淡淡道:“先找人,有什么需要让于川助你,于川一定要先找到许小姐。” “多谢。”梁晏承轻声道。 李宜修摆了摆手,“事后再聊。” 梁晏承点点头,同于川离开,脚步更加急切。 “许小姐看起来并不害怕?” 一道沙哑、带有一丝狰狞可怖的嗓音自坑顶响起。 许柚颤了下,明白这就是绑架她的人。 她攥紧衣袖,吞了口唾沫,忐忑道:“你是谁,我自认只是个居于深宅的女子,谨小慎微行事,应是从未得罪过人,阁下费尽心思将我掳走意欲何为?” “你不怕我?”男人嗤笑一声,嘲讽道:“挡了别人的路,怎么还端着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 “许小姐,错不错可不是你说的算,今日我不杀你不是不敢,只是想给你个教训,让你别肖想不该想的事,老老实实做你的千金大小姐,别生出不该有的妄想。” 许柚怔了下,心底浮现出一抹困惑,她怎么感觉这人似乎对她积怨已久,可她确信自己并不认识此人。 什么叫不该有的妄想? 她如今的肖想也只有……难不成和他有关? “你不杀我,是因为不能杀,你怕他?”许柚笃定道。 “我心里能期盼的本来也没多少,与父亲无关,那便是……”许柚鼓足勇气,抬头望着上面,试探道:“你与梁晏承是何关系?” “你倒是有点脑子。”男人冷冷道,眼底划过一抹杀意,“今天的事你最好别透露半点风声,否则……” 许柚打断他的话, “先生既敢绑我难道没料想过他会知道?我近期一再遇害,恐怕都与你脱不了干系,以他的能力,即便我闭口不言,他早晚也会知道。你与他是什么关系?他在意我,但你对我不满,又怕杀了我与他彻底生嫌?” 许柚停顿一秒,眸光复杂地望向上方,嗓音轻柔:“我家世不错,长相在整个京城也排在前列,诗书礼仪、琴棋书画虽算不上样样精通,但也有几样能拿得出手,娇生惯养长大却从不跋扈。我与他,应当是天作之合,先生是有何不满?” 来人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大段自夸自奖的话,嗓音平静无波,冷冷道:“不知羞耻。” 许柚浅笑一下,“为何羞耻,我并未夸大其词。” 男人表情凝滞一瞬,神色狐疑:“你不怕我?” 许柚心底暗道,怕极了。 她面上不露声色,指甲抠弄着掌心,冷静开口:“先生今日只是想警告我,您不要我的命,我就没那么怕。” “只要是他想走的路,我便会支持,你恐怕对我有误解……” “住口!” 不知哪句话说错,许柚脸色变得煞白。 男人嗓音充满戾气,沙哑的声线宛如钝刀子割纸的感觉,一寸寸擦过,仿佛要将她割裂。 “什么都不懂的黄口小儿,我最后警告你一次,你若不想办法赶他走,下次再见就是你的死期。今日不是不敢杀你,不过是想再给你一次机会,是死是活,全看你怎么选。你若不死心就告诉他,看他护不护的住你,我要杀你,有千百种办法能做到。” 洞里的凉意更深一层,许柚手脚冰凉,冷地打颤。 她咬紧牙关,鼓足勇气抬起头,想要再问一句。 等到脖子开始发酸,也只能听到外面飒飒地风声,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她低下头,怔怔地盯着地面,目光空洞。 第31章 屋内的雕花架子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少女,姜黄色锦鲤棉被将她从头到尾裹住,只露出一张脆弱的脸。 床脚同样趴着一个神情慌乱的侍女,焦急地看着少女。 “小姐,都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的错,天又快黑了,如果要惩罚,就让奴婢来,小姐快醒来……” 听荷带着哭腔嘴里不停低声祷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许柚,生怕错过什么。 梁晏承守在门外,像个猎犬一样,周身寒气凛冽,低垂着眸子看着虚空,自他把许家小姐带回来后就一直用这副模样把守在门边,旁边的侍从谁也不敢轻易靠近。 “小姐,你醒了!”屋内传来听荷的叫声。 梁晏承垂在身侧的手颤了下,脚尖朝里转了一点,脖颈上隐约可以看到暴起的青筋,身体僵硬的定在原地。 “听荷?”许柚睫毛轻颤,看到听荷肿成核桃的眼睛唇角勉强勾起一抹弧度,安抚道:“别哭,我没事。” “呜呜呜,小姐,真的吓死奴婢了,你终于醒了,呜呜呜,你这是要奴婢的命,我回去怎么和老爷交代。”听荷攥住许柚的袖子,再也克制不住,大哭出声。 “梁晏承呢?是他救的我?”许柚眸子一转,没看到想要见的人呢,神情疑惑,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晕倒,什么时候被找到,她完全没有记忆。 “你们是什么是时辰找到我的?大夫可有说什么?我的衣服……”许柚话说一半顿住,她应该是太累所以晕倒了,但不至于毫无直接被带回来甚至睡了这么久。 听荷焦急解释:“昨日天黑前,是梁侍卫将您背回来的,衣服是奴婢给您换的,大夫说您是惊 吓过度,开的安神药,所以小姐才会睡的这么久,只要睡够了自然就醒了,让奴婢不要叫醒您。” “梁侍卫在门外守着。”听荷小声啜泣。 “让他进来。”许柚轻声道。 “小姐,你现在……”听荷表情为难,许柚现在只穿着里衣躺着,更何况刚遭受祸事醒来,最重要的是要先修养,梁侍卫是外男,理应避闲。 “听荷。”许柚眉心微蹙,语气不容置疑。 “是,小姐。”听荷绞了绞手里的帕子,垂着头抬脚出去。 许柚抬眸望着床帐发呆,直到听到一个熟悉的脚步声,她微微侧过脸,露出一个浅笑,先朝他身后的人道:“听荷,你去门外守着,不要让别人靠近。” 听荷皱了皱眉,视线在两人之间扫了一圈,轻叹口气,没出声辩驳。 这次出行本就是因为梁侍卫不告而别,小姐才出来散心,如今小姐受难又被梁侍卫所救…… 听荷心里忧愁,两人身份差距过大,国公爷无论如何都不会同意的,可看小姐这幅模样,恐怕情根深种。 可她如今却看不出梁侍卫的意思。 “梁晏承,过来。” 梁晏承僵了一瞬,低垂着眼帘,单膝跪地,嗓音沙哑:“属下失职。” “梁晏承,我没发生那种事……”许柚下意识想先解释。 梁晏承心口一痛,眼前闪过许柚晕倒在坑底时无助的模样,那一眼令他浑身发颤、手脚瘫软,心底滋生前所未有的恐惧,梁晏承无数次后悔清晨不该离开她寸步,分明他已经回到庄子里了。竟还让她一个女子说出这种话。 “小姐。”梁晏承打断许柚的话,嗓音里带着一丝悲伤。 “不是你的错,梁晏承,谁也不知道我会被绑走,我们是一群人走的,怪我和听荷落在了后面,不小心被人偷袭。你当时受了伤,又没在跟前。” “况且,你原本的计划也不会出现在庄子里不是吗?”许柚抿了抿唇,手伸出棉被,指尖还差一点距离,她试图朝外挪,但身体一时使不上力气。 “算下来,多亏你来了庄子,这才救了我不是吗?”许柚深吸口气,敲了下床脚,柔声提醒:“你过来点,抬起头,我看不清你。” 梁晏承误会她的意思,猛地抬起头,快速挪过去,神情严肃:“眼睛可是受伤?” 许柚瞧着他战战兢兢的模样噗呲笑了一声,指尖沿着他的肩膀滑动到脖颈处,温柔的脖颈传来冰凉的触感,指腹像是被烫到,在脖颈处抖了抖,指甲划出一道痕。梁晏承喉结迅速滚动两下,身体僵在原地,神色复杂。 “蹲下来一点。”许柚嗔道。 她手指稍用力,武力高强的男人被一根手指轻易的控制住,随着她的力道,弯下膝盖,蹲下身子。 许柚手指停在他的脖颈不动,眸光坚定的望着梁晏承,语气认真:“梁晏承,我只是太累了,所以睡了这么久,你别害怕。” “看看我,嗯?” “你从进屋到现在,都没有好好看过我一眼。”许柚低声哄劝。 梁晏承拳头捏紧,侧头躲开作乱的指尖,眼睫轻颤。 许柚见不得他挣扎的模样,故意发出一声吸气声。 梁晏承连忙抬头望过去,眼底带着担忧,手举在半空,僵硬着不知该如何是好。 许柚撑着身子倚靠在床背上,歪着头,嘴角牵起一抹笑,“放松一点,我一点事也没有。” “你当时晕倒在深坑下面,若我去的再晚一些,假如深夜林中出现野兽……”梁晏承嗓音沙哑,直到现在他连一点假设都不敢,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会他也有害怕的时候。 “小姐,你不该出府。” 许柚眉心微微蹙起,没想到这场祸事竟是梁晏承受的惊吓最重,回忆起陌生人的质问,许柚面上闪过一抹担忧,开口试探道:“你以后还会离开国公府吗?” 梁晏承顿住,没吭声。 许柚猜到他的意思,不太高兴道:“你还想和之前不告而别?你当我国公府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万一下次我再出事……” “小姐!”梁晏承制止她胡言乱语。 他不喜欢这种玩笑。 这世间从来不是想要如何就能如何,他恨不得一直守在她身后,但要想博得一线机会,关于他的妄想、她的期望,还有尚未解决的过去,都不允许他停下。 梁晏承垂眸怔怔看着笑得温柔的女子,心又是一阵阵的抽痛,本是国公小姐,地位尊贵,何须对他这般,她合该对他又打又骂的,怎么还反来安慰他。 梁晏承垂在身侧的拳用力到指腹泛白,喉咙里传来一股腥甜的铁锈味,半响,不知该说什么。 “以后还得走是吗?”许柚轻声问。 梁晏承不愿骗她,点了点头。 “是为了我好的离开吗?” 梁晏承不语,许柚又问:“你是不得不这么做的?” 视线相对,漆黑的眸子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许柚看不透他眼底的思绪,只觉得那一眼太过复杂。 她抓住被角,瞥开视线,“梁晏承,这座山说小也不小,听荷说是你带着人找到我的,在别人之前找到我,你辛苦了。” “其实我被绑走后也没那么害怕,我知道你在庄子里,所以没那么怕,我相信你。” “对了,那你的人手是哪里来的?是你帮忙做事的那个人借给你的吗?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受伤。” 看着许柚小心翼翼的试探,梁晏承抬眸看着她,暗自唾弃,凭什么让她这般小心。 “小姐为什么不逼问我在帮谁做事?为什么不逼我留下不准出去?”梁晏承嗓音带有一丝哑意,“我只是个侍卫。” 许柚愣了一瞬,轻笑一声,眸光里的温柔快溢出来,“梁晏承,那你呢,你怎么不问我被绑后都发生了什么?” 她不喜逼人,若他愿意说,便会说。他不想说,她可以自己去查。 “你在担心我,又怕我回想起来害怕,所以你不敢问,对吗?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只能自己猜,如果有一天我猜错了你的意思,该怎么办?” “你……你是不是也……” 许柚终究还是没问出口,是不是他也心悦于她,是不是他昨日真的吓坏了。 有些话说出来就回不去了。 梁晏承眉心微动,沉默好半响,开口道:“小姐身体重要,等你休息好再说贼人的事,不想说也没事,我会想办法去查。” “那个人并没打算杀我。”许柚轻叹口气,现在看来那个陌生人可能是和梁晏承相识,甚至是希望他能远离国公府。他们二人现在似乎有矛盾,甚至逼得他直接越过梁晏承直接从她这边想办法。 许柚再三思索,不确定应该透露多少,“或许是我无意识得罪过什么人,只是把我扔到坑里,大概想给我个教训?” 不知道梁晏承信了多少,现在的情况她也不适合再问他。 许柚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视线扫了一圈房间,奇怪道:“还在庄子里吗?” 梁晏承出声道:“柏盈郡主带其他人回京了,给我们留了一小队人,等小姐缓过劲儿我们也立刻启程。” 许柚:“听荷说已经过了一天,那个命案如何了?” 梁晏承:“至于命案已由高大人接手,具体情况属下不知。” 许柚:“今日可曾用过餐?” 梁晏承:“未……” 他抬起眼,对上一双含笑的杏眸,许柚挑了下眉,脸上带着得逞的笑,摇了下床帐处的铃,低声吩咐:“听荷,准备吃食,包括梁侍卫的。” “不许拒绝。” 梁晏承蜷了蜷手指,朝外迈一步。 许柚叹了口气,“你今日是打算一直做个哑巴?我刚醒,你就当是让我开心些,多说些话?我想听你说话。” “小姐。”梁晏承语塞,鼻尖莫名涌起一股酸意。 “怎么?”许柚弯着眉眼,温柔注视着他的眸子,仿佛可以包容一切。 她似乎忘记前夜里的剑拔弩张。 梁晏承哑着声音开口:“以后,我都会告诉你,再等等我。” “我不急,你慢慢来。”许柚点点头,又连忙补 充:“但也不要太慢。” “近期多事,回府后不要随意出府,外出要有我在身边,或者多带侍卫。”他再三交代。 像是不放心,他又道:“最好还是不要出去。” 许柚点头同意,眉心突然皱起,神色担忧。 “庄子里的人只以为小姐身体抱恙,失踪一事只郡主和高大人知道,侍卫都下了死令禁止乱传。” “我不是想这个。”许柚无奈看了梁晏承一眼,提醒道:“我是想起你身上的伤。” 梁晏承倏地心底生出一团怒气。 “小姐,你不该是这样。” 许柚听懂他藏在背后的深意,沉默的看着他。 忽地,眼眶泛红,眼角滑下一滴泪。 第32章 —” 一道沉闷的声音。 许柚眼眶的泪水挂在卷翘的睫毛上,眉心拧成一团,樱桃似的小嘴微微撅起,杏眸不满地瞪着梁晏承。 “你不可理喻!” 许柚最讨厌他用卑微的模样跪下,不都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他那膝盖就跟软的一样,专用下跪对付自己。 许柚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下垂,周身散发出一股怒意,咬牙道:“梁晏承,你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放肆?仗着我,仗着我拿你……” 仗着我拿你没办法! 仗着我对你不忍心! “站起来!你若再随便跪下,我就差人把你膝盖打断,这样正好,你就只能老老实实躺在永乐苑,哪也去不了。” 深邃如渊的眸底闪过一抹震惊,梁晏承语塞,一瞬间不知怎么解释。 除她之外,哪真心跪过什么人。 他站起身,斟酌片刻,张了张嘴,找不到合适的身份开口。 许柚唇角勾起一抹讥讽,冷冷道:“既然下定决心不说就不要纠结。听荷,为我更衣,你去前厅待着,本小姐要用餐,我要你为我布菜。” 他不说,难不成自己不会查,隔壁庄子是谁的,十四年前梁府旧案,待回京,她自会查探,傻坐在府里等着才是可笑。 况且,她还有一事未告诉他,离魂之症,深不可测。 许柚心口一颤,涌起一股纷繁杂乱的愁绪,也许之后,她反而会成那个躲藏的人。 她眸光盯着梁晏承,带着种难以掩饰的执着。 梁晏承敛住复杂的心绪,唇瓣翕动,眸光拂过许柚仍略显苍白的脸庞,到底没再说出拒绝的话。 听荷低垂着头,快步走进。 “小姐。”她福了福身子,等再听到身后发出“嘎吱”一声,才缓慢抬起头,眼底已恢复冷静,只是红肿的双眼尚能看出之前哭的有多凶。 许柚张开双手由着听荷更衣,她轻咳一声,撇过头,小声安抚:“吓着你了,别怕,我没受伤。” 听荷压抑在心底的情绪倏地崩溃,她遏制住想大哭的冲动,红肿的眼角滚落出几滴泪珠,低声啜泣:“奴婢怕,奴婢这一天一夜快怕死了,小姐只是个深闺女子,为什么这么多事会发生在你身上,奴婢是心疼。” 她的抽泣声越来越明显,许柚跟着鼻酸,伸手抚向听荷后背,轻拍着她,嗓音温柔:“别怕,小姐福大命大,不会出事的,这件事别同爹说。” “为什么?”听荷退后一步,双手紧紧攥住许柚的手,神情慌乱,满脸不解:“有人对小姐不利,不禀告国公爷的话,假若背地里的人再出手……小姐,自今年开春,已经好几遭了,奴婢不能……这得告诉国公爷,得让他为您做主。您不能瞒着,倘若运气不好,小姐,不能瞒着啊……” 听荷眼睛瞪的浑圆,嘴里发出哧哧声,整个人抖个不停,仿佛陷入什么恐怖的幻境。 “冷静。”许柚回握住听荷,沉声道:“我要查一件事,永乐苑情况复杂,待回府我再同你细说,此次出门我只带你也是与此有关。听荷,我只信你,你莫要辜负我。” “小姐。”听荷怔住,唇瓣微微颤着,缓缓松开手,头脑发懵。 永乐苑是小姐自己的院子,里面哪个不是伺候多年的老人,能有什么问题。 她脚底发寒,浑身僵硬,难道这次出行不是为了散心,小姐究竟在谋划什么。 许柚:“听荷?听荷?” 听荷抬眸对上一双担忧的眸子,身体抖了一下,惊觉眨眼间后背浸出一层冷汗。 许柚担心吓着她:“你不要怕,待回府,我寻个时间,好好同你说。只是事关重要,你切记绝不能同第三人诉说。” “好,奴婢不怕,奴婢守着小姐。”听荷勉强笑了下,脑子里不断浮现出永乐苑众人的面容,猜不透谁是背叛者。 这几次遇害,那背叛者是不是也有参与? 永乐苑是国公府最其乐融融的院子,府里的丫鬟、侍从无一不羡慕他们这些伺候的人,小姐更是最好的主子。如此大事,瞒着国公爷当真可行,她手无缚鸡之力,该怎么护着小姐…… 许柚安伸手摸了摸听荷肩膀,她得有足够信任的人帮她做事,听荷跟她最久,也足够冷静,她信自己不会选错人。 该交代的都交代好了,想到一会儿要面对的,许柚神色放松,语气轻快:“我好饿,不知道听荷姐姐都准备什么吃食,快带我去。” 尚未消化突生的变故,听荷心底乱成一团绞满死结的麻绳,听到吃食只胡乱点点头,煞白着一张脸,走在前面带路。 许柚缓步走至正厅,诧异地挑了下眉,换了身窄袖黑袍的人正静静候在餐桌旁。 心情甚好。 许柚抬手一挥,遣散屋内侍从,勾着唇角坐下,下巴点了点身旁的椅子,浅笑道:“坐啊。” 听荷眉心微微皱起。 梁晏承没动,弓着腰:“属下站着。” “听荷,小姐的话你听是不听?”许柚嗓音微沉。 听荷不假思索:“自是要听,小姐的话就是命令。” “听到没?”许柚撑着下巴,得意的朝梁晏承歪了下头,眸光狡黠,像只算计得逞的小狐狸, “梁侍卫?本小姐的命令,坐下。” “小姐……”听荷小声叫了声,瞥了眼浑身冒着冷气的男人。 听荷真不懂梁侍卫成日冷的像块冰,煞气骇人,究竟是哪里入了小姐的眼,温润如玉的公子不要,非要这块硬。石头。 她家小姐身份尊贵,玉貌花容,只要勾勾手指,哪个公子不笑着脸相迎,他一个侍卫凭什么这般冷淡疏离。 听荷越想心底越不满,看向梁晏承的眼睛带上抵触,一副警惕的样子。 许柚余光看到梁晏承眉眼的凉意愈发浓郁,捂着嘴笑了下,理理衣袖,挺直腰背,看着听荷一本正经开口:“许久未曾进食,饿的紧,今日吃饭不想被外人打扰,听荷你在门口给我守着,我要专心用餐。” 听荷一脸不可置信,这是又让她出去? 哪来的外人?这庄子里现在里里外外就只剩她们自己人了,小姐不可能不知道。 听荷知道反驳没用,冷哼一声,低着头一步三回头的往外走,眼神像把锋利的匕首,像要把黑衣男子刺穿。 “瞧瞧,连我们听荷都知道梁侍卫的地位是有多不同。”许柚弯了弯眉眼,下颌又朝空中点了下,轻哼一声,“坐下,别让本小姐亲自动手。” 梁晏承拗不过,屈膝坐下。 许柚心情甚好地盯着他的侧脸,也不开口说话,就支下颚,眸光从上到下放肆地扫视。 剑眉越皱越深,梁晏承脸色也逐渐变黑。 许柚趴到桌子上,肩膀抖个不停,发出一阵清脆的笑声。 “反复无常。” 他冷冷吐出几个字。 许柚侧过脸,脸颊染上淡淡红晕,眸中含着一汪春水,嗔道:“讨厌?” 梁晏承不动声色的避开那道波 光潋滟的眸光,“不喜”二字在唇角转了几圈,被咽了下去。 “来块豆腐。”许柚扬了扬下巴,手撑在身后,红唇微张:“啊,快些,饿了。” 梁晏承绷着脸庞,薄唇紧抿,扫过去的眸光猛地顿住。 粉嫩的唇瓣微微嘟起,唇缝间隐约露出一截湿热的舌尖。 视线仿佛被烫到,梁晏承飞快地低下头,手背上青筋隆起,喉咙传来干涸、燥热的感觉,“小姐!” 他咬着后槽牙,发出的声音带着缕微不可查的喘息。 许柚闭上嘴,心底美滋滋的回味他的反应,面上平淡的噘噘嘴,装作遗憾的模样,娇慵地道:“放碟子里,还要鱼肉,给我剃鱼刺。” 梁晏承沉默不语,手下动作飞快,许柚说一句,他下一步就迅速执行,像个没有情感的傀儡。 隐在身后的左手按在凳子上,手心用力到发青。 绷紧到极点的肩膀上忽地覆上一只柔嫩的手,梁晏承呼吸凝滞一瞬,夹着白灼虾的手僵在半空。 “放松点,梁侍卫。”许柚嗓音轻柔,带着一丝女子的娇媚。 一股淡淡的幽香袭来,梁晏承手心划出一道血痕,上身若无其事地朝外倾斜,筷子中间的白灼虾被拦腰砍断,梁晏承重新夹了一块完好无损的虾肉放下,放低嗓音,带着某种压抑、隐忍的压迫感,语气强硬:“吃。” 许柚轻啧一声,低头将虾肉叼进嘴里,神色古怪地瞥了眼梁晏承,她只是想让他放松点,怎么还起了反作用,把人都气的脸都黑透了。 只是一瞬,许柚便想通了,既然许多事请不清楚,那就去查。假如以后他要四处奔波,就更不能浪费仅有的相聚时刻,她要让梁晏承永远都记住她,这辈子都离不开。 “你吃。”许柚好心情的拿起公筷,给梁晏承身前的碟子里放上一根鸡腿,“梁侍卫辛苦,要多吃点,回府路上还得你费心照顾。” 梁晏承:“……” 梁晏承摸不准她又想做什么,神色警惕地看着还未离开的公筷,眉心微微蹙起。 许柚看他一动不动,故意欺身凑近,用气音,仿佛在说悄悄话般,小声地提问:“还是想要本小姐亲自喂你?” “如果你更喜欢这样,也不是不行。” 许柚勾着唇,筷子慢条斯理地一点点将鸡腿夹起,抬手往那张薄唇送去。 “刺啦——” 椅子在地板划出一道尖锐的响声。 “属下不饿,小姐慢用。” 梁晏承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的大步离去,脚步似有一些慌乱。 许柚遗憾地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盯着那抹身影,眼底划过一抹算计。 第33章 车低调驶入国公府后门。 雨淅淅沥沥,整个盛京连续五天笼罩在阴雨中,天雾蒙蒙的,空气中弥漫着泥泞的腥味。 许柚躺在屋檐下,怀里抱着个碗,里面盛满被剥好皮的青葡萄,汁水沿着指尖流到指。根,生出一股甩不掉的黏腻感。 秀眉微微拧了拧,眼底透露出一丝嫌弃。 站在一旁的若兰眼疾手快,迅速打湿帕子,蹲下身子仔细擦拭那只玉手。 “小姐,这么大的雨,你吩咐听荷姐姐做什么去?”若兰好奇地抬起眼。 自从小姐回府后听荷姐姐就生了一场大病,硬是在床上躺了三日才退了烧,如今又被小姐派出府办事。 “自然是你做不了的。”许柚点了下若兰鼻尖,俏皮道。 “哦。”若兰撅起嘴,垂着头站在一旁,心底盘算着什么是她做不了的。 “梁侍卫呢,可有见到?”许柚望着阴蒙蒙的天,觉得心口憋着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不就是那日逗了他一番,这几日见到她就跟兔子碰见老鹰,跑的飞快。 她才应该是兔子吧! 许柚指尖抚上唇峰,轻轻按了一下,唇上泛起一股痒意,意识飘向那夜的热吻,明明醉酒后是个热烈至极的人,平日怎么像个清修的和尚,比谁都能忍。 许柚突然庆幸他酒后失忆,否则恐怕她真要派侍卫把他膝盖敲断,才能把人绑在身边。 许柚叹了口气,大抵是知道她不喜雨天,不会出门,那人今日直接不见踪影。 若兰偷瞄了眼许柚,捂嘴笑了声,朝四周望了望,俯下身遮着嘴趴到许柚耳边,轻声道:“奴婢今早看到梁侍卫从后墙翻出去。” “什么?”许柚诧异道,脸上浮出一缕茫然,重复道:“翻墙?府里也没人挡他行踪啊?” “是真的!”若兰怕她不信,手舞足蹈地给她演示一番,许柚唇角抽了抽,眼底透露出一股疑虑:“当着你的面?他没看到你?” 好端端,下雨天,爬什么墙,这国公府大门何时挡过他。 若兰挠了挠头,也想不通梁侍卫为何这样,又趴下悄声补充:“奴婢也奇怪,这几日每天都恰巧被奴婢撞上。” “每日。”许柚了然,脸上恢复平静,喃喃道:“他大概是故意的。” 若兰睁着大眼睛等下文。 许柚没再吭声,低垂着眸子,梁晏承是既想躲着她,又怕他担心,便想了个这种法子,想通过若兰同她传递行踪。 只是他挑了跳脱的若兰,难为他翻了几日墙,若不是她今天开口问,恐怕现在还不知他的良苦用心。 许柚轻叹口气,这一连几天的雨让许多计划都难以执行,她望着永乐苑的竹门,眸子逐渐放空。 有一人影,自远处款款而来。 许柚眸光亮了亮,起身吩咐:“今日时辰不早了,你去休息会儿,让听荷收拾一番后到屋内回话,让她独自过来。” 等了数日,浓雾终于能拨开些许。 “小姐。”听荷表情凝重,进门后先谨慎的将门关好,然后掏出紧贴在怀里的信,双手递上:“这是奴婢从严公子那里拿到的。” 许柚伸手接过,直接就着微弱的烛火翻看起来。 听荷顿了下,继续开口:“严公子交代奴婢提醒您,看过后尽快将信销毁。” “小姐,我观察严公子给我信时表情沉重,您查的东西对您安全有影响吗?” 许柚眉心越皱越紧,视线顿住在一段文字上。 【梁府惨遭灭门,一夜间被大火烧尽,后官府搜寻并未寻到活口,诡异之处是朝廷草草结案,并未深查,后被下禁令,禁止百官私下乱传。梁大人育有一子,其子幼小,并未记载姓名,当年亦不知所踪,并未有现场尸体记载。但只是一个小儿,此间记载虚实,无从得知。】 严绍安所言同严姨相差无几…… 许柚继续向下看。 严绍安写道:若说特殊,梁府灭门那一年,许国公彻底交出手中兵权,转从文臣。 严某不知姑娘在查什么,但十几年前朝堂关系复杂,边境混乱,其中牵扯甚多,姑娘莫要深究,恐会让自己陷入危险。 许柚按了按眉心,从这封信能获得的线索并不多。 “听荷,你还记得梁晏承进府那年是多少岁?你比我大一点,应该记得更准,是不是十一岁?他有没有同你们提起过之前的日子?可还有什么亲人?” “年岁太久,奴婢也记不太清,此事和梁侍卫有关?”听荷愣了下,小姐难道要查梁侍卫的过往? 许柚低声呢喃,十一岁,之前从未想过他从何处来,过去是怎么生活的,但他是父亲挑选的,以父亲谨慎的心思,不可能让身世过于复杂的人在她身边。许柚心底纠结,也许只要问过父亲,所有的疑虑就能解除。 不过同姓而已,就让她心底混乱不宁。 可那陌生人又为何来警告她,国公府从未亏待过梁晏承,走与不走腿也在他身上,何苦多般为难她,甚至用命要挟。何苦逼他,逼她至此? 许柚面上自嘲苦笑,就她这幅样子,谈何查母亲的死因。 “听荷,我如今也糊涂了……” 线索杂乱无章,没有一处能串联到一起。 “小姐太劳累了,许是歇息一晚,明早头脑清明些会更易于思考。”听荷手掌合并搓了搓,温热的指尖抚到许柚的 太阳穴上,轻轻的按压。 “是吗?”许柚眸光看向门口。 某些人近期行为越来越嚣张,都快把她的永乐苑当成睡觉的客栈。 “让人盯着,明日爹下朝后立刻通报我。” 她不能再继续糊涂。 月色像是隔着一层纱,朦朦胧胧笼罩在雨夜。模糊成团的黑影随着风声簌簌作响,主道路上空无一人,偶有几家屋檐下挂着的红灯笼散发出幽幽的光。 深巷里一角骤然发出几声尖叫,有人低声叱骂,跑出来两只脏乱的野猫。 “公子,目前联系不到先生。”羽书撑着伞,微躬着背,余光瞥向矗立在身侧的男人,心口发紧。 前几日公子直接了断逼他二选一,直言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若不完全尊他命令,就滚回先生身边。 羽书知道,梁晏承在意的是许柚的安全,他其实从未厌恶过那个女子,只是她太过左右公子的情绪引得先生不满。但真要选,他这条命一直都是公子的,羽书知道他的底线在哪。 梁晏承眼底闪着寒光,嗓音像掺了冰锥般冷厉,“前几日他的行踪盘查清楚没有?” “属下只查出先生自一周前便不知所踪,至今各处也未收到回信,但不确定先生是否在有意躲避消息。” 梁晏承顿了许久才开口问:“长公主府呢?” 羽书心底震撼到极点,与长公主府有何干系? “他……或许会在那里,差人去查。”梁晏承忽视掉他眼底的困惑,眸光望向漆黑的巷尾。 若非必要,他不愿让人去查长公主府,那毕竟是舅舅厌恶的地方。 可舅舅一再违背他的底线,许柚又不肯说出那日被绑的细节,每谈起就囫囵的糊弄过去,让梁晏承不得不怀疑到舅舅身上。 梁晏承:“这事要做得隐蔽,查清楚他的路线和许小姐行动有没有重合,都哪几日出现在公主府。” 羽书提起的心还没来得及放下,怔怔道:“公子是说先生亲自……可他只是个弱书生。” “呵——”梁晏承冷哼一声,眼底划过一抹讥讽,“书生?只那些手段怎么可能到现在这地位,羽书,你太信他了,即便你跟在他身边这么久,也从未真的看透过他。” 羽书哑口无言,他无从反驳。 “属下明日一早便差人去确认。”羽书忍不住辩驳,“先生怎么会和公主府有干系?” 梁晏承嗤笑一声,嘲讽道:“我同他相认也不过数年,自然也不清楚他怎么想的,总归是他自愿的。” 会念书的人去私塾教书完全够生存,或是账房先生、替人抄书、书信哪个都够养活自己。不过他心确实够狠,能轻易卖了他换银钱,会走上那条路不过是他的选择,可以轻而易举的享受富贵人生。 梁晏承发现的时候心底甚至从未生出多余的情绪。 毕竟早已从心底剔除出去的人,他根本不在乎。 羽书怔住,沉默地站在原地,先生和公子之间似乎总有一丝隔阂。 “办完这件事后,你去平安当铺找掌柜,告诉他,你要买一枚龙凤玉佩,他会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将人带出来藏到城西院子,我戌时二刻左右去寻你。”梁晏承沉声吩咐。 羽书抬手抹了把脸,“是。” “那明天白日里?” 梁晏承想起躲了数日的人,按了按眉心,“白日不出府。” “公子这几天出来的时间是有点久。”羽书大着胆子调侃道,没了方才那股子拘束。 眼前浮现出许柚嗔怒的杏眸,梁晏承心底划过一抹暖意,冲淡了几分肃杀之气,他抿直嘴唇,冷冷道:“她也是你能编排的?” 羽书心底喊冤,他可是一句许小姐都未提。 梁晏承又交代:“往后一切行动以她安全为重。” “是。”羽书微微拉长语调。 梁晏承眉心蹙起:“……” 羽书挺直腰,脸色表情认真起来,“我已选择公子,往后定以许小姐安全为重。” 手背滑落几滴雨水,梁晏承指腹轻轻摩挲片刻,缓缓开口,嗓音鲜少的带着一丝温柔:“她是个单纯又善良的人,连动物都从未伤分毫,不论我们在做什么事,也不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与她无关,也不该让她受牵连。” 羽书眼底划过诧异,表情更加严肃。 “羽书,我自十一岁便认识她,在她身旁,她……她一直待我极好,我不过一个侍卫,却在一个世家嫡女身上获得那般尊重。也许你不懂,但若要我选,一切都没她重要。我厌恶之前的一切试探,更厌恶别人拿她威胁我。” “你可懂我的意思?” 是从未想过的一段推心置腹的话,羽书觉得自己好似离梁晏承近了几分,稍微能看清一点这个人。 起初便知许家小姐的重要,但今日羽书才真的确定,若先生和许小姐二选一,公子大概会毫不犹豫选择许小姐,就如他现在所做的。 羽书弓着腰,举着伞行了个不太规范的礼,语气严肃,“请公子放心。” “过段时间我会安排你进府,你替我守着她。” 他嗓音含着一丝哑意,“日后我可能要时不时离开一段时间,你帮我盯着,莫叫人伤了她。” 羽书不解公子何意,但却听出他的不舍,“是。” “回罢。” 好半响,羽书抬起头,只看到那人远去的背影略显寂寥。 第34章 膳后,许柚抬眸看向又在树下站桩的男人,挑了下眉,扭头问若兰:“今儿是什么日子,怎么没翻墙了?” 若兰疑惑地歪了下头,神情茫然,“啊?小姐是说梁侍卫?也许是雨停了?” 许柚抿了口茶,回眸继续紧盯着梁晏承,唇角勾了勾,眼底不怀好意,“梁侍卫今儿是不是无事干?” “小姐,快到老爷回府时间了。”听荷赶忙出声提醒,看向门外的视线冷了一分。 许柚沉下脸,出声斥道:“听荷,不要逾矩。” 听荷顿住,脸色白了一些,屈膝跪下身子,行礼道:“奴婢知错,请小姐惩罚。” 若兰不知这么短时间发生了什么,紧贴着听荷跪下,慌乱道:“小姐饶命,听荷姐姐一定不是有意的。” 她的话一出,许柚垂眸淡淡地望着听荷。 听荷心底一颤,头低的更深。 她是心有埋怨,那厮长相再俊美,也不过是个侍卫,有什么好的。可她也知,世间有情人是没法用强硬的手段拉开的,小姐现下正将人放在心头上,是谁也不能欺负的,更何况她频频冷眼。 小姐这是在警告她。 许柚摆了摆手,叹了口气,低声道:“起来吧。” “听荷,我知你是好意,我也知道我在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听荷鼻尖一酸,红着眼眶,小声解释,“奴婢是怕您委屈。” “不会的,快站起来,别动不动就下跪,我何时罚过你们下跪?”许柚伸手将人搀起,敲了下若兰的眉心,调侃道:“你呀,若是有若兰一半的心大,日子就会过的松快许多。” 听荷揉了下眼睛,看着傻乎乎、摸不清状况的若兰,终于露出一个浅笑,语气轻快:“那可不行,小姐身边还是需要个聪明的人。” 若兰呲着牙瞪了眼听荷,亏她方才为听荷求情。 许柚笑着看她们两人拌嘴,视线又不知不觉扫向老梨树下。 那人难得倚着树在打盹。 许柚生出一丝心疼,连续奔波几日,是消瘦许多。 有侍从这时候敲了下门框。 听荷同他点了下头,低声朝许柚道:“小姐,老爷现下正在书房,并无外客。” 许柚同听荷对视一眼,朝若兰勾了勾手指,“如今有件重要事情需要你做。在我回 来之前,你盯好梁侍卫,若他翻墙出去不必管他,若寻我,就说是父亲唤我,但若有前院的人过来找他,提前一步把人给我挡住,别让他去。” “这件事很重要,所以专门交给你。”许柚一脸真挚地看着若兰。 “小姐放心,奴婢一定做到。”若兰正愁没展示能力的机会,心底乐开花,嘚瑟的朝听荷努努嘴。 许柚拍拍她的肩膀,抬脚同听荷悄声离开。 国公府东苑。 许柚仰头望着整个院子,眸底带着一丝渴望,仿佛一砖一瓦也不敢错过,她小心翼翼地转着圈观察,这是娘亲曾经的住所。 许柚鲜少来这里。 父亲从来也不甚喜欢她来这里。 当年若不是为了生她,娘亲不至于被那毒药拖累至死,若不是有她,也许娘会有一线生机,父亲也不会变成现在无情的模样。 更何况她这张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每每看到她,只会加深父亲心里的悲痛。 院子里的花开了又败,是母亲喜欢的月季花,它们皆被修剪成漂亮的形状,想必是父亲在亲自照料。 关于母亲的东西,他从不假手于人。 许柚愣愣地望着茅草棚下面的竹秋千,上面亦是一点污渍也看不到,是被人妥帖擦拭过的。母亲过去应该经常坐在那处同父亲赏月,谈天说地。 “小姐。” 听荷的声音拉回了许柚的思绪,她目光坚定地看着书房,手紧了紧,低声道:“你在这处等我。” 许柚抬手敲了下门。 里面寂静无声。 东苑人少,鲜少有人会来这里打扰父亲,恰巧也适合她问些事情。 许柚又敲了两下,低声说:“父亲,女儿有事觐见。” 她言辞拘谨,像个外人。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进来。” 许柚吸了口气,缓缓推开门,抬眸看到端坐在正中的中年男子,心底涌出一股酸涩,她攥紧手心,朝他走近。 “父亲。”许柚踌躇片刻,下定决心开口。 刚鼓起的勇气被人打断。 “严家公子如何?”许兴毅沉声道,神色锐利。 许柚张了张嘴,轻声说:“我无意于他,我只是喜欢严姨,同严府来往也是严姨的愿意,同严公子无关,那门亲事,请父亲帮我推掉。” “你不中意?”许兴毅眉心微微蹙起,他收到的消息并非如此。 许柚心底咯噔一下,呼吸有一瞬慌乱。 “你出京参与柏盈郡主私人聚会不是为见严公子?回京之后你们之间亦有来往。” 许柚私底下的动作从没想过要瞒着父亲,她也瞒不住,但她不能露出别的心思。 她拧着眉,不知该如何解释,书信之事更是说不清。 许柚顿了顿,只重复道:“女儿不喜他,那书信也是和严姨有关。大抵是严姨还想撮合我们,便让严公子传信,以后女儿会注意。” 许兴毅揉了揉眉心,不知信了几分,他轻舒口气靠向椅背,姿势放松。 “近日事多,尽量少出府。” 他突然想起做父亲的义务,难得交代了句。 许柚点了头,想起此行真正的目的,轻声试探:“女儿闲暇时看到院内的丫鬟侍从,突然想到他们也到了成家的年岁,也该为他们盘算一番。” “若兰、听荷是从小在府里长大的,女儿心里有数,只是梁侍卫他是父亲亲自送到我院子的,父亲可知他家中是否尚有亲人?祖籍在何处?” 募地,许国公脸色一沉,眉眼冷了几分,紧紧盯着许柚的眼睛,语气严肃:“一个侍卫与你何干,自己婚事还没定下,倒是关心起院子里奴仆。” “我只是问他如今可有亲人在世?”许柚遮住眼底失落的光彩,神情疑惑,不理解父亲为何发怒。她思索片刻,柔声解释:“梁侍卫尽职尽责,寻个亲人并非大事,女儿十分感激他多次以命相护,便想做些事情。” “以命相护?这不是他身为护卫的本分?”许国公嗤了一声,面冷如霜,锐利的眸光几乎能将许柚一眼看穿。 许柚微垂着眸子躲开,宽袖下的手指绞成一团,心口紧了紧。 “不要做多余的事。” 中气十足的声音带着一丝摄人的威严,许柚眨了眨眼,深吸口气,克制住心底的惧意,“我为自己院子里打算,怎么算多余的事。若是他人,都会记录在册,可我并未看到他的记载。既是父亲亲自选的人,那你定然知道。或者,梁侍卫是有什么特殊之处?” 许柚声音不自觉颤抖,她话里难掩不安,头一次忤逆父亲,心底却生出一丝酸意。 “呵——” 许国公冷笑,“为你院子里的人?许柚,你当真以为我是瞎子,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私下胡闹就罢了,莫闹得人尽皆知。” “严绍安虽算不上多优秀,但到底也是你母亲为你选的,严家本家也算的是名门,你若实在犹豫纠结,我看……” “父亲!”许柚打断他的话,“你心中只有母亲,便一生只有她一人,不管世人怎么指点,你也无惧,却让我嫁给个你认为不错的人?我说了,我对严公子无意,他纵是再优秀,我也不喜欢,不想嫁。” 许国公顿住,眸光望着这张无比熟悉又陌生的脸,心脏像是被人攥在掌心,那双明亮的杏眸噙满泪水,宛如被遗弃的幼兽,浑身颤栗。 他闭了闭眼睛,沉声道:“一一,听我话,不要做多余的事情,安心等我为你择一佳婿成亲,你只需要开心过好每天。” “你永远只会在劝我听话的时候叫我一一。”许柚嗓音哽咽,“严姨说,娘亲说我是她唯一的宝贝,你唤我一一,可曾真这般想过?” 许国公怔怔地看着神情固执、倔强的女儿,面上有一瞬恍惚。 他轻叹口气,语气平淡,“我没什么和你说的,梁侍卫十一岁进府,早已是记事的年纪,以他的能力难不成自己找不到亲人?你拐弯抹角来找我,是有什么不能同他说,还是他不愿告诉你?” “他只是我从训练死侍的地方挑选的一个能力出众的人,当年你年纪小,我不可能时时陪着,怕你被人欺负,便找个年龄相仿的人,国公府护他周全,给他住所,他替我保你无忧。” “这就是全部。” 许柚双手紧紧攥着,唇瓣翕动,“这些事情,谁不知道?我想知道他的过去。父亲难道从未查过他的过往?” “一个死侍而已,我只要确定他无依无靠,能为我所用便可,何须在意那么多?” 许国公语气残酷,面容恢复冷峻,眼神覆上一如既往的压迫感。 “你再三逼问,究竟是希望他身份特殊,还是怕他身份特殊?我说过,他就是个普通死侍,你又在这里纠结什么?” “我……我。”许柚头脑发懵,面容慌乱地低下头,她鼓足勇气来到这里,到最后什么收获也没有。 “父亲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许柚抬起头,眼睛死死盯着父亲。 许国公嗤笑一声,嘲讽道:“我该知道什么,你想我说什么让你安心,你来说,我给你复述一遍。” 许柚顿住。 许国公按了按眉心,沉声道:“我不知道你从严夫人那里听到多少莫名其妙的过往,等消息能传到她个深闺妇人耳朵里时,早被中间人篡改的面目全非。我再重复一遍,什么都不要做。不说整个晋国,就单单京城中,梁姓人家便有几十户。别做无用的联想,胡乱忧心。” “你如果再这般下去,我只能给你换个侍卫。自今日起未得我命令禁止你随意出府。” 这话一出,许柚猛地抬头,双手撑在长桌上,怒道:“你什么都知道,你知道她同我说过你与左佥都御史梁霄之间的事情,说过母亲之死可能同他们有关,你就看着我日思夜想在那里备受煎熬?父亲!你给我爵位,让世人觉得我备受宠爱,可你真的爱我吗?你根本不在乎是吧?” 许柚将心里的怨恨一股脑全说了出来,“不过是因为我是母亲的孩子,所以你保我周全,但你又恨我害死母亲,这些年从未关心过我,现如今倒是插手我的事?你 连我的侍卫都要换走?还有哪个侍卫能不要命的为我跳下悬崖?甚至事后从未有过半点私心,一切以我为重。梁晏承早已是我院子里的人,跟父亲你早已没关系。就如你说的,一个普通的死侍,请你不要把他放在心上。” 许柚深吸口气,克制住浑身的颤意,沉声道:“过去不管我,以后也不要插手,这么多年,只要我好好活着不就行了吗?” 她扯了扯嘴角,脸色勾起一抹讥讽,“父亲放心,女儿把性命放在第一位,其余的我要做什么,那就是我的事,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过是时间早晚。” 许国公脸色变得越发阴沉,“好得很,如今你倒是记恨上我了。你母亲费尽心力将你生下……” “哈,是啊,母亲,母亲,你口口声声都是母亲,心里想的念的也只有母亲,我算什么?我不过是个害死母亲的灾星?” 许国公腾的一下站起身。 许柚抬手擦泪,语气慢慢平缓,“我不过想知道是何人害死母亲,也想尽我所能护一护我身边的人。父亲不必担忧,也不必把我幽禁在府中,严公子甚好,我很满意,日后我会和他好好相处。” “许柚,你不是八岁稚童,灾星一事是府中下人胡言,我早已处置过。你……”许国公摆了摆手,眼底划过一抹悲恸,嗓音沙哑,“我承认对你疏忽,但从未将你母亲的死牵连在你身上,你是无辜的。我只是,只是……” 他视线不敢看过去,侧着脸,低声呢喃,“只是你同婉娘太像了,我想她,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父亲只是实在太痛了。” 许柚鼻尖酸涩难忍,泪水夺眶而出,过去她不懂,如今她尝过思念,天人永隔的悲痛想都不敢想,甚至能理解父亲对她的冷淡,所以她更不能让梁晏承独自冒险,他究竟在做什么,在查什么事,和谁有牵扯,她不挡他的路,但至少要站在他身后。 “父亲,我早不怪你了,我长大了,只想护住对我好的人。” “罢了,我不会动他,前提是你守好底线。”许国公脸色苍白,瘫坐回椅子上,“我乏了。” 许柚福了福身子,抬脚离开。 听荷一直在院子里守着,看到许柚立刻走过去为她擦拭脸上的泪水。 “小姐。”听荷眸底满是担忧。 “梁晏承呢?我想见他了。”许柚低声呢喃。 “梁侍卫今日未出门,我们回永乐苑,现在就走,梁侍卫在院子里等小姐。” 许柚由着听荷搀扶着她,用最快的速度回到永乐苑,她站在门口,倚靠着听荷,怔怔盯着树下的男人。 “小姐。”听荷小声提醒。 许柚摸了摸发钗,将耳边的碎发挽起,松开听荷,慢慢朝梨树下走。 那人似有所感应,侧过头看了过来。 视线相交的那刻,许柚只觉得世界仿佛停止了,风不再动,云不再飘,周遭的声音全部消散。 她看到梁晏承眉心耸起,顷刻间就走到她眼前,那双薄唇张张合合,像是在说些什么。 许柚听不见。 奇怪,他神色好似变得慌乱起来,许柚笑了下,鲜少看到他这幅紧张的模样。 她伸出手指,想抚上他的脸颊,想告诉他,别什么都瞒着我,我好担心。这世上没人爱我,娘死了,爹躲我,你能不能爱爱我。只是头昏昏涨涨,视线越发模糊…… 第35章 觉得自己像处在一个坚硬的壳子里,隐约能听到焦急的谈话声,眼皮却像是有千斤重,浑身动弹不得。 “全都让开,听荷,立刻去请大夫。小姐刚才做什么去了?”梁晏承拦腰将许柚抱起,大步朝屋内跑去。 “小姐只是去见了老爷。” 听荷神情担忧,想到方才小姐见过老爷后受伤的表情,以及之前交代让寻找的那位吕先生,顿时生出一身冷汗,是不是有什么她们不知道的事情。 听荷纠结再三,还是打算先隐瞒下来,等大夫看过再下定论。 梁晏承俯身把人放到床上,揽在许柚腰上的手不敢多做停留,克制地缩回手。 募地,梁晏承顿住,余光看到他的一截衣袖被只白嫩的手死死攥着,甚至指腹用力到发红,即使陷入昏迷,也从她身上感到明显的惶恐不安,梁晏承眉心微微蹙起,眼底划过一抹冷意。 近期未曾出府,能让她如此不安的…… 许国公。 梁晏承低垂下眸子,遮掩住眼底的寒意,听荷看不出他的情绪,心底却有种隐隐不安 “梁侍卫,你的衣服。”若兰小声提醒。 三人看着死死抓着人不放的许柚,各怀心思。 听荷深吸一口气,眸光落在许柚皱成一团的眉心上,朝梁晏承低声道:“梁侍卫,你,你安抚下小姐,她大概见老爷时情绪起伏有点大,小姐去的是东苑,定是想起夫人来了。请梁侍卫尽快,稍后大夫就会来,我和若兰在屏风外等着。” 若兰缓缓瞪大眸子,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听荷直接拉了出去。 听荷余光瞥了眼床帐,只看到梁晏承仍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心底叹了口气。 这两个人只看样貌确实极其般配,可这身份差异,又岂是能轻易撼动的。 小姐这一番选择,日后的路只会更难走,甚至要吃不小的苦头。 梁晏承怔怔地看了片刻才慢吞吞蹲下身子,他抬起手,这时候才敢将指腹放到那只柔软细嫩的手上。 只刚刚碰到,那只手就颤了下,指尖的力道瞬间加重。 “是我。”他嗓音带上一丝哑意,只敢用指腹轻轻触碰,像是对待一块易碎的豆腐,连呼吸都放的极轻。 “许柚,别怕。” “我在这里陪你,放松一点,手会疼。”他低声轻轻哄劝,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冷峻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一丝柔情。 像是有所察觉。 在连续多次的轻抚下,手指松开了那截衣袖,反而攥住梁晏承的一截手指。 许柚的下意识帮她抓住了最在意的人。 仿佛有一股暖流,从心口流淌至梁晏承全身,比价值千万两黄金的人参、补品好上千万倍,似乎四肢百骸里的旧伤陈创也被治愈,重新长出新的骨肉。 “一一。”他偷偷地,极其克制地,唤了一声。 门外的嘈杂声越来越清晰,梁晏承知道该是离开的时候了。 他短暂地凝视一眼,抽出手指,抬脚走了出去。 听荷同他点了点头,示意若兰去内室伺候。 “听荷姐姐,赵大夫到了。” “快请进。”听荷打开门,将人往内室带。 “梁侍卫请留步,稍后我需照顾小姐,麻烦你等大夫诊治好后帮忙送一下。” 听荷:“劳烦大夫费心。” 赵大夫闭着眼把脉,半响,他面上表情愈发凝重。 梁晏承眉峰蹙起,心底颤了下,总感觉是不是之前忽视掉了什么。 “许小姐年纪轻轻怎会忧思过重?身子空虚,再加上近日睡眠不足,积压的情绪忽然爆发导致身体承受不住,等她睡够了就好。日后切记饮食也需多加注意,食补要层层叠加,切不可一蹴而就。”赵大夫语气沉重。 “最重要的是,要心情舒畅,只是……” 赵大夫面上闪过一抹犹豫。 只是不知为何似乎有股奇怪的脉象,只出现一瞬就消失了。 听荷心口一跳,连忙开口,“不严重就好,小姐现下昏睡劳烦先生快些开药,待小姐醒后,辛苦先生届时再回诊一次。” 赵大夫听懂侍女的意思,没在多言,抬手快速在纸上写好药方。 “梁侍卫,劳烦了。”听荷给梁晏承使了个眼色。 “赵大夫,请。” 两人一前一后朝外走,等四下无人后,梁晏承开口问:“老方先生说出方才的未尽之言。” “此乃病人隐私,我无可奉告, 更何况领头的侍女适才给我使过眼色。” “先生,听荷姑娘吩咐我出来送您便是让我私下询问,小姐的身体问题不能有半分耽误,若真有什么,希望先生不要有所隐瞒。”梁晏承鲜少在别人面前解释的这么认真,他放低姿态,只祈祷床上的少女并无大碍。 赵大夫细细打量面前英俊挺拔地男子,他微微躬着腰,表情认真,看上去很温和。 “请先生指教。”梁晏承重复一遍。 赵大夫缓缓叹了口气,说实在他学艺不精,竟也捉摸不清那诡异的脉象。 “可是很严重?”梁晏承脸色一沉。 赵大夫摇了下头,缓声道:“我并不知是何问题,那缕奇怪的脉象仅一闪而过。但凡出现必有其原因,我劝你们切莫无视,尽快请医术精湛的大夫给许姑娘就诊。” 沉默许久。 梁晏承嗓音沙哑:“还望先生保密。” “自然。” 赵大夫观察到侍卫似是受了惊吓,暗叹国公府的侍卫真是够忠心的,就是胆子太小,脸都吓的煞白。他拒绝侍卫相送,慢悠悠的独自离开。 “可有说什么?”听荷走到梁晏承身边。 她故意暗示让梁晏承亲自问大夫,擅自做主把许柚的身体情况透露给他。 “只说,有一缕奇怪脉象。”梁晏承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脑海里混乱的思绪。 “怎么会,她……”梁晏承顿住,忽然想起许柚的那几次不正常,难不成同那有关。 听荷:“小姐前几日让我开始找一老者,只说花甲年纪,时常出入城东破庙,似乎同这有关。小姐对这病的了解好像比我们更多……她怎么会知道?” “寻人我分明更快。” 听荷匆匆瞥了一眼,梁晏承看上去似乎很困惑。 “小姐不想你担心,就如同你也在瞒着她一些事。可即便你处处隐瞒,她如今却殚思竭虑,夜夜难眠。” 梁晏承不吭声,却也没反驳离开。 听荷不知道该不该插嘴,但却不想两人一直这样互相瞒着,她忍不住继续道:“梁侍卫,小姐也是你从小看到大的,她的品性你最了解不过,她本就是极其缺乏安全感,你不说她便不问,但她会自己去查,反而让自己更累。” “互相隐瞒,再过笃定的关系久而久之也会生出嫌隙。” “听荷姑娘。”梁晏承眉头轻敛,眸光沉沉地看着她,“你为何同我说这些话。” “梁侍卫怎会不懂?”听荷语气轻快,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我去照顾小姐,你好好想想。” 梁晏承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 正欲转身,府内侍卫突然来报, “梁侍卫,国公爷有请。” 梁晏承蜷了蜷手指,低声应是。 他一路走在侍卫身后,目的地越来越清晰。 是许府的刑堂,鲜少会开启。 “国公爷说,梁侍卫到了后自行进去,小人便先行告退。” 梁晏承抬脚走进,里面森寒之气瞬间席卷而来,鼻尖仿佛能闻到刑具上散发的铁锈和血腥味。 他合上门,光线一点点从门缝中消失,直到将他整个人浸在黑暗中。 倏地,一道微弱的烛火闪烁。 梁晏承朝光源靠近。 许国公正端坐在中间的红木椅上,腿边横着一个成年男子两指宽的粗鞭,梁晏承走过去,不等他出声,许国公眸光凌厉地望过来,嗓音冷漠至极,“跪下。” 梁晏承不语,双膝下跪。 “可知所犯何错?”许国公沉着脸质问,把鞭子握到掌心。 刑堂寂静无声。 遽然。 空气中发出一道极为响亮的声音,鞭子猛地扬起,毫不留情地甩到梁晏承背上,顷刻间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可跪地的人甚至一点闷哼声都没发出,硬生生扛了下来。 梁晏承脖颈处青筋瞬间暴起,双拳紧握,鲜血自指缝中流出。 “心思不纯,其为一错。” “啪——” “激进行事,其为二错。” “啪——” “粗心大意,其为三错。” “啪——” 一道道狠厉的鞭子随着许国公嘴里的罪责一一落下。 直到梁晏承整个后背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许国公才放下手里的鞭子。 他重新坐回椅子,眉宇紧结,神色冷淡,肃穆道:“还想不透?” “你以为你能瞒地住我?我给你最大的自由和权利,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你保护柚儿,甚至让你读书写字。是不是把你喂出了野心?” 梁晏承咬紧后槽牙,额头上冷汗淋淋,十指嵌入掌心,嗓音嘶哑到极点,“是我不配。但……” 许国公嗤笑一声,打断他的话,冷冷道:“你以为我在说什么?平安当铺!你真是吃了豹子胆,什么事情都敢掺和进去?” 梁晏承心顿时提到嗓子眼。 “李宜修是你能招惹的吗?” 原来是这。 梁晏承缓缓呼出一口气。 还好不是许柚。还好国公爷不知道他是谁。 梁晏承忽然没那么慌了。 他慢吞吞抬起眸子,视线直直看向许国公,沉声道:“属下不知,我从没去过那里。” 许国公正欲开口骂道,门口突然传来猛烈、焦急地敲门声。 “小姐,小姐,老爷不在这里,小姐快回去。”侍从慌乱的声音传了进来。 许柚来了。 第36章 “还请小姐快速离开,刑堂森寒不宜靠近。” “都滚开。”许柚杏眸微瞪,划过一抹厉色,语气凶狠,“请父亲开门。” 许柚唇瓣不自觉地颤动了几下,手死死抓住听荷的手腕强撑着站稳,眼前一阵阵的闪过黑影,腿脚发软,她尚未从昏迷的虚弱缓过来,又一时走得着急,头昏脑涨的厉害。 紧跟在身后的若兰神情慌乱,都怪她,是她没看好梁侍卫,小姐一早就嘱托,未经允许不能让梁侍卫同前院人离开。是她光顾着小姐,把梁侍卫忘得一干二净。 她张开嘴,却不敢出声,怕又说出什么不合适的话被周围听到。 听荷安抚性地捏了捏许柚的手腕,倾身到她耳畔低声提醒:“小姐要保持冷静,若传到其他院子……” 许柚怔了下,敛住心神,轻轻点点头。 “我们小姐只是有几句话同老爷说,未经允许不会随便开门,各位请退后,小姐今日身体不适,别惊着她。”听荷冷声朝试图阻拦的侍卫说。 “还不退下?伤到小姐你们能担待的了?”若兰上前一步,挡在许柚眼前。 侍卫面面相觑,谁不知道永乐苑的规矩,若惊着小姐,最后吃不了兜着走的就是他们,两人相视一看,点了下头,默不作声地朝后退一步。 “父亲,女儿无意打扰,只说几句话就离开。” “属下这模样不能被小姐看到。”梁晏承发出一声粗喘,哑着声音,冷静全无,眼底渐渐浮现起慌乱。 她会哭的。 她一直在担惊受怕,再看到许国公鞭打他,气血一时翻涌,身体会承受不住,绝对不能被许柚看到。 不行,绝对不行。 “小姐今日同大人见面后刚回到院子就晕倒了,大夫再三交代万不能忧思,我这幅模样,会吓到小姐,她才刚醒,这么短时间药都没来得及煎出来,她不能再受刺激。” “大人,求您别让小姐看到我。”梁晏承眼睛死盯着大门,心提到嗓子眼。 许国公低垂着眼帘,门外是拖着病体哀求的女儿,门内是跪地祈求的侍卫,一个体弱,一个身上血肉模糊。 “去里间躲起来。”他轻声说。 梁晏承汗水浸瞒额头,几缕凌乱的碎发紧贴在脸上,后背血肉模糊,里衣染红,黑衫浸湿,看上去狼狈到极点。他却表情木然,只在余光快速瞥了眼大门时勾了下唇角,才踉踉跄跄着起身。 他不敢在屋内留下一点痕迹,染血的手不敢碰任何地方 ,强忍着浑身撕裂的痛意憋着一口气,在进到内室的瞬间瘫了下去。 许国公这次用了十成的力道,梁晏承自来国公府后从未受过这么重的伤,这也是许国公第一次发狠的揍他。 梁晏承初时以为许国公是认为他与许柚的关系过于亲近,却没想到竟是发现他和李宜修的事情。和女儿相比,李宜修的事更重要吗?梁晏承想不通,他宁愿许国公是为女儿恨不得杀了他。 许柚死死抓着她衣衫的模样,直到现在想起来,梁晏承都觉得心疼。 “柚儿,你不该来这里。” 梁晏承屏住呼吸,静静挺直脊背。 许柚抬脚一步步朝里走,鼻尖能嗅到清晰的血的味道,她视线扫视一圈,没看到想找的那个人,心里松了口气。 “父亲,我来找我的侍卫,有事情需要交代他去做,只有他能做到。”许柚鼓足勇气直视许国公,脸上未有丝毫怯意。 许国公按按眉心,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们已经谈清楚了。” “我也以为是,可我的人呢?”许柚眸光坚定。 许国公脸上表情倏地放松,嘴角扬起一抹浅笑,语气轻松:“一一长大了,会护着人了。我答应你的会做到,但你也不要忘记你的本分。” “我会的,他呢?” “我有私事吩咐他,最晚明日还给你。” “所以真是你把他喊走,您人手那么多,哪用得着和我抢人?是很危险?”许柚语气不满,表情怀疑。 许国公哽住:“……” “你若再有意见,不如我让他下个月再回去。” 许柚讪讪笑了下:“不必,就按父亲说的,最晚明日,原封不动将人还给我。” 许国公摆摆手,悠悠道:“快回去,这里阴气重。” 许柚心底生出一丝疑惑,不相信会这么轻易达成目的,四下光线昏暗,寂静无声,除了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味看不出什么异样,她试探开口:“父亲是独自在此,还是?” “柚儿。”许国公脸色一沉。 许柚心知逾矩,可一想到最晚明日就能看到人,应当出不了什么大事,她福了福身子,转身朝外走。临出门前,余光瞥了眼里侧,总觉得忽略掉了是什么。 良久。 许国公举着烛台朝内室走去。 梁晏承唇角发出一道隐忍的闷哼,他慢吞吞地收回腿,重新跪好。背上的血肉几乎已经和破碎的衣服黏连在一起,只是一呼一吸间都会牵扯到血肉。 “梁侍卫,柚儿似乎很在乎你?”许国公自顾找个椅子坐下。 梁晏承语气平淡:“小姐心善,对院子里每个下人都极为在意、护短。” 许国公嗤笑一声,也不知道信了几分,“疼吗?” “属下该罚。” “可你不知错。”许国公眉眼一片冰凉,面容冷若冰霜。 梁晏承不语。 许家养育之恩他无以为报,许国公当年为让许柚不受委屈给他各种便利,以至于他后来十多年都过的很轻松,有时候梁晏承真想过是不是就这样过一生。可惜,世事往往不如意,被逼着想起的家仇和那早已融入骨血的牵绊。 都让他不得不做别的选择。 也为了他们之间的一线可能。 许国公神情略显烦躁,眸光定定地看着倔强的男子,不知他何时生出这种心思。 “你是想入朝为官?我从不涉及党政,而李宜修乃当今三皇子,你身为国公府的侍卫,即便少有人知道你的身份,你有想过会给府里带来什么危机?你若能让柚儿同意,离开国公府,今后与许家无关,我便不再阻碍你。” 拳头下意识捏紧,掌心的伤痕加深一分,血珠自指缝滑落几滴到地上,梁晏承清晰的感受到心口像是被插了一刀,僵硬的身体仿佛才恢复知觉,四肢百骸宛如被马车来回碾过,痛到呼吸都变得艰难。 在承受十几道鞭刑时几乎面不改色的人,现在不过一句话就让他脸上血色尽失。 “大人……”梁晏承声音嘶哑到不堪入耳,他低头挡住眼底再也压不住的摄人寒意,梦呓一般低语:“属下答应过会一直保护小姐。” 梁晏承想过离开,但从来都是暂时离开,从不是彻底和失去关系。 他做不到。 那一切都会没有意义。 “大人,三皇子是事出有因,我绝不会牵扯国公府,我也不会在公开场合同他见面。属下无意入朝,不会贪图权贵。” “请大人,允许我继续保护小姐。” “请大人,允许我继续保护小姐。” “请大人,允许我继续保护小姐。”…… 他上身紧趴到地上,是最为卑微的姿势,嘶哑着声音,一遍遍的重复。 许国公沉默片刻,脑海里浮现出一幅幅过往的场景,垂眸凝视着那道俯伏的身影,神情恍惚,这是许国公记忆中梁晏承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害怕,慌乱的模样,他从未做出过这般低声下气,卑贱乞求的模样。 甚至一刻前刚被他施过鞭刑。 许兴毅第一次在死人营见到他的时候就知道,少年的情绪早被那吃人的地方给折磨干净了,漆黑的眸子永远冷静无波,直到看到幼年的许柚时脸上竟生出一丝涟漪。 年画娃娃般的丫头手指紧紧握住少年的衣袖,眼巴巴求着想要和哥哥玩耍。 阴差阳错,许兴毅当时突然想起对许柚的愧疚,难得糊涂将人留给她做私人护卫。 这么多年放任,竟没想过会变成这副模样。 即便两人不点破,又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眼。许兴毅心底万般思绪揉成一团,他可以轻易将人解决掉,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唯一的孩子出事。 这世间除了他,有万万千的人阻挡他们,世俗偏见,流言蜚语,随便哪一样都有把他们压垮的可能。 更何况,还有个严家。 许国公心思一变,语气平淡道:“与虎谋皮,焉有其利。梁晏承,不要让我后悔把你带入永乐苑,带到她的身边。” “收拾好自己,不要让她发现。” 梁晏承闭了闭眼,沉声道:“属下遵命。” 他知道这次就这么过去了。 可下一次呢…… 几天后。 “小姐,严府出拜帖,邀请您明日去参加严夫人生日宴。”若兰把拜帖递给许柚,表情疑惑:“这帖子是老爷给的,礼物已经备好,小姐只需要放心参加,对了,老爷另外交代由我和听荷陪小姐参加。” 言外之意就是不要带梁晏承。 许柚怎么不懂父亲的打算,他还是不死心严家,至于这帖子为什么卡到最后一天才给,不过是不给她反应时间。 “听荷,梁侍卫可有回府?” “还未。” 许柚垂下眼帘。 自那日清醒后,梁晏承当晚回来递给她一封信,只匆匆见了一眼就离开了。 他信中交代,有急事要办,让她安心在府中养身体,会尽快回来。并交代,会让羽书在暗地里保护她。 许柚不想要羽书,但也知道挡不住他。 只是他走的实在太匆忙了,甚至连道别的话都顾不上,信上的字也不像是他的笔迹。 “小姐,大夫说过,你不能想太多,那位吕先生还未找到,你身体万不能出事。梁侍卫武力高强,你要相信他。”听荷低声劝慰。 许柚揉揉发胀的额角,缓缓叹了口气。 希望真如听荷所说。 第37章 梁晏承顿了下,沉声道:“我没那么多时间。” “那人我等已经审了好几日,要么不开口要不就胡言乱语,他倒是真有点血性。”羽书将人搀回床铺,语重心长道:“既然人已经到咱们手上,这里看守森严,公子就安心养伤,等你痊愈再踏踏实实审问。” 梁晏承嗤笑一声,血性,他倒希望真如羽书所言。 这是连池 文柏都不知道事情,梁府出事前的半个月,门房张虎突然声称家中老母病重,同父亲请辞。当时谁也没在意,可紧接着梁府就被灭门。 事情怎么可能那么巧,所以梁晏承一直记着那个人,他是否参与其中不确定,但至少绝对有人给他通风报信。 更何况这几日怎么审问他都胡言乱语,眼神闪躲,更验证了他的想法。 以及已经确定的是,张虎的母亲早在他幼年时就过世了,他那时候是在撒谎。 羽书看了眼气场阴沉的梁晏承,心底长长叹了口气。 许国公太狠了,他前几日看到公子后背时吓得脸都白了,要不是练武之人,怕不是当场就被打死。就这样,他甚至还要回国公府,忍着一身伤同许小姐道了别,才敢放心离开,一进门直接就昏了两日。 这几日伤口稍微有点缓解,他又开始四处奔波,比之前更加急迫。 羽书知道,他在国公府一定出事了。 想到今早收到的消息,只觉得头疼。他余光又瞥向梁晏承,心底纠结。 “有话就直说。”梁晏承突然出声。 羽书怔了下,闭了闭眼,就算不说,等公子出去也会知道,他咬牙道:“公子先答应我一定要冷静。” 梁晏承盯着他,眼底划过一抹墨色,羽书在那一瞬察觉到了警告,他硬着头皮重复:“你答应我,今日绝不出门,我再开口,你的伤再反复下去,届时许小姐看到也会吓到。” “说。” 羽书缓缓呼出一口气,低声道:“今日严府寿宴,许小姐携听荷、若兰前去参加。是许国公收的拜帖,要求小姐前去。” 羽书匆匆瞥了眼梁晏承,在他动作前,连忙解释:“消息是今早收到的,许国公故意将拜帖卡在昨日才递给小姐,我们的人消息回晚也是发现了不对劲,寿宴并非是严绍安的母亲,而是严老夫人,当今严成翰严老太师的夫人。” “而且,就连礼物也不是许小姐准备的,是国公爷提起差人备好,她定是没法拒绝才去的。” 梁晏承眉头轻抬又落下,羽书松了口气,心里唏嘘,竟然没想到一个寿宴还会牵扯出严家过往秘事。 “严绍安之父,户部左侍郎严青原名为严白宇是严老太师之子,据说是当年与严老闹僵改名离家,如今荣盛户部左侍郎回京算的上十分体面。严家这次也在寿宴邀请名单中,不知太师是否会当场宣布这份关系。” “只是……”羽书迟疑片刻,忐忑道:“只是不知许国公是否最初便知道严老的关系,那许小姐的婚约恐怕不是那么轻易能退的。” “这婚约,一无媒妁二无聘礼,不过是上一代口头之约,他纵是官位再高,难不成被拒绝后还要强抢?”梁晏承沉默片刻,淡淡开口,他声音又低又轻,带着某种克制的,冰冷刺骨的暴戾。 “这是自然,许小姐眼里根本没有严公子。”羽书笑着附和,但耐不住一来二去的交往,若严公子再花言巧语,使上一些哄人的手段,他不敢说出来惹梁晏承心烦。 “你去把人摇醒,我要审问。”梁晏承突然又开口。 羽书愣了下,想开口劝他休息。 “不必担心,我只想单独和他说几句话。”梁晏承顿了顿,补充道:“你若不放心,在场也行。” 羽书高兴应道:“那公子一刻钟后去柴房,我先将里面收拾一下。” 一刻钟后。 梁晏承端坐在椅子上,垂眸淡淡看着跪在地上的男子,长期囚禁加上一连几日的审讯他看上去脸色蜡黄,人也消瘦许多,胡须凌乱,浑身散发着酸臭。 但这张脸,梁晏承时时刻刻记在心底,毕竟是他曾经叫过叔叔的人。 “我没什么能说的,何必呢,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车夫,什么都不知道,没价值。”张虎嗓音沙哑,语气平淡。 “张虎,你母亲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张虎顿住,狐疑地看向眼前冷漠的青年,慎重道:“家母已经去世多年,具体哪个年份,时间太久,我一时忘了。” 羽书气笑了,怒骂道:“说谎也要打草稿,那是你娘,不是别人,你怎么可能记不住?” 张虎毫不在意,厚着脸皮说:“大人说笑,小人脑子不好,时常忘记事情,确实记不住。” “呵,你不记得有人记得,你娘早在二十年前就死了!连亲娘的忌日你都不敢说,还敢说自己什么事都不知道。我看你心里很明白自己为何被抓。”羽书讥讽。 果然他一说完,张虎脸色变了下。 “张虎,十四年前,你曾在左佥都御史府内担任门房一职,却于梁府灭门案发生前半个月突然离开,是谁同你高密,或是你同谁勾结陷害,得以提前脱身离开?” 张虎猛地抬头,冷冷地看向突然出声的青年,不知他为何会问十四年前的事情,这几日他们问了许多问题,却是第一次明确的提到十四年前。 他心底发寒,脖颈仿佛被冰冷的蛇身。缠住,他下意识缩着背想往后挪。 羽书上去抵住他,一把抓住他的头发将张虎头抬起,嗓音冰凉:“老实交代。” “我不知道,十四年前?”张虎笑了下,还是那副死皮赖脸的样子,“就算你问我四年前的事,小人也记不住啊。” 羽书扇了他一巴掌。 梁晏承抬手止住他余下的动作,轻声道:“梁家待你不薄,我记得梁夫人念着你家远,时常多给你银钱补贴,每月也会比其他工人多一天假,梁大人甚至还曾说,若是你想夫人,不如接到京城,他可以帮你找个宅子,这样等孩子年纪大些也可去私塾上学。他们夫妻二人待你不薄,张虎,梁府无人生还,你却过得滋润,这些年,你睡得可安心?” “你真的敢忘?梁府五十多张脸,你当真一张都记不住?” 青年面如冰霜,口中吐出的话,吓得张虎脸色白里发青,这些事只有梁大人夫妻二人知道才对。羽书感觉手下的人开始不停颤抖,越颤浮动越大,他暗道不好,迅速出手按住他的人中,手掌在他后背用力一拍,张虎吐出一口淤血,脸色缓了下来。 “小口呼吸,不要大喘。”羽书也不管脏,直接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呼吸过度,晕厥过去。 “张虎,你这般反应还敢说与你无关,还敢问心无愧?”羽书质问道:“这些天我们从未苛待过你,不过一个问题,你只要老实回答,就放你走。” 张虎面色惨淡,他捂住心口,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梁晏承,像是要把他看穿。 “你是谁,谁告诉你的这些?梁大人十四年前就死了。” “重要吗?是你害的他们?” “怎么可能,大人待我恩重,我怎会害他。”他神情恍惚,喃喃道:“大人向来带人温厚,怎会得罪于人,定是奸人所害,奸人所害……” “梁府出事前半个月,你为何突然谎称母亲病重要离开?” 张虎这次没有隐瞒,怔怔道:“是……是我娘子传话给我,逼我必须尽快回府,否则他就要带着我儿子改嫁,一来一回信里说不清楚,我其实原本打算回家解决完问题再回府的,梁夫人是知道的,我并非真的要走,但自回家后娘子一直吵个不停,家事杂乱,知道一个月后娘子突然不吵了,也不阻挡我离开,等我回去才知道,梁府已经没了。” “我不清楚,我也不知道的,为何我就恰好躲过那场劫难。我只是平常百姓,又怎敢多问多想,只能尽快带着妻儿远离京城,换个地方生活。” “就是没想到,过了十四年,还是被人抓了,这大概是报应。”他扯了扯嘴角,眼角泛着红,神情黯淡。 羽书担忧地看着梁晏承,千辛万苦寻来的人说的话却让他们的路变得更艰难。 “你仔细想一想,同你娘子亲近的人中,谁有可能会私下通知她。若没原 因,她不会闹死闹活硬拖你一个月。“梁晏承嗓音有些沙哑。 张虎张了张嘴,心底暗暗思索,这么多年,他是时常噩梦缠绕,根本不敢提起这件事。 “只要觉得有可能,或是同京内哪个大户人家有关的,都说出来。” 张虎脑中灵光一闪,迟疑道:“她有一对孪生姐姐,被卖到一个大户人家做丫鬟。” 羽书心底咯噔一下,连忙道:“可记得是哪家?” “我并未多问,只听说是一个姓洛的人家,但在这京城中,小人并不记得当时有哪个大户人家姓洛,对,小人记得,娘子曾说过,那洛公子生的俊美。” “你可确定?” “小人确定。”张虎言辞笃定,“若真有人同她说过什么,也只能是她亲姐姐,这般大事,别人是不会管的。” 羽书试探:“你娘子娘家人现如今?” “大人定是已经查过了。”张虎无奈道:“也是十四年前娘子便于姐姐失去联系,我岳丈岳母也于五年前去世,这便是全部,小人知道的全都说了。” 他看向梁晏承,忐忑开口:“敢问公子可否告诉我,是谁同你说的梁家的事?” 梁晏承朝羽书挥了挥手。 有人过来将张虎带出去。 羽书神情严肃:“公子,至少我们知道姓洛,只是时间久远,需要费点力,只要找到那个洛公子,一切就明朗了。而且这么看,说不定同国公爷无关。” 梁晏承按了按眉心,淡淡道:“注意多询问京中年长者,兴许会有印象。另外医馆、酒馆、书院等所有男子可能会出现的场所也要细细盘问。” 羽书点头称是。 梁晏承十分自然地起身往外走,经过卧房时脚步不停。 羽书气急败坏道:“公子,你又骗我,你要真去,那就带上我。” 人家寿宴,他连个请帖都没有,又一身伤,怎么去,羽书气的咬牙,却又不得不快步跟紧。 第38章 府,一大早便人声鼎沸。 园内正前方摆了一个大戏台,上面浓妆艳抹的伶人咿咿呀呀唱着满堂寿,戏台前摆了七八个大圆桌,上面放了六碟精致的点心、干果,清酒和热茶各放一壶供客人挑选。 许柚早晨尽可能慢吞吞地收拾东西,没想到还是在路上遇到严家的马车。 昨天突然收到消息要去严府贺寿,她本以为是严姨,到下午才有仆役来报,实际去的是严老太师的府邸,今日是严老夫人七十岁大寿宴。 而严绍安竟是严老太师的孙子。 许柚不知道她这个闺阁女子从未见过严老夫人为何非要去贺寿,非亲非故非友,她这一出场,京城曾经传的沸沸扬扬的那场婚约恐怕会被人再次提起。 许柚心底很烦,却没办法逃掉,只想尽量缩在角落,别被任何人注意。 结果还是恰巧在严府门外遇到陪着严姨赴宴的严绍安。 许柚双手被严夫人握住,面色尴尬地看她在府外兴奋的对自己说:“真巧啊柚儿,快让严姨瞧瞧,怎么才一段时间不见你又瘦了。” 她伸出另一只手拍了拍身边的青年,神情温柔道:“这是我之前同你说的你绍安哥哥,听他说你们已经见过面了。” “是,母亲,前些日子在郡主庄子里曾见过。”严绍安温和疏离。 看着比之前许柚见过的端庄许多。 许柚点了下头回应,轻声道:“是,应柏盈郡主邀约去游玩,当时人行中有严公子。” 她一句严公子,将亲疏关系划分的一清二楚。 严夫人没强求什么,想就握着许柚的手往里走。 许柚手腕一转,轻轻挣脱开,低声解释:“严姨,今日我与你一同进去恐怕于礼不合,待日后我亲自到严府去拜访您。” 严夫人想说这没什么,可对上许柚认真的眼神,又瞥了眼不争气的儿子,微微叹了口气,温声道:“也罢,柚儿今日只管吃好喝好,别的都不要在意。” 许柚顿了下,猜测到今日严府恐怕要发生什么,她乖巧地点了下头,同两人道别。 听荷附在她耳边低声开口:“小姐,方才你同严夫人和严公子在门外恐怕已经被许多人看到。” 许柚侧过头吩咐:“注意,有人要在京中散播什么传言,到时候帮我找几个说书先生给我澄清一下。” 听荷迟疑:“小姐的意思是说?” 许柚莞尔一笑,既然那么多人想要把她和严绍安搅和在一起,那她偏不如他们所愿。 “你找几本地位差距较大的情爱话本,再暗中稍微推波助澜一番,其中一本需要是关于富家小姐和她的贴身侍卫最后幸福在一起的故事。” 听荷震惊地睁大眸子,小姐这是疯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抬头环视了一圈嘈杂地太师府,怎么也想不通小姐会在这种地方吩咐她做那种事。 许柚找个角落坐下,撑着下巴歪头看向听荷,调侃道:“听荷姐姐是吓到了?” 什么也没听到的若兰纳闷:“参加个寿宴怕什么?” 听荷睨了她一眼,摇了摇头无奈道:“小姐若真有这种打算,拜托以后在四下无人时再吩咐我。” 许柚表情无辜地蹭了蹭鼻尖,眸光忽然停顿在一个方向,她缓缓睁大眼睛,一把拉下听荷,小声说:“你看看,那棵树上,是不是梁侍卫?是我出现幻觉了吗?” 他怎么可能来这里! 听荷躬下身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眼:“小姐,这是太师府,怎么可能随便趴树上,你看错了。” 许柚朝那颗大梧桐上瞟了好几眼,狐疑地收回目光,重新无聊地看向戏台。 “请问可是许家姐姐?” 许柚抬起眸子。 是一个衣着精致的女子,女子身穿一件翠绿色双碟云形千水裙,柳腰盈盈一握,杏面桃腮,楚楚动人。 许柚不认识她,礼貌性的点了点头。 李兴珠眉心微微蹙起,不满许柚对她的冷淡,她自认身份尊贵,屈尊称她姐姐,前来问候,她不起身也罢了,连句话都懒得回。 “敢问姑娘还有何事?”许柚捉住若兰点她后腰的手,又开口问。 “大胆,你面前乃是当今端王之女,兴珠郡主,还不起身行礼?”侍女厉声道。 许柚拧了下眉,抬手止住听荷,起身朝李兴珠福了福身子,缓缓道:“见过郡主。” 她不卑不亢,脸色表情淡淡,看不出半点不高兴的模样,李兴珠心底还没升起的得意倏地消散,羞恼道:“你为何在此?” “这是严奶奶的寿,我不记得严家和你有什么关系,不请自来,严家不是你能轻易攀附的?” 许柚心底好笑,她父亲许国公在朝堂也算有权有势,这郡主是从何处看出她来替父亲走关系。 “郡主误会,我只是遵从父命,带着严家的请帖前来贺寿。” “严家怎么会给你发请帖?” “我父与严老太师同朝为官,前来贺寿并不奇怪。” 李兴珠找不到为难她的借口,愤愤地瞪了一眼,带着侍女去了严夫人那一桌。 许柚恍然回过神,觉得自己可能知道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这时候她耳尖突然被人拨了一下,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 “柚妹妹,你猜那小郡主为什么为难你?” 柏盈笑眯眯地坐到许柚身边,抓起一把干果塞到身后侍女的手上,自己拿起一块糕点往嘴里递。 “郡主。”许柚想起刚被人教育过礼数,正准备站起身,胳膊被柏盈按住。 “见过那么多次还跟我见外?” 许柚笑了下,轻声解释:“毕竟人多眼杂,被人落 了话柄不好……” 柏盈瞪了她一眼,讥讽道:“都是前来贺寿道喜的,若按资排辈分别行礼,那今日老夫人这宴会还怎么摆啊。今日图的不就是众人欢喜?” 她故意嗓音提高几分,刚好能被前方的李兴珠听到。 许柚看到那道身影后背僵了下,她朝柏盈郡主露出一抹笑,柔声道:“多谢姐姐好意,我无碍。” 柏盈撇了撇嘴,视线扫了一眼李兴珠,冷哼道:“如今京城皆知严绍安同严老太师的关系,再加上严绍安在年轻一带里又有几分姿色,可不成为盛京闺阁女子眼里的最佳选。” “你可还记得京城曾经流传过的绯闻?” 绯闻本人许柚:“……” 许柚无奈道:“那真的是无稽之谈,姐姐放心,过几日整个京城都没人会觉得我同严公子日后会有可能。” 柏盈挑了下眉,神色兴奋:“好妹妹,快告诉我,你准备做什么?” 许柚朝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表示保密。 听她这样说柏盈不解:“既然你这么打算,怎么还真来参加这寿宴,那不是给自己找麻烦?万一待会儿老夫人把你手一拉搭到严绍安手上,看你怎么办?” 许柚吓得起身把凳子拖的离柏盈远了点,眼底带着恐惧:“可别吓唬我,这绝不可能,我不会给她抓住我手的机会!” 许柚信誓旦旦,她今天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最好严老夫人忘了她来。 可看到坐在主桌的严姨,许柚心提了起来,真有些开始担忧起柏盈郡主说的这种情况。她侧身朝听荷问:“我们礼已送到,可以提前离开吗?” 听荷摇了摇头。 许柚抬眸又看了眼那棵大梧桐,心底划过一抹失落。 “公子,许小姐在找你呢。”羽书朝隐在树上的人悄声道。 梁晏承眸光幽幽地看着倚在桌上,不高兴的少女。 “还得是许小姐,我们这般小心谨慎,她都能一眼找到你。”羽书又打趣。 方才他们刚在人群掩护下蹲好位置,就被许小姐伸着手指瞬间点了出来。幸好树叶繁茂,他们又特意往上挪了点,许小姐才放弃找人。 “这宴会也忒无聊了,要我说,公子你就算不来也出不了什么事。” 梁晏承没理他,目光贪婪地望着少女,几日不见,竟是又瘦了几分,大夫的叮嘱定是被她抛之脑后,梁晏承心底生了丝怒气,埋怨她不顾身子。 “公子!不好了!”羽书忽然开口。 梁晏承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严夫人朝许柚招了招手,在唤她过去。 羽书怔怔道:“不会吧,严夫人要真在这么多人面前牵红线吧?” “柚妹妹,怎么办,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柏盈郡主神情诧异。 许柚抠了抠手心,心底划过一丝恼意,唇角勾出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提起裙摆,不款款走过去。 “严姨。”她嗓音温柔唤道:“见过严老夫人。” 严夫人拉着许柚的手,让她坐到身边,然后朝身边的人介绍:“母亲,这是婉儿妹妹的女儿,叫许柚,小名唤作一一。” “一一啊,长得真好看,这眉眼简直和婉儿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严老夫人仿佛陷入回忆,眼角泛起一抹泪花,握住许柚的手。 “老夫人……”许柚没想到,今日又遇到故人。 “您,也认识我娘?”她试探道。 严老夫人笑了下:“婉娘小时候常来我家玩耍,他与绍安的爹爹、你严姨是一同长大的。” 原来如此,那是不是代表,严姨是真的与她娘亲近。 许柚乖巧道:“原来这样,以后有机会,还请老夫人多同我讲些关于娘亲的事情,我自小丧母,只能从别人嘴里听到娘的故事。” 严老夫人顿时心疼道:“都怪那许兴毅,婉娘去世后直接几乎把你囚在府里,谁也不许探望,等你大些。你如今长大,自由了,别管那小古板,多来严府看看严奶奶,我同你讲你娘。” 许柚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真诚的笑。 “谢谢严老夫人,我以后可会时常来叨扰的。” “快,叫绍安过来,你应该不记得,你绍安哥哥比你大一岁,你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就同他见过面,这也算是青梅竹马?”严老夫人笑着差遣身边的侍女。 许柚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青梅竹马,她的竹马只有梁晏承。 听到羽书翻译出唇语的梁晏承,脸色彻底黑了下来。 第39章 严绍安在侍女的带领下走了过来。 他表情冷淡疏离,恭恭敬敬站在一旁行礼道:“拜见祖母。” 严老夫人十几年不见孙儿,如今喜欢的紧,伸手够不到人,眼底露出不满,嗔视道:“过来些,让祖母好好看看。” 严绍安老老实实往前迈了一步。 严老夫人握住他的手,眼眶的泪水瞬间就流了下来,她双手微微颤抖,语气激动:“好孩子,长大了,比你父亲年轻时还要俊俏,这是许家妹妹,你记得日后要多照拂。” 严绍安垂着眼睑,轻声道:“是的,孙儿谨记。” 许柚趁机站起身,福了福身子:“柚儿不打扰您祖孙相聚,就先回位子去了。” 她想要走,手腕却被严老夫人一把逮住,许柚眼底露出一抹疑惑。 “祖母,今日是您的寿宴,人多眼杂,还是让许姑娘自便。”严绍安突然开口。 严老夫人张了张嘴,有点不舍的松开手,到底没再说什么。 许柚朝严绍安点了下头,转身离开。 只这一小段时间,足以把许多人注意力吸引过来。许柚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视线,她微微垂着眸子,快步走回柏盈身旁,低声问:“我如果现在离开,会不会让那些人传出更离谱的传言。” 柏盈郡主挑了下眉,调侃道:“怎么,许姑娘是觉得风头出的还不够?你瞧瞧看,好些个年轻女子刚才都盯着你,有一个人可是恨不得给你身上盯出个洞。” 许柚冷哼一声,嗤笑道:“我倒是希望能如她所愿,我对和严家攀亲没半点兴趣。” 柏盈郡主好奇道:“别人也就算了,不如同我说说呗,你们聊什么了?我看严老夫人挺激动的。” 许柚无奈叹了口气:“老夫人与我母亲相识,故而想念旧人,我不过是沾了母亲的光,同母亲有几分相似。” 她们嘴里的喜欢多半也都源自于对母亲的喜爱,并非是对她这个人的欢喜。 许柚倒没多大感觉,她早就有心理准备,她感激她们的善意,但愈发厌恶她们想把她同严绍安凑成一对的想法,方才若不是严绍安及时打断,恐怕严老夫人又要再暗示什么。 许柚按了按眉心,头脑酸胀的感觉渐渐加重,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戏台上的戏曲渐渐接近尾声,嘈杂地交谈声吵得许柚耳朵嗡嗡作响,她无力的捏了捏脖颈,语气疲惫:“可有什么安静点的地方,我想清静会儿。” “妹妹可是身体不适?严府我也不甚熟悉,我方才来的时候记得侧边有个亭子离这儿不远,不如让我侍女先帮你去看一眼那里有没有人?”柏盈郡主担心道。 许柚摆摆手:“我直接去吧,如果有人就当透透气,闷得慌,若是有人问了,你就差侍女去那里唤我,我不会走远。” 说完许柚就带着听荷和若兰离开。 羽书一把按住要跟着的梁晏承,低声道:“公子,差不多了,你身上还有伤,许小姐不会有事的,我们该回去了。” 梁晏承不语,羽书知道他不同意,只得换个说法:“公子回去养伤,我跟着许小姐,有我在,绝不会让她受伤,小姐也认识我,不会被我吓到。” “今日攀爬本就再次拉扯到伤口,难不成公子打算一直不见许小姐,你的伤不想好了?” 梁 晏承沉默不想,语气低沉:“一定要护好她,被发现没事,不要离她太远。” “公子放心,属下明白。” 梁晏承抬手示意他离开,一个人树上坐了半响,然后离开。 “小姐,如果实在不适,不如告知下严府,我们先行离开?”若兰神情担忧。 许柚一手搭在听荷胳膊上,慢慢悠悠沿着湖边走,表情平淡:“本就被人当猴子看了好半响,要再提前离开,指不定在背后怎么编排我呢,我可不想再惹谁注意。” 若兰:“这宴会好无聊的。” 许柚瞥了她一眼:“你方才听戏不是挺开心的。” 若兰嘟了嘟嘴,不满道:“那是没别的事儿干,我还是喜欢在我们院子里,轻松自在,这儿的人,奴婢都看不懂。” 许柚笑了下,这里是人情。场所,都带了张面具,虚伪至极。 主仆三人往前走,许柚脸上的笑突然淡了下来,她脚步顿住,想要转身立刻离开。 “许姑娘。” 亭子里的严绍安突然出声喊她。 “绍安哥哥!”另一道娇俏的嗓音,带着怒意。 是之前特意同她打招呼的李兴珠。 许柚暗道不好,这散心散的更糟心了,她敛住心神,整理好表情,抬脚走过去,开口解释:“不知两位在此打扰到了,我这本还有别的事情,我这就离开。” “许姑娘留步。” “你还不立刻离开!” 两道声音一同响起,严绍安脸色难看,李兴珠则脸上怒瞪着她,浑身都在表达对她的讨厌。 李兴珠就不明白了,为什么哪里都能碰到这个许柚,她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和绍安哥哥独处,这人又掺和进来。 甚至方才严家老夫人还专门唤她过去。 她堂堂郡主可是专门屈尊去贺寿,也只收到个不咸不淡的感谢。 李兴珠看到严绍安第一眼就心动了,他不似京城公子那般浮夸、高傲,骨子里有着谦卑、温和的气质,待人温柔得体,李兴珠特别喜欢他那双含情目,微微一笑,几乎要让人融化其中。 可严绍安总是对她不冷不淡又若即若离,反而一而再的主动和许柚搭话。 甚至许柚还一副恨不得躲起来的表情。 李兴珠对许柚更加不满,在她眼里,是许柚太不识好歹。 “绍安哥哥,我还没说完呢,你让外人先离开!”李兴珠不满严绍安阻止许柚离开。 许柚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她不欲掺和他们之间,但她之前有求严绍安,若真在这二人中选一个,她要帮也得帮严绍安才是,索性四下少有人在,应该不会被人碰到。 许柚想通后心里舒坦许多,她抬头望向严绍安,语气平淡:“严公子可是有事?” 严绍安定定望着她半响,低声道:“方才母亲多有打扰,姑娘莫要放在心上。” 许柚摇了摇头:“严姨只是许久未见对我热情了些。” 严绍安蹙起眉头,解释道:“寿宴人多眼杂,她不该一直拉着你话家常,被有心人看在眼里会影响姑娘清白,是家母许久不在京城,不甚了解其中要害。” 许柚挑了下眉,前段日子在庄子时严绍安可不是这样的。 若她记得没错,那时候他当是表现的对她极有兴趣,怎么半个月不见,反倒是冷淡许多,现在这疏离感倒是让她更喜欢。 “无碍,这京中最不缺的就是流言,你我都不放在心上便可。” 她话里话外不在都在提醒,让他不要有多余的心思。 严绍安心底觉得可笑,他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至于这么担心和自己扯上关系? 严绍安自从知道许柚让他帮查的那件事情后,对她的想法变得很复杂,那分明不是她一个女子该掺和的,严绍安想提醒她小心,却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至于婚约?祖母越想促成,他便越不愿如她所愿。 这严太师府,各个权贵想要攀附的地方,只让他觉得恶心,而另一个让他讨厌的人就在身旁,纠缠不清。 严绍安唇角勾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温笑,朝许柚走近一步,温声道:“李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先行离开?” 李兴珠瞳孔微微一震,不可置信道:“让我走?凭什么?你和她什么关系?” “李姑娘莫要胡言。”严绍安眉心微微蹙起,语气严厉:“这话万不能在别处乱说,会污了别人清白,只是家母有几句话要我传达给许姑娘。” 李兴珠往亭子边走了一步,撇了下嘴:“说吧,我离远点便是。” “姑娘怕是没懂?家母让我传的是私话,自然不能被人听到。”严绍安下逐客令:“还是请姑娘离开。” 李兴珠伸手指向许柚,表情不善:“让我走也可以,绍安哥哥先走远些,我要同许姑娘说几句话,说完我就走。” 许柚朝她点点。 许柚能看出来,若不如这姑娘意,她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许柚实在不想掺和到他们二人的私情里。 “劳烦了,我欠你一次。”严绍安临走前,低声说了句。 许柚看向李兴珠,示意她开口。 严绍安一走,李兴珠表情彻底变了,她瞪了眼许柚,怒道:“本郡主在此,什么时候轮得到你指挥?” 许柚唇角抿直,淡淡道:“若郡主无话可说,那小女子就先行离开了。” “你站住!”李兴珠喝道:“过来,到本郡主面前来。” 许柚眉眼一片冰凉,压下心下的不耐,这散心算是全毁了。 她刚走到李兴珠跟前,就被她抓住了手腕,李兴珠个头比许柚稍微高一点,力气也更大,她没有收力,握上去的瞬间,许柚就发出一声吸气声。 她脸色骤变,冷声道:“郡主这是何意?” 第40章 别以为她没看到,方才严夫人、严老夫人还有围在她们周边的人全都对她一副极为满意的模样,不过是个病秧子,哪点比得过自己。 李兴珠表情愈发不满,看向许柚的眼神充满嫌弃。 “郡主恐怕多虑了。”许柚抽回手,表情平淡:“我对郡主口中的公子并无兴趣,郡主警告我没什么用,该把你的心意同那人讲。” “你!”李兴珠被她不咸不淡的模样气到,严绍安油盐不进,她堂堂郡主,委下身段,笑脸相迎,结果那人总是一副冷冷淡淡的模样。 可方才他对上这许姑娘却表情温和。 李兴珠越想越气,怒道:“本郡主做什么用得着你教?别再让我看到你围在他身边,否则后果自负!” 许柚冷眼看着这陷入情网的郡主,不由觉得好笑,她眼中极为在意的人却比不过她心里那人的一分一毫。不想再和她纠缠下去,许柚道:“郡主若无她事,就先离开了。” 话落便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郡主愈发气急的怒声:“本郡主没让你走,你竟敢对我如此无力?小心我禀告父王……” “郡主!”许柚侧过头,脸色冷了下去,嗓音暗含警告:“国公府并非任人宰割,若你还一味纠缠,不如我们一同去陛下面前,聊一聊你今日为何再三刁难我?” 李兴珠脸色刷的变白几分,转而又覆满红晕,张了张嘴,没敢再说什么,看着许柚的背影眼底划过一抹冷光。 “许姑娘,可谈的不顺?”严绍安观察到两人表情皆不好,迎上去低声询问。 许柚脚步一顿,抬眼定定地看了好几眼他,讥讽道:“谈?我与兴珠郡主从无来往,有何好谈?公子方才故意叫住我,不就是为了自己脱身?” 严绍安怔了下,无辜道:“在下不知是怎么让姑娘生出这般误解,我先在这里同你道歉。” “误解?罢了。”许柚感觉到背后那抹无法掩饰的恶意,实在不愿再多纠缠,冷声道:“就当我谢谢你帮我查事,但解释就请公子好好同郡主解释,别伤了有情人。” 许柚抬脚就走,严绍安快步跟上,表情慌乱焦急,仿佛生怕被人误解似地,侧着身子解释:“姑娘莫误会我,我同郡主确实没什么关系。” “公子。”许柚回头看了一眼,冷笑道:“人走了,不必演了。” 严绍安顿了下,敛住脸上的焦急,表情疑惑:“嗯?姑娘这是何意?” “公子之前在别院对我一副面孔,现如今又端着一副生怕我生气的样子,你这变脸的速度,都要比的上回春楼里唱戏的姑娘了。 许柚话里满是讽刺,严绍安却并无丝毫恼怒。 “许姑娘,何必那般想我。家母对姑娘十分欢喜,我自是孝顺母亲……” “严公子。”许柚打断严绍安的话,脸色冷了几分:“无论严姨待我如何,都同我和公子的关系无关。方才我也算是还了公子一次,你我之间,也算两清。” 许柚抬脚离开,严绍安侧身挡住她的去路。 许柚不解,表情变得难看。 早知道就不散心,心情更糟了。 严绍安表情认真道:“无心再打扰姑娘,只是还是想劝你一句,你先前让我查的事情牵扯众多,姑娘还是莫要纠结往事,否则日后恐怕会身陷险境。” 许柚抬眸看了眼严绍安,只低声道:“多谢提醒,但我的事,我自有分寸。公子接下来就莫要跟着我了,我想自己清净清净。” 严绍安听罢看着许柚的目光多了几分探究,直到目送许柚的背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小姐,严公子再三提醒,那事是不是真的有危险?”若兰联想到近期一连几次小姐都身处危险,心里不免担忧。 听荷反而很大胆:“若兰姐姐,就算躲着,危险该来的时候还是会来。” 若兰瞪了一眼听荷。 听荷无辜:“本来就是嘛……” 许柚笑了笑,抬眼望向身后的树上,看着身边的两个侍女将两人凑到一起,悄声对二人吩咐。 蹲在树上的羽书脖子越伸越长,一点也听不到。 许柚像是故意的,主仆三人围成一圈,她又侧过身,让羽书猜不出一点她的意思。 紧接着,听荷和若兰都朝着一个方向走去,只留下许柚站在池水边。 什么意思? 羽书震惊地看着前方,许柚一只脚伸在空中,试探性地在池水里点了点。 一阵风吹来,树叶簌簌作响。 羽书还未来得及反应,眼看着许柚地鞋底已经浸在水中,脚底一个打滑,差点从树上掉下去。 “再不出来,我就跳下去。” 他听到许柚冷漠的声音。 羽书愣住了,公子交代万不可让许小姐出事,但他若是现在露面…… “三,二——” 眼看许柚准备蹲下身子将腿没入,羽书连忙从树上跳了下来。 “原来是你……” 许柚脸上闪过一抹失望。 羽书尴尬地挠了挠耳朵,忐忑道:“许小姐是在找在下吗?不知有何事交代?” “他呢?”许柚直接了断提问。 羽书装糊涂:“不知小姐问的是谁?” 许柚嗤笑一声,冷冷道:“若非他的吩咐,你又岂会平白无故还保护我?我跳进就跳进去了,无非受冻些,无非名节受损些。” “怎么你就慌里慌张地出来了?这些和你有什么关系?” 许柚一字一句说地羽书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他怎么会知道许小姐会发现!他怎么知道许小姐会拿自己威胁! “羽书,我不想为难你,你只要带我去见他。” 许柚放在身侧的手渐渐攥紧。 “……”羽书表情为难。 许柚着急:“他受伤了?他一定受伤了!带我去见他。” “公子不许,小姐你就别为难我了。” 许柚冷哼一声。 “他不许?他不许的事可太多了,你什么时候那么听过他的话?羽书,要么你带我去见他,要么我今天非要跳进去。” 许柚顿了顿,又说:“或者,我日后,难免会对他说些什么……他总归听我的……” 羽书的表情变得五颜六色,眼看许柚越说越离谱,只得道:“我……我带你去。但你,保证公子不能生我气。” 反正,他是明白了,公子可以得罪,但许小姐是不能得罪的。 “好”许柚冷静道。 第41章 侧的木床上男人裸露着上身趴在床上昏睡,宽阔结实的后背上布满可怖的鞭痕,伤口交错横在整个背部,有的甚至已经泛白发脓。 羽书站在许柚身后,眼看着她透过窗户眼底的泪水不要命地往下流,顿时手足无措。 “哎呦,别哭啊,许小姐,您若是这副模样进去,公子定是要怪罪于我。” “羽书,是我父亲对不对?”许柚用袖口刚擦过眼泪,下一滴又紧跟着流出,根本克制不住。她指尖隔空触碰着梁晏承的后背,颤着声音问:“为何伤口会溃烂,他离开这几日未曾安心养伤?” 羽书低头不语。 “是因为我?” “羽书,你不是说过,对你来说他的命最重要?你就这么看着他作贱自己?”许柚忍不住发问。 羽书抬眸看向许柚,只这一会儿她的双眼已然红肿,羽书心里叹了口气,无奈道:“许小姐,公子于我而言是最重要,可你于他而言也是最重要的。他拗不过你,我拗不过他啊。” “小姐既然已经知道公子真心,羽书不求其他,只希望小姐能待公子仁慈一些。”羽书望向陷入昏睡的梁晏承,低声道:“我们公子,他……过的很苦。” 许柚望着额角开始渗出汗水的男人,心口像被撕扯一样疼的难以呼吸。 公主府想要她命的人;庄子里屡屡为难她,出言警告的人;父亲一再的逼退为难;还有那桩莫名被拉扯出来的婚约…… 好像每一桩都与他有关联,都让这人受伤难过。 “我可以进去看他吗?”许柚轻声问。 羽书双手抱拳,恭敬道:“小姐自便,公子今日强行出门,背上伤口需要重新上药,他又不喜人靠近,恐怕要有劳小姐了。” 许柚诧异:“今日他也去了严府?” “是,我挡不住。” 许柚低低苦笑了一声:“傻子。” “公子就有劳小姐了,属下先去处理其他事情,若有事吩咐,小姐可去楼下唤我。” 羽书抱拳离开。 许柚轻手轻脚推开门,先是拿布斤沾了水,蹲坐在床前,轻轻擦拭梁晏承额头的汗。 “你向来警觉……”许柚指尖轻碰一下伤口,仿佛被灼到一样又迅速缩回。 “我都这般碰你,你都没发觉。”许柚抚着他的发丝,低声说:“是不是把你偷偷搬回家,你也不知道?” 白嫩的手指沿着他的额头,划过挺翘的鼻子,停顿在失血苍白的嘴唇上。 许柚怔怔地盯着,思绪回到那夜的梨树下。 倏地,梁晏承抿了下嘴,连带着像是轻咬了下许柚的指尖。 “嘶——” 许柚下意识发出一声轻呼,梁晏承猛然睁开双眼,两人视线相对,半响反应不多来。 紧接着梁晏承眉心蹙成一团,眼底带着斥责,训道:“你怎么会在这儿?” “哇……” 许柚直接忽视他的质问,伸手抱住梁晏承的脖颈,哭了起来,眼泪划过脸庞,沿着下巴落到梁晏承的颈窝里,也打地他心口一痛。 “小姐……”梁晏承轻声说。 ” 你叫我什么?梁晏承,到现在你也还在坚持这样叫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许柚抱着梁晏承不撒手,用着哭腔不断质问。 “是我对你残忍吗?” “可明明你才是那个不给我选择的人……” 梁晏承面色僵硬一瞬,垂眸看着紧紧搂着自己脖子的少女哭的上起不接下气,他眼底划过一抹无奈,抬手轻抚上她的后背,缓缓拍打。 许柚顿了一下,搂地更紧。 “许柚……别怕。” 梁晏承。 许柚心底默默念了遍心上人的名字。 两人静静拥抱片刻,直到许柚察觉到梁晏承在强忍着背部的痛意,才松开手臂。 “是不是很痛?”许柚低着头上药,每触碰一下就忍不住倒吸一口气,仿佛伤口长在她自己身上一般。 “爹爹下手怎么能这么重。”许柚不满:“你该反抗的,他凭什么打你。” 梁晏承笑了一下,胸腔震地许柚刚上的药撒到了一旁。 “还笑?”许柚伸手想揍他,却在后背找不到一块完好的皮肤,顿时怒意又被心疼淹没。 “你别再受伤了,我害怕。”只有她知道,午夜梦回的独自醒来时有多恐慌。即便梁晏承提前同她道别,即便知道他很快会回来,可心底还是不停的在恐慌。 这种感觉,已经好多年没有了。 她能依靠的人本就不多,许柚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 梁晏承抬眸看了眼突然沉默的少女,他握住她继续上药的手,起身做起,认真同她对视,低声解释:“许大人是你父亲,于公当初是他允我来你身边,对我亦有救命之恩。于私,他只不过……只不过是心疼女儿罢了。” “许柚,无论大人做什么,都是他作为一个父亲该做的,我并不恼怒,也不该生气不解。” “可他打的那么重,他一点都不心疼你。”许柚撅了撅嘴,心里忍不住埋怨起来。 父亲,这会儿想起做父亲了。从小到大,什么时候想起过管她,除了娘亲和朝廷,鲜少能有事让他分心。为数不多的几次关心也不过是她生病或受伤了。 这迟来的关心和父爱又算什么。 许柚回握住梁晏承的手,古铜色的肌肤和一抹柔白形成鲜明对比,白嫩的手掌被梁晏承轻松地反握进手心。 “我不喜欢你们都瞒着我,我总觉得父亲在隐瞒什么,你也是。” “梁晏承,你别把我排除在我,你这样总让我觉得又回到了不被人在意的时候。我不是无理取闹的人,我不傻也不蠢,我……” 许柚看着梁晏承,心一横,决定说出最近查的事情。 “我查了一件事……多年前的京城梁家是不是和你有关……” 许柚明显看到梁晏承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目光霎时变的锐利。 看来猜对了。 许柚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紧紧抓住梁晏承的手,生怕他挣脱开。 “你别生气,先听我说,我没给任何人说,我只是托人悄悄查了下,用的也是我母亲的借口。我不想和你猜来猜去,到最后落得猜忌埋怨的下场。” 许柚抬着头,眼底满是真挚。 “况且,我母亲的死,恐怕也与当年那事有牵扯,梁晏承,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这也是我的事。你能不能信我一些。” 好半响,梁晏承挣脱开许柚的束缚,目光复杂地望着许柚,嗓音低哑:“这,很危险,不该是你参与的。” “所以,你执意将我屏蔽在外,到现在即便我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猜到,也不允许我参与?”许柚低声问。 “柚儿,这其中危害并非一两句——” “哈,柚儿?”许柚冷笑一声,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向梁晏承。 平日让他叫句许柚都为难的要死,古板的守着他的规矩,说什么小姐和下属。如今为了哄她,竟是连这声柚儿都叫了出来。 她就这般无知?在他眼中,是能用这种事轻易哄骗的吗? “危险?你口中的危险是什么?”许柚瞪向梁晏承,双眸盛满怒意,指着他质问道:“回乡省亲被暗杀的是我,公主府被掳走的是我,庄子里又被警告的也是我,危险?哈——” “你们口口声声不让我涉险,怕我出事,可到头来,身处险境的一直是我,是我在一直被伤害,是我一直在担惊受怕。” “到现在,我明明都知道这么多了,还要我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继续看着你?” “也是。”许柚眼底愤怒褪去,席卷而来的是失望,她望向窗外,怔怔道:“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倒不如哪天被人掳走死了算了。” “也省的给你们添麻烦,你说对不对?” 许柚自嘲地笑了下,最后看了一眼梁晏承,抬脚朝外走。 手还未碰到门之前,一股巨大的力道直接她扯了回去,梁晏承双手撑在上方,将许柚从头到脚圈在了怀里。 “就算是处死,也该给死刑犯一个辩解的机会。”梁晏承抬起手,指腹轻轻碰了碰许柚的眼角,擦去她眼角溢出的泪珠。 /:。 “怎么生这么大的气,柚儿,你今日着实吓到我了。先听我解释一下,可好?” “柚儿?你何时学的这般轻浮?”许柚嗤笑一声,并不买账。 梁晏承逼近一分,小声解释:“这不是为了讨你开心?你若喜欢,我都这么叫你。别气了,我也是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柚仰起头想要反驳回去,视线停顿在他微微发红的耳廓上,心底的怒意降了一半,用力压住想要勾起的唇角,小声嘟囔。 “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昏招。” 梁晏承提起的心松了一半,他牵住许柚的手,将人带到床边,梁晏承半跪在地上,就仰着头,用虔诚的目光看着许柚。 这目光,宛如烛火般,烫的许柚不敢和他对视。 “小姐,所有过往,我并非真心想要瞒你,与你相比,我自己尚还未在那种种真相中缓过劲来。” “我不想你参与,只是怕你受伤,若小姐出事,我又怎会独活,还请你以后不要再说什么死了算了的话,还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 许柚越听越不对劲,忍不住看过去打断他:“梁晏承,你什么时候又学会装可怜?” 只见梁晏承眼底划过一抹笑意,许柚眼睛瞪大,这厮到底怎么了,突然变了个样。 “小姐讨厌我这样吗?”梁晏承轻轻捏了下掌心的柔嫩,语气小心。 “你!”许柚像只猫一样浑身汗毛炸起。 “你亲哪里呢!” 第42章 颈涨得通红。 他竟然低头亲了自己手心。 这人难不成又想糊弄过去? 许柚一把推开还埋在掌心的男人,怒道:“你再瞎闹我现在就走,还要让我父亲再狠狠抽你几鞭子。” “柚儿这会儿又不心疼了?”梁晏承调侃。 察觉到许柚快要恼怒,梁晏承迅速板正表情,认真道:“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之后怎么选择,也由你来决定。” “其实,我是三年前才得知我的身世,我遇到了一个人……” 许柚下意识握紧了手,会是那个警告自己的人吗? 梁晏承愣了下,问道:“是有哪里不舒服?” 许柚摇摇头:“你继续说,我只是有些紧张。” 梁晏承笑了下,坐在地上,手指和许柚微微勾着,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温热触感,缓慢地将心底那片极为痛苦的地方剖开。 “我,并非孤儿……只是我的父母在我年幼时被人陷害,全家被灭门……” “阿晏!”许柚没忍住制止他,眼里满是心疼。 她只感到心口一阵阵地发痛,像是被人拿针一下一下扎个不停,难受到想要蜷缩起来。她竟不知,这个整日沉着脸的男人竟从少年起就承受着这种痛苦。 难怪他从不爱笑,难怪他总是冷冰冰的,却还愿意为自己留一丝温柔…… “别担心,我三年前才恢复记忆。至少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懦弱的忘掉了 那一切。” 梁晏承在笑,只是笑容里夹杂着许多嘲讽和悲伤。 许柚伸手捧住梁晏承的脸,低下头,阖上眸子,额头与梁晏承相贴。 “梁晏承,阿晏,你一直有我的,在我心中你是最勇敢的那个,无论以后你要怎么走这条路,都有我在的。” 许柚略微拉开了些距离,眸子中闪烁着坚定的光,像是正午时分的太阳,灼地梁晏承心口发烫。 “小姐,你猜到了是吗?”梁晏承神情复杂,嗓音夹杂了些许的哑意。 许柚挑了挑眉,调侃道:“猜到什么?你什么都瞒住我,我应该猜到什么?” “那个绑架你的……” “哦,那个警告我要离你远远的那个人……”许柚故意拉长声线,眼看着冷面的男人脸上越发明显的幽怨,许柚一个没忍住,噗呲笑了出来。 “怎么?现在不是你瞒着我的时候了?” 梁晏承垂下眼帘,指尖从许柚手里抽出,垂在身侧握紧成一个拳头,青筋暴起,像是压抑着什么难言的情绪。 “小姐可曾想过,若你我之间有仇……” 他嗓音低到不能再低,却还是被许柚捕捉到。 仇…… 这是他一直瞒着的原因吗? 许柚做不到脱口说出不可能,她闭了闭眼,冷静地思索了半响,再睁眼时,看到梁晏承仰着头正痴痴望着自己,却在一瞬间收敛住情绪,重新低垂下眼。 许柚伸手挑起梁晏承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逼迫他重新抬起头看自己。 “你怕什么?”许柚笑了下,好似没有被这惊人的事情吓着。 梁晏承眼底闪过一抹诧异。 “既然有这个担心,那便查清楚,我陪着你查。” 梁晏承瞳孔皱缩,他曾设想过千种万种可能,无非是再也不见,或恶语相向,从未想过,眼前这位女子选择的竟是陪他查清楚,她难道就不怕…… 许柚手指攥紧梁晏承的下巴,弯下腰,凑近他,一双明亮的眸子死盯着表情无措的青年。 许柚轻启唇瓣,一字一句,皆砸在梁晏承的心口上。 她说。 “如果真是我父亲陷害导致,我和他一起向你赔罪,若与我父亲无关,那我们就揪出来那个陷害他们的人,找出那个仇人,为你父亲报仇。” “梁晏承,我从不是懦弱的人,这许府再大,也有父亲护不住,你护不住的地方,你愿意相信我吗?我绝不会辜负你。” “小姐……”梁晏承唇瓣翕动,眼底流露出一抹难以言说的情绪,有悲伤,有喜悦,又掺杂着几分心疼。 “梁侍卫,你在怕什么?我这个可能是仇人之女的人都敢立下誓言,你又在怕什么?” 许柚的指尖松开,指腹沿着梁晏承的侧脸一点点摩挲至他的眼角,食指轻轻按了下,许柚叹了口气,嗓音温柔到极点:“梁侍卫,不要哭。” “许柚,你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哪种话?” “倘若许大人他……” 许柚轻笑了一声。 “怕什么?杀人偿命不是应该?若父亲犯错,我身为人女不能害他,但我愿意去承担这份恨意,无论到时候你选择做什么我都不会怨你,也不会威胁你。” 梁晏承,我不会做那个阻碍你的人,只是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做不到伤害父亲,也做不到自私的让你放弃,那只能和父亲一起承受所有后果。 若你要血债血偿,那就把我这条命还给你…… 一抹酸涩的感觉充斥着整个心脏,许柚眨了眨眼,遮掩住眼眶里的湿意,朝梁晏承弯了弯眉眼:“你才是那个受尽了苦难的人啊,梁侍卫,不要抱有任何愧疚。” 梁晏承朝后撤了一点,许柚愣了下,看到他双膝跪在地上,对着自己磕了一个头。 “阿晏……” 梁晏承挺直脊背,目光直勾勾盯着许柚,眼中满是温柔。他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笑意,嗓音亦是轻柔到极致,像是生怕吓到对面的女子。 “此生遇到小姐,是属下一生的荣幸。” 许柚走过去,蹲下,伸手碰了碰他的眼尾。 梁晏承似是颤了下。 许柚倾身,朝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退回去,弯着眉眼歪着头看着他笑。 梁晏承的心狠狠震了一下,这一抹柔软像是股泉水,流淌遍他的全身,将他所有的硬骨头都磨光了棱角,最后汇集到心口,又似平静无波的海面突然袭来一卷狂暴的龙卷风,搅的他整个人慌乱,紧张,又不知所措。 心脏砰砰跳个不停,耳根也泛上红意。 梁晏承的眼前变得模糊不清,看不清少女窃喜的娇容,看不清自己那张冷脸变得有多红。 只是下意识维持着跪着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许柚眨巴眨巴眼睛,没忍住伸手戳了戳梁晏承的鼻尖。她歪着头,抱住膝盖,困惑地看着发呆的男子。 我嘴巴又没有毒,他怎么一副傻了的样子。 许柚心底忍不住嘀咕了一声。 过了几息,那人还是傻愣愣地呆滞在原地,许柚忍不住双手扶在梁晏承肩膀,晃了晃他,不高兴道:“梁晏承,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怎么呆成这样?” 梁晏承下意识伸手扶住许柚,视线跟随着她不停转动。 我哪有这个资格…… 摊平在两人眼前,随时可能爆发的过去,让他怎么敢任由自己触碰那份光芒。 只是被她温柔的看着就足够了。 “小姐这样做,就不怕——” 话还没说完,一只手伸出来覆在他的唇上。 “笨蛋……”许柚似娇似嗔的责备了一声,又正色道:“不要纠结,我们一起去查清真相,在这期间,就好好珍惜这段时光。” 梁晏承微不可查地缓慢点了下头。 * 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 自许柚和梁晏承互诉衷肠后便再没见过。 许柚躺在屋檐下的躺椅上,伸出一只手接住檐下滴落下来的雨水。 若兰蹲下身,把许柚的手放到膝盖上,小心擦拭。 “小姐,虽说近期气温回升,但这倒春寒还是吓人的,接连几日的雨天还是冷了些,您可不能总是摸着玩。” 许柚笑了下,没吭声。 她哪是玩雨,她只是想那个人了。 原本梁晏承要跟着回许府的,但许柚拒绝了他。 他该趁这次机会好好在府外养伤,顺便借机去查一查那些暗地里的东西…… 梁家,许家,究竟有什么关联。爹爹为何在梁家出事那一年彻底交了兵权…… “小姐,小姐!”听荷打着把竹伞一脸兴奋地从雨中跑来。 若兰皱着眉挡住听荷,斥责道:“一身泥泞,给姑娘带了寒气怎么办?还不快去换身衣服?” “是,若兰姐姐。”听荷缩了缩头,愧疚地看了眼许柚,她一时激动,忘了她家小姐身子骨不好。 许柚摆摆手:“把信先给我。” 听荷小心谨慎地从怀里掏出个信封交给若兰,然后行了个礼,快速离开。 若兰转身递给许柚。 “是他的?” 若兰点了下头。 许柚指尖在封缄处来回摩挲,良久没选择拆开。 不是盼了许多天?若兰困惑道:“这封信可是有什么问题?” 小姐自参加完严府的寿宴后,虽情绪好了些,但整日望着天空发呆,像是在等着什么。 谁都知道梁晏承对于小姐的重要,但永乐苑里无人敢提起他的突然离开。 好似全府默认似得,许家从未有过这么一个人。 如今盼着的信来了,小姐反而更愁了。 “若兰,你说世人宁死也要追求的真相真的那么重要吗?” 若兰神情有一丝恍惚,真相? “若兰不懂,但奴婢看过的话本里,有些人宁愿付出生命也要找到真相……” “是啊。”许柚垂眸捏着信封,低声呢喃。 有些事情,早已注定了的。 许柚指尖翻 动,圆形的蜡泥裂开,她抽出里面一张薄纸,缓缓展开。 纸上写满了梁晏承近日查到的事情,许柚拿着纸的手微不可察地在空中轻颤。 母亲中的毒是出自东离国,父亲亦和梁伯父因东离国之事有过之争执,自那之后两人开始交恶…… 东离国…… 难不成真的和外邦有关? 许柚轻咬唇瓣,眉头拧成一团,神情不断变化,眼底的担忧快要溢出来。 “小姐,可是不妥?”若兰担忧道。 听荷匆忙赶来,开口说道:“小姐,方才那个送信的小哥还留了句话。” 许柚抬头,神情着急。 听荷愣了一下赶忙开口:“他让我告知小姐,不日东离国使臣将来访,让小姐做好准备,若是有国宴,定要说服国公爷带您参加。” “东离国使臣……”许柚唇瓣微动。 若兰敲了下听荷,训斥道:“下次先说紧要的,这么关键的消息,让你磨蹭这么久。” 听荷吐了吐舌头,挽住若兰撒娇:“哎呀,若兰姐姐我这不是听小姐的去换衣服了。” “父亲近日可有什么事?”许柚从躺椅上起身,朝屋里走去。 若兰快步跟上,从一侧端起一盏灯和铁盘放到桌子上。 许柚伸手将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沉着脸盯着信纸完全燃为灰烬。 “小姐,老爷已经连续五天没有回府了,奴婢也不清楚。” 许柚皱眉,指尖捻了下灰烬。 听荷快速说道:“奴婢方才看到了老爷的轿子。许是刚回府?” “去见父亲。” 许柚攥住衣袖,按压住心底的担忧和慌乱,抬脚往外走。 第43章 步跟在身后,顺手拿起伞举在许柚头顶,她难掩脸上的忧愁,忍不住劝慰:“小姐,您万不可太过着急,老爷的脾气……您待会儿万万不可硬着来。” 许柚脚步顿了下,脸上表情淡了几分,重新迈开步子。 她从来都不想和父亲争执,只是他不愿多和自己这个女儿多说几句话罢了。 许柚往日的热情早都消耗殆尽,如今看到梁晏承被打的皮开肉绽对许兴毅的埋怨又多了几分,更何况如今她知道梁家灭门或许真的和其有牵连。 即便打着伞,两个人在雨中疾走也免不了沾染风雨,等到许兴毅的门前时,许柚的裙摆早已沾满了泥泞。 她刚要敲门,就有侍从阻挡。 “小姐,老爷刚歇着,不许任何人打扰。” 许柚蹙眉,正欲开口斥责时,门内传来声音。 “让她进来。” 侍从低着头推开门,许柚一个人走了进去。 许兴毅看着风尘仆仆的少女,无奈地叹了口气:“柚儿,这么大的雨,何故这般着急找为父?” 许柚笑了下,走过去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为许兴毅先倒上一盏茶,而后才慢慢开口:“女儿近日待在府中实在无趣,听闻父亲今日回府,便想着探望一番。” 许兴毅抿了一口茶,表情并未松动,那双锐利的眸子轻轻瞥了眼许柚,仿佛轻易就能把她的心思看穿。 “哦?可是想通了?” 许柚心底提了一口气,想通什么?父亲都知道什么? 就在许柚飞快思索近日种种的时候,又听到他说:“前几日严夫人又同我说,你和绍安的婚事……” “父亲!”许柚眉心拧成一团,眼底带着不满,唇瓣抿成一条直线。 “您怎么能又提起此事,我说过,我不喜欢他?不是你说的,我可以选自己喜欢的人?” 许兴毅笑了下,这一眼直接让许柚的心思无处可藏。 “喜欢的人?但我不记得我允许你喜欢一个死人营里爬出来的死士,你不知道能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心有多狠。” “那又如何!”许柚按捺住心底升起地烦躁,勉强露出一个乖巧的笑,温声说:“您不是已经将人送走了,如今我不想嫁给个不爱的人,也不成?” 许兴毅冷哼一声,送走?送走有用的话,她前段时间出府又是做了什么?真当他这当爹的是傻子不成?如今朝局上下动荡不安,东离国使臣不日又要来到上京,恐怕难有安生之日。 他前几日才确信,那严绍安乃是当今太师严成翰之孙,有其相互,定会无忧。 许兴毅心里盘算的好,可眼下这女儿却被蒙了心,一心只想着那个蠢侍卫,许兴毅纵是再气,也做不出强买强卖的事。 “既不同意,你还有何事?” 许柚指尖紧紧攥住掌心,深吸了口气,才小心试探:“女儿听柏盈郡主说,近日宫中有场盛大的宴会,我便想着,若父亲前去,可否把女儿也带着。” 许柚察觉到父亲表情逐渐变得凝重,投射在身上的视线也更加锐利。她扯了扯嘴唇,露出一个乖巧的微笑,继续道:“女儿今年遇到多次坏事,便想借着宫中宴会的喜气儿冲冲身上的霉运,想必在大内皇宫无人敢再生事端,我自会安全的紧。” 许柚一股脑把心里打的草稿全都说了出来才敢抬起眼看向端坐在桌前的人。 这一抬眼,就愣住了,许父脸色铁青,一脸怒意地看着自己,许柚心底暗道不好,却又不能反悔。 她强忍着畏惧,一眨不眨地同许兴毅对视。 终了,还是许父先开了口。他嗤笑一声,脸上满是嘲讽,语气更是不善:“究竟是你想去还是某个人想去?许柚,你为了外人把主意都打到自己亲爹跟前了。” 许柚困惑:“父亲这是何意?” “何意?你从小到大何时参加过宴会,哪次不是避之不及,怎么这次反而急着来寻我?你都知道了什么?” “父亲觉得,我该知道什么?”许柚坚定地看着许兴毅,什么叫她都知道了什么?他们一个两个到底在瞒着什么事情?为何不愿意摊开了说清楚! 许兴毅猛地一拍桌子,怒道:“出去,那宴会我不会让你去的。” “只是宫中宴会,许多世家小姐都会去,父亲担心什么!”许柚辩驳,脸上也扬起怒意。 “这宴会女儿还定要去了,既然父亲不愿,那我便给柏盈郡主去一封信,她前几日便邀约了我,我想着父亲这边还不知道,只是回信要先和您商量,那不如我直接同她去行了。” “混账!许柚,我就是这么教你的?”许兴毅站起身,几步之间迅速冲到许柚眼前,额头青筋暴起,拳头紧握在身侧,怕是一个不留神就会挥出手。 许柚冷笑一声,眼里尽是失望。 她朝后撤了一步,躬身行礼,而后冷冷说:“父亲心中只有母亲,又何时注意过我?许柚能活到今日还是多亏了那个您看不起的侍卫几次舍命相救——” “啪!” 那一巴掌还是落在了许柚的脸上。 瞬间白皙的脸颊像是馒头一样肿了起来。 许柚捂住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许兴毅,终是没忍住,眼泪仿佛决了堤的岸口,急速从眼眶中涌出,她顾不上想什么宴会,只知道多年来忍受的委屈,孤独,到现在全都按压不住,一股脑全冲了上来。 她仰着头,瞪着眼前的人,愤怒道:“您若是不满,当初为何不把我杀了,让我随娘走了,也好过这么多年这般冷落我,任由别人嘲笑我。什么国公府备受宠爱的小姐,不过是他们那些人全都怕你,也怕了我,恨不得躲我远远地,我算什么!” “你,你——”许兴毅指着许柚,眼里全是失望和怒意:“这就是你这些年学到的东西?我为你请先生,许你读书,你就是这样看我?” “既如此,那请父亲明示,为我指点迷津。”许柚一双眸子,倔强地同许兴毅对视,眼里没有一丝一毫的躲闪。 只是她等了良久,也换不来一句解释。 从他得知梁晏承之事后第一选择不是和自己商议而是直接将人打出府时,许柚就懂了,父亲终究还是那位国公爷,是当朝一品大臣,他的威严 不容侵犯。 许柚垂下眸子,泪水顺着眼尾滑落,她吸了吸鼻子,屈膝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沉默便是最好的答案,既父亲不肯说,那只能她自己去找。 许柚头也不回的离开,却没看到她身后的男子身形晃动几下后,勉强撑着桌面才将将站稳。 许柚刚一踏出房门,若兰便迅速迎上去,她一眼就看到原本白嫩的脸蛋儿上面印着一个掌印,把那张脸都肿了起来,颜色此刻看着都有些青紫。 “姑娘!怎会如此?老爷他……” 许柚依靠住若兰借力,只摇了摇头,小声说道:“回永乐苑。” 时间一晃而过,东离国的使臣已经浩浩荡荡进了京城,而许柚脸上的掌印也随着时间消失,只是留在心里的伤一直横亘在内心深处。 许柚趴在桌子上百无聊赖地捏着个小木雕,反倒是向来稳重的若兰神色慌乱地盯着外面,时不时叹口气。 “若兰姐姐,急什么,你坐下歇会儿。”许柚笑着提醒。 若兰嗔怪地晲了眼许柚。 “小姐,你说我们这要做老爷会不会……” 许柚表情瞬间淡了几分,她松开掌心里的木偶,直起身,目光望着虚空,淡淡道:“我也算是告知了父亲,那巴掌我就当他默认了。” “不弱让梁侍卫跟着姑娘?” 许柚看向若兰,挑了下眉,调侃道:“怎的现在姐姐就觉得梁侍卫好了?” 若兰无奈地叹口气,她自是拗不过自家小姐,若小姐一心想着梁侍卫,她自然无法阻挡,现下只想让姑娘能开心地笑着。 “奴婢谁也不觉得好,只是姑娘多看了他一眼,奴婢便会跟着多看一眼。” 许柚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撑着下巴。 前几日梁晏承又送了一封信,查到他舅舅也就是那个绑架自己的人竟与大长公主有牵连,若是这样,那恐怕事情要更复杂了。 一切全要看明日的宫宴了。 许柚正想着,听荷小跑着从外面冲了进来。 “小姐,成了,成了!柏盈郡主她答应了。” 许柚松了口气,将茶杯往听荷身边推了推,而后问道:“既如此,便准备起来,明日的宫宴若兰随我去,届时定要盯紧现场的情况,东离国使臣究竟在目的何在,明日定要看个清楚。” “可是小姐,只凭我们几个,真的可以吗?”听荷表情局促,眼里带着茫然。 许柚愣了下,语气轻柔:“我不知可不可以。” 听荷瞬间着急起来。 许柚拍了拍的手背,继续开口:“但总要试试看?眼见为实,不亲眼看看怎么确认那些使臣的为人?” 听荷只觉得哪里不对,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闭了嘴。 无人看到许柚攥在袖子里的手指指尖泛白,低垂下的眼眸里也皆是不确定。 接待使臣的宫宴是近期京城内最大的事情,皇宫内外皆是热闹非凡,刚过了申时就有大臣带着子女前往百宴园。 许柚随着柏盈郡主提前进到了宫里,心里的忐忑远没有脸上表现出来的镇定。 柏盈郡主磕着瓜子,一边笑着开口:“妹妹近日怎么看着比过去多了几分愁丝?今日宴会很是热闹,你也该散散心,放下心里的忧虑。” 许柚勉强扯了扯唇角,试探问道:“不知郡主可知为何陛下这般看中东离使臣?据我所知,东离国不过是我朝的一个小藩属,怎会如此看重……” 柏盈郡主伸手遣散身边的人,昂许柚身侧挪了挪,凑到她耳边,小声说道:“此事与大长公主有些关系。” “什么?”许柚吓地猛然站起。 柏盈也被吓了一跳,诧异道:“不过是些八卦,你怎么吓成这样?” 许柚脸色有一丝苍白,她心里震惊万分,大长公主,梁晏承舅舅,还有东离国,他们之间竟有牵连? 她重新坐下,试探性地开口:“我常年待在府中,突然听到大人物的事情难免有些慌乱,姐姐莫要笑话我。” 柏盈摆了摆手,随意道:“怎么会,这事儿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我还是有一次无意间偷听到宫里的老嬷嬷聊天时才知道的。” 许柚好奇地眨了眨眼,认真地盯着柏盈。 柏盈笑着捏了下她鼻尖,继续说:“大长公主曾经有过一个驸马,两人极其相爱,可惜驸马在出使东离国的路上暴毙身亡了,自此以后公主郁郁寡欢,过了许久才挺了过来。” 许柚神情迷茫:“可这不该更恨东离国?” 柏盈四处看了又看,用手遮挡住脸,小心谨慎地凑到许柚耳边。 第44章 了下,没有挣脱。 “据说这次东离使臣带了驸马的遗体,大长公主同陛下闹许久,这才有了这场宴会。” 遗体?死了十几年的人的尸体?那不都成白骨一堆了。许柚只觉得可笑,却又不敢再柏盈面前表露出来。今日意外得知诸多秘密,已经比她想象的惊人了。 十几年前出使东离国,那是不是也是父亲和梁大人争吵闹僵的那次,所有的事情都扭成了一团。 驸马死了,她的母亲死了,还有梁家的几十口人…… 这一切定与那东离国脱不了干系。 不行,要尽快通知梁晏承,他那舅舅,恐怕有问题。 许柚思索片刻,便慢点愧疚起身朝柏盈郡主行礼:“还望郡主原谅,我现下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必须要现在出宫,此次宴会恐怕要愧对郡主的邀请了。” 柏盈皱眉:“这般着急?连一晚上都等不了?明日不行?” 许柚摇了摇头,表情无奈。 柏盈郡主叹了口气,近几次见到许姑娘总觉得比过去带了一丝忧愁,本想借此次宴会的让她心情好些,看来是不行了。 她挥了挥手,无奈道:“这宴会与我们闺阁女子并无过多牵扯,只是想凑凑热闹罢了,既然妹妹有事,我便不留了。” 许柚重新行了下礼,迅速抬脚离开。 若兰快步跟在许柚身边,确保四周无人时,急切问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许柚伸手抓住若兰手腕,低手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大长公主或许有问题。” 若兰神色大惊,连忙又看了眼四周,悄声说:“小姐,这话可不兴乱说的,这可是灭门的大罪。” 许柚咬了咬唇,脸色难看:“我亦不想这般猜测,可方才……算了,待我见到梁晏承再说,你我迅速出府,让人给梁侍卫递个消息。” 皇宫内非皇家人员禁止用轿撵,只一会儿许柚的额头就浸着一层薄汗,若兰也耐不住用力喘了几口气。 “小姐莫慌乱,时间还早,别累着身子。” “我无碍。”许柚摇摇头,这时候哪还顾得上累不累,她生怕会出事。 东离国使臣,驸马尸体,大长公主,这一系列的事情,实在太匪夷所思,她必须尽快找到梁晏承和他说明情况。 只是两人还未刚出宫,就看到门外停着一个雍容华贵的马车,马车外站着一个穿着蓝色衣服的男子。 许柚起初没注意,等要快步超过时,听到那人训斥了一声:“大胆,见到长公主还不行礼?” 许柚脚步顿住,心底划过一抹慌乱,佯装镇定地转过身,朝马车福了福身子,低声道:“民女许柚,拜见公主。” “哦?是许国公之女?” 一道威严又带有一丝妩媚的声音从马车中传来,许柚不敢抬头,只低声回是。她听到里面又传出一声笑,让她莫名的感到刺耳和烦躁。 有何好笑? 只是还来不及给她多想的时间,只见那辆马车重新启动,直接略过了她,朝宫内走去。 若兰一连喊了好几声,许柚才回过神来。 “小姐,可是有事?” 许柚怔了怔,没吭声,转身继续往她们的马车停放的地方走。 她该如何解释,从长公主身上感受到的一股难以言说的恶意,可她只是笑了笑,甚至连讥讽的话都没说。 两人抬脚继续快步走到马车处,才刚抬起一只脚,许柚便觉得眼皮突然变得极其沉重,连肩上也像是压了一座大山,浑身无力,脑子还未细想,整个人便没了意识。 “小姐!小姐!快,找大 夫,找大夫!“若兰慌乱着急地喊叫。 永乐苑内气氛压抑,屋外跪着侍女在低声哭泣,屋内梁晏承和若兰,听荷皆是脸色阴沉地盯着床上。 许柚已经昏迷了两个时辰,在这期间一连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束手无策,简直离谱。 若兰揪着帕子心里自责到想要去死,她们小姐是造了什么瘟神,今年频频遭罪,就连昏倒已经数次,这回更是连大夫都没有办法。 她方才实在不知怎么办,老爷还在宫内,便只能让梁侍卫前来,唯有他是小姐最信任的人,连她方才出宫第一个要找的也是他。 若兰大脑灵光一闪,突然想起方才的种种,连忙朝梁晏承说道:“梁侍卫,劳烦和我出去一下,小姐有话要告诉你,你放心,这里有听荷守着。” 听荷乖巧地点头。 梁晏承看了眼床上紧闭着眼的女子,咬了咬牙,转身跟在若兰身后。 待两人走到一个安静隐秘的地方,若兰突然跪在梁晏承眼前,他眉心皱起,脸色不太好:“她,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若兰不吭声,只是在地上磕了几个头,抬头时眼眶里满是泪水,她哽咽着开口:“今日小姐原打算在宫里查看一下东离国使臣的情况,但突然得知此次举办宴会是大长公主促成,且这次使臣来我朝要赠给大长公主一份礼物。” 若兰吸了口气,伸手擦了擦眼角的泪,咬牙说道:“小姐察觉不对,便想要和梁侍卫商议,可在出宫时又遇到了大长公主的马车,可……可我们离得并不近,只是被叫去行了个礼而已,可小姐却突然晕倒了。” “梁侍卫,小姐猜测,长公主和东离国有联系,故而很着急要见你,你说,我们小姐,会不会是因为公主做了什么……” 梁晏承沉默半响,眉心拧成一团,眸中的神色变得越发冷厉,他思索片刻,低声说:“我知道了,我会去查明,找可信的人守着她,等我回来。” 梁晏承说完便抬脚就走。 若兰突然喊道:“梁侍卫,你一定要完好的回来,就当是为了,为了小姐。” 梁晏承身子僵了一瞬,人转眼就不见了。 若兰吸了吸鼻子,低头呢喃。 等晚上老爷回来,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 深夜,漆黑的房间里只能听到一道极为浅的呼吸声,一支竹节穿过窗纱,冒出一缕白色烟雾,半响过后,那倒呼吸变得更浅。 一个黑衣人从窗口钻了进去。 梁晏承手里拿着把匕首,小心谨慎地靠近床帐,却还未来得及伸手时,房内突然灯光大量,床上空无一人。他转过身,只见房间的一角坐着个衣着华丽的女子,正一脸阴狠地盯着自己。 她竟什么都知道? 一个时辰前,梁晏承拿刀逼问舅舅才得知公主竟是那般心狠手辣之人,许柚娘胎里的中的药便是她的手笔。 梁晏承从未想过有一天是通过这种途径得知答案的。 难怪突然间,舅舅不再过问题他的事情,在他警告许柚之后,再没动过手,甚至有种放任自己胡做的意思。 他心里有了答案,却不愿相信,不敢相信,他怕这些年全是在与仇人合作。 梁晏承站直身子,冷眼看着大长公主,语气阴沉:“你早知我要来?” “她都晕了,你会不急?”大长公主笑了笑,伸手捋着胸前的长发,嗓音妩媚妖娆,只是看向梁晏承地眼神像是淬了蛇蝎的毒,狠厉,阴湿。 “果然是你。”梁晏承眼底杀意迸发,怒道:“解药。” “哈哈哈,你,是不是太天真了?”大长公主朝着房间指了一圈大笑:“你要不看看?这个房间全是我的人,你在威胁我?你该求我放过你。” 梁晏承握紧手中匕首,目光扫视一圈后,双腿发力,直朝着长公主冲过去。 他先后躲开射过来的诸多箭雨,而后一连割喉三四个冲过来的侍卫,直接逼近到大长公主身边,一手掐住她的肩膀,匕首直接抵在她的脖颈上,只需稍稍用力,就会血溅当场,让她毙命。 大长公主眼里闪过一丝恐惧,竟不知他有这般本事。 她屏住呼吸,闭了闭眼,掩盖着眼里的慌乱,又低低笑了声。 “杀啊?你倒是杀了我?” 匕首又逼近一分,梁晏承冷哼一声,厉声道:“解药。” “解药?我为何要给你?”大长公主视线投向梁晏承,眸光里掺杂着恶意,故意道:“梁霄和你什么关系?” “你知道什么?”梁晏承脸色瞬间阴沉。 大长公主竖起食指轻轻推了推匕首,笑道:“我要查个人还不简单?没想到当年梁家的那场火竟烧的不够旺。是那场雨的原因?不然你怎么还活着?” 梁晏承手腕一动。 大长公主的脖颈上直接出现一道血线。 “放肆,你可知伤害皇亲国戚是死罪!放开公主!”有侍卫愤怒喊出。 梁晏承冷声说:“我便是杀了她又如何?” “杀我?你不该去杀那许狗贼?若非是他梁家又会灭门?我倒是没想到,你竟然认贼做主,甚至还爱上他的女儿,哈哈哈,真是可笑,可笑……” “你闭嘴!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会信。” “哦?信与不信关我何事,当年的旧人哪个不知他们交恶,我不过时好心提醒一下你。” “解药!”梁晏承沉声重复。 “好啊,我可以给你。”大长公主嗓音倏然变得阴沉,冷声说道:“只要你杀了许兴毅,我立刻双手奉上解药,也饶恕你对我的大不敬之罪。” “不可能。”梁晏承脱口说出。 他是许柚的亲生父亲,无论如何,他也不能直接将人杀了。 “那你便杀了我,反正我死了,许小姐也得死,你呢,大概也很难逃掉。”大长公主轻笑一声:“就是不知道你舍不舍得那个女人?” “既能杀了你的杀父仇人又能救你心爱的女人,这笔买卖,只赚不赔。你可以考虑,但她明日过后,便再无可能了……你可要想好哦。” 梁晏承内心挣扎许久,他咬了咬牙,终是阴沉着脸,低声说了句。 “好,我答应你。” 第45章 京城奇怪的很,接连半个多月的雨天后,气温骤升,只是穿着一件里衣都觉得闷热难耐。 蹲在床边的丫鬟不断地给许柚额头、脖颈擦拭,手上的扇子轻轻摇动,想要缓解她的燥热。 蓦地,许柚急促呼吸加下,临近窒息前猛然从床上坐起,撑着身子大口呼吸。 “小姐,小姐醒了,小姐醒了!” 丫鬟惊喜地快往出跑,若兰眼皮一跳,一手攥住梁晏承的手臂,皱眉道:“你不见见小姐?” 梁晏承手腕一转,轻松挣脱开,苦笑了下:“多谢你将我藏在这里,只是这国公府我再无归来之日,她能醒来我便知足了,请照顾好她,自此别过。” 若兰还想多说些什么,可转眼人已经瞬间消失无踪。 许柚靠在床上,皱眉看着在屋里进进出出的侍女,她眉心微拧,难以忍受地揉按着太阳穴。 这是睡了多久?怎么真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对了,她是要去见梁晏承的…… “若兰,若兰!”许柚朝身边最近的侍女问道:“若兰在哪,唤她来见我。” “小姐,奴婢在这儿。”若兰快步走进去,一看到许柚眼眶就红了:“小姐可算是醒了,这差点吓死奴婢,要是小姐出事了,奴婢也不想活了。” 许柚握住若兰的手,指尖擦掉她眼角的一滴泪,小声安慰:“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家小姐福大命大,不会出事的。对了,梁侍卫呢?我这是睡了多久,问她们每个人都 像是被吓到一样,是……我睡了很久?” 若兰脸色一僵,抽回手,扯了扯嘴角,安慰道:“小姐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养身子,梁侍卫似乎是被什么事绊住腿脚,奴婢联系不上,等过段时间,小姐身子骨好起来了,我们再去寻他。” 许柚仔细打量着若兰,突然问道:“听荷呢?怎么不见她?” “啊?啊,听荷府外的朋友出了点事,她临时请了几天假。” “是吗?”许柚轻声呢喃。 若兰低低嗯了声,不敢再抬头看她。 许柚笑了下,拍了拍若兰的手背,转身躺下,背对着若兰。 “都下去吧,我想一个人歇歇。” 等到房间里恢复安静,许柚坐起身,冷冷地看着整个房间。 从她清醒后,整个屋子就透露着诡异,侍女皆都低着头忙碌,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就连一向最紧张她的若兰竟也没守在她身边。 更不对近的事,听荷,不可能在她昏睡不醒的时候离府的…… 究竟哪里出问题了。 还有梁晏承…… 许柚独自穿好衣服往外走,刚走到院子里,就被侍女拦住:“小姐这是要去哪里?” 许柚皱眉:“屋子里闷得慌,我去别处逛逛。” “不如,不如找若兰姐姐陪着您?” “不必。”许柚摆摆手,刚往前走一步又被侍女挡住。 她眉心微微隆起,不甚高兴。 “小姐,小姐,您身子骨还没好,怎么突然跑出来了,奴婢带您回屋子?”若兰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停在许柚跟前,抬手想要搀扶她。 许柚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她往后退一步,躲开了若兰的靠近。 什么身子不好,全都是借口,她们这是想把自己软禁在这永乐苑才对。 许柚一声不吭,冷冷看着若兰。 若兰的表情越来越慌乱,呼吸也加快了一些。 “这永乐苑的主人究竟是谁?” 院子里的侍女、侍从全都跪下,若兰低垂着头,回到:“奴婢冒犯了小姐,请小姐惩罚。” 许柚低头看着这一院子的人,冷笑一声,转身朝外走。 若兰抬起头想要阻止,被那双杏眸里露出的冷意吓到。 她猜错了,是许府出事了。难不成是父亲! 许柚越想越慌乱,脚步交换也加快许多,到最后直接跑了起来,这途径路过的侍从侍女,全都低垂着头,向她行礼,许柚顾不上搭理,用最快的速度去父亲的院落。 只是,越跑她脚步越沉,到最后,竟有点抬不起来了…… 许柚仰着头,看着府里四处张挂着白色布条,白灯笼,还有一张张表情悲伤,沉重的脸……许柚只觉得双腿沉重到快要跪到地上。 是谁死了…… 祖母吗? 否则府里怎么可能会张挂成这般。 许柚身形晃动几下,紧跟在她身后的若兰迅速凑上去把人扶住,她安抚道:“小姐,节哀。” “是谁,如兰……”许柚抓紧若兰的手腕,唇瓣颤抖,嗓音紧张:“不是父亲,对不对?” 若兰表情难过地看着许柚,终是送开她的手,而后跪在地上,哭着道:“求小姐定要保重身体,老爷于前几日遇刺身亡,他留有话,让您不必悲伤,国公府的爵位只会是您的孩子,小姐节哀……” “噗呲,若兰,这玩笑开不得的,你家小姐是脾气好,但不是不会生气……”许柚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眶里溢满泪水,眼泪哗啦哗啦像是断了线的珍珠项链,大滴大滴往地上摔。 “小姐,保重身体啊……”若兰哽咽着劝慰。 许柚低声问:“可查到是谁下的手。” 若兰神情躲闪,犹豫不知该不该说。 许柚怒道:“这种事你还觉得可以瞒得住我?” 她指了指四处,继续道:“就如同今日不愿我出门,你不说,她不说,你敢保证那个仇人的名字这辈子都不会传到我的耳朵里?” 若兰的脸上已经布满了泪水,眸子里的悲伤丝毫也掩盖不住,她仰着头看着许柚,不知该如何告诉她那个残忍的真相。 小姐,真的能承担的起吗? “若兰,我只问你最后一遍,你不说,我便去找能说的人,自此,我们主仆的缘分也就到这里了……” 若兰脸色一惊,慌乱地抱住许柚的腿,乞求道:“奴婢错了,奴婢知错了,求小姐不要赶奴婢走……” 许柚冷漠地看着若兰,全程沉默不语,任由她哭着。 哭泣声逐渐变小,若兰冷静了许多,她伸手擦了擦眼泪,小声说:“小姐想知道的,奴婢都说,只是求小姐,不要太伤心,你的身体真的不能再折腾了。” 许柚没吭声。 若兰往后挪了点,对着许柚磕了个头,再抬起头,目光坚定,语气认真:“刺伤老爷,害他致命的人是梁晏承。” 若兰磕头:“请小姐节哀。” 许柚连续往后退了几步,直接瘫坐到地上。 “不可能,你乱说,梁晏承他不会的。” 若兰神情悲伤地看着许柚,重复道:“小姐,当时有许多人都有目睹到,奴婢没有撒谎,小姐,您,您节哀。” 怎么可能,怎么会……梁晏承,梁晏承不会突然杀了父亲的。 他是查到了什么事情?可我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一切和长公主有关的,他怎么可能不给我一个机会就直接杀了父亲…… 所以,我醒来时他才没在?是……因为无颜? 不……不会…… 许柚蹭地从地上起身,抬脚要往出走,若兰迅速起身,伸手抓住许柚的手腕:“小姐,您这是要去哪里?” “放手,若兰!”许柚斥责。 若兰摇头,红肿着眼睛说:“您刚醒,奴婢不能眼睁着看小姐折腾身子,若您执意,那就带着奴婢。” 许柚没在阻挡,由着若兰跟在自己身后,只是她一个人恍恍惚惚在府里游荡,神色茫然无措。 “若兰,梁晏承他……罢了……”许柚苦笑了一下。 当初说过,她不会阻挡梁晏承复仇,但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父亲受伤,只是没想到,只是一觉醒来,她便没了爹。 真是唏嘘…… 国公府的丧事并不发杂,只许关系较为亲近的来灵堂祭拜,然后便是,下葬,打扫。只是几天而已,整个府里就变得寂寥许多,府外人潮涌动,好似所有人都忘了,许府刚死了一个人。 许柚衣着单薄的坐在院子里,她抱着膝盖,傻愣愣地盯着天空。 “小姐,夜里凉。”若兰小声说。 许柚笑了下,问道:“前几日严姨又来了,若兰,你说我该答应吗?” “奴婢不知。” “严绍安说,我们成亲是双赢,他可以借着我的势,但同时也会帮我复仇……只要成婚,他……就帮我上了梁晏承。” 许柚环抱住膝盖,低声呢喃:“可杀来杀去,意义又在哪里……” “你说,我该怎么报这个仇?我该杀了他吗?他死了,爹又回不来……” 若兰将薄衫搭在许柚肩上,温声道:“小姐,老爷从始至终都希望小姐幸福的活着,不要被仇恨蒙蔽,也不要困在仇恨里。” “你说,爹是不是能见到娘了?他本就心里只有娘,如今反倒更如他的愿了……他总是把我留在这里……” 若兰忍不住鼻酸,用力眨眼憋住眼泪,哽咽着说:“小姐,您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不如,不如奴婢和您出去转转……” “最近京里可有什么大事?”许柚突然问道。 若兰愣了一下,而后摇摇头。 她近日一直待在府里,尤其小姐醒来后,她更顾不上外面的事情。 许柚小声哦了下,倒也没再追问,只是重新趴到了膝盖上。就在她正在发呆的时候,突然有人闯了进来。 听荷背着个包裹,哭着冲到许柚脚边:“小姐,奴婢来迟,请小姐恕罪!” 许柚愣了下,而后笑了笑,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嗓音温柔:“和你 又有什么关系,回来便好,事情可是解决了?” 听荷点点头。 “小姐,您,明日要不要出去转转?”她试探地问。 许柚挑眉:“怎么,是有什么趣事?” 听荷摇头:“没,奴婢想着若兰姐姐向来严谨,小姐定会憋坏了,现在奴婢回来了,带您出去散散心。” “小姐,不如明日就出去转转?再过段时间天气更热恐怕就难出门了。您整日憋着心情也不爽利。”若兰赞同道。 许柚抬眸看着两人皆是一脸期盼的模样,缓缓点了下头。 翌日,许柚带着听荷、若兰两人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随意地看着街道上的小摊。 “小姐,你看这个,好漂亮。”听荷拿起一盒胭脂,笑着问许柚。 许柚只大概看了眼,便说:“尚可,我有些累了,不如你们继续逛,我想先回府?” 若兰:“小姐累了?那不如就此回去吧。” 听荷一听瞬间急了,连忙抓住两个人说:“别呀,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怎么能就这么回去?” “小姐,再逛逛嘛,你看隔壁摊那个小玩偶多有意思,还前面那个卖甜酒的。” 许柚眉心微微蹙起,疑惑道:“听荷,你是有什么事?” “没,没有啊,小姐说什么呢?”听荷连忙否认。 许柚原本困惑地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不远处,梁晏承骑着马缓慢靠近。 “听荷,你近几日究竟去了哪里?你骗我?” 若兰脸色大惊,立刻站在许柚身前把她护住,只要听荷脸上扬起惊喜,又连忙对许柚解释:“小姐,是误会,真的是误会,您,您先听听梁侍卫解释。” 许柚还没来得及发怒,腰间一紧,被人拦腰抱进怀里,直接策马离开。 第46章 承!你混蛋!放开我……放开!“许柚挣扎着想要跳下马,可腰间像是被绳索捆住一般,无论怎么用力也挣脱不开。 积攒在心底的委屈和难过顿时像是洪水爆发般涌上心头,眼泪滴答滴答的从眼眶里滚落,她没再吭一声,只是隐忍地哭泣着。 一道叹息声响起,马蹄速度慢了下来。 “小姐,莫哭。” 许柚扭过头,泪眼婆娑的双眸带着股怒劲儿瞪着他。 “梁晏承,世人都告诉我,是你杀了父亲,在我昏迷的时候不管不顾,可你现在回来又算什么?我该恨你吗?” 许柚打心底不愿意恨他,不想相信那些话,可任她怎么想,也想不到原因,也无法为这人辩解。 而他,就像一阵风一样消失了。 梁晏承的回答依旧是沉默,许柚又闹又怒,她不知自己为何这般没有脸皮,由着这人践踏自己,只恨不得回到清早,任听荷怎么闹都不要出那个门。 许柚垂下眸子,眼里只剩下失望,她低声说:“放我回去,你我如今,回不去了……” “这便是小姐说的信我?”梁晏承嗤笑一声,眼里带着丝自嘲。 许柚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抬头看到,马停在了一间茅草屋前。 梁晏承翻身下马,顺手搂着许柚的腰将她抱了下来。 许柚脚刚一沾地就拔腿跑,直接被梁晏承提住衣领。 薄唇流露出一道浅笑,许柚侧过头怒瞪了眼。 “小姐过去所说的种种相信,难不成都是欺骗?如今你便不要我了?见到我只想跑?” 许柚愣了下,咬牙说道:“我该如何?一觉醒来你不见了,父亲死了,所有人都说你是凶手,你让我该如何继续相信!我不愿那样想的!” 这些日子,她恨不得那个死了的人是自己,那就不用忍受孤独,不用备受折磨了。 可她,还是如行尸走肉般活着,就是想再问他一句,到底真相如何…… 许柚抬眼看这个自己喜欢了许多年的人,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颤着声音问:“梁晏承,你真的杀了我爹吗?” 手背传来一道更温热的触感,梁晏承握住许柚的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低声说:“没有。” 他放下手,牵着许柚,抬脚走进了那个茅草屋院,伸手敲了敲里面的木门,三长一短。 过了半响,门缓缓打开。 竟是已经下葬的国公爷! 许兴毅穿着一身麻布衣,身形消瘦,小心地从里面打开门。 许柚一瞬间就扑了上去。 “爹!爹!呜呜……你怎么能这样骗女儿!你要吓死我了……” 许兴毅怔了怔,随即伸手抚上许柚的后背轻轻拍打几下,神情愧疚,语气温和道:“一一,是爹错了,爹不对,你别哭了,爹,心疼的。待事了,我任你惩罚。” 一一……许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许柚肩膀颤了下,抬头看向父亲。 不到一个月时间,他头发白了许多,人也更瘦了…… 鼻尖酸涩难耐,许柚咬着唇瓣,憋着劲儿,小声地抽泣着。 “你瘦了许多。”许兴毅嗓音沙哑,眼里带着愧疚:“吓坏了吧,是爹的错,我……不该打你的。” 这话一说,许柚直接抱住许兴毅大哭了起来。 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 她红着眼,小声质问:“你们怎么会在一起?外面分明在传梁晏承杀了父亲。” 梁晏承正欲开口,许兴毅抬手阻止。 他叹了口气,无奈道:“此事过于复杂,大长公主利用你想逼他下手,但他最终还是告诉了我实情,我二人联手暂时蒙骗了她……” 许柚哑然,堂堂公主,为何会针对他们。 “柚儿,有件事爹一直瞒着你,你大抵现在也了解一二。你母亲当年怀你所中之毒,乃是大长公主的手笔。而梁晏承之父梁霄亦是她与东离国勾结所造的孽。” 许柚第一时间看向梁晏承,只见他朝自己轻轻点头。 “可她,是我朝公主……” 许兴毅又道:“她痴心于驸马,可驸马在出使东离国时去世,她一直将当初我与梁大人所定的出使使臣有怨言,将所有怨恨记在我们头上。” “难道父亲一直知道梁晏承的身份?”许柚皱眉,眼里带着一丝笃定。 她上前一步将梁晏承挡在身后。 若是如此,他这些年岂不是受尽了苦楚。 许兴毅有一丝心虚,他低咳一声,忐忑解释:“我自是要查清所有才会许他待在你身边,况且他在你身边向来自由,甚至不需要听从府里人差使,与把他扔在外面比,掩藏身份放在身边自是再好不过。” “那您为何打他!”许柚恼怒。 那一道道鞭痕到现在还印在许柚心口,只觉得比伤在自己身上还痛。 那这不是……生气…… 谁能接受自家宝贝女儿和一个侍卫私相授受……即便他知道梁晏承身份,依旧过不了心里那关,憋着一口气。 许兴毅头一回在许柚面前露出羞愧的表情。 许柚笑了下,直接伸手牵过梁晏承的手。 梁晏承愣怔一瞬,随即握紧。 许兴毅眼睛瞪圆,胡子都翘了起来。 “如今爹爹知道所有事情,现下不该反对了吧?梁晏承是对我最好的。”许柚俏皮道。 许兴毅捂住脸,对这两人摆手。 许柚一笑,牵着梁晏承往出走。 * 湖边,梁晏承盘腿坐在地上,许柚靠在他的肩膀上。 许柚:“阿晏,现在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吗?” 梁晏承低声回道:“嗯,许大人已禀明圣上,后续事情无需担忧,关系政权,陛下此次不会轻易放过她。” “那……你舅舅……”许柚有一丝担忧。 梁晏承垂下眸,眼底划过一抹无奈。 舅舅从来不是他以为的舅 舅,早在三年前他便和公主勾结在一起,所谓家仇,不过是拿捏他的把柄。 梁晏承伸手揽住许柚的肩膀,没吭声。 如今他们二人,只是想看末路。 许柚抬头亲了一下他的脸颊,一层薄红肉眼看见的覆上他的耳根。 “以后有我。” 梁晏承垂眸,眼中的温柔宛若秋日的湖泊,恬静,美好。 “好,我的小姐,我这辈子都将忠诚于你。” 梁晏承低头,吻了下许柚的唇。 同年八月,陛下联合刑部设套,大长公主事败,于九月自缢。 前左佥都御史血案真相大白,许国公死而复生,解释刺杀真相,梁晏承恢复清白,于同年十二月与许柚成婚。 自此,二人育有一儿一女,相爱五十余年,于许柚七十大寿时携手寿终正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