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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你看清我,李絮。

    40

    日光渐沉。

    山间吹拂着森绿色的季风。

    李絮一言不发,伏在方向盘上,下巴微微抵住腕骨,保持一个心不在焉般的、思考的姿态。

    刚刚与何雨曼的对话,断断续续萦绕在耳边。

    她说给李絮发视频邮件的那个人不是她。神情不似作伪。也没有理由作伪。

    那么,那个人会是谁?

    一张英俊而冷淡的脸从脑海中掠过。

    李絮抿了抿唇环,心中其实已经有了几分笃定,却又添一丝疑虑,不知该如何描述此刻心情。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习惯性摸出手机,条件反射式地打开了《小小旅人》。

    Liam一脸倒霉相,骑着小马,还待在昨晚匆匆下线的南瓜田里等她上线。

    系统左上角的邮箱,亮着一枚醒目的未读标志。来自官方游戏运营,昨晚在机场收到的,今天还没来得及看。

    李絮随手点开来,原以为又是什么活动奖励或更新预告。

    结果没想到,这居然是一封告别信。

    信中以图文形式,回顾了《小小旅人》这个单机RPG手游将近八年的重要事记,并简述了工作室近期遭遇的困境。

    由于主创一直坚持简洁凝练的像素风格,既不引入重社交的联机机制,也不开发更多元化的氪金模式。在外界无数竞争对手的冲击之下,游戏人气日渐滑落,日活不断减少,营收已经不足以支撑工作室再继续运转下去。

    是以,主创在这封信的最末尾宣布,《小小旅人》将会在今年七月正式停止运营。

    李絮沉默着,将这封信反反复复信看了好几遍。不知过了多久,才缓过神来,退回到Liam眨巴眨巴着圆眼睛浮在半空中的画面。

    电子海獭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可怜兮兮的。看得人心脏软软。

    “怎么办。”李絮拿指尖戳了戳它的三角形鼻尖,自言自语喃喃道,“你在地球上搁浅了这么多年,我都没能帮你修好飞船。”

    Liam没有回应,一如既往,用那双耷拉的圆眼睛呆呆望着她。

    李絮感觉沮丧,轻轻吁出一口气,没再久留,很快收起手机,启动引擎,沿着来时路下山。

    山连绵着山,不远处即是海。

    她没有直接上高速回程,漫无目的绕过一段路,开到县镇一处空旷的观景台。

    海风犷烈,海水像一块未经切割的蓝宝石,璀璨得熠熠生辉。

    李絮下车透气,倚在栏杆往下看,悬崖底下礁石嶙峋,缀着三三两两手持钓竿的男女。

    钓鱼当真是一项消耗时间与耐心的绝佳项目。鱼迟迟不上钩,底下的人一动不动地等,李絮也一动不动地看。直至不知过了多久,日光削减,手机嗡嗡地震动起来。

    “结束了吗。”言漱礼低而磁性的声线,从城市的另一边传来。

    他出门时,让她结束以后给他打电话,她在海边发着发着呆,都把这事给忘了。

    李絮“嗯”一声,收回视线,转身拉开车门,“现在准备回市区了。”

    “在做什么。”言漱礼淡声问,“车一直停在夕照湾。”

    车上装载GPS定位防盗系统,他大概观察了一下轨迹,见她始终没挪地方,才忍不住打电话过来。

    “在看别人钓鱼。”李絮诚实道。

    言漱礼沉默了几秒钟,似乎不是很能理解,这个在他看来纯粹是在浪费时间的回答。

    李絮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厢响起播放过半的Boston。好旧的歌,居然也在他的歌单里。简单而俗气的旋律,歌词她到现在都还记得清晰。

    “你在公司吗?”隔着那句IthinkI‘llstartanewlife,李絮语气很轻地问,“忙完了没有?”

    言漱礼“嗯”了一声,纠正她,“本来就不忙。”

    是她坚持一个人出门,非要赶他去公司。

    “那我们现在能不能见一面?”李絮望着蓝荧荧的海,好声好气问,“我有点想见你,Leon。”

    这一次,她没有拿Sphynx当借口。

    言漱礼那边发出了一点点磕碰的声响,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即刻回答。

    静了半晌,才听见他冷冷淡淡开口要求,“那你来西塔接我。”

    有几分生硬。

    又有几分不近情理的亲密。

    李絮收回目光,没有拒绝,很轻柔地说了“好”。

    返程的路永远比出发顺畅。

    离开郊区的海边悬崖,兰博基尼由北至南疾速飞驰,很快驶出收费口,汇入CBD宽敞而拥挤的车道。

    西塔是云城的标志性大厦之一,整幢都归普德集团所有。楼层一半自用,一半对外出租。

    李絮对CBD的路没那么熟,一路开着导航,兜兜转转才找到地下停车场入口。

    原本还想给言漱礼打个电话,问他应该怎么走,毕竟这停车场看起来迷宫似的,面积不小。谁料刚通过门禁闸口,就见保安开着巡逻车在前等候,向她点头致意。

    李絮跟着巡逻车兜了半圈,按照指引泊在一处电梯门前。

    言漱礼闪身出来,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领带卸了,单穿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衬衫。

    他没拉开副驾的剪刀门,反而绕到驾驶座,敲了敲李絮的窗。

    “你开?”李絮会意,懒得下车,直接解开安全带,慢吞吞挪过去副驾。

    言漱礼坐进来,封闭车厢原本漂浮着的广藿玫瑰香,倏忽掺入几分干净锋利的皂感焚香。

    李絮歪着脑袋,抱住他递过来的西服外套。外套口袋沉沉的,摸出来一瞧,里面赫然装着一盒To‘ak的厄瓜多尔黑巧。

    比起之前玩有奖竞猜,她送他的杂牌巧克力矜贵多了。

    她剥开其中一板,看他动作利落地调整车座与方向盘,不怎么好奇地问,“我们去哪?”

    “你想去哪。”言漱礼转头看她,目光平静,“你说要见面的。”

    “我说不知道,会不会被你批评缺乏计划性?”李絮泰然自若咬掉一半巧克力,“就是单纯想见你一面而已。”

    言漱礼没有接腔,静静端详她几秒,忽而松开安全带,慢慢俯身过去衔住她嘴唇。

    冷硬的唇环抵在他们中间,像被柔软蚌肉包裹住的沙砾或珍珠,不住引人擦拭其光泽。

    原本只是轻轻一个啄吻,但李絮下意识搂住他脖颈,手指又软绵绵地按在他吞咽的喉结上。

    于是言漱礼顺理成章捏住她下巴,噙住她舌尖,很重很响地吮了一下。

    巧克力在彼此口腔中徐徐融化。

    若隐若现的橙花与蜂蜜甜意弥漫味蕾,余韵悠长。

    车厢里太闷了,空间收窄,连氧气亦紧缺。李絮很快就微微气喘,被不怀好意地反复揉捏着指尖,每捏一下,心脏就随之震颤一下。

    不是合适的场所,她努力将脸扭开来,不太坚定地拒绝,“…不要了。”

    言漱礼绅士抽离,让她伏在肩上,顺抚着脊骨,吻蹭她耳珠上的小痣。

    “你也知道自己缺乏计划性。”他声音低而沉稳,衔接被中断的对话,不紧不慢批评她。

    “我一向都很有自知之明。”李絮不以为意,“以前下过决心要改。可惜也没什么长进。”

    “对于多数人而言,计划就是用来违背的。”言漱礼语气淡漠,“随心所欲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坏事。”

    “不像你会认同的行事准则。”李絮笑了笑,“听起来很容易行差踏错。分分钟要摔一跤狠的。”

    “你轻飘飘一个人,扶稳了又有多难。”言漱礼眉目压低,单手牢牢箍住她腰肢,“再错,也有人帮你兜底。无论你想做什么,想往哪一个方向走,总不至于让你摔倒迷路。”

    李絮滞了一瞬,怔怔回视他。

    言漱礼反应平静,覆着薄茧的指腹似有若无描摹她眉眼,“连这点信心都没有吗。”

    话讲得模糊,指的不知是她对他,还是她对自己。

    李絮心绪微澜,掀了掀嘴唇,却觉哑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纵观过往,她好像从来都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获取过这种稳固的依恃。

    哪怕仅仅是言语上的。

    罗跃青将她视作工具与筹码。李兆霖对她没有丝毫舔犊之情。陈彧所作的每一句承诺,皆似踩在冰面上,单薄得摇摇欲坠。

    以至于此时此刻的郑重与安定,皆令李絮感觉好陌生,不知应该作何反应。

    理智敦促她切勿盲目相信。

    意志却软化成一团绵乎乎的云。

    最后惟有轻轻叹息,用耳骨贴住言漱礼跳动的脉搏,将自己更深地嵌入他怀里。

    已经摔过很多次了。她暗自心想。是不是,也无所谓再摔一次。

    将近黄昏时分,近海风平浪静。白昼的明亮,让位于薄暮的晦暗与朦胧。

    兰博基尼穿过云港大桥,一路贴地飞行,声浪尖啸。

    快速过关以后,言漱礼没进市区,直接驱车往游艇会去。

    远远即见型号各异的游艇整整齐齐停于泊位,灯火通明的会所建筑全玻璃制,将亚港港口的风景尽收眼底。

    他们没有进去餐厅,径直往泊位走。归属于言家的几架游艇都泊在一处,有船员和保镖等在一架钛银色的Riva旁边。

    言漱礼牵着她跨过液压游泳平台,穿过艉阱的沙龙休息区和船侧走道,进入主甲板。

    随行几人也陆续登船收锚,上到飞桥驾驶区,默默隐身,将底下空间留给雇主。

    游艇破浪离港,朝着东南方向匀速航行。

    日光渐渐萎缩,犹如一枚熟透的橘子,汁液迸洒,将四周的云层晕染成粉橙色。

    海蓝得一望无垠,一切都在美不胜收地扩张、闪耀。

    李絮站在甲板栏杆边,长发与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起舞。咸腥的、新鲜的、生于虚无之境的风。令她忍不住伸出手,抚摸其形状。

    言漱礼走过来,下巴抵住她发顶,双手撑住船舷,从背后将她轻轻拢在怀中。

    李絮仰头,看他颠倒地出现在视野里,终于找到机会问,“带我出海做什么?”

    “钓鱼。”言漱礼没什么表情地垂眼,将她搂得更稳,“免得你只能远远地看。”

    “我就是无聊看看。”李絮辩驳,“又不是真的想要钓鱼。我迄今为止,也就只摸过一两次钓竿。”

    “那就不钓。”言漱礼从善如流,“反正也只是随便找个借口,和你出来看日落。”

    李絮心砰砰跳起来,忍不住回身,清炯炯地望入他眼睛。

    柑橘坠入海中。

    日落就在他们面前发生,由他们共同见证。

    游艇在近海僻静处锚泊。点点星光的夜幕低垂,远远可见亚港灯火璀璨的繁华夜景。坐在白发苍苍的海浪里,所有的光,都离他们很远,又很近。

    他们没有进船舱,直接让厨师将餐桌布置到前甲板的沙龙区,漂浮在温和而狂野的海上,吃一顿无人打扰的晚餐。

    李絮吃得不多,喝得不少,独自饮空半瓶库克。混合熟梨、柑橘与蜂蜜的白中白香槟清冽爽口,轻盈馥郁,令人不自觉就溺在绵密的气泡里。

    还欲再斟半杯,酒瓶却被蓦地抽走,连同冰桶一齐移开。

    “你喝太多了。”言漱礼对待酒精的态度一如既往。

    “好严格。”李絮眨眼笑笑,“我酒量真的很好的,你别不信。”

    况且很多时候,她都习惯性依赖一点点微醺醉意,来支撑自己的冒进。

    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辩驳,起身给她换了一杯无酒精莫吉托。

    李絮窝在折角沙发,懒懒散散望他背影。

    距离钢筋水泥的城市中心远了,夜幕澄澈,无声无息显现出几枚闪烁的星。

    好突然地。有璀璨的光划破黑蓝夜空。位于城郊的主题游乐园,准时准点燃闭场焰火。

    咻。

    嘭。

    海上听不到破空声。

    惟见一束束火树银花,循环往复,在深蓝夜空爆裂、枯萎,徒留浪漫的余烬。

    他们第二次,抑或也可算第三次,一起看烟花。

    引发许多浮浮沉沉的思绪。

    “有个问题。”李絮伏在船舷边,收回眺望的视线,醺醺然望向身边人,“其实我想问你很久了,Leon。”

    她腮颊微微泛了红,自己浑然不觉。眼底洇着湿意,亮晶晶的,在甲板昏暗的灯下亦格外分明。

    言漱礼伸手擦拭她眉眼,那片皮肤干燥而柔软,没有错以为存在的雾气。

    “问。”他言简意赅。

    海水在轻轻晃动。

    搅得李絮的心,亦随之轻轻晃动。

    “当初在麓月府,我们恰巧碰到的那天晚上。”她望进那双深邃的琥珀眼,语速很慢地道,“你一开始,为什么要拒绝我?”

    “现在才来好奇这个问题。”言漱礼的目光低低掠过,像一阵无声的风,“会不会太迟了。”

    “起初我觉得你是勉为其难,将错就错。”李絮慢声慢气地试图分析,“可是后来想想,你不愿意做的事,这世上大概没有人能逼你。你也不是那种见人可怜,就会莫名其妙生出廉价同情心的类型。”

    “排除掉了两个错误选项。”言漱礼淡然地鼓励她,“然后呢。继续。”

    “然后。”李絮忖度片刻,若有所思看着他,“然后,我觉得,你其实还是不那么愿意。起码不愿意选在那种情形,偶然地,被动地,做那种类似于趁虚而入的事。”

    言漱礼静了片刻,冷冷否认,“你把别人想得太高尚了。”

    李絮似笑非笑,“你在我心目中,一直都属于道德水平比较高的类型。”

    “很遗憾。”言漱礼轻轻摩挲她酡红的腮颊,不太严谨地纠正她,“令你失望了。”

    酒精在体内产生作用。像香槟绵密的气泡,无声,逐渐放大所有感官。

    “我好像比我想象中更不了解你。”李絮凭借酒意望真他,“尤其是以前的你。”

    “‘以前’?”言漱礼目光沉沉,咀嚼着她的用词,“以前,你有过要了解我的想法吗。”

    字句之间的停顿,牵扯似是而非的关联。

    “…我先问你的。”李絮骤觉心悸,避开他的质问,绕回原本的问题,“为什么,该告诉我正确答案了吧?”

    远处焰火明明灭灭,犹如银河流萤,瑰奇冷艳,碎裂满地的金。

    言漱礼略略俯首,背对钴蓝夜幕,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巨树,焚烧的枝叶在风中静静回响。注视她的眼神,又似海中湍急的漩涡,危险,又令人难免被吸引。

    “我当时——”他声线低沉,替代焰火的破空声,“有点生气。”

    意料之外的回答。

    “生气?”李絮不禁愣了愣,“气什么?”

    “假如那个时候,你在麓月府湖边遇到的不是我。”言漱礼没什么表情地观察着她,将话说得异常缓慢,又异常清晰,“是不是也会随随便便向别人提出邀请,随随便便跟别人走。我在你眼里,是不是也和其他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只是一件出现得恰到好处的、趁手的工具。”

    像是一纸延宕已久的指控,夹杂名不正言不顺的恼怒。

    空气凝滞了十几秒。

    抑或更久。

    由视线织成的网,如影随形笼在身上。隐隐发沉,令李絮哑口无言,直觉有沙砾在喉咙相互摩擦。

    “…冤枉。”她揪住他衬衫下摆,轻声叫屈,一双黑眼睛似嗔非嗔望向他,“我虽然看起来轻浮,但其实也是很挑剔的。”

    “我知道。”言漱礼面上即无不耐,也无波澜,只顺势更重地蹭了蹭她唇环,“我知道。可我就是忍不住疑心。忍不住迁怒。”

    海风中有种令人悸动的清凉。

    李絮试探着更近一步,“假如我真的心血来潮,随随便便跟另一个人走了怎么办?”

    “不会。”言漱礼薄唇紧抿,明明是他提出来的假设,却又被他慢而武断地否定,“你不会有机会那样做。”

    心脏高高悬起,犹如被丝线牵引的月,心跳声附和着不规律的浪潮。

    “所以,那个夜晚不是纯粹的偶然,对吗。”李絮了然,轻声揭穿,“只要我进了麓月府,或者说,只要我落地云城,你就一定会出现在我面前。就像我一定会收到那封匿名邮件一样。”

    言漱礼接住她探究的目光,抚摸她腮颊的动作前所未有地温柔,“这世上从来不存在所谓的‘偶然’,李絮。”

    他的眼睛幽深而晦暗,像波光粼粼的月下海,而她在他眼中淋漓地上岸。

    害怕吗。

    或许有一点吧。

    但更多的,是那种失而复得的惊诧。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没头没尾,闷闷声问。

    “不知道。”言漱礼垂眼,言语克制,显然不怎么愿意提及,“等我反应过来,你就已经跟别人在一起了。”

    他缄默的姿态,无可避免地,令李絮回忆起那个坐在钢琴教室里的少年人。

    悬铃木下,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

    他与她交换姓名,目睹她的手足无措,听她笨拙地弹了半首巴赫。

    而后信手敲出几个音符,淡而不厌地问,“曲谱速度标的MoltoAdagio,弹这么快,我们很赶时间吗。”

    当时李絮还那么年轻,对待什么都是生涩的、懵懂的。犹如挂在春日枝头的一枚苦橘子,一心只想赶紧褪去青绿的外衣,脱离现有的土壤与环境。

    她理解不了他相互矛盾的自尊,与循序渐进的耐心。

    更理解不了那双居高临下的琥珀色眼睛,居然也会在背后默默注视自己。

    “我从来没有想过,像你这样的人,也会——”李絮吞吞吐吐,讲不出“喜欢”两个字,惟有含混换了个表述,“也会在意我。”

    不是她妄自菲薄。

    而是他实在过于耀眼。

    处处无可挑剔,事事尽善尽美的天之骄子,性格再怎么倨傲轻慢,标准再怎么眼高于顶,都会令人感觉合乎情理。

    是以无论得到多少佐证,她的下意识反应,仍然是难以置信。

    李絮不设防的时候,面上的表情完全掩饰不住。恰如此时此刻,剥开那层虚与委蛇的社交微笑,细细一瞧,很轻易就能接收到真实的信号。

    言漱礼的指尖像蘸满颜料的画笔,涌动钴蓝色的浪,不厌其烦描摹她眉眼。

    “知道吗。”他耐心低声,“人类的视野存在一个漏洞。”

    “对应视网膜中的视神经位置。无论我们往哪一个方向看,都会看见这块黑斑。所以我们的大脑运用裱糊的方式,平均地填满了这个漏洞——这意味着人类视觉的某一部分,实际上是虚假的。你永远无法识别由潜意识制造的幻象。”

    温热的吐息代替手指,轻飘飘掠过眼尾,连同声音,也变成落下的风。

    “你把我想得太好了,李絮。”言漱礼在无声的焰火底下,轻轻吻她眼睛,“我从来不是你想象中那种处处完美的人。”

    李絮整个人陷在他怀里,眼睫发颤,怀疑自己的心跳声会溢出胸腔,聒噪地扰乱对方。

    言漱礼维持着这个将吻未吻的姿势,眼神沉静而炙热,手掌贴在她蝴蝶骨之间,轻且稳地托住她。

    “我不屑于沦落到跟别人比较的境地。但惟独在这一件事上,我承认,我和那些觊觎你的蠢货没什么两样。”与她靠得越近,他声音就越发低下去,宛若一枚简洁的句号,“你看清我,李絮。”

    岸上的焰火,不知何时彻底停息了,灰雾像大地从肺里吐出的沉重叹息。

    空气中理应弥散刺鼻的硫磺味,风吹到海上,却什么都嗅不见了。只有咫尺之间,言漱礼身上碱性涩感的荷尔蒙气息。有力的臂膀横过来,构筑出一个随波逐流却又充满安定感的巢穴。

    世界方寸,浪漫非常。

    每每这种时刻,李絮都能切实地感到自己的理智与本能在交互迸发。理性勒令她止步,身体却无法克制地想要更加靠近,想要再度被对方的体温融化。

    完全一团糟了,她懊恼地反省。

    完全头脑发热,顾不得后果,眼睁睁看着意志往另一边彻底滑落。

    抱着某种行将摔倒的决心,她踮了踮脚尖,努力仰起脖子,在言漱礼紧绷的下颌线印落一个吻。

    这已是她此生最冒险的时刻之一。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还是轻得一拂就散,还是露怯,还是不敢确信。

    “——你喜欢我,言漱礼。”

    犹如一道明亮的咒语闪过。

    几乎是瞬间,言漱礼倏然收紧手臂,不容抗拒地将她整个人牢牢箍在怀里。

    那双琥珀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冰天雪地焚烧的冷火般,掠过令人颤栗的情绪与欲望。

    他慢慢慢慢低下头,风度翩翩托住她,在她被海水浸湿的视线里,将焰火碎片打捞起。

    他没有回避,声音低低的,说,“是。”

    夜晚翻涌着头重脚轻的波浪。

    星月的清辉反复抚平海水的褶皱。

    他们没有回到岸上,也没有漫无目的地继续漂泊在水中央,而是就近航至潮起岛,锚在寂静的港口里。

    其他人都下船了,海上惟有他们彼此。

    李絮被酒精醺了整夜的腮颊,泛出一种玫瑰般的色泽。发着烫呢。贴在他温热的皮肤上,像火山口汩汩流淌的岩浆,随时都要被烫化了。

    秉着礼尚往来的想法,李絮做了几秒心理准备,第一次尝试低头亲他。结果完全不行。她一窍不通,仅仅是抵住舌面来回滑动,就快要被呛死,眼泪忍不住地流,更别提其他。

    言漱礼浑身肌肉绷得像块石头,受不了地将她拎起来。也不肯让她继续试,只半跪在枕边,压在她脸上一点一点蹭,碾着她的唇环,将她泪涔涔的漂亮脸蛋弄得乱糟糟。

    李絮被亲得懵了,完全不知作何反应,就只会失焦地望着他,愣愣攀住他手臂。

    言漱礼语气又低又喑哑,没什么诚意地在她耳边讲“对不起”,随后抱她去浴室,帮她洗净脸上邋遢的泪痕。

    水渍都没擦干,就又忍不住要亲。

    高挺的鼻梁摁在她酡红的腮颊上,舌尖相抵,有力而急不可耐地嘬吻。手按在那片柔韧玉白的腰腹,微微施力向下压,充满不容抗拒的占有意味。

    李絮总觉得,言漱礼的怀抱与气味,像个充满安定感的昏暗巢穴。

    但此时此刻,她无疑才是那只最柔软的巢。

    甜腻地、温存地、密不透风地接纳着他。

    言漱礼真的很不喜欢赘语。然而在当下,默念她的名字,似乎又变成了一件格外庄重的事。需要他不厌其烦,又无比虔诚地附在耳边,一边亲吻耳珠那枚小痣,一边低低唤她“李絮”,执意得到她浸泡在眼泪里的回应。

    夜在拥抱中一寸寸融化。

    船在钴蓝海上,与月光共泊一隅。

    临时挤出的短暂假日,就被这种颤抖的、波动的、震荡的瞬间挥霍一空,无人发表异议。

    两日后,李絮启程回佛罗伦萨。

    她这趟来得意外,去得也匆忙,七八分相似地体验了一番言漱礼空中飞人的极限行程。

    为了节省中转时间,定的是亚港的航班,夜间起飞,清晨落地。

    言漱礼送她到机场,还想跟着她进航站楼,陪她候机。李絮没肯,不想浪费他睡眠时间,径自从司机手里抢回了自己的登机箱。

    他本来还打算送她到佛罗伦萨。她没同意。现在连送进机场都不被允许。

    言漱礼看起来很不高兴,高高大大一道身影堵在玻璃门前,没给她让路。

    李絮仰头望着他。他冷若冰霜地回视。一张棱角分明的俊脸,在夜晚光影底下,显得尤为立体。

    好奇怪。

    第一次经历这种情形。

    明明还在眼前,她就已经开始想念。

    “我7月8号毕业答辩。”李絮不想他不开心,主动勾住他手指,好声好气哄道,“你有空来佛罗伦萨吗?上次学院开放日,人太多了,都没能带你好好参观。这次应该不会那么挤。”

    “才五月。”言漱礼反手攥紧她,面上还是冷冷淡淡地没有表情,“我下个月也会过去。”

    “怕你忙。”李絮翘了翘唇角,很漂亮地笑了笑,“提前邀请嘛。”

    言漱礼压低眉眼,“还有谁会去。”

    “没有谁了。”李絮一个个数,“大概就思思,Vanessa和Francesco,还有几个隔壁时尚学院的朋友。”

    言漱礼挑了挑眉,“不打算瞒着霍敏思了?”

    “……”李絮不太习惯应付此类话题,总会莫名感觉赧然,“她总会知道的。但是你也别特意跟她说,好吗?到时候我会跟她好好解释的。”

    “随你。”言漱礼薄唇微抿,不怎么放在心上似的,用另一只手摸了摸她的脸。

    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反正他向来不怎么认真拒绝她的请求。

    末了还好心提醒,“不过言逸群知道,你朋友估计也早就知道了。”

    起码等我本人先适应适应这段关系再说吧,李絮默默心忖。

    “该过安检了。你快回去吧。”她挣了挣,从他宽大的手中挣出来,“帮我跟Sphynx说拜拜。”

    言漱礼没作声,有些强硬地将她拉回来,在她眉心清淡地落了个吻。

    又淡声嘱咐,“落地给我打视频,你自己跟它说。”

    夜间旅客不多,但也零零星星有人经过。

    李絮胡乱点点头,说“好”,鼻尖蹭过他衣领轻轻嗅了一下,随即推着登机箱转身进去了。

    踩着点过检,几乎没怎么候机,喝了半杯拿铁就登机了。

    起飞以后,她要了一杯红酒,习惯性戴好耳机,连机上wifi。准备刷一下几个社交软件,就蒙头睡觉调时差。

    结果没想到,刚刚解锁屏幕,就弹出来了两则iMessage。

    12:42未知号码【图片】

    12:43未知号码【玩得开心吗?】

    不像是垃圾短信。

    李絮微微颦眉,点开缩略图,读条加载,显示出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

    一张新鲜的偷拍。

    ——是她和言漱礼刚刚在机场分别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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