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谁也不可以欺负你

    桑知尴尬地收回手,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仰头看向头顶。

    方才打斗过程中,二人早已将整个柴草屋顶给掀翻,如今天际皎皎圆月,本该守在外面的傀儡也早已消失不见。

    “傀儡师呢?”桑知刚想要扭头询问慕朝,却在不远处忽然余光瞥见一道熟悉且诡异的身影。

    只见那安生正静静地伫立在后院一侧石潭,一双琉璃空洞的眸子像是有了一丝生动。

    伴随着咔嚓一声——

    安生歪头,本该面无表情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狐疑:“姑娘,您怎么在这里?”

    他身上依旧是男子衣服,女子面容,远远看上去头小身体大透着诡异之感。

    桑知浑身一僵,很显然早已将这个安生给忘到脑袋后面了。

    安生走近,跨过门槛停在了慕朝的面前,视线落在桑知肩上的脑袋,他语气唏嘘:“姑娘,您身侧这位是?”

    桑知听后神色一僵,警惕地看向安生道:“传闻中的陈爷。”

    安生垂首,低声说:“陈爷?”紧接着,他忽地嗤笑一声,似乎是觉得很好玩,若有所思地看向慕朝道:“姑娘,他可不是什么陈爷。”

    桑知在心里腹诽:“我当然知道他不是陈爷啊!”

    可下一秒,安生平静地抛出了一颗惊雷。

    “小少爷这是在玩什么独特的戏码吗?”话音落下,安生身后一团扭曲的黑影悬浮在空中,像是心脏般有规律地跳动着。

    随着每一次跳动,周围的场景开始灰败一分。

    “什么意思?”桑知惊讶地回头,眼底划过狐疑地看向慕朝,企图从少年的脸上察觉到什么。

    可此时的慕朝像是早已清楚了自己的身世,脸上没有丝毫惊讶的神情,反而只是抿唇淡漠地看向安生。

    “我并不认识你,也不明白你为何会称呼我为小少爷。”

    话音未落,三具身着铠甲的武将傀儡突然从阴影中冲出来,长枪直指慕朝咽喉!

    此时的慕朝定然是没有一战之力,桑知蹿出来挡在了他的身前。

    虽然还没有搞清楚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桑知还是不会丢下慕朝一人逃生。

    面对三具武将傀儡手中泛着寒光的长枪,她只能捡起慕朝握不住的佩剑防身,只是相比较于正式的剑修定然差别甚远。

    安生原地拍了拍手,像是不满意桑知的行为,双手按在自己的脑袋上扭动了一下。

    又一次将那个侍从的脑袋给取了下来,紧接着从身后摸出来了一个全新的脑袋。

    木制的傀儡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当他安装好自己的脑袋后,乌黑如墨的长发似瀑布般散开,露出一张光滑立体的面容。

    那张脸,与慕朝的脸一模一样!

    “小少爷真会说笑。”安生笑着打趣道,可脸上却没有任何的笑意,只剩下冷冰冰的凝视。

    他抬手轻挥,三道傀儡的身影如鬼魅般就要闪到桑知身前,剑锋划过一道冷光。

    “锵”的一声,最前面的傀儡长枪应声而断,木南风低喝一声。

    陈先的反应极快,身形一闪已经挡在了慕朝面前。他的剑招炫目,似孔雀开屏般在身前织出一片剑网。

    “老大小心左边!”陈先突然喊道。

    慕朝本能地侧身,正要反击,却发现自己的剑在桑知的手中用得好好的。

    “剑给我。”慕朝背靠着她低声道,“我和木南风掩护。”

    桑知点头,看向了安生身后的那团黑影,明白慕朝的意思,下一瞬咬破食指冲了过去。

    鲜血从指尖涌出,在空中划过第一道符纹,刹那间,整个后院的丝线发生剧烈震颤,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拦住她!”黑影中爆发出一道沙哑的嘶吼。

    安生神色骤变,几乎同时动了起来。

    木南风抓住机会,长剑如龙,直取傀儡关节处的丝线。

    “可以。”慕朝忍不住赞道。

    正当桑知要落下第二笔血符时,意外忽然发生,消失匿迹的凤羽竟然出现在了她身后。

    更过分的是,凤羽袖中寒光一闪。

    “桑知,我来帮你!”凤羽嘴上喊着,手中银针却去势更急。

    千钧一发之际,慕朝的身影突然插入两人之间。

    他左手一挥,剑气精准地击飞了那根银针,同时转身将逼近的两具傀儡拦腰斩断。

    “专心。”慕朝冷冷地看向凤羽,同时向桑知使了个颜色。

    桑知会意,第三笔血符刚要落在安生身后那团黑屋上时,肩胛骨处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安生也瞧出了不对劲,凑近的脸上突然裂开了诡异的笑容,血红的唇瓣拉扯到了脸颊。

    “姑娘,你可要小心点了。”

    桑知猛地停住脚步,扯开衣领,锁骨下方,一道蛛网般的黑纹正随着心跳若隐若现。

    这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桑知猛地回头看向身后明明被阻止的凤羽,恰好瞥见了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你对同门下蛊?”桑知神色阴郁,不可置信,“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凤羽眼神闪躲,见下蛊成功手中又拿起了一个木盒,看着簇拥在桑知身侧的几道身影,几乎癫狂一般:“那又如何?”

    “桑知,去死!”

    凤羽的指尖在木盒锁扣上停留了片刻,凌千绝交给自己的这个东西,散发着令人不舒服的寒意。

    可是一想到桑知那得意的模样,她还是咬牙掀开了盒盖。

    一缕黑烟如活物般蹿出,在空种扭动了几下,突然分成两股,朝着不远处的慕朝与桑知飞去。

    而另一股,径直穿透了她的胸口。

    伴随着噗嗤一声,心口处出现一个偌大的窟窿。

    凤羽根本没有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只见钻进自己体内的黑烟正在不断吸附着她的血肉。

    只来得及张开嘴喃喃道:“千绝……为什么……”

    凤羽很快就被那股黑影吸干血肉,成为一具干枯的尸体跌倒在地上。

    木南风看着血腥的场景,忍不住干呕了两声,扭开头沉声:“这就是害人终害己。”

    ……

    一股刺骨寒意从锁骨下的蛊纹炸开,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桑知感觉自己被抛入了一条漆黑的隧道,无数记忆碎片如雪花般从身边掠过。

    她想要伸手抓住什么,却只触到冰冷的一片虚无。

    下坠,不断地下坠。

    突然,一阵刺眼的白光袭来——

    竹叶沙沙作响。

    桑知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此时正站在一片竹林中,月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

    这是哪里?

    桑知低头看了看自己,竟然发现自己身体呈现半透明的状态,仿佛一缕幽魂。

    “再来!”一个尖锐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

    桑知循声走去,看到林间空地上,一个身形纤细坐在轮椅上的女子正手持细竹。

    那女子面前站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孩,那男孩瘦得惊人,背上布满青紫的鞭痕,却倔强地昂着头。

    男孩的眼睛很大,却灰蒙蒙,像是下着一场绵绵细雨。

    尽管如此,桑知还是一眼便认出了眼前的男孩——慕朝。

    “剑招错了!”女子一细竹直接抽在了小孩腿上,骨头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靠你这种错误剑式,你能在这世道上活下去吗?”

    小慕朝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倒下。

    他咬着嘴唇重新举起木剑,汗水顺着下巴滴落。

    “我养你不是养废物的!”女子又是一棍,严厉道:“再来!”

    桑知捂住嘴蹲在竹丛之中,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却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看样子,自己似乎只是因为噬心蛊的原因能够看见慕朝小时候的场景。

    那女子的脸终于出现在桑知的面前,她也一同认出了那人正是戏楼之中的傀儡师,也就是林雾。

    自己娘亲的手帕之交。

    即使眼前的林雾与原文中描述的大相径庭。

    训练持续到了月亮西沉,当女子操控着轮椅离开时,小慕朝终于力竭地瘫倒在地,抱着受伤的右腿蜷缩成一团。

    桑知跪在他身边,尽管知道碰触不到,却还是忍不住伸手想要帮他查看一下伤口。

    就在这时,小慕朝忽然扭过头,目光空洞地看向了自己的方向,给桑知吓了一大跳。

    脑海中不禁冒出一个念头:莫非他能看见自己?

    但是很快,小慕朝又若无其事地转过了脑袋。桑知松了口气,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般。

    一阵夜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小慕朝艰难地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向竹林外走去。

    桑知急忙跟上,看着他瘦小的身影穿过竹林,来到一间简陋的茅屋前。

    屋内,林雾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单薄而又孤寂,本来清冷如月的女子眸中带上了阴郁。

    小慕朝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找到卓上的凉粥喝了几口后,又从水缸里舀了勺冷水,小心地清洗身上的伤口。

    “痛吗?”林雾冰冷的声音从小慕朝的身后响起,男孩瞬间绷紧身体,像只警觉的小兽。

    他低头盯着水缸中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抿唇答道:“不痛。”

    林雾身着素色长裙,腰间一块玉佩泛着温润的光泽,她操控着轮椅走近,伸手摸了摸小慕朝的脸。

    “怎么可能不痛。”林雾的眼里噙着泪水,泪珠落在凉凉月色之下,桑知这才注意到林雾的手指都已变得扭曲。

    “朝儿,你得活下去。”林雾此刻的柔情不像是作假,可幼小的慕朝却感受不到。

    桑知见状,开始越发好奇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开始扭曲,刺眼白光一闪而过。

    眼前的小慕朝似乎长大了一些,背着比他人都要高的箩筐走在青石小巷上,炎炎烈日之下,豆大的喊住顺着他稚嫩的脸庞滑落。

    地面上的一颗小石子忽然出现在桑知的视野之中,等她停下脚步时,那颗石子直挺挺地砸在了小慕朝的膝盖上。

    小慕朝顿住,有些迟缓地抬起头。

    汗珠淌进

    眼睛里,带着火辣辣的疼。他看向面前几个来势汹汹的大孩子,捏紧着藤条。

    为首的孩子似乎非常不爽小慕朝的眼神,上前推搡呵斥道:“我不是说过,以后你见到我都要跪着爬过去吗?”

    慕朝眨了眨眼,似乎在思索。

    接着他好像是想起了什么,竟然作势真的就要跪下来,这一幕深深刺痛了桑知的眼睛,她咬牙一把握住了小慕朝的手腕。

    将已经快要跪下去的男孩给拉了起来。

    也是这个时候,桑知发现自己似乎能够触摸到眼前场景中的人。

    面对突然出现的桑知,除了那几个小孩被吓了一跳,小慕朝却像是根本没有任何意外般。

    就连明显的情绪起伏都没有。

    “你……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怪!”为首的那个大孩子故作镇定地大声道。

    视线落在桑知姣好的脸上时,喊:“我知道了!你是狐狸精!”

    “俺娘说这种漂亮的女人都是狐狸精!”

    桑知眨了眨眼,歪头双手抱胸:“不是哦,我可不是狐狸精。”

    “那你是什么?”

    已经有几个年纪小的孩子被吓得不行,抖着腿就想要落荒而逃。

    但是碍于他们的老大,也就是那个为首的孩子还站在原地,他们也不知该如何做好。

    “我啊?我是小慕朝的神仙姐姐,你们欺负他的时候我就会出现——”

    桑知只是动用了一个小小的咒法,随手一挥便炸出一团小火花,或许并不能吓到大人,但是对付一群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绰绰有余。

    这下,就连胆子最大的孩子王都被吓到了。

    张大嘴巴一边哭一边朝着家里方向跑去,像是四散开的雏鸟。

    桑知转过身,就看见小慕朝那原先灰蒙蒙的眸子突然闪着光亮,黑曜石般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她。

    想到自己突然出现这件事,她下意识蹲下身,与小慕朝平视:“我……我不是坏人。”

    小慕朝缓缓眨了眨眼,似乎在反应这一句话,接着又快速低下头。

    “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桑知微微一愣,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作答,她只能硬着头皮圆谎:“当然是因为我是神仙啦!”

    小慕朝纤长的眼睫垂下,轻轻哦了一声,并没有再回话,背上那偌大的箩筐就要走。

    “你为什么要乖乖听他们的话。”桑知回想起当时小慕朝那行尸走肉般的模样,心口一阵绞痛。

    从未想过慕朝的童年会是如此。

    可小慕朝却好像是听到了什么不明白的东西,他歪头认真答道:“这样,不浪费时间。”

    这次,桑知懂他的意思了。

    意思就是,他顺从地任凭他们欺负只是为了不浪费时间在他们身上。

    听到这话,桑知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劝慰,她只能认真地看向小慕朝的眼睛,摸了摸他脑袋:

    “不管怎么样,不管浪不浪费时间,都不是他们可以欺负你的理由。”

    “以后受欺负了一定要百八十倍地还回去。”

    这一句话,深深烙印在了慕朝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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