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云王府

    “娘,我回来了!”穿着一身藏青色衣裳的上官庆雁小跑着进大门,看起来与他差不多大的贴身侍从跟在他后面,口中还喊着:“世子,你跑慢点儿。”

    上官庆雁三岁识字,六岁熟文并进宫由太傅教学,诗词歌赋也好,兵术谋略也罢,在同龄人中他总能胜人一筹。

    何况当今圣上膝下无子,由此许多朝臣在私下也曾猜想过,这位云王小世子指不定以后是要继承大统的。

    苏傲霜在后院都能听见他的声音,眉峰一挑,将手中的动作停下,看了一眼守在一旁的花媛,只见她也笑了起来:“夫人,世子回来了。”

    “这家伙,他这一喊怕是整个王府都知道他回来了。”苏傲霜嘴上呵斥着,可眼底的笑却骗不了人。

    说着她就起身要往前院走,花媛紧跟着她的脚步在身侧将披风给她系上。

    “天冷了,吩咐厨房不要再给雁儿做那些生冷的东西,他脾胃不好,就是再爱吃也不能由着他胡来。”

    “好的夫人。”

    “如今太后和陛下松了口,过几日便能带着雁儿去看王爷了,从前送雁儿去他都不愿见一面,不知这一回……”苏傲霜提起这事还忍不住湿了眼眶,可一想到孩子还在前院,待会被瞧见就不好了,便紧忙忍下那心里的酸涩。

    “夫人……”花媛也是一脸心疼地看着她,道:“眼下王爷膝下只剩两个孩子,大姑娘由太后娘娘养在宫里,世子又在夫人身边,可怜那二姑娘竟病死了。”

    “好在世子争气,从不让您多操心。这回夫人陪着前去,王爷怕是就愿意见了。”

    “希望如此吧。虽然雁儿争气,可我只盼着他高兴。”苏傲霜轻叹一口气。

    眼看着上官庆雁就要跑到自己跟前来,苏傲霜紧忙就收起方才那副担忧的模样,露出笑来。

    “奴婢见过世子。”花媛行了礼。

    他身后的侍从也朝眼前两人作揖行礼。

    还没等苏傲霜说话,就看见这张与那个人极为相似的脸微微撇着嘴,皱着眉,再细看,不难看出他的眼眶都憋得泛红起来,活生生一副受委屈的模样。

    苏傲霜和身边的花媛显然都没有见过他这般模样,一时都愣住了。

    片刻,苏傲霜才皱起眉来询问:“雁儿,这是怎么了?”她弯下腰来双手捧着他的脸颊,似是随时准备为其抹掉眼泪。

    然而上官庆雁却生生把眼泪又憋了回去,水润的双眸直直望着眼前的苏傲霜,好半晌都不说话。

    这眼神有些复杂,苏傲霜一时没看明白,只有心疼。

    “你来说,出什么事了?”花媛这时站出来问上官庆雁身旁的那个侍从。

    只见那个侍从支支吾吾地也说不清楚:“这……我……世子他……”

    上官庆雁侧目瞪了他一眼,那侍从又立马闭嘴,连支吾都支吾不出来半个字。

    见状苏傲霜收回手,直起身来看向那个侍从,眼神一下就淡漠起来:“说。”

    闻言那人还下意识先看了眼上官庆雁的脸色,可惜这小动作却逃不过苏傲霜的眼睛。

    “看他做什么?眼下是我问你,难不成我堂堂一个王妃还问不得了?”

    她说话都冷了几分。

    “……在下不敢。”他连忙垂首,道:“是今日在宫中,平日与世子一同温习的几个权贵公子说了些闲话,惹得世子不悦……”

    “说了什么?”苏傲霜低眸瞥了一眼上官庆雁的发顶,能让他这般委屈的,想必不只是说笑而已。

    “说、说世子的生母不是您,而是另有其人……由此便说起了世子的出身……”那个侍从说完这话还为自己抹了一把冷汗。

    此话一出,苏傲霜的眉头拧得更紧了,上官庆雁的双手也紧握起来,花媛的目光瞬间看向苏傲霜。

    四人站在原地僵持了许久,苏傲霜冷笑一声,打破这个局面。

    “上官庆雁,字岱泽,年十岁,乃是苏家长女苏傲霜的亲生子,云王的嫡长子,云王府的世子爷。长公主是你的姑母,威临将军是你的舅舅——”

    她又垂眸看他,道:“谁敢说你的闲话?怕是脑袋不想要了。”

    苏傲霜说得风轻云淡,却一直盯着他看,只见面前这个只有十岁的小孩缓缓抬起头来,眼睛还有些红,可眼里却没有了方才的委屈,这双眸子亮亮的,多了半分野心。

    她心里一顿,转念一想倒又觉得不足为奇。

    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她这一说,无异是在替他将这些所谓流言闲话挡了回去。

    告诉众人,他就是苏傲霜的亲生子,王府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像,实在是太像了。

    苏傲霜忽而展颜,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她将人揽到身边来,朝一旁走去:“雁儿,你跟他真像。”

    这时的上官庆雁又恢复一副天真笑容,他知道苏傲霜是在说谁,不满问道:“娘,我是爹的孩子,我不像爹谁像?”

    苏傲霜只笑笑不说话,倒是花媛在一侧提醒着:“世子,过几日夫人便可以带你去延寿寺了。”

    “真的吗?我们可以一起去找爹了?”他有些兴奋。

    待苏傲霜应声后,他几乎就要在原地蹦起来:“我们要去找爹了!”

    “可是爹会见我们吗……”他又垂首轻声喃喃道。

    这话说得太小声了,以至于苏傲霜和花媛都没有听到。

    “……”

    —

    几日过后是个好天气,延寿寺是个清净的地儿,人多了反而叨扰了,因而苏傲霜没有带太多人前来,只带了三两个贴身的丫鬟和仆从。

    “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不愿见她们母子吗?”

    屋内清香坏绕,上官玉跪坐在一侧,看着对面的男人。

    岁月匆匆,已然在两人脸上留下些许痕迹。上官烈手握茶杯,垂眸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十年过去,他与云王府的书信来往不过寥寥几封,信中多数是关乎于上官庆雁。

    上官庆雁幼时身体不好,两头便因此有了书信往来,字字句句都在关心孩子,彼此半个字都没有提及自己,仿佛是心有灵犀。

    “我哪有脸面见他们?”上官烈自嘲。

    闻言上官玉忍不住要翻个白眼,紧接着再数落一番。

    “当年弑父夺位你是不孝,可母后为何要留你性命?那是因为她知道即便你没有给父皇下药,父皇也撑不住多久。你还不明白吗,母后既是不愿追究,便是望你能重新开始。”

    “……哪知跟着我出了宫,倒是赖在我身边不走了。”她像是有些嫌弃般嘀咕道。

    这其中的道理上官烈怎会不懂?只是他想借此来赎罪罢了。

    “阿姐,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是……”

    “主子,王妃和世子已经到了。”上官烈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外头来传话的人给打断。

    上官玉横了他一眼,道:“可是什么可是?你赶快出去见人,雁儿长这么大你还没见过呢,前几回人来了你又躲着,也不知道孩子会不会怪你。”

    两人虽同在宫外长住,可上官玉与他不同,她一年里因挂念着太后的身体,总要回去一两趟,自然而然也就能碰见上官庆雁。

    上官烈就是个倔强的性子,怎么说都不肯回去,甚至连亲生儿子都舍得不看望,哪怕就隔着一扇门。

    说着上官玉身边的言崔就大着胆子将人一步步推出门去。

    门一开,把人推出去,再把门紧紧关上。

    门外的苏傲霜和上官庆雁都被这忽然出现的人影惊得下意识往后退步,站稳后才看清了来人。

    “爹——!”上官庆雁眸子都亮了,一边喊着一边朝他跑过去,一把扑在他怀中。

    他们身后的几人纷纷朝上官烈行礼。

    “王爷……”苏傲霜睁大双眼,难以置信的模样,脸上是喜悦和感动,随后好似觉得自己失了礼数,又福身:“妾身见过王爷。”

    上官烈穿着一身青灰色素衣,与当年的张扬截然不同,他双手无措垂在身侧,微微一愣便抬手:“在此不用多礼。”

    苏傲霜直起身时,他又垂眸看向抱着自己的这个家伙,不过只到自己胸口处般高,双手却有劲地抱着自己的腰。

    上官烈有些无措,他下意识看向苏傲霜求助,只见她轻轻点头。

    他便犹豫着抬手去摸怀中人的脑袋:“……好孩子。”

    怀中人很快就松了手,看样子有些兴奋和期待,随后又将自己腰间挂着的那枚玉佩取下来拿到上官烈眼前——

    “爹,娘说这是您送给雁儿的百日礼,雁儿一直都戴在身上。”

    看着这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脸,上官烈忍不住眼眶一热,一下就接受自己的儿子已经长得这么大的事实,心里不免还有几分后悔。

    后悔当初为何能忍住没有相见。

    “嗯……你可喜欢?”

    “喜欢!爹送的雁儿都喜欢——”

    “喜欢就好。”他被岁月磨平了所有棱角,如今身上多了几分平和,眼尾处还多了几条细纹,看得苏傲霜鼻尖一酸,眼里冒出泪光。

    “爹,以后我能跟娘多来陪陪你吗?”他问得很真切,像是个什么都不懂却在家中苦等多年的小孩。

    其中的个中缘由他一概没有问,仿佛一点也不好奇。上官烈反应过来后有些惊讶,最后只看着苏傲霜有些小心的模样,答道:“能,雁儿和夫人想来便来。”

    此言一出,苏傲霜的眼泪便止不住,泪珠划过面颊,最后打落在衣裳上。

    上官庆雁像是没有看到这场面,只是仰头望着自己的父亲,问:“爹,姑母也在吗?”

    “嗯。”

    “雁儿也许久没有见过姑母了,能否去拜见一下姑母。”

    “……好孩子,去吧。”沉默片刻,上官烈轻声开口。

    等上官庆雁一走,跟随在身旁的下人也都识趣退下,只留下他们两人。

    “王爷……”

    “换个地方说话。”

    苏傲霜只得点头应下。

    这延寿寺果真能够让人静心,上官烈领着她走的这一段小路,便让她莫名安下心来。

    身前人在一隐蔽处停下脚步,她也跟着停下脚步。

    上官烈转身时,苏傲霜便就地跪下:“妾身撒了这样一个弥天大谎,还请王爷责罚。”

    她说的是当年假孕一事,后来也曾在信中忏悔过,只是上官烈没有回应。

    她便以为此人还在怪自己,可是此刻上官烈却弯腰将她扶起。

    “你在说什么?”

    “王爷……?”苏傲霜起身时眼里划过一丝不解。

    “你把孩子抚养长大本就不易,若连你都不是他的母亲,那便无人能当他的母亲了。”

    闻言苏傲霜愣怔片刻,很快就明白过来,她自认失态地将眼角的那点湿润抹去。

    “雁儿……可曾怪过我?”

    她摇摇头:“雁儿很懂事,他虽爱到书房去看王爷的画像,却也只为记住自己父亲的模样,面上不吵不闹,也从不多问。”

    “他是个很争气的好孩子。”

    “霜儿,这些年你一个人辛苦了。”闻言上官烈自认多年来从未尽到当父亲的本分,他朝前凑近两步轻轻抱住眼前人。

    苏傲霜一怔,却也忍不住抬手回抱,手轻拽着衣裳,慢慢攥紧。

    “能为王爷抚养孩子,霜儿不辛苦……”

    闭眼的刹那她又落泪了,她不知道的是,上官烈也红了双眼,湿润溢出眼角。

    十年再相见,已是故人面。

    泪落衣肩处,情藏满怀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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