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旧梦谢幕 杀了我,让我去给阿棠赔罪!……

    秦湘死死地盯着苏子煜,最终,还是放下了?心中的一口气,拂开长锦的手,转身而立,不再看他一眼。她怕她再多看两眼,真的就会?忍不住一脚送他归西。

    长锦见她情绪暂时稳定下来了?,才移开视线,复而放在面前坐着的苏子煜身上。

    苏子煜状若疯狂,又哭又笑,“你为何要拦着她!杀了?我吧,让我去给阿棠赔罪,杀了?我!!”他哭着,笑着,五官扭曲,泪眼模糊。

    “当初你为了?活着,抛弃了?宋允棠,如今你活下来了?,却活得不心安,一心求死,”长锦看着他,一双眼里无波无澜,声音寡淡,“兜兜转转到最后,所有都是一场空,你可曾后悔了??”

    听着长锦的话,苏子煜猛然一怔,他双目呆滞,面前的红衣衫格外地刺眼。

    见他也安静下来了?,长锦又一声叹息,“好了?,接着交代吧,程鸿恩他们后来是怎么杀害宋允棠的?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割下她的头颅?还要用?那么恶毒的镇鬼符镇压她?”

    苏子煜愣愣地,眼眸里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黯淡无光。他仿佛一个陷入绝境的困兽,跪在那红色嫁衣面前,慢慢地回忆着,忏悔着。

    那天晚上,他松开了?宋允棠的手,就站在门口,朝着她吐出了?冰凉凉的两个字,“没事。”

    后来,他看着宋允棠走了?进去,本?来他也该跟着一起进去,可他脚底却如千斤坠坠,他无论如何都迈不开那一步,他不敢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也不敢去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血液在身体里剧烈翻腾。

    一声尖叫将他的梦境打碎,将他一把拉入了?现实。他站在门扉处,透过门板的缝隙看见程鸿恩一伙人从屋里冲了?出来,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宋允棠,脸上带着狰狞可怖的笑容,一步一步朝着她走来,宋允棠遍体生寒,立刻转身朝着门口跑来,试图逃离这个魔窟。

    可那时的他是怎么做的呢?他生怕宋允棠出来,看见他,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还怕程鸿恩出来,看见他,将一切捅破,甚至连他一起杀,他是个懦夫,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

    于是,在宋允棠奔向那扇门扉之时,他与她一墙之隔,她在里面,他在外面。然后,鬼使神?差地伸手,脸色平静,残忍地将那扇生门死死地拉住、拴住、扣住。

    他站在门口,无动于衷,听着门内宋允棠不住地拉门,推门,锤门,听着内门程鸿恩的狞笑,听着那群人上前拖拉和宋允棠拼命挣扎呼唤他的声音,可他却什么也没做,只是站着,平静,冷血,残忍地站着。

    直到万籁归寂,直到里面再也没有声音传来,他才顺着墙垣滑下,呆呆地蹲着,跪着。

    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随之而来的是一道炸雷惊响,苏子煜整个人被震得一愣,他呆呆地举起双手,那双苍白修长执笔握卷的手此时正在不断发着抖。

    还不等他再做出反应,破旧的木板门扉被人一把拉开,一个衣冠不整的青年从门后走出来,低头看见跪在雨里的他,不由分说,一把将他薅起,然后将他拉进了?屋内。

    苏子煜被扔进了?屋里,因为长时间的淋雨,又被这么用?力?一扔,他有些头晕眼花。等他摇摇头,眨眨眼,视线在一缕跳跃的烛火之中渐渐清晰之时,他看见了?宋允棠,还看见了?程鸿恩。从那时起,那个画面,便成了?他每每午夜梦回挥之不去的噩梦。

    他看到,满屋的血迹,一地的瓦片碎瓷,而宋允棠就躺在血泊里,粉色的衣裙已被撕碎,手脚摊开,身上劣迹斑斑,她的头颅和身体已然分开,一双美目圆睁,死死地朝他的方向盯着。而程鸿恩就站在那,衣襟大?开,额角带血,手中还提着一把砍刀,刀刃散发着森森银光,未干的血迹从刀尖缓缓滴落。

    他将刀随手一扔,带着满脸戾气地朝着宋允棠的尸身狠狠地啐了?一口,“贱人,你不是清高?吗?你不是瞧不上我吗?你不是不肯低下你自?以为高?贵的头颅向本?少爷屈服吗?到最后,不还是落在了?我手里。”

    “啊啊啊啊啊!!”苏子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那一瞬间,他吓得头皮发麻,骨头缝里都是冷的。他放声惨叫,手脚并?用?地就要逃离这里,可程鸿恩怎么会?让他走,于是他还没爬出房门,便又被人一把抓了?回来,扔在了?程鸿恩面前。

    程鸿恩看着抖如筛糠的苏子煜,嘴角带着笑意,他一步一步地朝他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他伸手摸上他的脸,将血迹抹在他的脸上,身上,然后一脸歉意地笑道:“苏公子,你做得很?好,本?少爷今晚要了?你的未婚妻,还不小心失手杀了?她,你心中可有恨意?你想不想杀了?我?”

    苏子煜心中一顿,他抬眼看着程鸿恩,程鸿恩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只是笑着盯着他。

    良久,苏子煜才别过头,颤声道:“没有,我不敢。”

    “哼,只是不敢,不是不想。”程鸿恩冷哼一声,半晌,站起身来,“罢了?,你想也没用?,你这样的人,永远也不会有这个胆子来杀我,好了?,本?少爷也玩够了?,宋允棠我就还给你了,你最好将她处理干净,然后,这辈子就乖乖地呆在本少爷的视线范围内,不要想着逃跑,不然,后果你是知道的。”

    苏子煜呆呆地坐在地上,看着他们一个一个如喝了血的厉鬼餍足而去。四下安静,看着面前再也不会?说话,再也不会?微笑,再也不会站起来的宋允棠,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后来,他将宋允棠埋葬在了?城郊的一处荒郊野岭里,之后,便也不去私塾教书了?,门扉上锁,良心不安,他终日将自?己关在房间内,从此闭门不出。在外人看来,就是从除夕夜之后,宋允棠和苏子煜一起失踪了?,一时间,流言蜚语不断,说他俩抛下宋芸私奔了?,而这起事件的主?要刽子手,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

    听完了?这整个宋允棠被害的经过,长锦和秦湘皆是一怔,遍体生寒,一个人,一群人,怎么能?坏成这副模样呢,这简直都不能?算是禽兽了?,禽兽尚且还有良知,这简直就是披着人皮从地狱而来的鬼,一群活生生的恶鬼!

    秦湘双手捏拳,一双杏眼里怒火滔天,她看着面前这个虚伪可怜又可恨的男人,看着这个又哭又笑被折磨得疯狂的男人,后槽牙都要咬紧了?,她冲上前去,作势又要将他狠揍一顿。

    “秦湘,冷静。”长锦伸手又拦住了?她,虽然他心中也恨,也对这个男人很?憎恶,但他还理智尚存,现在最重要的还不是这个,而是宋允棠后来变成鬼之后怎样来复仇的,而他们又为何还要拿那么恶毒的镇鬼符来镇压她。

    长锦安抚着秦湘的情绪,见她慢慢地安定下来了?,才又看向苏子煜,脸若冰霜,声音没有半点温度:“你接着说,宋允棠被你们害死之后,你们是何时再见到她的鬼魂的,她可迫害了?你们?你们明明已经杀死她了?,又为何还要再拿那么恶毒的镇鬼符来镇压她,让她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像是被宣判了?最终判决的死囚,等待着自?己的报应前来,苏子煜跪着,目光很?平静。

    他微微抬起头,温暖的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户从缝隙中投射进来,照在了?他苍白如鬼的脸上,落在了?他失魂无神?的黑色眼眸里,苏子煜闭了?闭眼。

    真美,真暖。

    良久,他睁开眼,低下头,看着面前的泥瓦酒壶,看着自?己时至今日仍然一看便会?发抖的苍白双手,回忆渐渐涌上脑海。

    葬了?宋允棠之后回到了?家的他,虽然在那天晚上活了?下来,但却也和死了?没什么分别?了?,明明活下来了?,可他却终日里活在了?过去,一闭上眼,便是宋允棠死不瞑目的样子。一介书生,变成了?一个疯子,患上了?癔症,常常分不清现实与梦境,他将自?己锁在房子里,闭门不出。

    一开始,他夜不能?寐,一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宋允棠惨死的模样,他在房间内大?喊着,大?叫着,他知道,害死宋允棠,他也有份,是他亲手杀了?他心爱的姑娘。

    骨子里的罪恶脏污逼疯了?他,他逃过了?死亡,却逃不过心里这道坎。明明事情是他做的,做的时候不觉得害怕,做完了?,便开始后怕,一切为时已晚之时,便觉得后悔。

    于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精神?折磨之中,苏子煜疯了?,后来,他忘记了?宋允棠死了?这件事,也许并?不是忘记,只是他刻意地,想为自?己开脱,认为自?己还没有害死她,她还是他的未婚妻,他们会?在海棠花开的时候成婚。

    他不分日夜地喝着酒,昏昏沉沉,他为自?己编造了?一场梦,一场他和宋允棠还未走到那一步的梦。梦中,他们两人还是如以前一般,日子清贫,却日日充实快乐,她卖花,他教书,闲暇之时,他便会?去她家,为她做些力?所能?及的重活,而宋允棠会?在一旁,微笑着替他擦去额角的汗。

    “大?概是上天日日夜夜见我思念阿棠,所以有一天晚上,我竟然真的见到了?阿棠,我敢肯定,那不是梦,她一袭红衣,手中还握着两束荷花,站在我的床边,就那样看着我,满眼血泪,她在问我,为什么不救她?”苏子煜看着面前湿漉漉的红色嫁衣,慢慢说着,“我心中大?惊,连忙扑下床,跪在她面前,跟她说着对不起,我想拉住她,我想抱抱她,就算要我的命也无妨,只要阿棠能?原谅我。”

    苏子煜揪着心口,神?情痛苦地哽咽着,“可阿棠她,她只是看着我,然后一步一步倒退,我看着她消失不见。直至此时,我的梦境终于破碎,我知道,阿棠她不会?原谅我的,她恨我,她恨我们每一个人,她回来了?,因为见到她的不止我一人,还有程鸿恩他们……”

    连续不断地在睡梦中见到这张熟悉的脸,让这些肆无忌惮的富家公子们终于知道了?害怕,就算宋允棠什么也没做,只是一袭红衣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他们心虚不已,夜不能?寐。

    程鸿恩自?然也不能?幸免,这辈子还没有尝过害怕是为何种滋味的程少爷此时也开始有点心神?不宁了?。在连续一个月闭眼都是宋允棠之后,他终于忍不了?了?,花重金请来了?一个道士,拉上苏子煜,趁着一日旭日当空,来到了?宋允棠的埋尸之地。

    那道士有点道行,他围着那个小土堆神?神?叨叨地绕了?几圈,拂尘一挥,凭空祭出一张黄符。霎时间,乌云密布,狂风大?起,一阵尖锐的女子惨叫声从土堆之中传出,在这寂静的山野之中显得格外的渗人。

    程鸿恩和苏子煜一听到这个声音,顿时脸色煞白,那是宋允棠的声音。这说明他们梦中见到的那个,真的就是宋允棠,是她的鬼魂,她回来了?,回来复仇了?。

    苏子煜一听到这个声音,瞳孔猛然缩紧,他冲上前去,跪在那个土堆前,就开始奋力?地刨土:“阿棠,阿棠!是你吗?真的是你吗?!阿棠,别?怕,我来救你,我来救你!”

    程鸿恩也冲了?上去,一脚踹翻了?苏子煜,虽然身子微微发着抖,但还是硬着头发厉声道:“大?师,这就是那个女鬼啊,大?师,你快收了?她!”

    “程公子稍安勿躁,”老道偏头看了?他一眼,手指在空中迅速画着符咒,随着他一声低喝:“去!”那黄符猛然涨大?数倍,盖在那土堆之上,然后渐渐隐去。

    云层随之散去,女鬼的尖锐惨叫声也戛然而止,老道收了?拂尘,朝着程鸿恩道:“此乃镇鬼符,被此符镇压的魂魄是成不了?厉鬼的,她会?被这符咒吸收炼化,直至九九八十?一天之后便会?彻底灰飞烟灭,永不入轮回。如此,程公子可放心了?。”

    “那道士下了?镇鬼符之后,阿棠果然就没有再出现在我们的梦里了?,我心有不忍,也想过杀了?程鸿恩,但我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我没用?,我杀不了?他,”苏子煜靠在墙角,声音沉沉,“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八十?一天的期限了?,我们都以为,只要过了?那几天,阿棠就会?彻底消失,可事情就出在半个月前,那一晚,我竟然在梦中又看见了?阿棠……”

    “她一袭红衣比之前更甚,这次,她不再是远远地站着了?,她一步一步朝着我走近,还是记忆中那张熟悉的脸,还有她脖颈之上那一圈刀切面的红色疤痕,我想追上前去,想跟她道歉,可她却消失不见。第二天,我醒来之后,在床边,发现了?一束状似风铃的骷髅花,一共六颗人头骷髅,我知道,梦中的都是真的,那是阿棠,她回来复仇了?,这六颗人头就代表着除夕夜那晚杀死她的所有人,她会?一个一个将我们杀死。”

    “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死去,我去看过,他们无一不是尸首分离,看着他们也死不瞑目,眼里都是惊恐,我竟然会?生出一种莫名地兴奋,原来,他们那样的人,也会?知道害怕,也会?知道惊恐,也会?有这样的神?情。”

    “今日是我和阿棠的原定大?喜之日,也是我的死期,我本?来已经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可随着时间越近,我发现我还是懦弱的,我不敢见到阿棠,不想死在她的手里,我接受不了?,这样太残忍了?,我就是个懦夫,我只会?逃避……”

    “所以,你那时候才会?故意激怒秦湘,激她杀你,你想死,但是你不想死在宋允棠手里,你不敢见她。”长锦冷冷地盯着他,目光如炬。

    秦湘嗤笑一声,低沉道:“你还真是又可怜又可笑。”

    “是,说来还真是可笑,明明一开始拼命想活下来,”苏子煜叹息一声,自?嘲地笑道,“到如今,却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天下之大?,真就没有我的容身之处了?,倒还不如一开始,便与阿棠一道死去,这样,好歹不用?看着她恨我,不用?受到这良心的谴责变得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言罢,苏子煜缓缓闭上眼,下一秒,身子却突然往旁边一倒,一口乌黑的血液喷吐而出。

    始料不及的,两人皆是一愣,虽然觉得苏子煜此人可恨,但此时也顾不得如此之多。长锦将人靠着墙角扶正,伸手按在他的脉搏之处探了?一探,神?色一凛,道:“你服毒了??”

    秦湘也是一怔,她看了?他两眼,虽然不情愿救他,但她还是解下了?腰间的云纹锦囊,从中拿了?瓶沈清桐给她的解毒丸倒了?两粒就要往苏子煜嘴里塞。

    苏子煜轻轻摇头:“谢过两位仙君好意,但是,我既已决意去死,再好的丹药,也救不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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