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憺憺愁云公子有恨(一)

    ◎炎炎炽热玉石生香◎

    当日, 与商容从交过深的贵族被尽数劈杀,尸首悬吊在大邑四处,以警示诸人。

    鄂顺奉令又去拿申豹来问话时,却发现其早已自缢而亡……

    另一边, 周昌虽已被关押, 帝辛却又准许周伯邑与周发一同回归周原。

    虽如此, 他二人五内俱焚,又如何肯走。

    周伯邑第一个就先去求了武庚,此时是鲁番候在牌楼外, 为难到:“公子邑, 非是王子无情,实在是晨时宫中就来人叮嘱过,不许放你去求王子。”

    周伯邑闻言, 身形一晃, 多亏弟弟扶住。

    鲁番多年在贵族舍下伺候, 心思机敏远甚旁人。他也曾受周伯邑颇多照拂,当下低声苦劝道:“我知公子难受,我虽人微, 但请公子听我一句劝, 莫要关心则乱, 如今天子命你与公子发归还大邑,是将恩施与其子,想要叫你承袭周原之意。你二人不若早早归去立功,若君伯果然与叛贼无牵连, 天子定会将他放回!”

    周伯邑泣道:“我虽也知晓, 但岂有父深陷囹圄, 儿却自离去的道理……”

    还要再求时, 鲁番不好多说,只退避躲闪,说道:“既然公子不肯,好赖需忍过今日,待天子怒消再去求之……”

    邑与发连夜修书给周旦,命其送来更多礼物夔贝,好打点通融。

    周伯邑夜不能寐,竟一夜之间花白了头。

    天光才乍明,他已又命弟弟去寻人求情,自己则跪在宫门口,只求天子见他。

    武庚赶来见父亲时,见到此景不免难受。

    鲁番也看到,低声提醒:“王子,天子行事,定有原因,依我看,先莫要上前,还是要向天子问清为好……”

    武庚只好忍耐作罢。

    太阳升空,白练透过云层落下万丈。诸位小臣事卿皆至,见到周伯邑长跪不起,窃窃私语,却无有人敢上前。

    天子因为商容一事正在震怒,众人尚未看清局势,谁敢擅自同情问罪之人?

    终于,宫门大开,费中步出,请诸人入宫,只似未看到周伯邑。

    一直跪到太阳高悬时,武庚方才从宫中步出。

    周伯邑见了,也顾不得什么,起身踉跄迎上,哀恸唤他:“禄……”

    武庚目露不忍,一把将他拉过,带去偏僻之处。

    周伯邑急急问道:“禄,天子究竟为何羁押我父,还请明示于我。”

    武庚见他神色憔悴,似乎真不知内情,这才沉声说道:“他欲谋反,你可知晓?”

    周伯邑惊立当场,失声道:“你说甚?”

    武庚神色复杂:“王父说……昌欲反已久,来大邑后,又多与贵族走动,也曾见过商容。你也知,商容谋反,王父极怒!”

    “不,绝无可能!”周伯邑断然否定,慌忙解释:“我父只见过商容一面,不过是大邑贵族邀请,推辞不过,我当时陪他同去,席间二人不过是正常谈笑!”

    “那么吕尚呢?”武庚沉声道,“你的岳丈。”

    “……”周伯邑登时哑然。

    武庚压低声音:“吕尚有不逊之语,全城追拿,不论是否为真,他皆不该跑掉。且他藏在大邑东侧的群落里,你父是如何知晓,为何不报?”

    “……”

    周伯邑答不上,周发不能说。

    武庚见此状,不免大为失望:“邑,你连与我都解释不清,又如何与我王父解释?”

    周伯邑摇摇欲坠,几乎要昏过去!

    “先莫急。”武庚还是心软,示意鲁番扶住他,“我来之前,已与顺议过,你该寻个机会去探望一下君伯,且听他事如何解释……”

    ~

    转眼天气更热,日中时,云层厚重压抑,昏昏黄黄一片,流火炎蒸,却总无雨。

    青女姚热得发丝贴在脸上,只好指挥奴隶,将新打的冰凉井水泼在院中,以求降温。

    妲己舍内,也有一冰水桶。此时青女姚见她昏昏欲睡,将一冰凉帕子递上,“姐姐,且覆来凉爽。”

    妲己才沐浴过,靠卧在半折的短牀上,湿漉漉长发垂悬在靠背之外。

    她只穿着短衣,无袖,长度堪堪至胸下一寸,身下着短裤,也不过将将覆着臀罢了。饶是如此,仍然害热,旁边桶中还浸泡许多玉石,便是为取来贴肤降温。

    如此香脂盈目,玉体舒展,连青女姚看了都要脸红。

    妲己接过帕子,敷在额上,舒慰叹气。

    周原一族水深火热,恰似热锅蚂蚁,倒是叫她得了清闲——

    鄂顺与武庚虽不能劝得天子,却与周伯邑有自小情分,于此事不可不帮,于是料理完本职诸事,难免要帮忙奔走,亦少不了旁的亲族来问,也就少来烦扰她。

    此时,青女姚头上也顶着一方帕子,说道:“公子邑今日来求了一次,我照姐姐说的,只说受了惊吓,连日不见任何人。”

    妲己转着湿漉漉的发尾点头。

    青女姚不解问:“可姐姐为何不帮他,这不正是个极好机会?”

    妲己含笑一哧:“是机会不假,但非我的机会。如今昌被关押,邑不过是病急乱求,何曾是真来求我?此事我帮或不帮,眼下都无有区别。”

    青女姚闻言,这才顿悟,却犹不放心道:“我只是怕君伯被旁人救出,姐姐不就失了这份先机……”

    妲己与她,终归还要去周原讨生活,在青女姚看来,实在不宜太过冷漠。

    “救出?”妲己妖媚一笑,连连摇头,“你说,天子为何关押周昌?”

    青女姚迟疑一瞬才说:“大邑如今皆知,是因为商容反叛,天子震怒,而昌似也有谋反之嫌。”

    “谋反证据又何在?”

    “说他席上与商容有所联和……”青女姚略略思忖,“但我想来,定是不止如此,他定然也联和了旁人。”

    “所以,周昌本就是因反叛而被抓,贵族联合为证,如今他的儿子不回周原继续效命,却四下奔走,上蹿下跳,叫贵族纷纷前来求情,你是天子,看来作何感想?”

    青女姚这才恍然大悟,“嗳”了一声:

    “天子虽要顾忌贵族情面,但心中要更怒!”

    “无错,周原之人触须如此之长、结交如此之广,人人又赞昌的贤名,天子该是何等复杂心情……如今不杀他,一是还需要其对抗犬戎,二是为周发曾救过武庚一命,周伯邑又素来忠心,三则是为看周原与贵族态度,所以……”妲己将已捂得温热的帕子还给她,眸中狡黠一闪而过,“邑与发这般胡来,昌如何能被救出?”

    她俯身,又从水桶中摸出一枚凉玉来放在额头、划过鼻尖、唇峰、下巴、脖颈……迷离说道:“再等等,等到山穷水尽,他们就知如何展现诚意了……”

    青女姚目瞪口呆,五体投地。

    顿了一阵,才又想起来问:“公子顺今日又送了礼来,姐姐仍是不收吗?”

    妲己微不可查地摇头。

    她叹了口气,“好,那……那我去送回……”

    屋内寂静下来。

    但识海里却不静。

    现如今,雏鸟如爆毛绒球,蓝眼灰狼圆胖,鳄鱼鳞甲玉润,此三只吃饱了时辰,忽地有了和睦趋势,还一处玩儿。而个头最小的老虎,正冲另外三个无差别狂叫,仿佛受了天大委屈!

    在另外三只巨婴的映衬下,它比一只山狸也大不了太多。

    “它这是怎了?”妲己热得想要午眠,偏被它吵得睡不得,问向狐狸,“是在抱怨?也非是我不疼它,是天子将它父遣走,我又有何法?”

    狐狸将老虎脑袋舔舔安抚,笑道:“但你也从不曾赏他梦境不是?”

    妲己只好将老虎拎过来摸了摸,对它说,“非是我不愿,是你父混账,我怕梦中将自己气死……”

    老虎依恋又委屈地死死抱住她,圆滚滚的眼似含泪,满是澄澈。

    眼见见它被抱,鳄鱼先飞速爬过来,仰着头去咬它的后爪,惹得老虎更要惊恐乱叫!

    狐狸忙将鳄鱼叼走。

    也是凑巧,外面有人来报:“主人,公子彪来了,说就一句话,说完就走。”

    妲己连日并不见外人,本也不欲见彪,可看一眼瘦巴巴的老虎,心软一瞬,叹道:“这可是看你面子……”

    遂命人将崇应彪请来。

    一时半刻,崇应彪果然出现在门口。

    彪也怕天热,此时打着赤膊,颈上胡乱挂着一些玉石、高低垂荡在胸肌前,手臂则戴着青铜臂钏,一身的野性难驯。

    他本来一脸怨气,见昏黄舍内一条玉蛇盘挂着,又双眼一震,脑子顿时被抛高,唬得慌慌垂下头来!

    心猛烈跳着,仿佛猛虎刺青的后腿在蹬踹。

    妲己热得并不想动弹,闭目懒懒说道:“怜怜,你来得正好,为我捏腿。”

    崇应彪简直无处落眼,好半天才慢慢磨蹭了过去。

    他夹手夹脚地坐在牀边,黑圆的眼儿直瞪了一阵,又忽地不知哪来了勇气,想起来的目的,硬声问她:“你怎不问我这些天去了何处?”

    她梦呓般道:“先捏腿……”

    阔大的虎爪攥了又攥,连看一眼都不敢,更遑论去捏,只好自顾自说:“容叛乱,我已寻到他踪迹,我今日便要备兵备粮,小食后出发,去将他捉回!”说着,他语气有了一丝狠厉,“他想伤你,还伤了禄,我绝不叫他好过!”

    妲己呼吸绵长。

    崇应彪没听到回应,更要怨气满满,“都是顺,他荐我去捉叛容,明面上是为我好,可我知他不安好心!”

    “……”

    “争不过我就耍阴招,这算甚?”

    “……”

    “我看他又送了礼来,可笑也。”

    “……”

    “你……你会不会同他和好?”

    妲己终于受不了,斥道:“噤声,我要午眠!”

    崇应彪果然闭嘴,垂着头,灰溜溜缩坐着,一脑袋亮晶晶汗珠。

    又过了一时半刻,他终于转过身来,原本清磁悦耳的嗓音暗哑说:“那我为你捏腿……”

    顿了几息,他发抖的手覆了上去,喉音颤颤的,“那我捏了……”

    指尖是极柔软的触感,与他碰过的所有武器都不一样。

    不论是斧钺还是长戈,手柄是硬的、糙的,而此时手中,是软的、绵的。

    会因手指捏动而变换形状……

    他眼眶越发涨热,知道自己手劲儿大,一点不敢用力;又懊恼掌心茧子太多,只怕剐蹭疼了她……

    捏着捏着,倒给自己捏得热锅蒸烤……

    崇应彪垂着头,听得她呼吸渐匀,抬眼望去时,竟已睡了,且睡得正香,粉光融滑一张脸,手就搭在玉坦小腹上。

    一枚水渍玉石,淋漓躺在她锁骨窝里。

    妲己平日里对他总是讽笑居多,看上去高傲而可恶,也唯有睡着时他才敢看……

    恬静,温柔,面若莲花……

    门外闷热,廊下的仆也东倒西歪,都在昏昏午睡。

    他也不知盯了多久,回过神来时,喉咙干涸,吞了好几次口水,又探出舌头舔湿嘴唇。

    湿热的房中,无形的水汽似有了实体,浪荡卷来,粘稠缠裹,而后在肌理上汇聚为汗,顺着腹部结实的肌肉向下淌。

    可她怎不出汗?

    他小心地低头,去嗅她的手。

    皮肤上暖盈盈的气息,自手间盈出。

    果然,她的手同他想象的一般香,他还更喜欢她的味道混在其中。

    也许是被他的气息吹拂得痒了,妲己手指蜷了蜷,吓得崇应彪又猛然坐直,心虚地又为她轻轻捏了几下。

    于是她又睡去了。

    他的呼吸越发粗重了,心中似有蚂蚱在向上,一蹦一蹦,蹦得眼前的一切白灿灿、热滚滚地晃动,光怪陆离,似看清了她,又看不清,想着先凑近些……

    反正已偷亲过一次……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狗胆包天,颤抖的唇亲了上去,脸颊,眼睛……

    不敢用力,无非点一下也就罢了,倒显出几分虔诚。

    只是到了嘴唇时,就迟疑了。

    她的唇微张一点,娇憨似的微撅,洁白的牙反射幽光……

    不敢。

    但这不敢也只一瞬,彪此时大脑缺氧,理智稀薄,他自以为已犹豫了千年之久,但不过顿了一下便压了下去。

    初时不敢过分,只是贴着,已先被温软刺激得一声闷哼,又怕惊醒她,忙侧头忍住。

    心里在疯狂骂着自己狗彘不如,可是身体发沉,就是不肯走……

    呼吸粗重,似八百里疾奔。

    他又慢慢转回头来,好似熊罴得了蜜巢,蚁兽寻了蚁穴,渐渐便呼吸愈重,脸红似醉酒,心脏几欲蹦出!

    也不知妲己是不是也发了梦,竟也回应他,臂膀将他环住,舌尖轻探,逗弄他的舌……

    崇应彪何曾经历过此等销魂事,只觉身子几乎要炸开,脑子与魂全被吸走,喘着将她紧拥在怀里。

    正沉浸在人生最美好里,怀中人却突地一怔,将他大力推开!

    妲己低斥一声:“彪!你这混人!”已一巴掌已掴在他脸上!打得他脸偏了过去!

    狐狸无语大叫:“你干嘛奖励他!”

    彪果然笑了。

    被发现了……

    叫她知道他亲了她,这种感觉原来更好……

    无错,他不能如恶来那般阴湿,不能只敢在暗地里窥视!

    又摸了摸脸,她的手好香……

    魂一轻,觉得自己脸都跟着香了。

    【??作者有话说】

    金渐层:爹,是俺卖惨为你得来的!

    彪:真是好宝……[含泪]

    ~

    这种比较清凉的装扮,参考了罗马壁画上女子的穿着,被称为最早的比基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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