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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

    14

    一架全黑喷漆的布加迪ChironSS疾驰于雨夜高速。

    由北至南,白色沿海公路犹如盘踞的巨蟒,为了避免拥堵,言漱礼特意绕了一段远路。

    他今日穿得休闲,没带司机,开的超跑也不符合商务定位。与往常高效利用碎片化时间处理工作的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临时安排的私人行程。

    倘若是平日里的李絮,一定会敏锐地发现其中微妙的不同。

    然而今夜连番状况,又逢身体不适精神不济。她恹恹坐在副驾,什么都懒得思考,只心不在焉数着雨刷的机械摆动与挡风玻璃滑落的水迹。

    换了车,车载音响的选曲也换了。

    不同于巴赫的简约庄重,潮湿夜里的勃拉姆斯慢乐章,给人一种淡淡的溺水感。

    漫长的四重奏旋律走向,弦乐的运弓与揉弦像杂乱的绳索一样拧在一起。纠缠不清,晦涩不明,浓郁的,克制的,情感饱满而无处宣泄。

    李絮在这场雨中恍恍惚惚睡了过去。

    再惊醒,是错觉有一只手在缓慢描摹自己的侧脸。

    惺忪睁眼。车泊稳了,雨停了,安全带被解开,身上披着轻暖的飞行夹克。言漱礼眼睛望着窗外,静静坐在她身边。

    “…我们到多久了?”她有些抱歉地将夹克还给他,蹭了蹭自己脸颊,鼻音不自觉有些哑。

    言漱礼穿上携着她香水味的夹克,抬起手腕整理袖口,“没多久。”

    绕了中环线,进市区再倒霉堵一堵,差不多就是这速度。李絮瞄一眼时间,20:45,勉强感觉合理。

    跑马地位于江岸东。

    周边环境闹中取静,人文教育氛围浓厚,既临近艺术博物馆和大剧院,又坐拥几所重点学校。李絮和言漱礼以前就读的国际学校就在附近。

    这边街道不允许临街停泊,他们在一个大厦停车场步行出来,沿江走两分钟,就看见了熟悉的校门口。

    尚闳实验中学。

    高中部还没下晚自习,建筑亮着灯,明亮静谧。

    “好像可以看见文体中心面前那棵细叶榕。”李絮踮了踮脚,试图张望。

    “看不见。”人行道有单车响铃经过,言漱礼将她往里揽了揽,自己走到道路外侧,“早两年被砍掉了。”

    “为什么?”李絮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它气根都能单独成林了,不是说多少多少岁了,比我们学校还要老吗?”

    这边区域是年青人聚集地,街上遛狗骑车玩滑板跳舞拍视频的比比皆是,她又三心两意实在不像能好好走路的。言漱礼索性捉住她手腕,边看路边解释,“腾地方。要建新楼了。”

    李絮心思眼神还在那棵榕树上,心不在焉“啊”一声,被亦步亦趋牵着往前走。等到发现彼此姿势不对劲时,已经到了商业街诚记门口。

    这个时间吃晚餐太迟,吃宵夜又太早。诚记门面小小,做的是学生和街坊生意,并非什么有名气的网红打卡地,除去高峰期,闲时也没几桌食客需要服务。

    李絮和言漱礼挑了里面靠墙的位置坐。

    老板娘依依不舍按停电视剧里都市男女的恨海情天,往后厨交代一声“起身喇,有客到”,才慢慢拖着脚步过来招呼他们。

    结果来客长得比电视剧里的演员还光鲜亮丽。

    “哎呀,言生!”老板娘面露惊喜,高高兴兴扬起笑容,“你好耐冇过嚟食宵夜囖喔,今晚食啲乜?”

    [哎呀,言先生!你很久没过来吃宵夜了,今晚吃点什么?]

    言漱礼颔了颔首,礼貌且疏离地回应了这份热情。

    这个气质斐然的年轻男人,看衣着打扮及形容举止,明显不像会光顾这种市井茶餐厅的类型。

    但他表现得熟门熟路,桌面用纸巾简单擦了擦,餐具也循例只烫一遍,没有对用餐环境表现得过分挑剔。

    难免觉得新奇。

    李絮一边阅读墙上贴的菜单,一边不甚高明地偷偷观察。

    诚记点餐还是传统方式,没有桌面扫码,由慈眉善目的老板娘拿纸笔速记。言漱礼点了一份黑松露炒蛋多士、一碗鲜虾云吞、一碗沙爹牛肉面、一杯冻柠茶,又另外给她要了一杯热鸳鸯。

    “不要。我晚上喝鸳鸯会失眠。”李絮及时发声,“麻烦加多一杯冻柠茶。”

    “那劳驾换成生姜薏米水,热的。”言漱礼无视她需求,向老板娘示意点单完毕,神情淡淡回看她,“感冒少喝冷饮。”

    李絮讶异,“你怎么知道我感冒?”

    言漱礼没什么表情,动作自然地帮她擦拭摆放餐具,“你应该听听自己讲话的声音。”

    李絮摸了摸自己喉咙,细心关切他耳朵,“还好吧,我都不觉痛,到了锯木头的程度吗?”

    言漱礼没有理会她的玩笑,盯着她面庞看了一会儿,倏尔抬手碰了碰她左耳。

    “空了。”他低声,“下车前还在。”

    耳朵是李絮身上温度最低的部位。

    骤然被人这么一捏,热意贯穿,好似濛濛雨夜劈落一道洁白闪电,烫得她心脏四肢都不自觉缩了缩。

    像支被打湿捏皱的花骨朵儿。

    “…耳线就是很容易掉。”李絮扣住他腕,有些不自然地偏了偏视线,但身体没躲,“算了。掉就掉吧。下午随便在商场买的打折款,不值什么钱。”

    言漱礼不置可否。

    那只手又趁势捏了捏她软绵绵的耳垂,力度不重,温热的指腹磨过耳洞,以及耳洞旁边那枚几不可见的小痣。好似在分辨哪个是虚,哪个是实。

    末了,才镇定自若收回去。

    只他们一桌新来的客人,厨房出品快之又快,不多时,就摆满了窄窄桌面。老板娘絮絮叨叨讲着感谢言生之前帮的什么忙,还友情赠送了一碗萝卜牛腩和一碟酥皮蛋挞。

    李絮小口小口喝着薏米水,抬眼看他慢条斯理地用刀叉切西多士,姿态贵气得仿佛坐在米其林三星,而非人均三十的茶餐厅。

    “好神奇。”她托腮感叹,“原来你也会来这种街边冰室。”

    “为什么我不能来。”言漱礼将口味更清淡的鲜虾云吞推到她面前,语气没什么起伏,“我也是碳基生物。跟你没什么不同。”

    好跳跃、又好符合他个性的回答。

    李絮点点头,提起筷子准备吃东西,咀嚼一遍这句话,又莫名其妙笑了一下。

    言漱礼掀起眼皮乜她一眼,“笑什么。”

    李絮耸了耸肩,“随便笑一下。”

    “跟我待在一起。”言漱礼声线平而直,言语中间稍顿了顿,“很不自在吗。”

    筷尖戳破了云吞的薄皮,李絮盯着清汤里新鲜饱满的虾仁,认真思考了十几秒。

    最后摇了摇头,轻声答他,“好像正相反。”

    言漱礼不再讲话。

    二人吃相都很斯文干净。一点一点细嚼慢咽,间或对上片刻视线,李絮就习惯性抿出梨涡笑笑,言漱礼低头帮她切西多士,都不发出什么声音。

    诚记的鲜虾云吞还是很好吃。

    皮薄馅靓。爽脆鲜甜。是她熟悉的旧味道。

    李絮高中时期常常会光顾这里。

    只不过那时诚记的老板娘还是一位身材瘦小的婆婆,会亲切地叫她“细粒钉”,给她留墙角位,还会送她冻柠茶,并非现时这位丰腴福相、爱追电视剧的阿姨。

    诚记的熟客,也从李絮,变成了言漱礼。

    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躲在这里不回家的呢?

    初二那年寒假,罗跃青和李兆霖彻底闹翻,李兆霖摔门而去。罗跃青当夜收拾细软,留下一小沓现金,丢下女儿,一个人跑了。

    春节前夕,连保姆阿姨都请了假回乡。直至年初七,她重新回到雇主家,才发现李絮谁也找不到,孤零零过了一个年。

    可惜阿姨也陪不了她多长时间。

    在李絮升初三时,阿姨攒够了钱,决定辞职回老家做小本生意。

    她照顾了李絮好几年,心软可怜她。见罗跃青跑了,李兆霖也没踪影,打老板秘书电话也不是回回都接。家政市场良莠不齐,她怕她这么小、这么爱掉眼泪的一个小姑娘,跟陌生人生活在一起要遭欺负受委屈的。于是索性咬咬牙,自作主张,带李絮求到了她奶奶庞秀兰面前。

    庞秀兰读过书,但仍是典型的老一辈古旧思想:重男轻女,计较非婚生的身世不光彩,又担忧儿子的美满婚姻与平步青云的前途被破坏。是以对罗跃青这对母女从来都不闻不问,只当不知不存在。

    但她其实心不坏。

    深思熟虑过后,她还是决定尽到长辈的责任,将这个孙女低调地养在身边。

    毕竟李兆霖是赘婿。虽然他岳父眼见马上就要撒手让权了,潘盈盈也不是不知道李兆霖在外面养人。但她还是得多多顾及媳妇的脸面,不能将场面闹得难看。

    李絮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了尚闳读书。

    这所华南TOP级国际学校,全人教育理念突出,升学去向均衡,招生采用独特的邀请制,对家长的资产及社会背景要求很高。就读于此的学生,99%都是被金钱与特权包裹的精英预备役。

    李絮的入学资格,捡的是李翎放弃的名额。

    因为李翎专精钢琴,要走古典音乐的路子,国内环境土壤不足以支撑一个天才钢琴家的诞生。最终衡量再三,还是决定由潘盈盈陪读,母女俩早早过去了欧洲。

    便宜了李絮。

    也苦了李絮。

    排斥异己是人的天性,夹在一群少爷小姐中间的普通人,总是渺小得分外惹眼。

    李絮不怎么喜欢自怨自艾,因此也很少反刍过去。总归只是些言语行为上的嘲笑侮辱,没有上升到实质性的身体伤害。她也不是毫无收获。至少学会了怎么忍住眼泪。

    尚闳注重课外拓展,对学习成绩要求也严格。高中部有晚自习,每晚九点多,校门口就可见各式豪车络绎不绝地经过。

    李絮当然没人来接,庞秀兰的家离得也不远,就背着书包,自己一个人慢慢沿着江岸走回去。

    路上会经过诚记。

    庞秀兰年纪大了,有基础病,休息得很早。照顾她的佣人作息也随她。李絮有寄人篱下的自觉,也知道庞秀兰对自己感情有限,不会让自己轻易麻烦到别人。

    而她自从上次被人泼了一身蔬菜浓汤,之后就尽量避免出现在学校食堂。早餐在家吃,午餐买三明治,晚餐随便吃一点零食甜品,敷衍空瘪瘪的胃,到了晚自习放学,再到诚记正经吃一顿宵夜。

    如若不是言漱礼突然带她过来,她都几乎要忘却了这段褪色的年少记忆。

    九点过半,外面街道变得喧嚣许多,车水马龙的噪音,大概是尚闳和附近另一所普高的晚自习结束了。

    言漱礼吃得比她多,也比她快。李絮吃净最后一粒云吞,喝完味道意外还不错的薏米水,才接过他递来的纸巾擦擦嘴角。

    “走吧。”她站起身,“给学生仔腾位置了。”

    还没走到收银台,老板娘就急忙摆手,要帮他们免单。她的粤语带有浓浓本地口音,迭声讲言生一句话帮她阿妈搞掂入院住院那堆麻烦事,自己一家感谢都来不及,怎么还好意思收钱?

    李絮闻言看了言漱礼一眼,言漱礼也正低头看她,什么反应都没有。

    李絮就笑了笑,回头帮他应付老板娘,坚持要付账,“阿姨你这样,他都不好意思过来光顾了。你与其给他免单,不如等他下次过来,再多送他一份西多士。这次是我欠他的,着急要还,免得他心心念念追我数。”

    老板娘只得“哎呀哎呀”赶紧笑笑答应。

    夜风湿凉。

    走出茶餐厅,街上行人车辆果然拥挤许多。

    江水倒映霓虹,他们肩并肩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李絮不看路,懒懒低着头,“你说,我会不会在这路上捡回我的耳线?”

    言漱礼没有握她的手腕,但肩膀挨得比之前更近些许,“不是说不值钱,不在意吗。”

    “价格倒是其次。”李絮留心观察路面,“失而复得的话,谁都会开心吧。”

    言漱礼没有对她的观点发表任何评价。但是出于绅士风度,在好几次穿过十字路口,李絮差点踩空缘石的时候,他都及时揽住了她。

    可惜今夜幸运并没有眷顾李絮。

    路过半程,耳线不见踪影,烦人的电话倒是又穷追不舍地响了起来。

    李絮看了看号码,判断是陈彧换了个号打过来。于是按掉了,没接,熟练地滑开飞行模式。

    “你打算一直拒接陈彧的电话到什么时候。”

    手腕倏地被扣住。

    言漱礼站定在路口,没再继续往前走,也不让她往前走。半边脸落在阴影里,显得英俊而阴郁。

    他话中隐隐有种质问的意味。

    令李絮霎时间愣了愣。

    “该说的话,我都已经明明白白对他说过了。——无论是语音、文字形式,还是用以佐证的影像证据。”

    稍稍思忖过后,她很快整理好措辞,尽量简洁地将情况告知。

    “再听他错漏百出地编谎话骗我,或者做不切实际的保证或承诺,有任何意义吗。他需要一点冷静下来的时间。否则我们话讲再多,都只是无效沟通。”

    言漱礼皱了皱眉,脸色有点冷,好似对她的答复并不满意。

    “怎么?”李絮似笑非笑地扬眉,“事到如今,才想起给你表弟打抱不平?”

    言漱礼神情冷漠,目中毫无波澜,关注的重点与她天差地别,“你处理事情的效率太低了。”

    “处理一段不同步、不平等的亲密关系,比你想象中更麻烦。尤其当它还牵扯到双方父母,以及第三者的时候。”

    李絮完全接受批评,嘴唇翕动了一下,故作浮夸地叹了口气,“我已经尽力顾及各方体面了。就请别再苛责我了吧。”

    言漱礼显然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体不体面的人。

    “有更直接的解决方式。”他视线凝在她脸上,冷而深邃的,“要教你吗。”

    隐隐约约能感知到他指的是什么。

    又不太敢确定。

    李絮向来缺乏冒险精神,怯于揭开未知的可能性。

    “听起来像塞壬的陷阱。”她用半真半假的微笑搪塞过去,“我还是习惯脚踏实地。”

    空气静了差不多有一分钟。

    绿灯熄灭,又再亮起。

    李絮向前走了几步,回过头,言漱礼还是停留在原地。

    他好高。

    离得远了,李絮今夜又一次如此深刻地感觉到。高而挺拔。就像诗人笔下所描述的,旷野里的那棵树。

    除了深扎地底的根系,以及不断生长的枝叶,他身上再无其余冗杂的东西。泥土无法彻底吞咽他。霜雪也无法彻底掩埋他。

    整个人野蛮而优雅,明亮而简洁。

    那种李絮此生所不可能具备的,意味着坚固与稳定的简洁。

    “言逸群和你学姐的婚礼定在下月初。二号。”他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她,没有走过去,始料未及地换了个话题。

    “我收到请柬了。”李絮隔着一小段距离和他对视,“日期提前那么多,有点突然。”

    “原本定在AmalfiCoast举行仪式。但言逸群那边的亲戚不方便出国,几位老爷子也吃不消长途跋涉,索性提前在潮起岛办了,以免夜长梦多。”

    思及霍敏思那位难缠的前男友,李絮赞同地点点头,“赶紧坐实,公开这段关系,对大家都好。”

    “就隔十二天。”言漱礼淡声问,“你中途还要回佛罗伦萨吗。”

    单程飞行十几小时。

    一来一回,再加返程,差不多三天时间就在飞机上浪费掉了。

    倒没有窘迫到心疼机票的程度。躺着去躺着回,也没什么倒时差的烦恼。只是平白无故丢掉这么多天,自己感冒也没好全,纵然是李絮这种不以浪费时间为耻的人,都难免想高呼一句“人生苦短,时间可贵”。

    但她当然不会对言漱礼讲这种话,只笑笑说,“应该回吧,反正我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言漱礼顺着话题向下,“你今年夏季毕业,学分应该已经修完了,不必再上课。”

    “当然。”李絮拎了拎唇角,“别看我这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很用功的。”

    毕竟天赋不够,就要刻苦来凑。

    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你的专业需要提供毕设作品集。”言漱礼像个批阅试卷的古怪考官,态度刁钻严谨,又有些捉摸不定地接着问,“目前进度呢。”

    或许是他身上那股天生的上位者气质太能唬人了。

    李絮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答,“去年圣诞假期开始就一直在整理,已经基本完成了。”

    言漱礼略微点了点下巴,看不出是否对此满意。

    “剩余时间还很多。”他得出结论,“论文在哪里都可以写。”

    喧嚣蔓延。

    腮颊突然凉了凉。

    李絮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在周围人群快步疾走,雨伞猛然膨胀的汹涌里。那段目光一瞬不瞬凝在她身上。片刻过后,她听见了他被夜风吹拂过来的低沉声音。

    “假如你不想回你父亲那边,又不想跟陈彧见面。”言漱礼面无表情,平静地向她提议,“可以暂时住在我那里。”

    夜晚融化于此刻。

    ——这场半舍半留、无穷无尽的绵绵春雨,又要重新落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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