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去养心殿传话的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花媛,本来是要随着圣驾一同来景仁宫的,可是在出门前皇后还吩咐了旁的事情,因而这个高兴得险些忘了规矩的宫女刚开口就惹得躺在床榻上的人不悦。

    “你胡叫什么,本宫如今还在禁足,陛下怎么会来呢?”苏傲霜蹙眉,给原先苍白的脸带来几分人的生气,声音有气无力,听着就虚弱。

    这话像是在说她即便叫人去请了上官烈,可心底里却是不相信他真的会来看自己。

    那个被训斥的宫女一听就连忙朝着自己身前的男人跪下行礼,与此同时还伴随着禄前不大不小的尖细嗓音:“陛下驾到——”

    随即上官烈就听见里头的动静大了起来,他负手越过门外的屏风走进去,早已闻声的下人们立马跪下,齐声道:“见过陛下!”

    “起来吧。”他颔首,勾唇一笑:“皇后这是在怪朕没有来看你吗?”

    太医也跪在一旁,上官烈瞥了他的脑袋就朝床榻走去。

    “臣妾不敢。”苏傲霜俨然一副也要下床行礼的模样,可是却被上官烈扶住肩,他看见她一脸的苍白憔悴,以及她眼里遮掩不住的惊讶和喜悦,那一瞬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愧疚。

    “皇后身子不好,不必多礼。”待他将苏傲霜扶着在床头坐好,又将被褥提了提,在床头边刚搬来的椅子坐下。

    此刻寝殿里只剩几个宫女伺候着,余下的都退下了,还将这寝殿里的窗子都关紧些,免得漏了风让里头的主子受凉。

    “是,陛下。”苏傲霜的声音很轻,可脸上的喜悦却是怎么也藏不住,在上官烈看向别处时,她抬眸与方才被自己训斥的宫女对了个眼色,那宫女立即就悄声退下。

    “皇后在这景仁宫中待得好好的,怎会忽然就动了胎气?”上官烈向太医问起话来,眼神冷淡却不失威严。

    太医作揖,不卑不亢答道:“回陛下,皇后娘娘身子本就有些虚弱,这多年来未能怀上龙嗣便是因此。如今有了身孕,母体虚弱,这腹中胎儿定然也很难强健。如此一来娘娘便没胃口,腹中胎儿躁动,时间一长还容易心神不宁和失眠多梦。”

    “此番动了胎气,虽无大碍,可日后也该更为小心才是。”

    太医说得很是严肃,一时之间令上官烈也担忧起来。

    见状苏傲霜拉了拉他的衣角,勉强露出的一笑让她干燥的唇面有了些许细纹,看起来更加憔悴了。

    “陛下,莫要怪罪旁人,要怪就怪臣妾吧,是臣妾想要赏花便偷偷出了景仁宫,哪知路上不小心,险些摔了一跤。”

    说完她又欲起身请罪,上官烈自是要阻拦的,只好又伸手将人按回去,又顺势抚摸了她微微隆起的腹部。

    “朕没记错的话,五月有余了吧?”

    上官烈垂眸看着她的肚子,手掌贴着肚皮,忍不住一下一下摸着,十分小心。

    他没注意到的是,在他手掌往她肚子上放的时候,苏傲霜不自觉地颤了颤。

    “……是。”她轻声答道。

    “是朕疏忽了,该多来看看你的。”上官烈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她,那眼神有些温柔,可苏傲霜此刻却分不清楚,这样的眼神是给自己的,还是给那未出世的孩子的。

    “孩子有没有折腾你?朕记得柔妃怀月儿时,总是一宿一宿睡不好,在你这般月份时,她还总踢她母妃的肚子,朕和柔妃那时还以为是个爱闹腾的男孩呢。”

    他回忆起这些时,脸上透着些期待,也藏不住眼底的笑意。

    苏傲霜见状心里倒是有些许不悦,可是脸上却不能显露出来,她扯了扯嘴角,勉强带上一丝笑意,像是打趣道:“公主是闹腾了些,可也比旁的孩子聪颖,不是吗?”

    上官烈认同般点点头,转头又对太医吩咐道:“给朕好生看好皇后这一胎,若是办得好,朕自有赏,若是不好,且看你有几个脑袋。”

    “微臣遵命。”

    “既是皇后想要赏花,这禁足就免了去,你们陪着皇后出门,定要比从前小心万倍。”

    待下人们都应下,他才又看向床上之人,为她将鬓角的几缕头发撩至耳后,呼吸间尽是他身上的龙涎香气。

    上官烈所用的龙涎香都是加了旁的香料特制而成,与一般的龙涎香大有不同。

    “霜儿,前段日子委屈你了。”

    他靠得愈近,身上那股香气就更浓,其中混着一丝淡淡的花香气,苏傲霜闻着觉得安心许多,竟是忽然有了胃口,想吃东西了。

    “朕希望你能为朕生个皇子。”随着这句话音落下的还有忽然托着苏傲霜后脑勺的手掌,以及额头上的一枚热吻。

    苏傲霜没有接话,而是顺从地闭上双眼,一呼一吸间全是身前这个男人的气息。

    在这一刻的温存里,她惊觉自己原来也是可以知足的,即便面前这个男人更在意的是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是被一阵咕噜声分开的。

    眼见苏傲霜的脸颊染上几分红,有些窘迫地唤了一声陛下。

    上官烈了然一笑,用手指刮了刮她的鼻梁。

    “正好,今日朕就留下陪你用膳吧。”

    用膳之时,苏傲霜的脸色已然好了许多,那个冒失的宫女也回到她身边伺候着,待苏傲霜吃饱喝下安胎药后,便有意无意间提起陆乔心被放出牢狱一事,还提到了今日李鸣的丧礼。

    “皇后何时也关心起这些事情了?”上官烈淡然问道。

    “臣妾不过听下人说过两句罢了。”她一边答着一边仔细瞧着上官烈的神情。

    “人都死了,放就放了,否则倒显得朕不体恤无辜之人了。”他也随意答道。

    苏傲霜看得出来男人并不是很想提及此事,便转头说起了旁的事情。

    那冒失的宫女便也是此时端来了一盅燕窝,说是春禧宫那位想着皇后娘娘怀胎辛苦,特意送来给她补身子的。

    “想不到柔儿还这般体贴,既是补身子的,皇后便喝了吧。”上官烈瞥了一眼那燕窝。

    许是害喜,皇后一闻就有些反胃,可上官烈都这么说了,这不喝怕是不行了。

    因而她接过那盅燕窝,那宫女也在此时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她看向上官烈的视线,两人互相递了个眼色。

    随即苏傲霜便忍着恶心喝上一口,刚吞下就将那燕窝塞到那宫女手上,自己撇过脑袋干呕起来。

    不足片刻,她就一脸通红,看着甚是难受。

    “娘娘,这是怎么了?娘娘?”

    那宫女叫喊着就跑去请还在偏殿候着的太医,这时连上官烈都走过来抱着苏傲霜,神色紧张:“霜儿?怎么了?”

    “陛下,臣妾肚子疼……”她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上官烈抱紧了她,嘴上安抚的同时还看向桌上被宫女扔下的那盅燕窝,眼神酝酿着怒意。

    与此同时的另一头,文华殿一下就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天晴悄摸着进到寝殿后,与站在上官令身前闻声回过头看自己的周丰羽四目相对。

    上官令倒是在看见天晴的第一眼就面带笑意,一时有些激动忘了还有旁人在场。

    “天晴?!”

    “见过三殿下。”天晴行礼过后缓步走来,看向上官令的眼神里也带着笑意。

    这一前一后的两人,让周丰羽无措和疑惑起来,视线随着天晴移动,随后又挪到躺在床上装病的上官令身上。

    他的直觉告诉自己,此二人有问题。

    可还没等他问出口,天晴一个快步走到自己眼前,目光上下打量着,支着下巴道:“我之前怎么没看出周大人这做戏的功夫竟也是一绝?”

    周丰羽知晓她讽刺的是什么,不就是那日在路上的一番打斗?

    他闻言摇头一笑:“好说好说,天晴姑娘也不差。”

    天晴又转头看向躺在床上的人,挑眉:“所以,殿下已经知晓咱们大人没有死的消息了?”

    好似看见她这般模样有些少见,上官令笑着点头:“原先是不知的,不过前些日子周大人给我传了密函,说得很清楚。”

    “那我岂不是白来一趟?大人让我来正是给殿下传信的。”天晴一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了。

    “你是觉得,以你家大人的聪慧,会想不到我早已给殿下传了密函?”周丰羽含笑看她。

    “……”

    天晴短暂地思考了一下,最终认同道:“好像是这么回事。”

    “那大人还吩咐我来此作甚?”她问。

    “许是瞧你无聊?又或是怕你无事可做给他惹麻烦?”上官令试着猜测道。

    话是对着她说的,眼睛也是看向她的。

    这倒也能说得通,从前李鸣无事可忙的时候,便会以给上官令传消息或是替他探望上官令为由,将她塞到文华殿。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三殿下是李鸣要捧为明君的人,自然也是她眼中极为重要的人。

    不过她可不认为自己会给自家大人惹麻烦,她那分明是考虑周全,多说了些不该说的话罢了。

    “我何时给大人惹过麻烦?”她不服气。

    上官令却不说话了,只是淡然一笑。

    周丰羽此时说:“那你该去问问你家大人。”见天晴耸耸肩,毫不在意的模样,随后又与上官令旁若无人般说起话来。

    见两人都不避着自己,她也就随意在一旁坐下,甚至后来还能与之谈论上几句。

    外头守门望风的赵九倒是也不嫌站着无趣,与好奇心十分强烈的天裕截然不同。

    李府书房外,天裕与七顺都在门外守着,七顺目不斜视安安静静站着,另一头的天裕抱着双臂,时而望着那边,时而望着这边。

    时间一久,他还要往身后看一眼,甚至还用耳朵贴着门,欲听一听里头在说些什么。

    丧礼到了末尾,陆乔心便将剩下的事情全都交给溪儿去打理,转头就来到后院寻某人,结果发现竟在书房里。

    她来的时候,天裕才将几个穿着一致的人带上来,她瞧着眼生便问了一句,得知是孟忠郎的手下及事情原委后,便二话不说也进了书房,就在李鸣身旁坐下。

    那几人只给李鸣递了个细小的竹筒,里头装着密函,展开来看,上头说的正是那一桩难判的“妇女杀亲子”的命案。

    陆乔心看过后,心里不免升起一股怒气,不自觉就偏向那个被骗的女子。

    可她又十分明白,这般有所偏向是不公平的,便只好在李鸣想自己投来安抚视线时暂且忍住那愤怒。

    “这么一个寻常的案子,你们大人也办不了?”李鸣的语气有些讥讽。

    “回大人,孟大人说,若当真只是寻常的命案,定然不会来惊扰大人,只是……”那侍从支支吾吾的。

    “你且说。”陆乔心有些心急。

    “只是,那章家往上有功绩,后来才从商做起生意。章家老爷还私下拿这功绩来威胁我家大人,还试图贿赂我家大人。”

    “这般将律法放置何处?岂不是欺人太甚?”闻言陆乔心心中的气愤更甚,忍不住拍桌站了起来。

    可就是站起来的那一刻,李鸣宽大温热的手掌立即覆盖着她的手,而桌上的几本书册挡住了他们这番动作。

    在那几人看不见的角落,李鸣的手掌一上一下,轻轻拍着她的手背。

    仿佛在跟她偷摸着说:“莫气,莫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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