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春来熊躁躁惹春心(二)

    ◎客至含恨恨思大商◎

    周发承袭父位, 礼仪实则简朴,不过是宗庙叩拜、沸煮牺牲,而后周遭依附于周原的小族方国,譬如土族、瓦族、槐国、邰国等, 一应要将贺礼奉上。

    昔时西伯侯为叫人口昌盛, 并不重人牲与人殉, 故而周原此习俗也甚淡。但如今大祭司与事官皆来观礼,周发为表重视,便特意命人从牢中拖来十名死囚, 割掉头颅, 挥洒鲜血,以此作为讨好。

    果然,一旁的大邑事官连连颔首。

    他松了口气, 又抬头去看妲己。

    身子婀娜之人端坐在宗庙主位上, 面具遮着表情, 并无一丝多余举动供他解读。

    心头有些失望,又忙振奋起来,大约, 她也感受得到自己的重视吧!

    底下周原的臣子却交换眼神, 对妲己坐在那个位子感到芒刺痔疮般煎熬。

    两名远臣位置靠外, 互相轻声嘀咕:

    “我听闻,大祭司唤申豹,是个瘦高男人,如今怎是一女子?又坐在众先祖之上……”

    “申豹?怕是早已骨成粉, 肉成灰。这新祭司颇有仙术, 如今大邑, 皆是她的天下。”

    “啧……谁知用了些什么手段, 仙术不知如何,腰肢倒看出勾魂来。”

    “嘘——”身畔人急瞪他,低骂:“想是活腻?怎敢如此胡言,你看不出君侯之意?”

    那人一怔,这才发觉周发一脸热烈虔诚,忙闭嘴不敢再言。

    大典礼毕,趁着南宫邰将贵客引去宫殿,散宜生追上周发的马,使了个眼色。

    周发会意,故意落后几步,听他上前来报说:“君侯,公子奭与公子高已攻下密须国,请君侯示下。”

    说起这密须国,乃是周原南北夹角中占地而存一小国,此去不到百里,快马行军,不出一日也到了。

    可密须国虽小,首领却号称得天子恩典,早在西伯昌在世时,双方就多有摩擦;只是昌到底心软,又顾忌天子,从不曾真将其剿灭。

    如今时过境改,周原虽被天子明赏暗惩,实力却大增,且发不计前嫌,仍与贵族们交好,背地里,仅箕子一人,就送来战车一百。如此一来,密须国未免就显得过于羸弱……

    周发手痒,便叫周奭领了一百辆,率两千人,先要向西南,拿密须国开刀。

    周原大军以青铜车为前锋,骑射军为踵军,夜来突袭,不过两日,已将密须国拿下。

    因攻得突然,不过是周发的心血来潮,故而散宜生此时来问,无非是要知晓战后是和是灭,俘虏又如何处置。

    灿阳下,周发一双凤目只盯着妲己背影,光点蹦跳喜悦,心不在焉道:

    “全烬。”

    散宜生一惊,抬头:“全……全烬?”

    周发眼睛一眯,看向他时有了冷意,“怎了?”

    “无、无事,只是怕太过,被大邑发觉……”

    他冷笑,“无妨,就带一百人留在那处即可。大邑多年不曾派人踏足那弹丸之地,怕是连首领是圆是扁也不知。只要供奉不断,就绝不会被发觉。”

    散宜生忙道,“喏,我这就叫人传令去!”

    “等等。”周发悠声唤住他。

    散宜生乖乖调转马头回来。

    君侯温润含笑,眸光却极冷,长臂一探,将他颈上衣襟理了理,笑道:“此遭就罢了,日后我下令,莫叫我如此解释。可记住?”

    瞬时,散宜生只觉后脊一阵冷汗淋漓,全然僵在了马上。

    ——自大邑归来后,公子因伤恸而性情大变,有时连他也觉得可怖陌生。

    周发混似不察,又在他肩头拍拍,这才亲切道,“去罢。”

    宫宴之上,妲己终于摘下面具用食。

    周原众人皆在土中刨食为活,还不如大邑人见多嫽妇,早停箸忘食,以为见到仙人。可又飞快纷纷垂头,不敢多看一眼!

    ——只因自家的年轻君侯正在一旁殷切侍奉,言语失次,伏低做小,且那貌似柔笑的目光扫来时,委实堪比西风呼啸。

    众人一面心惊,一面又不禁瞟向妚姜。

    身为未来周原的主母,妚姜精神惨澹、魂不守舍,只盯着面前酒杯怔忪。

    众人心知,她仍在为公子邑伤怀。

    她承袭了邑的名,在周原的族谱上,已更为邑姜。可那对她而言,也不过是个虚无的安慰。

    见她根本不闻不问,几个老臣交换眼神,颇为不安。

    不得已,鬻子故意重咳两声,想将君侯提醒,可一侧头,又正见他早已愉悦挽袖,在为妲己斟酒,还双手举奉。

    鬻子险些要从喉头咳出一口鲜血!

    妲己一双狐目不露痕迹在众人面上略过,欣赏够了他们痛苦,这才伸手接过酒来,红唇微弯:“君侯何必多礼,我自斟便是。”

    周发痴痴而笑,又转而为她挟鱼,语气更为柔切,“知晓大祭司要来,特意备了大鲤,将刺都剔了,大祭司请用。”

    妲己细细尝了一口,忽状似无意发问:“君侯近日在向外征战?”

    只一句,就叫周发手上顿住。

    他笑得无辜且不解:“大祭司怎如此问?”

    “路上武官将你唤走,神色紧绷,故我有此一问,以为事有紧急。”

    “哈,原来如此……”他垂头笑了,脑中飞速编出谎话,俊逸面容一派诚挚,“不敢欺瞒大祭司,是军中练兵,不过是些琐事,不足道也。”

    “原来如此,”妲己浅笑垂眸,又悠然品了一口鱼肉,这才抬眼看他,“君侯果然勤勉,事无巨细,皆要关照。”

    那眸色清湛,明明是魅惑至极的流转,却又仿佛利刃刺入脑心!

    周发笑容略僵,额上盈汗,心虚难忍,忙遮掩道:“大祭司谬赞。歌舞!歌舞在何处?怎不来助兴!”

    于是铜钟清震,歌扬九霄,将此间微妙紧绷悄然遮过。

    可饶是如此心惊被刺探,周发仍要执着赖在她身畔,只不肯离去。

    正是:

    纵知倾城有奸意,贪她唤我一声郎。

    月色暧昧时,舞歇人散,一重墙内设有贵族行馆,周发一路护送妲己前去。

    妲己眼见诸人呵欠连天,吩咐道:“汝等暂去歇息,我自有事要与君侯相商。”

    谁知转身推门入内时,却是一愣

    ——月色与燎庭火光洒入,舍中一片馨云抱香。

    兰草披皎洁,花卉覆金纱。

    珠帘点星彩,绣屏微色察。

    极尽鲜妍,尽极明色,还摆了铜鉴彩陶,艾叶牻草,叫她一时惊诧无言。

    周发站在她身后,身上腾腾热气若有似无地熨在她后脊上,语气也饱含热莹莹温度:“一时仓促,准备不全,你若不喜,明日去宫中挑些用物,自己来摆,务必要住得舒适才是……”

    妲己转身一笑,“君侯有心。”语气更轻,“但君侯当也猜到,我此番前来,并非只为观礼一事。”

    周发敛目,语气忽地变沉:“天子仍怀疑周原忠心?”

    “无错。”妲己随手拈起一支花递予他,“所以我会在周原逗留月余,若证明君侯并无反意,我再归大邑复命。”

    周发猛地抬头。

    他眸中异光闪烁,怔怔接过花朵,仿佛只听到「逗留一月」之词。

    “当真?”喉结滚动,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可在这一月都见到她!

    她笑了,“君侯放心,我信任君侯,不会干预君侯行事,只需偶尔参与一些议事,大致知晓君侯如何将周原治理即可。想来……你定然不会介意?”

    明眸含笑仰视,在清凉暗夜撩起火星。

    “不,绝不介意!”他的语气,欣喜得几乎虚弱,急道,“你既长住,我便叫人多送用物来,你心仪何物,想吃何物,都来同我说!旁人懒怠,只怕不够尽心。”

    如此再三表达热忱,才肯离去。

    狐狸终于憋不住冒头:“臭宝,你是来周原谋出路的,怎头热说是为帝辛?西伯侯发本就阴险狡诈,此种性情也多半要掺些多疑,这岂不叫他无故防你?”

    妲己笑道:“你也知他多疑,我若直说投奔,他会信?”

    狐狸挠头,想想周发那色令智昏的模样,笑道:“难说,我看他极倾慕你,方才第五人又贡献了十个时辰。”

    诚然,与另外四人贡献的上百个心碎时辰相比,十个着实寒酸。但第五人毕竟面都不曾露,也算极多。

    “他对我倾慕是真,防备也是真。”妲己悠然道,“似侯发这类人,你如何向他表忠心、剖肺腑都无用。他只信他想信之人……”

    狐狸恍然:“我知,你要叫他自己将怀疑刨去,就好似你叫帝辛以为,放掉周昌是他自己的主意!”

    妲己在它鼻尖亲一口,含笑:“正是!且我初来乍到,暂时保有大祭司的身份,不论周围人是否服气,也皆要忌惮退让……待退让成了习惯,也就自然而然要认同我身处高位的合理。”

    狐狸喜得抓耳挠腮:“叫我怎说才好?竟还是你面面俱到。区区周原,不还是被你轻松拿捏?”

    “拿捏?”妲己低笑,“这原算不得拿捏。”

    “不论如何,你要甚,发都会给,这不算拿捏?”

    她摇头:“我若要美食、钗环,发当然会给;但若我要五百战马,那可就未必。”

    而她心之所欲,恰好就是战马——或说,是战马所代表的无上兵权!

    狐狸满脸乐观:“无妨,何必心急,若你有心,莫说五百战马,便是两千战马,又岂在话下?”

    这时,识海里又传来高一声、低一声的嚎叫。妲己眉心一皱,忍不住问:“那些幼崽为何嚎叫了一整日?甚吵。”

    嚎得她头也几乎都要裂开。

    “嗤!”狐狸乜着她摇头:“怪谁?突然远离父亲,幼崽以为你们情感破裂,自然要哭嚎落泪。”

    妲己向着筐边去看了,莫说鸟、虎、狼将毛哭得湿漉漉、臭烘烘,极为可怜,就连那鳄鱼也似木头涌水,挤出豆大的眼泪来。

    妲己也是首次见鳄鱼落泪,心疼伸手要抱它,却被它一甩头在手上咬了一口。

    “吓?”她唬得缩回手来,苦笑斥它,“同你父一般可恶!”

    只看鳄鱼的反应,也可猜得到鄂顺有多愤怒!

    她只得先抱另外三只,柔声安抚,又过了一会儿,那鳄鱼又可怜巴巴爬了回来,衔她衣角。

    妲己素来不与小崽置气,伸手将鳄鱼也抱起,又迟疑问狐狸:“若是……我再不见他们的父,会发生何事?”

    她实则已隐约知晓答案。

    狐狸特意凑到近前,在她耳边气声道:

    “都会死……”

    她心中重重一沉。

    另一厢,青女姚一路送周发出来,自己狂喜,也同时能感受到西伯侯的狂喜。

    周发心情极好,故而见谁也格外顺眼。他记得青女姚一直跟在妲己身边,颇有分量,此时便也要关切她:“你常在大祭司身旁伺候?你服侍她已久,自然比我更懂她喜好。你主人性傲,只怕不肯来同我要甚,你若肯如实告知,我有重赏。”

    而此时行馆的暗林中,周旦正捂着胸口,促喘着望向火光里。

    终归还是忍不住来了,一路尾随,正见到此景。

    心脏狂烈跳动——他知晓是兄长在狂喜,甚至喜悦过分了。

    那少女,就是兄长心仪之人?

    周旦眯眼,将那女孩打量一番,果然玲珑可爱,年纪不大,也无太多深沉心机的样子。他又见兄长摘下一枚随身配物递给她,言语殷殷,目光似有暖意。

    周旦暗暗松了口气。

    幸好,自己虽有些诡异感应,对这女子并不倾心。

    他又端详那少女衣饰:衣上隐约有些织纹,面上有着漂亮刺青,身上也点缀许多羽毛、松石、玉环,是个高等掌事无疑。

    看得出其主人在大邑颇有地位,也将她器重,或许正是因此才不愿放人?

    周旦莫名为此而释然,自嘲一笑,无声退入林影。

    ~

    ~

    西伯发最亲近的血脉之亲是谁?

    这问题竟不必曲折去问,人人皆知是公子旦。

    “你觉得公子旦就是第五人?”狐狸知晓她的意图。

    妲己正对镜理碎发,悠然道:“一般来说,有如此强烈的感应,当然要怀疑是血脉兄弟。且从他下手看看就是。”

    周发虽然心机深沉,究竟何时能够登高位却是未知。在此之前,她当然要积攒足够多的时辰,以支撑自己活到那时。

    正此时,青女姚蹦跳进来,一脸欣喜地说道:“主人,昨日新侯继位,今日大城有热闹看,主人可要去?”

    来到周原后,虽然黄土遍地,空气干燥,青女姚却神采熠熠,今日还特意多戴了羽毛,将自己装扮得水灵一新,好似孔鸟开屏。

    狐狸趁机道:“可去。我已嗅到一人与发的气息极相近,正也在大集附近,或许就是旦。”

    妲己遂笑了,对青女姚说道:“好虽好,只是初来乍到,恐不安全,去叫小亚婵带上几名武士,一道去寻寻乐子。”

    ~

    西伯侯新立,周原大集。

    人声沸吵,兽蹄杂乱,空气中香料气、兽汗气、粪便气、丝丝酒气交织。

    妲己本来是要寻找周旦,看着看着,早将来意忘去脑后,只专心看新奇。

    原来周原也有许多庆贺活动,最出名的一样,称之为小儿捕豚:乃是百米围栏之内,放入八岁左右的孩童与一月左右的豚,以影计量时辰,若时限内抓住,便可尽数领回家中。

    这原是周原人最爱的赛事,家家户户都要抱小儿来抓,若抓到一只,便几日都有烤猪来吃。

    此时,妲己已买了高处观赏的位置,放目下去,只见围场黄泥里,众小儿光腚乱抓,或跌或倒,或摔进猪屎里。偶尔抓到了,猪身上又满是湿泥,一扭身也就挣脱,惹得众人大笑不已。

    青女姚正看得激动万分,跟着众人尖叫,小亚婵却抱着手臂,凉凉说道:“怪哉!周原的女娃怕是死绝?怎无女娃去抓豚?”

    她说话无有遮拦,也不降声调,惹得周围人全侧目看来。

    面具后,妲己没忍住一笑,并不拦她。

    一旁草席坐着一个妇人,一身华服,牵着女娃,似有些身份,开口解释:“是女娃跑得慢,力气小,若是抓不住豚,就白给了贝。”

    “豚屎!能抓住的本就是少数!”小亚婵大怒,立即掏出一贝来,“我掏一贝,你叫她去抓就是!”

    可谁知那女孩却扭捏不肯,直说嫌脏。

    妇人矜傲又嫌弃地笑道:“荒唐,我女自小守礼循教,怎会做抓豚这等脏事?更莫说口出秽言。”说完,再不看小亚婵,还将女儿拉得离她远了些,仿佛她身有瘟疫。

    这下,小亚婵险些气得仰倒,却发作不得,故意忿忿道:“我看不下去了,臭得很,气闷!我自去坡下等你们!”又大声叽咕,“我这么大时,狼崽子也掏过!口出秽言?骂人是为爽快!无怪你们朝中也尽是些长胡须的老菜根!憨鹧,倒还得意?”

    小亚婵走了不久,青女姚也就退了回来,对妲己道:“姐姐,不若我们也走?”

    面具上的两个洞里,一双媚眼笑看她:“怎了?无趣?”

    看抓豚是青女姚坚持的,此时要走,不免讪讪,低声解释:“我怕婵等太久。”

    妲己也不坚持,款款起身,与她一道下坡去。

    可坡下哪还有小亚婵身影。青女姚正疑惑四处望,妲己已抬手一指:“莫寻了,她去那里耍了。”

    果然,不远处,好似也是个骑射争彩头的场子,小亚婵此时正驱着自己的马上场,惹得众人尽在嘘她:

    “怪也!你看不到这是骑射场?来凑何热闹?!”

    “快走快走,摔断了腿,日后无人娶你!”

    “妇人为何凑趣?那边自有布坊!”

    “怕是等不及来此寻汉子嫁人?啊哈哈哈哈?”

    小亚婵大喝一声,将马立起,嘶鸣一声,将场子镇住,随即马鞭一抬,直指众人,“贱鹧们!休要呶呶!母只怕叫尔等徒孙输光了腚去!”

    这狂言一出,叫众人顿时恼火,皆跃跃欲试,要灭她威风!

    ——谁知一连上了五人,竟俱不能敌,全成了她手下败将!

    小亚婵是在骑射营练了三年的,又是先前的骑射魁首,应付这些民众显然不在话下。她一口气夺了五个彩头,大笑:“我的好孙儿们,还不唤声祖奶?叫祖奶疼你!”

    这下众人更群情激昂,喝道:

    “你是何人,为何捣乱!”

    “不作数!不作数!”

    “你这妇人,你家人何在?!”

    “她并非周原口音,她不是周原人!”

    “哪里来的夷妇?”

    小亚婵又岂是吃素的,当真要一个个笑骂回去:

    “好孙儿,可莫将你气死。

    我的儿,舌头倒比箭头快!

    贼货,知你祖奶厉害?

    输不起,吹大屁!”

    眼见乱作一团,青女姚担心地看向妲己:“姐姐……我去叫武士帮她?”

    “诶~”妲己一把将她拉住,兴味盎然,“无妨,她应付得来。”

    这时,众人中一人策马而出,大声道:“贱妇!莫要嚣张,俺来会会你!”

    却说来人是何模样:

    青光头皮,中有朝天粗辫。

    宽阔鼻翼,左穿细长兽牙。

    青铜耳饰,拖拽耳垂至肩。

    赤膊精光,遍刺鱼鳞纹样。

    偏其个头极小,却长臂短腿,似山中大猴一只。

    小亚婵挠挠脸,怪道:“稀奇,我不与小儿比试,快归去,莫叫人以为我欺负你!”

    不等那人发话,这人的随从先喝道:“大胆贱妇,竟敢对首领不敬!”

    小亚婵一凛,想不到这人还颇有来头,再看那人亮出腰上小旗,才知晓是土族。

    原来这人唤作土蓬,是土族族长二子。

    土族以鲮鲤为图腾,崇拜其遁地无踪之能,故而其族人也在身上纹刺鲮鲤鳞片,以求庇护逃遁。

    再说这二子,生来就怪,比正常婴儿不过三分之一大,长大也个头短小,似一只鲮鲤,性情却反而格外凶狠。土蓬此时见她狂妄,怒目喝道:“俺与你比试三场,若你赢了,俺向你跪地磕头!若是输了,呵呵,你留下衣衫,滚回家中去!”

    “喔——!”众人不怀好意地喝彩起来。

    小亚婵笑看众人一眼,骂道:“孙儿们,见到亲亲好父为你们出头,倒又直挺了?祖奶敢脱,只怕尔等看了折寿哩!”又对土蓬说:“你这猴儿不乖,赌注不对等,憨鹧与你赌?除非你将自己劁了,否则我也只跪地磕头。”

    这下,只把土蓬气得面如土色,厉声道:“好!俺若输了,就将自己劁掉!”

    小亚婵这下好比吃了八个虎丸,瞬时精神抖擞,大笑,“众儿孙们作证,祖奶带你们看劁豚喽!”

    此时,妲己已经带人登上了旁边的高台,将一应人的反应看得清楚。她更看到,那个土族人的随从里,有个高猛狰狞的,正悄悄取下腰间弹弓……

    妲己估摸了一下射程,也自腰间摸出弹弓来。

    见青女姚不解,她只神秘笑说:“有些人,多防备一些总是好的。”

    说话间,土蓬与小亚婵两马齐发,转眼就被小亚婵射去一彩球,土蓬虽也射中,却慢了一息。

    诸人再愚,也看出她是真本事,而非故意狂妄,个个惴惴不安起来。

    小亚婵更得意了,策马呼喝:“好孙儿们,且看你祖奶再赢一局!”

    “嗤……”青女姚听到,虽竭力苦忍,却还是笑了出来。

    这时,第二局开始,土蓬率先抢跑,险赢了过去。

    “诶?你这不对!可还要脸?”小亚婵大骂,“你抢跑!”

    土蓬的随从闻言大怒,上前欲争,又被土蓬抬手止住,对着小亚婵森森说道:“你自己废物,怪不得旁人。”

    “哈!去你的豚屎先祖,养出你这不成器的猴!”小亚婵忿忿叽咕骂着,“看你祖奶教你做人!”

    就在她扬鞭催马之时,妲己看到那个随从已经抬起了弹弓,暗暗瞄准了她的马腿。

    也几乎是同时,妲己猛地抬起弹弓,利落地一弹子射出!

    弹子破风袭去,那随从一弹还未打出就被击落,被强大的击力震得虎口发麻!但他反而暴怒,立即回过神来,弹弓已向着妲己的方向瞄准。

    也几乎是同时,妲己第二弹直击他眉心,只打得那人晃晃,后退两步,沉沉倒地。

    “姐姐!”青女姚双眼放光看她,满是崇拜,欢喜蹦跳。

    另一厢,小亚婵也在喜悦尖叫:“是我赢!是我赢!”

    土蓬面容灰白,如遭雷劈,又看到自己的随从倒地,额上鸡卵大一个包!

    小亚婵直笑:“孙儿,劁不劁?不劁给祖奶磕三个也使得!”

    周遭一片死寂,人人都不敢再狂言。

    小亚婵环顾一周,怪道:“乖孙儿们,方才的调门去了何处?也该为这猴呼喝起来,哈哈哈哈!”说完,又盯着土蓬,向地上一唾,“犬彘!方才就赖,莫非此时还赖,同你比试,污我名头!”

    正僵持着无解,忽有人高呼:“公子旦至——!”

    在周原,公子旦如同副侯,威望甚重。他一出现,众人尽皆乌压压跪下,连土蓬与随从也跪地,左手抚胸,以示忠心。

    小亚婵一抬眼,见是个颇有姿貌的白面公子:

    内眦皮,丹凤眼,高圆鼻,红润唇,那一身气质,颇似亚妁的弱质兄弟,文秀端持。只不过其身形格外健硕,俨然也是习武之人。

    其短发半长,额上束着发带,白色筒衣,红带,一袭少见的紫果色外袍因天热只披半边。

    小亚婵长腿一掀跳下马来,故意笑道:“呀,竟是公子也来看劁?我原本还怕他要赖,如今公子见证,那可极好。”

    原来,周郇也在人群里看热闹,眼见牵扯了土族首领,忙去请了兄长来。

    周旦叹息一声,上前递上一包贝,柔声道:“武士远从大邑而来,是愚民不识太行山至,多有冒犯。我愿替他们赔个不是,再赠贝三朋,以作赔礼。今日玩耍之处甚多,还望武士看在我薄面上,莫要介怀,多去寻些趣来才是。”

    言罢,转身又命众人赔罪,于是众人皆跪地口呼“知错”。

    小亚婵见他随和又无架子,也就消了一半的气,接过贝来掂了掂,却又说:“旁人是民,我不计较,但他又算甚?”

    手指向土蓬。

    不等周旦说话,她已说道:“他自己说了赌注,众人皆听到,我若输了,脱光离去,他若输了,要将自己劁了。呵,今日若是我输,他会轻易将我放过?怕不是皮也要给我扒去三层!”

    周旦深色一沉,转身向土蓬,面上厉色:“土蓬,既输了,就该认。”

    那土蓬早要将牙咬碎,偏公子旦已发怒,不得不从,当即上前来咣咣磕了三个响头,磕得尘土飞扬:“武士,是俺瞎眼!”

    小亚婵抱着臂,昂着头,悠悠说:“孙儿,再磕三个,你方才诈赢!”

    土蓬死死瞪着她,三角眼中满是熊熊仇恨。

    但公子旦不为他讨情,他不得不低头,又磕了三个。随后不发一言,拨开人群便走。

    这时,人群中有人看不下去了,怒喝道:

    “公子,也与她较量一番!”

    “公子是骑射之首,岂能堕了我周原气势!”

    “叫她知晓厉害!”

    “求公子也与之一比!”

    听得周遭声势渐涨,小亚婵眼珠贼贼一转,瞄到这公子手指有茧,一看就是用惯了弓的,她心中道:也不知这周原骑射之首是何水准,若真是神射手,我岂不给大邑丢人?

    幸而亚妁虽不在,却还有妲己。

    于是故作为难道:“哎,我可是累了,我去问上峰比不比。”

    说着,看到妲己正分开人群走来,忙溜上前嘻嘻低问:“你可要练手?骑我的马就是!”

    面具内轻笑一声:“自己玩够,才想起我来?”

    只这一句,便叫周遭一寂,竟是众人不曾听过如此宛转声线,心中皆是一荡。

    只可恨此人戴着面具,不知面目如何。

    周旦也怔住,只觉心头莫名狂跳,又看到妲己身畔的女子眼熟,认出是兄长倾慕之人。

    小亚婵油滑笑着讨饶:“以为你们捉豚还要看许久,并非是有意走远。”

    妲己嗔她一眼,淡淡道:“比试就不必了,”又看向周旦,平铺直叙,“他非我对手。”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哪怕周旦本无比试之意,眼中也倏地闪过胜负欲,忍怒开口:“尊客慎言。我虽骑射勉强,到底也有些根基,不若切磋一番来看?”

    妲己笑问:“切磋也要有个彩头才好。输赢如何说?”

    “尊客若输,我再赠贝三朋,若是我输,也向你磕头!”

    妲己摇头:“哼,无趣……我不喜看人磕头。或者……不必麻烦,你只需为我做一件事即可。”

    周旦面有迟疑。

    妲己笑了,“放心,绝不伤你害你,也不叫你伤人害人。”

    他这才低声道:“既如此,请。”

    场外鼓声又起,水泄不通,各处听说公子旦要与人比试,一时全都涌来。

    周旦看到对方从腰包里拿出一枚黑色玉鞢来戴上,还盯着那玉鞢发了一阵愣。

    像是谁人赠物……

    不等他想更多,彩球已挂,他忙将目光移开,凝神于弓上。

    比试开始,周旦严阵以待,并不敢稍有放松;哪知妲己偏作弄他,不去射彩头,只去射他的箭,一场下来,两人谁也没射到一个彩球。

    周旦素从先祖《藏玉文》教诲,忍念忍性,以修内文,以求登仙,可此时却有些急,逼问道:“你为何不射彩球,总来射我!”

    那面具下传来极可恶的促狭一句:“有趣。”

    他顿时神色一沉。

    第二场,他竟如法炮制,特意跑慢些,也不去射彩球,只去击妲己的箭。

    小亚婵在远处看了,暗暗抚胸

    ——这公子倒还真不是个花架子,若是自己对上,难免要赢得吃力些。

    催马回来,二人又是一个彩头也无。

    饶是如此,周旦丹凤眼中火光凛凛,心头突突狂跳,许久不曾被人激得如此急怒,又隐隐有棋逢对手的畅快。

    妲己反啧啧笑他:“如此小气?”

    闻言,薄薄玉面更要染红,攥着弓的手也绷起白来。

    第三场,马离弦而出,可周旦到底被她激得急功近利了些,心绪不稳,很快便失了一彩球。

    “呀……”失望的动静潮水般振动散开。

    周原人也不懂何为攻心,只知输赢。

    公子反正是输了……

    正此时,也不知人群中谁丢出一个石头来,狠狠砸在妲己的马腮上!

    那马本就驼伏的不是主人,一下受了惊,蹶子一尥,嘶鸣蹦跳起来。

    “啊————!”人群眼见马耀冲来,尖叫声此起彼伏,全靠妲己拼力将马头拽向人少的一侧。

    马来回蹦跳几下,已经瞅准了空缺,一跃身逃窜!

    周旦大惊,策马跟着冲出。

    “啊——!豚屎!!!”小亚婵更已吓得脸色惨白,也胡乱抢了一匹马就追!

    烈马狂奔,顷刻就冲出人群,向田而去。

    “大风!大风!”小亚婵劈声大吼马的名字,“停!停!”

    听到主人的声音,马似乎迟疑了一瞬,此时周旦也已驱马近到旁前,伸手给妲己道:“抓住我!上我马!”

    妲己眼见这马勒不住,一把抓住他的小臂,一跃上了他的马……

    周旦顺势将她紧紧抱在怀中……

    ~

    此一番闹得天翻地覆,总算有惊无险。

    此时周旦府邸,巫医为妲己在手上勒伤敷了药,又包扎好,叫她双手手掌缠布,好似重伤,看着极为吓人。

    周旦越发难以压制怒气,又觉今日诸事也实在令自己颜面无光,垂首赔罪:“尊客放心,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更无包庇一说。我十六弟在人群之中,已看到是何人下手,我必会严惩!”

    妲己点头,却说:“叫你的人先出去。”

    周旦立即抬手,示意仆从退出。

    她盯着那张肖似周发的脸,这才摘下面具,“喀”地轻扣在几案上,理了理额上汗湿的发:“惊马之事暂且不提,只是公子既然输了,先前允诺之事,可还作数?”

    周旦仍低着头,语气端肃:“自然作数,不知尊客要何物?我皆会尽力寻来。”

    脑中狐狸正欣喜试探:“果然旦就是第五人,你可还满意?”

    狐狸也知,非要顶尖俊嫽引得妲己色心大动才可,否则她绝不肯好好出力。

    好在这周旦,先不论内瓤如何,外貌却胜在纯澈清疏,有无欲却引欲之态。

    雨后青竹,冷泉漱石,春热凉酒一杯,大抵如此。

    妲己果然满意,笑而颔首。

    狐狸松了口气,又小声提醒她:“我好似闻到发的气息在靠近,想来是知你受伤,正在赶来。”

    妲己眼珠一转——

    周旦的屋舍内,可谓是竹简书海,顶至屋梁。木质屏风后更有四五个偌大的竹篾编箱,大约是运竹简所用,其中空着两个。

    她瞬时有了主意,说道:“凡物我有的是,并不稀罕。”抬手一指编箱,“还请公子卧进那箱篓里,叫我一观。”

    周旦一怔,抬头不解看她时,忽地又双目一凝!

    那想要打滚求欢的幻想,就在这对视一刻有了清晰实体。

    不过是对视一眼,却仿佛瞬间过去万年,带来宿命一般的颤抖……

    狐狸奸笑:“吓死我也,二十个时辰,这一见倾心许会将他脑仁烧坏。”

    见他盯着自己发呆,妲己挑眉无辜而笑:“怎了?不肯?”

    周旦此时正耳鸣得厉害,脑中似被重锤击打,只听自己呆呆轻问:“为何?”

    “不为何,有趣。”她故意语气刁钻,“莫非也要赖?”

    周旦这才收回目光,起身时竟有些踉跄,而后走到屏风后,乖乖坐进箱篓里。

    果然那箱篓甚大,他如此高壮,蜷在其中也颇有余地;妲己站在箱边,妖妃一般,似笑非笑,俯看阶下囚徒。

    周旦本就耳热,此时更要被她看得衣襟内肤色也跟着发红,正不知是何意,就见她也一脚踏入,随即将箱篓一盖!

    “诶?你、你——”

    她趴卧在身侧,害他着急身子向后缩,却又无处可躲。

    竹篾粗大的缝隙漏进千百道光来,在两人身上投下无数光点。

    “嘘!”妲己捏他的嘴,笑说,“既然输了,在这箱笼里,我说甚你都要听,可能做到?”

    他眼睛因惊恐而圆瞪,良久,却慢慢点了点头。

    她这才松手,笑说:“可不许出声。”

    身体似一瞬间虚弱下来,手被迫撑着箱壁,试图壁蛇般贴近。

    很快,外面传来仆从的通报:“公子,君侯前来看望。”

    话音未落,匆匆脚步声已绵延进入,随即便是周发的声音:“人在何处?”

    仆从震惊环顾:“方、方才还在舍中……诶?公子?”找了一圈,不曾找到,仆也结巴说:“方才是真在……君侯息怒,许是公子带尊客又去了别处?”

    妲己抻头,透过缝隙,可看到屏风外周发的脚步焦急,来回转着,却没走。

    周旦仍在不安蠕动着,还微微仰着头,试图避开她。

    饶是如此,仍被她的鬓发扫在下巴上。

    血液也向上拥堵,他呼吸困塞,却如何敢急促去喘?只恐被兄长听到。

    可她怎知兄长要来?

    她又为何要躲?

    正疑惑她意图,忽地下巴被她捏住,迫使他侧头看来。

    缝隙漏来出的光,恰有一束穿透她的瞳仁。

    周旦被蛊惑似的看呆。

    黑圈包裹着剔透明晰的浅棕色彩……这分明是狐的眼睛!

    ——每一根抖动的花纹都清晰可见,中间圆形的深渊因光微微收缩,翕动般轻轻吮吸着他的魂魄滑落……

    光穿透落在另一侧,一道微弱的浅棕色弧光更要将陷阱点亮。

    忽地,这明亮的陷阱凑近,而后深渊放大,温柔将他侵吞了。

    他僵硬如石,第一反应是躲。

    可下巴仍被她捏在手中,别开了也会被捉回,想要后缩,更无可躲避之处,反而来回折腾,更被她的气息灌满胸腔。

    唇上的绵软显然比他更有耐心,只是温和地蹭着,又痒又麻。

    这吻并无攻城略地的倾向,他却不战而降,渐渐失了关口,先前累积的滚滚欲望顺势决堤,僵硬的脊梁渐渐软下,整个人也软下,好似一滩水。

    失控磨蹭时,甚至不自觉也将她的唇抿了一下……

    抿完,不免又惊又热,心中在厉声唤着停下,却已经又抿住更多……

    柔软,湿热,甘甜……

    浑然忘了兄长还在……

    眼皮坠坠发沉,遮住视线,黑暗里凌乱灿光,故而不曾看到妲己的神情

    ——那隐藏着陷阱的眸子已经眯着望向了缝隙之外。

    固然,旦的唇极软,吻来比籹糕更为柔绵,口感诱人,浅尝便令人泉涌。但妲己眼角虽染了些迷醉桃红,却也清醒,实则是要借机窥视周发反应。

    外面传来一声轻响,她听出是周发拿起了桌上的面具。

    他知晓她至少来过此处……

    但周旦被她吻得面团一般发软,高温陶窑似的滚烫,周发却好似并无异样?

    是真无反应,还是……

    不够?

    她遂更深地去佻逗他,舌探出一些,逗弄着他笨拙的舌尖……

    极好,她甚至感受到他脉搏似弦琴奏战歌,胸膛托载着她剧烈起伏。

    灼热的呼吸氤迷纠缠,方才还抗拒的男人已渴求地含住她的舌,近乎贪婪地流连其上的触感。

    妲己一笑,想到他初时那不情愿的模样,很想刺他一句“虚伪”,只是苦于口舌不得闲。

    总算,周发走了,似乎又去别处寻找她了。

    他的脚步正常,不见纷乱,一旁的仆似乎也不觉异样,并无过问。

    莫非……真的全无弟弟的同感之能?

    ——原来竟还是单向。

    那是否说明,不论周发如何掩藏真实想法,这世上总有一人可将他洞悉一二?

    事情已了,她正欲起身,这才发觉腰上不知何时被周旦的手紧紧握着,克制又冲动地揉捏。

    她有些失笑,试探着将唇略略后撤一厘,他果然下巴抬起,自己又追吻上来衔住。

    仿佛两只虫儿,被青玉的树胶黏裹成挣脱不得的琥珀……

    “狐狐,发可曾走远?”她问。

    狐狸正祥和在识海内品茗,吹移浮沫,惬意道:“远得不能更远。”

    “怎不同我说?”她略责怪。

    狐狸诧异:“咦?竟还要我说?我还以为你无有人性,要在箱中将人吃干抹净,故而不曾打扰。”

    只要时辰进得多,它实则也很随和,周旦的死活,当然全看妲己心情。

    妲己低笑了一声,已狠心将周旦推开,又掀开了箱笼的盖子。

    豁然亮光撒入,身下的恂恂君子却仍一脸深茫醉意,唇略肿胀,春酣犹未醒。

    妲己走出箱笼,平复了一下呼吸,这才笑着回转看他:“公子果然守诺,为周原挽回许多。”

    他试图坐起身,手臂却极软,竟挣扎一番才撑起身来!

    “为何……为何如此对我……”他暗哑质问着,目光迷离看她。

    妲己款笑,不解释,亦不说甜言蜜语哄他,只诡诈答答:“你若不喜,我再不如此就是。”

    他又沉默了,促促低喘着。

    好饿……

    腹中空洞,根本不曾吃够……

    妲己目光略过眼前群书,有些贪婪问:“公子这里藏书如此之多,恰好我也喜阅书,可否日后常来一看?”

    他怔怔点头。

    又不自禁地舔唇。

    回过神来时,妲己早已走了。

    而外面的仆看到妲己走出,简直活活见了邪,唬得又要回来寻周旦。

    方才还无影的公子,此时已鬼魅般坐在窗边,一脸迷离若失,粉若桃色。

    “公子,怪也!君侯才来过,怎却不曾见到你。”

    他沉闷不语。

    “公子……”仆又唤他。

    “唔,”凝滞的眸这才转动,低声道,“爪,你去备些结姻赠礼,我、我……或许近来用得到……”

    爪闻言一惊,又笑了,不敢多问,只连连应着去准备。

    爪才去了,周郇又跑了回来,大声道:“兄,那掷石之人已被我抓到,谁知路上遇到长兄,他将人拖去了。”又说,“我看长兄发了大怒,大约那人要惨极。”

    眼见周旦只深潭般无波地出神,周郇上前推他,神秘道:“兄,我还没来得及与你学昨日的情形!你不知,昨日大祭司一摘下面具,那些装模作样的老头眼珠也险些要落下来,饭竟喂进鼻子里,真真笑死我也。”

    “大祭司?”周旦忽地活了。

    “是啊,你不是知晓她是大祭司,所以才拼去救她吗?”

    ——惊马极其危险,一不留神,追马之人也有性命之危。

    周郇又自顾自笑道:“无怪长兄殷勤,甘愿为她递酒挟菜的,我从不曾见他那般笑过……咦,极为肉麻!”

    周旦忽地意识到什么!

    一颗滚烫烧燃的心,瞬时坠落冰窟!

    【??作者有话说】

    恶来:呵——真是夫不如郎

    武庚:郎不如奴

    崇应彪:奴不如偷

    鄂顺:偷不如新

    周旦:没错,我是说,在座的各位都不如我。

    ~

    密须国:陕西省灵台县。

    鲮鲤:穿山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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