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如何不会?”

    “情到深处,什么事做不得?”

    陈阿婆用她那沙哑的嗓音缓缓说道。

    “无论是为保心爱之人的皇后之位,还是保全她的名声,先帝都有可能这般做。”

    陆乔心最后从陈阿婆的房里走出来时,耳边还响着她说的那几句话,细细想来,倒也不是不可能,只是这般猜想实在大胆。

    而这样的情谊当真存在吗?

    她脑海里闪过乔鹊生前脸颊上常常出现的巴掌红印,心里这样问着自己。

    她摇摇头,她不愿相信。

    扶着木门的手忍不住用了劲,门上被划出细微的划痕,她在长廊上缓慢走着,前半段路几乎都是扶着边上的柱子,后面才站直了身子,好生走着。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溪儿察觉到方向不对,又瞧见陆乔心的神情好似也不大对,便问起来。

    以往若是没什么事,这个时辰都要稍作准备出去架摊子义诊了。

    “书房。”陆乔心的脚步加快了些,心中还在摇头。

    这世间的男女情爱,不圆满的实在太多,支离破碎的也不在少数。

    这般情意听起来太不可求,寻常百姓亦如此,何况是坐拥天下的帝王,因而她宁愿相信这都是假的。

    李鸣离去好些日子,书房外也早就不再吩咐人守着,陆乔心直接推门而入,里头的窗户还敞开着,偶有微风吹进,进去之后便闻到一股淡淡的沉香气息。

    陆乔心想起,那原先是这书房的主人在此百~万\小!说时点的熏香,过了这么些日子,每日还开着窗,竟还能有气味残留。

    这股气味成功让她短暂地想起某个人,还惯性垂下眸来看自己腰间的那枚玉佩,好在她只是走神了片刻,很快就在收拾整齐的书桌前坐下来。

    溪儿好似也懂了什么,速速将往常陆乔心常看的那几本书册和卷宗都拿到她跟前来。

    陆乔心从那几本书册中拿出中间最薄的一本,其余的都搁置在一旁,甚至都不多看一眼。

    溪儿在一旁瞧见她把拿在手里的那一本翻开,这才发现这本书册竟是空白的,像是特意订起来的空白书册。

    陆乔心逐渐翻到中间去,溪儿才看到,原是只有前边才是空白的,中间都写满了字。不过这些都是主子的东西,尽管她识字,也不敢乱看,只瞥到一眼就匆匆低下头去。

    看到溪儿这般躲避的动作,陆乔心也适时开口道:“方才与陈阿婆说了许多话,眼下倒是有些口渴了。”

    在长安待久之后,她说起话来也不再是口无遮拦的直白,适应了转着弯说话。倒不是她故意矫情,而是她早就发现,只有这般说话,底下人才听得更清楚些。

    当真个个都是人精。

    溪儿果真立即就明白过来,连忙福身说:“是婢女疏忽了,溪儿这就去给姑娘取茶水来。”

    房门一关,书房中一时就只剩下她一人。

    她将书册展开,原先空白的纸张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仔细一看,还竟都是些人名。

    还有好些都是相熟的。

    看着这些名字,陆乔心一一将其之间的关系理清楚。

    忍不住一手支着下巴,一手伸出食指从上面这个名字划到下面这个名字。

    经过一段时日的暗中观察,发现尽管没了珊白,可是私下要靠近府中下人的人不少,无一不是为了打探陈阿婆的消息。

    打探消息倒也罢了,可有次夜里,阿星和天晴还发现了险些翻墙进来的黑衣人,要不是反应快,陈阿婆眼下怕是都不在这府里了。

    许就是那夜的惊慌,让其彻底信服了李府,今日才得将她的所谓猜想告知自己。

    陆乔心看着那上边的名字,一个个的都把那些人身上的事情都想了一遍。

    若是打探陈阿婆消息的背后之人当真是当今圣上,那么上官烈会不会知道当年之事?倘若知道,又会知道多少?他想把陈阿婆抢去,究竟是要杀人灭口,还是单纯只是想要从陈阿婆身上打听什么?

    可眼下无论如何想,都是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些。

    她用指腹揉了揉额角,甚是有些苦恼的样子。正巧这时溪儿端着茶水就推门而入,像是生怕打扰了正在百~万\小!说册的陆乔心,她的脚步轻得很,走到陆乔心身旁才堪堪被发觉。

    茶杯刚碰到桌面,陆乔心揉着额角的手就顿了顿,还没抬起头来,就听见溪儿有些抱歉道:“瞧我,动作也不知道再轻些,可是惊到姑娘了?”

    她的语气带了点惊慌,陆乔心摇头,“无事,是我想得太入神了,你先下去吧。”

    “哎,好。”溪儿应下后就退下,轻声关好门,在外头守着。

    看见门外站着的人影,陆乔心心安下来,又回过神,再看向那些个名字。

    她的手指落在了“琪贵妃”三个字上面,细细想来,琪贵妃横死一事若是当真与先帝有关,那上官烈会不会是知道自己生母横死的真相,这才私下寻了陈阿婆多年?

    若是这般,许多事情也就说得通了。

    再一想当年所传先帝是病逝,便就是真真切切的假话。至于背后如何,她不再细想,从古至今,为了争夺皇位,有多少人为此埋没性命,而先帝是如何逝世的,到头来还不是上官烈一句话的事。

    想着想着,她提起笔,一旁有方才溪儿急忙忙给她磨的墨,沾了墨后,她提着笔的手顿了片刻,最后在当今圣上四个字旁再写下四个字。

    只手遮天。

    如此一来,她又顺手在琪贵妃一旁添了“李嬷嬷”三个字。

    先帝暗自将其处理,那琪贵妃当年应当是不知晓李鸣并非先帝亲生子一事的,何况先帝还将其当未来太子来培养,那琪贵妃必定是心里不爽快的,指不定私下还不知道下过多少毒手。

    她忽然开始想,不知道那时候的李鸣,在宫里的日子好不好过。

    这一想法刚冒出来,脑中就有一个小人同时冒出来,有些不悦地笑骂道:“这皇宫就不是人待的地方,怎会好过?还是跟你在外面的日子舒坦些。”

    这个声音也就在耳边一晃而过,可是她还是不由自主被吓了一跳,最后又忍不住把这个声音和某人的脸联想到一块儿。

    甚至还能想到李鸣双手抱臂,宽肩下的后背半倚在书房门口处,其中一个膝盖屈起,有些慵懒地望着自己。

    还有他腰胯间挂着的红色玉盘,很是惹眼,让人忍不住去看。

    这般画面亦是一闪而过,她慌张地扭头一看,见门口那儿没人,才松下一口气。

    庆幸的同时,又有点说不上来的失落,最后只是闭眼无奈摇头。

    贺知贤回到虔和殿时,一脸沉重,才踏进殿门不久,以往上前来迎自己的宫女见他这副模样,也忍不住多嘴问上一句:“贺公子,可是遇着什么事了?”

    贺知贤的身份特殊些,自他因中毒在虔和殿住下后,上官玉就特意嘱咐过,无论贺知贤要去哪儿,身边都不能少人跟着。原先他进宫时身边就没带人,眼下出了事,身边怎么着都得有人跟着才是。

    可今儿出门,贺知贤就交代不许人跟着,底下的奴才们自然很是为难,最后还是他自己保证,出了任何事都自个儿担着,下面的人才敢放他走。

    现下看他这副样子,像是遇到什么事,那宫女自然就慌张起来。

    毕竟他要是受了委屈,她们这些做奴婢的,也少不了干系。

    闻言贺知贤收起那沉重的表情,勉强露出一笑,“我无事,不过是托人给母亲回个信,怕她老人家在家里担心罢了。”

    “这些小事您吩咐我们去就好了,何必劳烦您自己呢,何况这宫中您也没有熟人。”宫女先是松了一口气,而后又好心道。

    贺知贤哪里不知晓她的好意,只是这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他与柔妃私下往来的事知道的人不多,明面怎么也要做一出戏给旁人看的。

    他摇头又摆手,扯了扯嘴角,“你也说这不是什么大事,正好我出去走走。”

    那宫女见拗不过他,便就不再劝了。

    “表姐在何处?”他近日倒是习惯唤上官玉做表姐了,在他眼里这不过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称谓,上官玉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他们二人本就是表姊弟的关系。

    可是落在旁人耳里,嫉妒他的说他想与当今长公主攀关系好结亲,看好他的便觉得他们二人是在闹情趣。

    两人好歹是有婚约的,何况眼下他又住在虔和殿,也怪不得旁人要这么说。

    最初听到这些,贺知贤很是无奈,却也觉得无可反驳,倒是上官玉的一番话让他幡然醒悟。

    “虽说你我前边十几年都没有来往,一度我与母后都以为你不在了,可你仍旧是我上官玉的亲表弟,你我二人的关系,就是旁人如何说都不会变的。说得重些,我的荣耀便也是你的,虽说舅舅他们已经不在了,可我在一日,便就都是你的靠山。”

    “旁人说是旁人的事,你可莫要多想了,那些个爱嚼舌根的下人,就该责罚,别心软。”

    这是他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听见上官玉说这般多的话,听完后也想明白了,心里舒坦许多。

    “殿下在主殿,今儿太后娘娘也在呢。”

    待他去到时,只见上官玉与卫氏聊得正好,两人面上都带着笑意。

    见他一来,笑意微微敛起,却不严肃,甚至脸太后看向他的眼神里还有着温和。

    “见过太后。”他弯腰作揖,随后抬头朝上官玉的方向点点,“表姐。”

    “嗯,坐吧。”

    见太后也点头后,他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来。

    瞧见两人的模样,太后微微皱眉,有些娇嗔道:“你们二人,当真没有可能了?”

    正在喝茶的贺知贤闻言显然被呛住了,刚抬眼看去,却发现那两位都在看向自己,最后还是上官玉先开口:“母后,我都跟你说过了,阿贤好不容易寻回来,别总提这事儿。”

    “何况我们对彼此并无男女之意,母后您就别操心了。”

    上官玉这么一说,卫氏才堪堪叹一口气,“哀家老了,管不了那么多咯,你们自个儿高兴就行。”

    这场小小的闹剧到这算是结束了。

    “听下人说,你回来时脸色不好,可是知道些什么了?”

    上官玉坐在那儿就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只是面容看着清冷,倒是掩了几分她原先藏不住的帝王之气。

    说起这事,卫氏倒是垂下眸去,好似不大感兴趣。

    贺知贤点头,“是知道了些。”

    上官玉仍旧是淡淡应了一声,一副等着他说下文的模样。

    言崔也早已将周围的下人屏退,眼下殿内除了她自己便就是他们三人。

    “我同那日的宫女去见了柔妃,她说的不过是些要收买我的话,以及想着如何将下毒一事诬陷给表姐你一事,无非说的就是表姐不愿和亲,因而给我下毒将我留在宫中。”

    此言一出,上官玉的神色微变,他自然也是察觉到了,进而道:“这个借口固然荒唐且难以立住,可传言不都这般么?大家伙愿意信,那再假的,也都能变成真的。”

    这番话上面两位是认可的,贺知贤瞧见二人有默契般轻轻点头。

    “只是我离开之际,借口躲去了旁处,却听到柔妃与身边的宫女说起当年一事。”

    “……太后失心疯一事,确是她与陛下一手造成的。”

    说完这些,他下意识抬头去看太后的脸色,只见她无声叹息,摇着头喃喃说道:“当年之事,何必要知晓得这般清楚?”

    这话是对着上官玉说的,视线一挪,果真就瞧见他这个表姐也侧目看着太后,只是眼中的怒气无法掩盖。

    “母后,当年之事,您心软不愿追究,我明白。可眼下她敢给我的人下毒,女儿也只是想借此给您讨个公道,若您烦心,那您就当不知道吧。”

    “你……唉……”卫氏好半晌都说不出话来。

    另一头,陆乔心在书房足足待了两个时辰,而后便带着人来到老地方义诊。

    眼看着就到黄昏,一行人准备收拾一下就回府,哪知这时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说要来看病。

    他们看着身强体壮的,哪里像有病的样子?溪儿便开口驱赶,眉头紧皱着,哪知一两句话便就吵起来了。

    都说黄昏时消食是正好的,若是小两口,还能多些意趣。就是这般,嫣儿用过晚膳后便向苏傲言提及此事,哪知苏傲言今日这般好说话,就陪着她出来了。

    两人原先在这街上好好走着,尽管苏傲言不怎么说话,可嫣儿还是觉得这般时光是极好的。

    就在这时,听见不远处传来的争吵声,两人疑惑着,靠近了才在原地愣住。

    苏傲言的眼睛更是挪不开,嫣儿摸着心口正仰头去看自己的夫君,没曾想却瞧见他眼底别样的悸动。

    那是下意识的欢喜,她从来没在苏傲言看向自己时的眼眸中看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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