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红眼

    “什么其他,你不就是为了你联姻的事,为了林若瑶能在那里处得舒服些,你打算打发我去看话剧,不想我去同学会嘛。”

    说到学长,她就犯急,玫瑰冒刺,嘴边继续说着宋濯,“我去了,是能吃了她,还是怎么?我和谁说过我们之前的关系,连利娜,我都没提。”

    宋濯眼底略过了探究,笑说,“你原来那么听我的,让你不去就不去,不是说要加班?”

    “没要加,是你……”薛芙眼睛睁了圆,看了眼身边人的神色,嘴边要出的话收了回去,后知后觉这是个试探,转而又说,“是啊,戒瘾,我不想去见学长。”

    她手骤地抓紧纸皮箱子,都快捏烂了其中一角,宋濯拉过了她拖着的纸箱子,将手上的两三个黑色塑料袋子放了上去。

    “箱子和你没仇吧。”

    是,箱子没有。

    只是宋濯和她有。

    她松了手。

    电梯里,依旧还是没人去按动楼层按键,里头白灯亮着,从顶上,照下了两人长睫,在各自的脸上投了一片阴翳,而眸下,一个不自在,一个裹卷着冷冽风雨。

    宋濯整理完,拍了拍手,问,“两三年了,这个学长都不曾回来,你对他的病,是不是也该好了?”

    薛芙看着他,无从说清,从嘴边挤着,“哪知道呢。”

    “算一算,他应该也毕业了,工作了,这次会来参加同学会吗?”

    “毕业了,他工作忙,也不在天府雅苑,哪知道呢。”

    “你和他原来有联系?”

    “没,都是听说的。不是,你忽然问他做什么?”

    “因为他,你在我身上整那么多花样,我不该去讨教下他是尊什么神仙,还是什么魑魅魍魉,那么勾心勾魄的,让你在床上把我当他,总那么不正经。”

    “神……他正正经经的,可没你那么浮浪,摸几下就能硬。”

    “男人可没多少会有正经的,而且,我浮浪?都不知道是不是被你玩坏了,最近它可不太配合。”

    这是什么话。

    它?

    薛芙下意识地往下瞟了一眼,他那玩意儿每次可不是开玩笑的久,黄色废料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她脸一红,撇开眼,站久了,才意识到了电梯没在动,赶紧往前去按了按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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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就话题变成了这样。

    “那同学会,你去?”

    “你烦不烦,你管你自己去不去就好了,我工作忙,不一定有空,去不去,我自己看着办。”

    “心虚什么。”

    “没心虚!”

    “那怎么不去?”

    “去去去,我去。”

    “学长记得介绍我认识,百闻不如一见。”

    见什么见!

    “宋濯,你有大病吧!”

    声音挺大,吓坏了按了开门键抱着只博美进来的住户,人怀里的小博美一下子立耳立身,对着他们吠叫。

    宋濯面色不变,冷得很,任何风雨和浪话都隐在生人勿进的沉俊面目下,无痕无迹,扫了眼被主人抓着的应激小狗,也没什么动静,最多就嫌吵,轻揉了下耳边,眼瞳微微蹙。

    而薛芙不一样,小时候被狗追摔过,最怕这种龇牙咧嘴一味叫的,大惊失色,退了好几步,一下子闪躲到了宋濯的身后去。

    夜晚雪停了,小区中间游乐空地上,小孩子来回奔跑,拿着几根掉下的枯树枝挥动,防守攻击,大声喊着,玩着游戏。

    一不小心撞在了抬头辨认楼栋的人身上。

    小孩转头一看,态度诚恳,先道歉,“大哥哥对不起。”

    “没事。”

    见大哥哥不计较,一帮小孩转身跑,继续要追人,其中跑的最慢的一个,被拦下问了楼栋方向,小孩子立刻指了两盆年橘立两旁、顶头金漆字母D的楼栋门口。

    孙泽铭回去后签下了手术同意书,完了事情后,心头不能松,等着小孩又睡下了,回去收拾干净好了自己,换了身衣服,清俊朗逸的模样,提了一袋子打包好的醉蟹醉虾,记着帮薛芙搬家那天的楼层,来了薛芙小区。

    他想见她。

    也心头热着,一步步临近,都有股难以言喻的期待感,等会儿按响门铃后,可能会得到她的错愕,也可能被她说一顿。

    但,都无所谓。

    他,戒不了这个毒。

    从偶然去了江城医院探亲戚的病,在隔壁病床看到了薛芙,心和眼一下子就被吸引走了。

    初见,其实也就年初的事而已,四月初的江城,细雨绵绵,在冷冽潮湿天气里,他提了个果篮去了医院。

    当时薛芙就在同病房,帘子也没拉,人依靠在了枕头边,半躺,不知道是被伤口疼哭的,还是手机里看到了什么伤心事,梨花带雨掉着眼泪。

    对上了他的目光。

    可能是怕影响人,也可能觉得丢脸,她憋着,拉起了被子,闷在里头,只偶尔透出点吸鼻子声响。

    人也哭了许久,仿佛要在被子里化水。

    护士来给她发药和打吊针,敲了下她床板,她人才从被子里探了头出来,泪水打转着,泪花子晕湿了白皙脸庞,还打湿了黑长发,柔柔弱弱的,伸出白皙瘦条的手臂给人打针。

    他也才又看了她一眼。

    人病着,面容却清丽也清秀,毫无妆容,可也唇红齿白,带着一种苍白病态感,无意中,惹人怜。

    她一个人住院,身上有青紫,一只手臂被夹板固定着,连倒杯水都费劲,她小心翼翼地请护士帮忙,声音带哭后的哑颤。

    病房里每个人身边都有陪护,或父母或朋友或保姆护工,但是她身边没人,吊针许久,还独自在病床上睡了,一点也不知道针管倒流。

    让他转了头,见着血沿着管道爬了一整条,而吓得心头一跳,赶忙帮她按了床头铃,喊了护士。

    她也才在朦朦胧胧中,醒了过来说了谢谢,一双轻媚的桃花眼,依旧湿漉漉,也红彤彤的,如

    一只无助的白兔,人也有气无力地冲他笑了笑,笑容惨兮兮。

    让人于心不忍。

    也让他明明在和亲戚专注说着毕业后打算进自家工厂打工的事。

    却余光里,留意到她攀了床架想吐,而伸手去接秽物。

    她诧异,晕着药效反应说了好多对不起,又指了桌上纸巾,苍苍白白同他带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弄脏了他。

    他忘记当时回了什么。

    只记得丝毫也不介意,探着探着亲戚,就这样顺便帮她打起了水,带起了饭,又帮着帮着,和她聊了天,知晓了她是海宜人,还是个即将要毕业的中央美院大学生。

    同龄也同乡,他们加上了联系方式。

    更之后,他追了她许久,她好像有一段才刚结束的感情,走不出来,一直拒绝着他。他不愿放弃,锲而不舍陪着她,也没缺席过她身边的每件事,死皮赖脸的,才等到了她最后的同意。

    直到现在。

    从没有那么记挂一个女人过。

    和中了毒无异。

    如果不是他一时混账……哎,想见她的心急迫,脚步都不由得加快了些。

    而从一排芒果树旁转了过去,心却是重重一沉,看着从D栋大门口台阶上下来的两个人,脚步顿停。

    下台阶的两人并没有看见他,一起提着个纸箱子,边说着话边往垃圾分类站去,定点时间定点位置,物业的保洁人员站着,帮着小区住户做分类。

    他们带着一箱子的泡沫纸皮,按着指示牌投放,他拿重的,她拿轻的。

    投放完后,也没有返回。

    而是朝着小区的另一个门走。

    大冬天,还是零下的温度,两个人身上没穿羽绒服而是撘了件薄外套,脚上趿拉着家居拖鞋,是只打算临时下来一趟,并没有打算长时间在楼下逗留。

    天冷,薛芙下班回来,一套裙装工衣,外搭着白色摇粒绒连帽外套,帽子盖着脑袋,挡着点冷风。

    露出来的手因洗过,碰了水,红红的,她摩挲了下,在轻呵。

    她旁边人,身高颀长,手随意垂搭在了她肩边,带着她,也不知道是看见她冷了,还是平时就习惯这样。

    两人就这么走着。

    走了没几步,薛芙停了下来,他以为她是察觉到了肩头的重量,在意外或者要推开,但她低了头,却是抬了下脚,摇晃了拖鞋,给人看。

    电梯里躲狗的时候,她崴了下,毛毛人字拖直接扭断了,扣子再搭扣回去,以为修复好了,可才走没多远路就又脱落,现在磨红了脚趾头,带子脱断了,是彻底不能穿了。

    她手抓人衣服上,支撑平衡,无奈和身边人说,“走不了了,你去帮我买吧。”

    原来他们往外走,是要到小区侧门旁边的超市买双新拖鞋,现在到了半路,偃旗息鼓。

    薛芙指了旁边的行人休闲椅子,又指了门口,让身边人去买回来给她,她原地等。

    她打算蹦跳几步过去椅子边,身边人见她蹦得笨拙,手一揽,没让她费这个劲,轻轻将她提抱起来,带到了座椅边上。

    他按着她头发,随意拨了两拨,说着很快回来,就也从小门方向出去了。

    原地,剩了薛芙一个人坐着。

    她低头在瞧着脚背串出了鞋头,晃着报废的鞋子,兴许是觉得这样有些滑稽,而笑了笑。

    孙泽铭来访,好不容易见到了她,理应也该喊她一声,却想起了腾亚赌局结束的那天凌晨,他到了天府雅苑找薛芙,说好的见面时间却打不通她的电话。

    以为她故意晾着他。

    直到天快破晓了,她才在睡意里接通,诧异他竟然来了,又从非自己家的方向跑来。

    人跑到他面前,因为着急,脸上有水蜜桃般的粉意,这也正常。

    但,她的脖子上却有故意造下的吻痕,隐在了发丝里,而不正常。

    眼往下落,更见,她身上宽松衣服,都是男性的。

    一个人的穿衣风格,一段时间内,可不容易变。

    看着从小门走出去的人,身上同样的灰黑外衫帽T。

    孙泽铭不自觉地捏了下拳头,他鼻子上的伤痕,已经是块淡淡的疤痕,但,似乎一切也都说的通了。

    为什么薛芙带他见天府雅苑朋友的那天,这竹马,宋濯,如此莫名其妙在他夸夸其谈,和别人说着情侣相处之道时,对他挥拳以待。

    满是戾气不满。

    身边小孩踩着滑轮而过,不小心撞了他一下,手上提着的袋子撞歪了外壳,凹了进去。一群小孩又说了对不起,记着这个大哥哥,指着他后头说着他走错了,他要找的楼栋在后面。

    他轻笑了下,没应,将东西放在假山石上,就地靠着,口气不太友善地让那群还要带他过去的小孩走开。

    小孩子们吓得四散。

    他则还继续在低矮的绿植掩映下看着不远处的人。

    过了一会儿,宋濯回来,他蹲下,让薛芙试穿,新鞋不知道合不合脚,所以薛芙穿着新拖鞋踏在宋濯的膝盖上,也没踏地面,左右稍转了下,看了看。

    她脱了下来,说,“买错码数了,偏大,我不穿38码,你不知道我穿几码鞋子,可以打电话问我,得退了。”

    而宋濯却是说,“是没你的码数,故意买大一码。将就下,等会儿回去了,再下单远点的地方买一双。”

    “那我还是继续穿原先那双破拖鞋回去好了。”

    “磨破皮了还穿?”

    “主要是这塑料水晶拖鞋不好看……这一路走回去,和带孙子的那些老奶奶一样了,我宁愿磨皮。”

    人要漂亮,不要丑拖鞋。

    宋濯勾了下唇边。

    旁边的小孩在吵,淹没了他们接下来说话的声音。

    踩滑轮的又从了道上过,一时也遮住了视线。

    待视线再明晰后,宋濯也不知道怎么让她重新套上了那丑丑的奶奶鞋,更也不知道他在她耳边说了什么,一言不合,薛芙在椅子边直接抓了一把雪结成的冰扔他脸上去。

    小脾气鲜活,故意报复。

    但见眼前人眼神忽变,她扔完警觉,立刻要跑。

    却被宋濯抓到衣角边,拖了回去,还将盖在她头上的帽子拉了下来,箍了她脖颈,压在胸膛里,同样冷冰的手到了她脸边,薛芙被冻到颤了颤,瑟缩了肩膀,也尝到了同样的冷滋味,脸都皱了。

    “宋濯!几岁啊,玩这种把戏。”

    “是咯,你几岁啊。”

    两人打打闹闹,却也没骂对方一句狠的,两三下,很快就熄了火,换了宋濯坐着,薛芙站着,她靠在他手臂边,帮他拍掉被她扔进了衣服内里的雪花屑。

    雪花混着泥土有些进了肌理里,她于是低头,一点点用指尖掀开了他的衣沿,认真在捻。

    孙泽铭手敲了下假石壁,往前几步靠近,胸膛沉甸甸的,再也看不下去,想喊薛芙。

    却被冷眼一刮,而僵麻在了原地。

    宋濯侧后看了池塘边假石山水一眼,往着凹进的一块被树影掩映的位置,往他站着的方向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知道他在,而弯了下嘴边,不是笑,而是睥睨神色,还手放在了薛芙的腰边,同她说了另一个方向衣服内里的不舒服,让她注意力全在他身上。

    完全顾不得其他。

    人肆无忌惮,就着他这个前男友的目光,还低下了头,在她耳边说话。

    尽管光线不太清,孙泽铭站在那却能知道,男人气息扑在了白绵的脸上,唇也有意无意地轻擦过了那饱满如水滴的软耳际,更也肯定此刻橘香萦绕。

    近在咫尺的人柔声娇气,谁都能轻易就被裹挟摇荡,而心里满是醉意。

    他尝过那滋味,才戒不了。

    也因为还想再尝,站在原地,手脚麻木,脑子发懵,迟迟地,没有打算,也没有再叫薛芙。

    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孙泽铭眼睁睁,看着薛芙身边的男人单手抱起了她,又两指勾提着她说太大又不美观的拖鞋,从道上往回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

    薛芙不满意地在说,“放我下来。”

    宋濯微侧了角度,身形朗阔,轻易也就遮挡了在假石景边畏畏缩缩的人,低头和她说话,让她根本也注意不到被黑暗笼罩的影子,笑着,“不是怕人看见你买了双老奶奶拖鞋,影响你在小区里小美女的名声。”

    “是,但是你这样,我要更出名了!放下。”

    “几步路,别人看不见你的。”

    好几个人迎面走来,薛芙随即盖上帽子,

    可不止老奶奶拖鞋让她丢脸,还有将她公主抱走在小区道上,这种行为也让她燥热。

    小区晚饭后散步的人多,多少人在看啊。

    宋濯却也不松手,她下不去。

    于是只能选择当个鸵鸟,把自己埋藏得严严实实的,心里只希望明天不要成为小区里的新闻就好。

    宋濯又颠了颠,手紧了点,将她往胸膛边裹近些。

    她就也没看到池塘边,假石凹洞里,一个红眼郁燥堵着一口气无处发的身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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