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旧梦重演 秦湘,她叫秦湘。

    长夜将尽,东方破晓。

    秦湘伸手将长锦额间的帕子摘下,掌心又触碰了?碰他感受了?下,温度回归正常,烧已经退了?下去,身上的伤口也渐渐地愈合了?。

    面?前的人双目轻阖,呼吸平缓,唯有眉心那一点微蹙彰显着他的不?安。她坐在床边,静静地看了?他许久,最终还是俯下身去,将唇贴在了?他的眉心,轻轻地吻了?上去。

    心脏跳动的声音在这宁静的屋子里被骤然放大数倍,躺在床上的人似乎也感觉到了?这一缕由眉心传来的温柔暖意,眼睫轻颤。半晌之后,秦湘直起身子,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光亮,时间快到了?,她该走了?。

    伸手抚上长锦的脸,她静静地摩挲了?片刻,轻笑了?声,喃喃道:“神君,时间到了?,我要走了?。”顿了?顿,她又道,“醒来之后的你也不?用?再害怕了?,你要记住,这世间是有人需要你的,你不?是一个?人,我在未来等你。”

    说完,又将被子重新替他掖好,最后再看了?他一会儿后,这才不?舍地起身,抬脚掩门?离去。

    秦湘找到秦道尘的时候,他正在小院后边的山林之中练剑。

    晨雾朦胧,阳光透过树枝的缝隙斑驳地洒了?一地金黄,尘埃在光线中浮动着。秦道尘一袭黑青色劲装,长剑在他手中恍若游龙般灵动起来,风声呼啸,剑影迷离。

    只见秦道尘一个?横扫腿,地面?上的枯叶纷纷扬起,刀光闪动中,剑势飘逸凌厉。空气凝滞,待到长剑收回之时,围绕在他身旁的数片枯叶顿时化作了?齑粉,灰飞烟灭。

    秦湘站在一旁看着,心中惊讶,这般凌厉的剑法,一收一张之间竟是完美得毫无瑕疵,就?算是与师父爹爹的剑法相比,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一时看得入神,直到秦道尘又继续将这一套剑法舞完,她才定了?定神,朝他走了?过去,开口唤他,“秦道长!”

    “秦姑娘?”秦道尘收了?剑,闻声回身,“你怎么?来了??”

    秦湘道:“我来和你道别。”

    “道别?你要走?”闻言,秦道尘倒是一愣,半晌才反应过来。

    “是。”秦湘点点头,“长锦神君的身体?没什么?问题了?,伤势也都恢复了?,所以我也该离开了?。”

    “为什么??”秦道尘更不?解了?,“他醒了?你不?应该更加要留下来吗?不?和他说说话吗?”

    “不?了?,”秦湘道,“这两天承蒙道长的关照。等神君醒了?后,还要麻烦道长,他问什么?你们就?回答他什么?,如果他问出了?那句这世间还有人需要他吗?就?更要劳烦道长切记,一定要回答他,是有人需要他的。”

    “那如果他问起你呢?问起是谁将他带回来的呢?”

    秦湘想了?一想,过去并不?能?被改变,在这场时空回溯中,她也不?过就?是一个?旁观者罢了?。默了?片刻,她回答道:“就?说是你们罢。除此之外,就?不?用?管什么?了?,等神君想明白,他自?会离去。剩下的事交给他就?好。”

    秦道尘愣愣地,他心中隐约也有些猜测,面?前之人所知道的东西?要比他想地还要多得多,只是不?知为何,却不?能?明说。他沉默地看了?她半晌,轻声道,“一定要走?”

    “一定要走。”秦湘道,半晌,朝他抱拳躬身作了?一礼,“道长,就?此别过了?。”

    说罢,她转身欲走。看着秦湘的背影,秦道尘怔了?怔,光影跃动间,他忽然就?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开口唤住了?她,“秦姑娘。”秦湘闻声回头,看见秦道尘朝她笑着。

    “等一切都结束之后,我会带着大家前往巴陵你说的那座高山之上,会建一座殿宇叫做渡天神殿,供奉一尊神明名曰长锦,我们的门?派就?叫做腾岳之巅。只要腾岳之巅不?绝,渡天神殿香火就?不?灭!”

    秦湘顿了?顿,良久,也朝他笑了?笑,“那么?,后会无期。”

    告别了?秦道尘之后,秦湘一人独自?走下了?山,站在山脚,看着四周无人,她最后再朝京洛城的方位看了?看,上方依旧是浓郁浑浊的黑雾缭绕。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又摊开掌心,那颗虚空无极珠在不?断地闪烁着青色的光芒。它在催促着她,时间已经到了?,她该走了?。

    秦湘抬起手,凝聚灵力注入珠子,当指尖最后一丝灵力涌入其中后,这青玉珠忽然之间就?爆发了?一阵极亮的光华,将她整个?包裹其中。

    刺眼的光芒中,她好像看见了?双灵阁的那间屋子,看见长锦双目紧闭依旧昏沉地躺在床上,看见班见离在一旁捏着指尖打着坐。秦湘握着青玉珠,觉得这光芒越来越刺眼,而?她的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飘,像是浮上了?云端。

    “咚!”像是山野寺间一记沉闷庄严的钟声在秦湘脑海中砸响,她猛地睁开双眼,仿若灵魂归位。

    七百年前的天空消失了。秦湘茫然地眨眨眼,秦道尘最后的那句话语在她耳畔响起,长锦与秦道尘的关系,原来这一切竟是命中注定吗?因果循环,她与长锦早该在七百年前就?见过的。

    玉华城郊的相见,对那时的她而?言,是初遇,但对于那时的长锦而?言,却是重逢。

    秦湘静静地看着头顶的房梁,良久,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又转过头来,看着躺在身旁的长锦,她愣愣地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从床上坐起。

    打坐在一旁的班见离睁开了?双眼,他面?色苍白,看上去好像更憔悴了?,像是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

    秦湘惊愕至极,这是反噬吗?逆天而?行,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她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作何言语。

    班见离放下双腿,站起身来,忽略过秦湘惊愕的神情?,朝她微微笑道,“秦姑娘,你完成得很好。”

    秦湘顿了?顿,看向一旁依旧还在沉睡着的长锦,问道,“神君已经无碍了??”

    “嗯,”班见离点点头,“时辰已过,魔主也没有苏醒,看来他的心魔已解,此法已成,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那他还有多久能?醒?”秦湘脱口道。

    “应该快了?,等他自?己记忆重组,从心魔迷潭中脱身,自?然就?会醒来。”班见离说着,又道,“既然一切已经结束,那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由秦姑娘了?,好好守着他罢。”

    言罢,不?等秦湘再说什么?,他便自?行朝着门?口走去。秦湘静静地看着那扇合上的门?,良久,才收回目光。

    悄无声息地从双灵阁离开后,班见离抬眼朝着远方的天际望去,也不?知道在看向何方。他神情?痛苦,半晌,才喃喃着开口:“师兄啊,对不?住,我终究是又背叛了?你……”

    一口鲜血喷出,班见离半跪于地,灵力在消散,生命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竭下去。他再也维持不?了?现状了?,发丝变得枯槁银白,他抬起手,怔怔地看着上面?的皱纹交错。

    在原地跪了?许久,他才继续起身,颤巍巍地,如同?一个?苍苍老人,执着地朝着某一个?方向慢慢走去。

    今天的长锦依旧还没醒,秦湘坐在床边,伸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侧脸。班见离已经离开,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乔玉洲和明萧长老他们都已过来看过她,自?从秦湘从七百年前回来,到如今,已经过去了?七日了?,可长锦依旧没醒。

    秦湘垂眸,静静地凝视着他,忽然就?没忍住,泪眼模糊潸然而?下。

    她呢喃着,“神君,七日了?,你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啊……快些回来吧……”

    长锦躺在床榻之上,他听不?见秦湘说话,但他的头脑昏昏沉沉的,这些天里,他的心脏处也生出了?一种极其痛楚的感受,这种感受就?与当初他怀疑自?己记忆出错时使用?离魂入梦术的反噬之痛如出一辙。

    心口处的剧痛日日折磨着他的灵魂,可他的身体?却感受不?到丝毫,或者是能?感受到的,可是他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也没有办法左右自?己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像是陷入了?一个?无时间无日月的黑暗虚无深渊当中,除了?这无穷无尽的痛楚之外,他再也感受不?到其他。

    “神君……”虚无中,有一个?声音飘渺地在他上方响起,“时间到了?,我要走了?……”

    长锦怔怔地,有些惊愕,这是他陷入这无边黑暗中听到的第一句话。

    他茫然地在脑中想着,走?你是谁?你要去哪儿?

    那声音依旧在继续着,“醒来之后的你也不?用?再害怕……你要记住,这世间是有人需要你的,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我在未来等你……”

    他静静地听着,忽然间就?觉得这个?声音很耳熟,很温暖,是他听过的,可是此时的他却丝毫想不?起来。

    是谁?到底是谁?是谁在说话?又是谁在唤他?

    长锦在虚无中站起身来,他迫切地想要追寻着这个?声音而?去。可就?在他正欲抬脚踏出之时,心脏处的疼痛也在此时到达了?顶点,像是要将他活活溺死般的疼痛,霎时之间就?传遍了?他的整个?灵魂。

    像是有什么?要撕裂他的心脏,从中破裂而?出似的。长锦紧皱着眉头,颤抖地倒了?下去,将自?己蜷缩起来。

    “你终于要想起来了?吗?”不?知过了?多久,一声轻叹在他身旁悄悄响起,“本?座要输了?吗?长锦,本?座不?甘心啊……”

    这声音来得突兀,长锦猛地一惊,双眼骤然睁开。心口处的疼痛不?知从何时起竟消失得无影无踪,面?前也不?再是无边无际的暗黑虚无,映入眼帘的是一间精巧小室,明窗净几,而?他正站在房间中央,怔怔地看着窗外的一树桃花开得艳丽。

    “腾岳之巅,西?院……”

    长锦的神识正在慢慢回归,看着眼前熟悉的房间,那些被他遗忘的记忆便在这时朝着他纷涌而?至。

    他想起来了?,那天晚上,他施展离魂入梦术,找到了?自?己被封印的记忆。他想起来了?,在那扇铁门?后边,被尘封的七百年前的记忆里,有人将他拥入怀中,坚定地告诉他,她需要他。他还想起来了?,他听见那个?声音时的震惊,当时他不?知道,如今他却知道了?,那是秦湘。

    所有的一切,他都想起来了?,七百年前,被他遗忘的记忆,事情?的真相。

    长锦缓缓抬起手,轻轻按压在了?自?己的心脏处。他闭上眼,如同?千秋一梦,大梦初醒般,那些被尘封的回忆此时终于开始一点一点地回归,在他脑中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那时的秦湘与秦道尘等人将他从京洛城中救出后,第二日秦湘便离开了?。他虽然陷入昏迷,但意识却是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的,他恍惚间记得,有人温柔地将他拥入怀中,虽然他看不?见她,但是能?感受到那人在颤抖,在哽咽。

    他不?知道她在隐忍着什么?,也不?知道护着自?己的人是因为什么?才这么?做,他怔怔地,只是本?能?地开口问了?一句“世人还需要我吗?”他从未想过他会得到什么?回答,所以当那一句坚定的“我需要”传入他的耳膜之时,他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自?己那时的心情?,惊愕?不?相信?甚至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虚妄,是他濒死前的幻想罢了?。

    可后来,他躺在了?温暖的床榻上,陷入梦魇之中,他却又听见了?那个?声音的响起。她坐在他身旁,一直陪伴着他,仿佛像是认识了?他许久一般,知他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与恐惧。

    指尖触碰上他脸庞的动作是那么?地轻柔,也是那么?地真实。陷入进更深的昏迷中时,长锦忽然想着,这也许可能?是真的吧,这世间,存在着一个?,一个?需要他的人……沉重的困意袭来,他来不?及再思?量更多,便又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长锦猛地睁开眼睛,猝然惊醒。身上的伤已经痊愈,视力也已然恢复。而?他正躺在一个?陌生的房间之中,身上盖着温暖的被衾。外头天光大亮,阳光透过窗扉在房间内投下一地斑驳。

    长锦怔怔地盯着那光柱中飘荡的浮尘发呆,思?绪回笼,他眨了?眨眼,原来昨晚真的不?是他的妄念,竟是真实的么??

    “你醒了??”木门?被人推开,有一身着青黑色劲装的男人走了?进来。长锦闻声抬头,将视线放在了?面?前人身上。

    秦道尘在山林之中看着秦湘离去之后,又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收了?剑回到了?小院之中。想着长锦也该醒了?,他便推门?而?入,秦湘说他是神,他也一早就?知道这人与寻常人不?同?。

    可此时真真实实瞧见了?他,那身狰狞的伤口在一夜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那双已渺的眼眸此时也恢复如初,正静静地看着自?己。说不?惊愕是假的,秦道尘就?这样愣愣地盯着他,竟是好久都不?能?回神。

    “昨天是你们带我回来的?”正出神间,长锦已经掀开被子下了?床,他坐在床边,轻声道,“那姑娘呢?”

    秦道尘一愣,双目聚焦,回过神来。知道他问的是秦湘,他也不?知明明他人都在昏迷之中了?,竟然还记得身旁照顾他的是何许人吗?但又转念一想,他是神明,感知身边的一切,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在一番思?忖之后,秦道尘回答道,“她走了?。”

    长锦有些恍神,“走了??”

    “是,”秦道尘道,看着长锦眼底那丝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又道,“不?过她走时嘱咐过我,给你留下了?一句话。她说神君从此不?必害怕,这世间是有人需要你的,所以不?要迷茫,不?要彷徨,请放心去做你该做的事吧。”

    长锦静静地坐着,神色看似平淡不?惊,可心中却已然早已波澜起伏。如果说那时他还有些许怀疑,那此刻面?前之人的话就?像是一记最有分量的重锤,钝钝地砸在了?他的心间。

    是真实的,触感,拥抱,安抚,温柔……每一样都是真实存在的,有人需要他!尽管他败与魔主,跌落尘埃,尽管那人见过他所有的不?堪,知道他所有的脆弱恐惧,但她还是愿意相信他,告诉他,她需要他。

    心脏在胸腔处一下一下地震颤起来,他感觉到心底里有一种早已失去的东西?在迅速蔓延,很快地便充斥在了?他的整个?心间。他缓缓抬起手,掌心灵力流转,竟是恢复了?力量。

    长锦垂眸,怔怔地看着掌心,良久,才收回手,站起身,朝着屋外走去。

    秦道尘见他要走,连忙出声唤住他,“神君?”

    长锦闻声站定,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他侧首,沉默片刻,又问道,“她叫什么?名字?”

    秦道尘顿了?顿,回答道:“秦湘,她叫秦湘。”

    “秦湘……”长锦喃喃着,将这个?名字轻轻念出。而?后清风拂过,等秦道尘回过神来,面?前早已空无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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