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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夏令营结束了。

    29

    鬼使神差地,李絮没有拒绝这个突如其来的邀请。

    仔细想了想,原因约莫有三:

    其一,李絮实在不想应付今天大概率仍然逗留在岛上的陈彧。

    其二,李絮实在还没有思考好应该怎么跟霍敏思解释。

    其三,李絮好像真的有点想亲眼看看海獭。

    其实几年前去日本玩,在三重县的鸟羽水族馆,也曾经近距离看到过一次。不过怎么说呢。会握手、会与人亲近、会憨态可掬转圈圈的海獭固然可爱,但李絮还是不太喜欢那种被囿于展馆中的动物表演。

    言漱礼做事雷厉风行,执行力一绝。在确认过李絮的护照签证没有问题之后,完全没有给她任何犹豫或后悔的机会,直接说走就走。

    婚礼的第二日,大多数宾客都尚未离开潮起岛,趁此机会在岛上玩乐。因为言逸群不方便出国,新婚夫妇也没有安排另外的蜜月旅行,人群瞩目的焦点仍聚集在他们两个身上。

    李絮原本想亲自过去打声招呼,但霍敏思被诸多男男女女被包围着,过去势必会跟陈彧打照面。

    她还在纠结。

    结果言漱礼直接说不用,纡尊降贵地亲自动手帮她把行李箱合起来,“早上霍敏思打电话过来,我就跟她说了,我下午带你走。”

    “……”李絮喝着一只冰镇的椰子,太阳穴又开始突突跳了。

    话虽如此,她还是给霍敏思拨了个电话。

    “哇哦,Sleepingbeauty,终于舍得醒啦?”一接通,对面即刻传来掩不住笑意的调侃声。

    “我先走了。”李絮自认理亏,声音都比平常小了点,“你那边人多,我不想撞见陈彧,不太方便过去找你。反正过段时间你也要去欧洲,这次你要做什么都好,我都舍命陪你。”

    “都整上贿赂这套啦?那行吧,我勉为其难。”霍敏思装模作样地哼哼笑,“不过这会儿还有陈彧这茄哩啡男配什么戏唱啊?男主角不都闪亮登场了嘛。哎呀,话说昨天刚刚跟你聊完那个德国仔,我就突然想起来,言逸群他弟好像也是日耳曼混血,也是德国仔欸!”

    “…你好好玩。”李絮招架不住这揶揄,无奈讨饶,“我现在也不知道怎么解释,等迟几日再跟你从头到尾好好交代,行吗。”

    “我无聊得很,这破岛有什么可玩的。”霍敏思笑得越来越夸张,八卦兮兮的,语调都明显携着波浪号,“你才是,honey,祝你假期愉快,好、好、玩~我以前要是有讲过言二什么坏话,今天都一笔勾销哦,你可千万不许跟他说漏嘴。他人虽然冻冰冰的,无趣又哑巴,但还是比陈彧靠谱太多,你跟他耍耍朋友不吃亏~”

    “…不是你想的那样。”李絮按了按太阳穴,避免越讲越错,头痛地抢先挂掉电话,“你先忙你那边的事,我回头再打给你。”

    收起手机后,心虚地往右手边瞄过去一眼。

    言漱礼全程一声没吭,坐在她旁边,无波无澜地侧着锋利的下颌线,欣赏着车窗外的游云海景。

    车厢封闭,距离又近,也不知道刚刚手机有没有漏音,让他把霍敏思那些玩笑话听了去。

    越野车匀速疾驰,很快抵达山顶的停机坪。

    一架阿古斯塔直升机正敞着门等候他们到来。

    原本足够承载12人以上的宽敞机舱,被改造成了更加奢华舒适的双排6人座。因为直升机自重比较小,重心范围窄。为了保持飞机平衡,他们没有贴在一起坐,中间隔了一个位置。

    与李絮之前坐过的小型观光直升机不同的是,这架直升机噪音非常小,乘客在飞行过程中甚至不需要强制佩戴降噪耳机。

    一切准备就绪。

    机长向雇主示意,准备启程了。

    仪表盘亮灯,引擎发出规律的啸叫与轰鸣。主旋翼与尾翼转动,上下空气流速差产生升力,承载着他们慢慢飞离这座小而美的南方海岛。

    李絮微微低头,鸟瞰壮阔而诗意的海。

    晴空底下的那片蓝,比她昨夜戴在耳边的蓝钻更加纯净剔透。云朵融化于平静的水面,像碎开的玻璃糖,闪闪发光,熠熠生辉。

    风清日朗的春。

    一切美不胜收。

    他们约莫在一个小时之后抵达目的地。落地点是普德大厦的顶楼停机坪。因为私人直升机需要提前申请飞行计划,且不能任意更改航线,言漱礼昨天出发潮起岛的时候,估计是从公司这边走的,所以回程也落到这里。

    旋翼卷起的风很大,下直升机的时候,李絮的裙摆与长发猎猎飞舞,言漱礼扶了她手肘一把。

    该松开的时候他没送,顺势往下一捞,面无表情牵住了她的手。

    李絮抿了抿唇角,没挣。

    “言总,车已经备好了。”那个李絮见过几回的助理恭恭敬敬等在门口,为他们引路,乘高速电梯直落地下停车场。

    车分了三辆,阵仗不小。言漱礼此行仓促,却并非纯然的旅行或度假,有些要紧的工作舍不下,身边例行带了秘书、副手和几位保镖。

    从CBD开车过去云城机场,大约需要一个多小时。私人飞机不与民航班次共用航站楼,海关安检进出通道也比较快捷,正好可以赶上原定傍晚起飞的行程,不必让机组延迟空等。

    飞机顺利起飞,上升至平流层后开启巡航模式,言漱礼解开安全带,从前舱移步客舱中段,示意空乘开始布置晚餐餐桌。

    李絮心里有事,吃得恹恹的,不太有精神。

    “还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后舱有床。”言漱礼看了她半晌,低声嘱咐,“把隔音门关上。我们开会,可能有点吵。”

    “不困,早上都睡了多久了。”还有他的下属在场,李絮有些不好意思表现得太亲密,“正好有时间,我改改论文。顺便调整一下时差。”

    她换了一身适合长途飞行的休闲衣裤,把自己的macbook拎出来,窝到角落的沙发上。又问空乘另外要了一杯红酒,准备按照理论教授的要求好好捯饬捯饬自己生产的这堆垃圾。

    言漱礼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那边桌面高度不够,坐这。”

    正打算在老板旁边落座的秘书,闻言默默挪了个位置。

    “没事,我习惯这样写。不打扰你们工作。”李絮摇摇头,盘着腿把笔电放到膝盖上,又解开自己绕成一团的有线耳机,径自开启专注模式。

    言漱礼淡淡觑了她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各自忙碌了两三个钟头,李絮摘下耳机,言漱礼那边还在敲项目细节。声音其实不大,他话也不多。但她听得犯困,发了一会儿呆,还是默默到后舱的床铺去了。

    半睡半醒间,感觉有人在拿手指轻轻戳自己的睫毛,风吹一样。

    痒。

    她无意识咕哝了一声。

    那阵细微的风就停了下来。

    换成眼皮覆落一片轻而温热的羽毛。

    再睁眼,发现言漱礼也换了身衣服,和她分享着同一个枕头,从身后搂着她正在熟睡。

    李絮惺惺忪忪地,转过去与他面对面。他大概是累了,昨晚也没怎么睡,她手脚也不很轻,这都没有醒。

    现在想想,李絮似乎没有什么观察言漱礼睡颜的机会。

    毕竟她每天睡得早、起得晚,对比起来,委实当得起懒惰一词。而言漱礼像是那种科幻片中进化过的、更高级的人类,每日需求的睡眠时间远远比普通人短,补足的精力却足以支撑他高强度的运动及工作运转。

    不论看过多少次,还是忍不住赞叹。

    这真是一张受尽造物者偏爱的脸。

    高的眉弓,挺的鼻梁,深的目,薄的唇,一种尤其冷峻锋利的英俊,完全不会令人厌倦给予注视。

    看着看着,意识好像被不存在的风吹过,飘着、荡着,很快落入了软绵绵的云朵里。

    言漱礼眨眼的时候,李絮仿佛可以听见有很轻很轻的风在响动。

    他醒了。

    眉峰微皱,薄薄眼皮撩起,削减了几分平日里的冷静与淡漠。

    倏尔撞入她的视线,他眼神有几分迷茫,却下意识将她搂得很紧,“…看什么。”

    “看你下睫毛。”李絮被面对面嵌入他怀里,想了想,没头没脑讲,“好长。想画你。”

    言漱礼静了十余秒,像正在重启系统的电脑,看起来清醒了一点,但不多。那双琥珀色眼睛尚未完全澄清,不甚聚焦地凝着她,嗓音也是那种低沉的哑,“又是看不清脸那种吗。”

    “这次争取矫正一下视力。”李絮翘了翘唇角,毫无根据地保证。

    像是巧言令色。

    言漱礼不知有没有信,没有应答,箍着她腰肢,让她与自己贴得更紧。

    “太近了。”李絮噙着笑,手肘抵着他胸膛,“这样反而更加看不清。”

    言漱礼很独断地忽略掉了她的反对意见。

    他刚刚醒转,难得携着几分懒。像受潜意识驱使那样,他凑近她,用自己高挺的鼻尖轻轻蹭着她的,又似有若无地碰了碰她唇环,“离落地还早。再睡会儿,不然时差难调整。”

    挨得这样近,彼此的睫毛都快要眨到一起去了。

    李絮腮颊微热,心弦不受控地被拨动,错觉这种举动甚至比夜晚更亲密。

    无端端生出一种青涩的赧意,她不自然地“嗯”了一声,随后慢慢闭上眼睛。

    半晌,又一片轻飘飘的羽毛落在她眼睫上。

    还有熟悉的焚木气息。

    飞了十几个小时。被空乘唤醒。从舷窗欣赏了一场壮丽浪漫的日落之后,当地入夜时分,他们终于抵达了旧金山机场。

    接机的人员与车辆早早侯在了外面。

    从国内飞北美没什么需要倒时差的烦恼,而且私人飞机飞长途也不累。李絮精神还好,没什么疲态,言漱礼更不必说,体力与精力都远胜于常人。

    他们没有立即下榻酒店,沿途去了一家新美式米其林二星,吃了顿稍微晚点的晚餐。

    当夜,他们宿在市中心金融区的一家地标性酒店。

    放眼望去,可以俯瞰整座栉比鳞次的钢铁森林,泛美金字塔近在眼前,三藩市高低起伏的天际线亦一览无遗。

    跨越时区,奔波一程,多多少少总归是有倦意的。

    但这规律对于言漱礼而言,好像并不生效。入住之后,他还能接着在套房的会议厅跟国内开视频会议。

    李絮窝在窗边拿iPad潦草画了几张小画。两张风景。一张言漱礼的背影。眨着眨着眼睛,迷迷蒙蒙的,又了睡过去。

    梦里梦见了言漱礼被一纸诉讼告上法庭。因为他不肯休假,每天都在偷偷工作,圣诞节还把SantaClaus拒之门外。所以即将被海獭法官关进节日反卷监狱。

    李絮作为证人出席,为了救他而撒谎,说他圣诞节并没有在工作,而是在跟她偷偷谈恋爱。

    听审席的小动物一片哗然。

    被海獭法官一眼识破谎言,把她也一起关进了监狱。

    在节日反卷监狱里面什么都不能做。只能你拿鼻子蹭蹭我,我拿嘴唇亲亲你,花很长很长的时间感受彼此的体温。洞穴里冬眠取暖的小动物一样。

    ……奇奇怪怪的梦。

    饶是李絮这么厚脸皮,都不好意思跟言漱礼复述。

    翌日清晨,他们抛下秘书和保镖,独自开了一辆兰博基尼,去渡轮大厦简简单单吃点东西。

    这日正好赶上了农夫集市的开放时间,有新鲜的现开生蚝和琳琅满目的蔬果鲜花卖,气氛热闹,非常有烟火气。

    言漱礼随手买的咖啡居然出品不错,结合了蜂蜜和玫瑰两种口味,甜甜的,很符合李絮的取向。还有一家面包店的甜桃牛角包,火候烤得刚刚好,也非常酥脆美味。

    不过李絮吃到一半就有点腻了,一边慢吞吞嚼嚼嚼,一边有点不好意思地看着言漱礼。

    言漱礼没说什么,默默把她刚买的一扎郁金香递给她,把她手里剩下那半份牛角包拿过来吃了。

    加州的阳光永远明媚。

    从旧金山湾区出发,沿着一号公路,向南开了将近一个半小时,他们很快就到达了蒙特雷。

    李絮很少来美国,更是第一次来蒙特雷。

    这个小镇人不多,乌鸦倒是随处可见,小松鼠也有不少。且海域异常广阔,异常富饶。

    言漱礼先带她到海边的一间网红餐厅吃东西。点的奶油蛤蜊浓汤、黄油焗龙虾、海鲜欧姆蛋、蒜香虾仁意面,还给她要了个意大利风味的海鲜锅和一杯霞多丽。凭心而论,味道相当不错。餐后还贴心地送了每位女士一束玫瑰。

    吃过午餐之后,他们避开日头最晒的中午,到蒙特雷最有名的水族馆逛了逛。

    其实最理想的观赏时间还是在下午,参观完以后正好可以出来看日落,沿着罐头厂街散散步,感觉会非常好看。

    但他们时间没那么多,主要行程也不是来逛水族馆的,尽管这个填档行程的体验感也相当不错。

    巨藻森林视觉挺惊艳,令人感觉置身海底。一扩一张漂浮的成群水母也充满诡谲的美感。李絮带了便携的微单和一次性相机,以成千上万追逐觅食的沙丁鱼群为背景,给言漱礼按了几张拍立得。

    “拍照都不肯笑一下吗。”她拿着显影的相纸,似笑非笑逗他,“见过你嘴角翘起来的人,是不是都能申请吉尼斯纪录了?”

    他们一个总是随时随地习惯性假笑,另一个则连社交性微笑都吝于展示,想一想,总有种诡异又微妙的相称。

    言漱礼假装没听见,很自然地牵住她的手,带她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

    待日晒削减了,他们才驱车至mosslanding的kayakconnection租船。

    据工作人员说,他们来得正是季节,三月至五月的天气很不错,适合划船。到了夏天风会变得很大,就不那么适合凑过去近距离观看了。

    双人kayak讲究配合。

    前面的人负责控制频率,后面的人负责控制方向,随时做微调。

    李絮在加尔达湖、威尼斯、阿尔布费拉等地划过几次皮划艇,不过自认没那么擅长,就穿好救生衣坐在了前面。让言漱礼受累些,看情况配合自己划桨的节奏。

    蒙特雷湾的海水不算特别清澈,但蓝得很有质感,有种特别粗犷的颗粒度,构筑出的风景美而开阔。

    划kayak期间,他们遇到了好多好多小动物。

    最常见的是海狮。他们对人类有很重的好奇心,时不时会从水里冒出来,用湿漉漉的大眼睛和滑不溜秋的皮肤吓唬你。

    斑海豹比较害羞。偶尔浮出水面悄悄观察一眼,就又悄悄地缩回水里去了。

    海獭则多数集中在海草丰茂的水域。

    怕吓到成群结队的大小海獭,人类通常距离它们很远,就礼貌地停了下来。

    它们喜欢悠哉悠哉地躺在海上,两只小短手忙忙碌碌地搓洗自己的脸颊、梳理自己的皮毛,或者拿起口袋里的石头使劲砸贝壳肉,又再或者毛茸茸地对着空气表演水中旋转。

    李絮带了相机,但习惯了用真实的眼睛记录,总是忘记将机器拿出来,快门按得很少。

    反倒是坐在她身后的言漱礼担起了这份临时工作,给她和远处的小小海獭咔擦咔擦拍了近百张照片。

    ——虽然构图和光影都一塌糊涂,拍出来的成品令人很难违心称赞就是了。

    “我在你眼里就长这个样子吗。”李絮假装质问他。

    “广角镜头会产生畸变。”言漱礼客观地为自己辩解,沉默半晌,又干巴巴讲,“挺好看的。”

    不知道是在维护自己的摄影技术,还是其他的什么东西。

    李絮忍俊不禁,拿相机的手下意识反转,镜头对准自己及身后的人。但想了想,不知思及什么,还是及时停下动作,没有留下这张自拍合影。

    他们预约的游览时间很充足,不过很有分寸地没有划得太深入,以免打扰小动物们太久。在海上徜徉了将近两个小时左右,就顺利返程了。

    从蒙特雷回旧金山的路上,临近傍晚,天与海的色调渐渐开始变化。

    他们停下疾驰的速度,倚在纯黑的兰博基尼旁边,默契无言,共同分享这一场浪漫得不可描述的日落。

    海不再是黑或蓝。

    而是一种梦幻而短暂的粉与橘。

    今日所经历的分分秒秒仿佛都在无声融化,枫糖般黏稠滴落,酿成一壶琥珀色的蜜酒。

    没有比此刻更怦然心动的瞬间。

    太过美好了。不是她所能承受的重量。冥冥之中,总感觉后面会有无法估量的怅惘在等待着自己。

    李絮忽然侧过头,情不自禁,又不知缘由地,静静注视了言漱礼半晌。

    言漱礼很快察觉,垂下眼,淡声淡气问她,“做什么。”

    “没什么。”李絮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究竟要做什么。

    言漱礼与她对视几秒,略略俯身,更深地凝入那双漂亮的黑眼睛。

    微凉的鼻尖,在她柔软的梨涡处戳了一下,像在分辨她身上的广藿玫瑰香。

    “做什么。”轮到李絮噙着笑问。

    “没什么。”言漱礼平静地答。

    “我没抽烟。”李絮唇边折起淡笑。

    “我知道。”言漱礼声音低低的。

    李絮有样学样,稍稍挨过去,用鼻尖蹭过他下颌线。

    “我也没抽烟。”言漱礼声线发沉,学她讲无聊话。

    “我知道。”李絮眉眼弯弯。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钟。

    耳边惟有静谧的海浪与过路的风。

    言漱礼眼底掠过暗沉沉的情绪,忽而又开口,“我没吃芒果。”

    李絮心神一颤,慢慢敛起笑,闭唇不语。

    然后她听见他绅士地、彬彬有礼地问,“可以接吻吗。”

    言漱礼的眼睛阒寂而深邃,像卷着漩涡的黑洞,要无声无息将人摄进去。

    李絮的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好响。

    响到她听不见自己应答的声音,只知道自己很轻很轻地点了点头。

    将夜未夜的黄昏时分。

    他们在加州日落里接吻。

    有种即将被浪潮吞没的错觉,李絮紧张得手脚都要蜷缩起来。言漱礼单手控住她后颈,稳而有力,不许她反悔,也不许她躲。唇舌抵着她,像她在每一幅画作落下一朵蓝鸢尾的签名那样,Chiara,他写出她的名字,一点一点加深彼此的纠缠。

    从镀金的日落,持续到黑蓝的夜。

    好漫长的一个吻。

    李絮被亲得舌根发酸,整个人浮浮沉沉地攀在他身上,手脚和心口都不自觉细细颤抖起来,几乎要喘不过气。

    像是一场诡丽而暴烈的梦境,李絮被迫完完全全向他开放。她的生理性眼泪不断淌出来,脑海仿佛打翻的调色盘,迸裂各种饱和度过高的艳丽色彩。

    言漱礼紧紧箍着她,将她困在自己怀抱与狭窄的车座之间。交。颈相拥。感觉自己一点一点被她容纳,一点一点被她吞食。

    钴蓝色的夜晚,充满浩淼的回忆,与汹涌的期冀。

    在旧金山待到第三天,他们来去匆促,准备今夜启程返航云城。

    犹如某种隐喻。

    一段短暂而注定结束的美好旅程。

    李絮起床之后,浸在灿烂的日光里发了很久的呆。

    她慢吞吞洗漱完毕,收拾好行李箱,打开随身手袋翻了翻自己的护照,才点开手机购票软件,确定了一下订单信息。

    在言漱礼结束会议走入卧室时,她像排演过数次那样,放下手中的东西,握起两个拳头,俏皮地朝他晃了晃。

    “有奖竞猜。”她抿出浅浅梨涡,又一次与他玩起这个幼稚游戏,“猜猜我手里有几颗巧克力?”

    言漱礼想要吻她的计划被打断,定定看了她半晌,配合地回答,“两颗。”

    “确定?”李絮迷惑他,“跟上次一样的答案?不改?”

    言漱礼“嗯”了一声。

    “很遗憾。这次只有一颗。”李絮故作失望,摊开右手,亮出掌心一枚糖果。

    “但是上次在亚港,我还欠了你一颗。”顿了顿,她又从口袋摸出另一颗置于左手,慷慨道,“这次一并补给你。”

    她的态度不同以往,微妙地有些古怪。言漱礼看了看被塞入自己手中的巧克力,敏锐抬眸,久久凝睇她。

    “为什么给我巧克力。”他若有所思地审视着她。

    李絮耸了耸肩,轻轻柔笑,“因为我只有巧克力。”

    顿了顿,她语气放缓,有种不易察觉的请求,“好吃的。别嫌弃,好吗。”

    仿佛送出不是一枚普普通通的糖果,而是自己一片真心。

    “我没有嫌弃。”言漱礼皱了皱眉,将巧克力攥紧了。

    李絮点点头,像程序忽地卡顿了一下,没了下一步动作与言语。过了少时,才又打开手袋,将夹层里那个金箔雕花的漆器盒归还于他,“还有这个耳坠,交回给你保管。”

    遽然意识到了什么。言漱礼绷紧了下颌,气场陡然冷下几个度,脸色变得很难看,“你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它真的很美。”李絮维持着得体的微笑,口中吐露软刀刃般的话语,“但也真的太贵了。适合被收藏在展柜里,而不是戴在我这种人身上。说实话,光是拿着它,我都胆战心惊。”

    “‘你这种人’。”言漱礼咀嚼着这个描述,冷眉冷眼地看着她,“你将自己归类为哪一种人。”

    李絮定定回视他,既非自暴自弃,亦非自怨自艾,“那种,以后或许不会再与你有什么交集的人。”

    言漱礼动也不动,似乎被这句话重重挫伤了,看她的表情阴沉得令人心悸。

    李絮迎着他冷若冰霜的瞋视,下意识想要抬手摸一摸他的侧脸,但硬生生忍住了,“从一开始就约定好的不是吗。婚礼结束,我们就各自回归正常的轨迹。”

    “我以为我们——”言漱礼脸上布满不可置信的寒冰,那张总是沉稳、总是漠然的英俊面容显露出一丝细微裂痕。与生俱来的倨傲与尊严,不允许他有更激越的行为和更软弱的言辞。他用力闭了闭眼,克制地咽下了那句可怜虫一般的质问。

    在面对过往任何一个棘手的课题或项目时,言漱礼都不曾有过这种不知所措的错愕、恼怒与虚无。

    每一次,这种令人屈辱的感受,皆由李絮无偿慷慨赠与。

    他喉咙发紧,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她,不肯漏掉她脸上任何一秒转瞬即逝的表情,“这就是你的答案,李絮。你借我摆脱陈彧,接下来就迫不及待要摆脱我。”

    “我没有。”李絮近似自言自语地道,“但我确实在某种程度上利用了你。所以Leon,我不想再继续。”

    空气凝滞并陈,沉重得仿佛难以流动。

    数日前目睹的事实,在脑海中无比清晰地旋转。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跟我说‘对不起’了?就像你曾经跟陈彧说过的那样。”言漱礼紧紧攥着她施舍般抛下的糖果,目光晦暗不明,语气极其冷漠,“我在你眼中,跟他没有任何区别,对吗。”

    “不。”李絮直视着他,轻声否认,“你和他完全不一样。言漱礼,你值得更好的、更纯粹的、更完美的。”

    言漱礼雕塑般的面容毫无表情,生硬而冷酷地推翻她假惺惺的好意,“我不需要你来替我决定我究竟想要什么。”

    “我只是觉得,我们各自有各自的世界,各自有各自的道路。”李絮一字一句,与她外貌截然相反,像个过分谨慎而务实的人,“我不想被别人扰乱我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生活,也不想去扰乱别人的生活。很多时候,那些发生过的事,都只是荷尔蒙作祟而已。”

    即使撇除掉父辈的爱恨龃龉,以陈彧那种程度的家世背景,李絮都尚且高攀不上,承担不起。

    更何况言漱礼这种凤毛麟角的天之骄子?

    及时享乐,活在当下,是霍敏思那种浸泡在爱意中长大的姑娘才拥有的资本与底气。

    李絮不是。

    她没那么经得起失去。

    对于李絮而言,拥有过这样一段难以忘怀的记忆,就已经弥足珍贵了。他们现今所处的这段亲密关系,亦如这次加州之旅,短暂而注定结束。在彻底陷进去之前,及时止损,提前抽身,才是最正确的抉择。

    而言漱礼的想法似乎与她截然不同。

    “‘荷尔蒙’。”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至极的言论,他的目光寒得阴恻恻的,像霜雪落在她身上,几乎要将她硬生生冻僵,“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李絮,你真的特别有惹人生气的天赋。”

    李絮的心哽在喉咙,无从辩驳,无言以对。

    言漱礼的眉眼前所未见的冷鸷,口吻亦变得格外生硬,“你从来都没有认真考虑过,跟我有另一种可能性,是吗。”

    谁没有过几秒钟放纵,任由自己耽于辛德瑞拉的美梦呢。

    “怎么可能没有考虑过?”李絮目光低垂,喃喃轻语,“但即使只有1%的概率,我也不想这段关系,是由一个偶然的错误延伸而来。我身边的教训已经够多了。故事开始得有偏差,是很难拥有好结局的。”

    言漱礼目光沉沉,讳莫如深地审视着她,似在忖度着什么,没有说话。

    良久,他冷声冷气地指出,“李絮,你不敢信我。”

    不敢接腔,亦不敢继续停留,惟恐自己会犹豫。李絮很快收拾好表情,将那个昂贵的漆器盒放在化妆桌上,随后拎起了自己的手袋。

    从来没有人教过她应该怎么好好道别。罗跃青没有。李兆霖没有。庞秀兰没有。陈彧那一次,她也一直在逃避,做得很差劲。

    或许还是应该努力笑一笑,她想。

    毕竟无论是中学时期,还是这半个月意外得来的相处,言漱礼所给予她的,皆是吉光片羽般珍贵的美好记忆。

    她也想让他记住自己最昳丽的姿态。

    可惜真的很难笑出来。

    抿了抿那枚留有对方温度的唇环,李絮眨了眨那双雾縠空濛的眼,逼迫自己镇定地回视他。

    “夏令营结束了,Leon。”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地浮在空中,轻得不知是割舍还是期冀。

    “很高兴能遇见你。我要回佛罗伦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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