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这些日子家中这青砖大瓦房可谓是在村中出尽了风头。

    爷爷这两月修养得当,这会已经能慢慢走路,只是受伤的腿还不能得劲,需要时间来康复。

    是以他每日都会杵着拐棍出去散步,出门时自然避免不了被邻居拉住谈话。

    他们明里暗里都在打探这房花了多少银钱,平安又是如何赚到这么多钱?

    爷爷心中虽自豪,但他也并未被人的奉承吹晕头脑,回答得是滴水不漏,一些人觉得无趣,问的人才慢慢少了起来。

    等到七月初十这日,漂亮的青砖新房框架完成,只待上瓦封顶。平安提前买好了几袋饼子和喜糖,只待吉时一到,便由木匠与主家一同抛撒梁喜。

    因着小院占地面积增大,如今院子布局比之前要更为宽阔疏朗,院前的果树与菜地没有变动,不过家中的房屋已变成前后两排,多了个回字形天井与一排后房。

    这样一来,家中的杂物也有了宽敞的地方堆放,以后若是有了孩子来了亲友,家中也有空房可住。

    撒梁喜地点便是前排居中的堂屋屋顶,木头则作为主人与最后封顶的木匠一块抛撒喜气。

    按当地风俗,新房撒梁喜可消主家兴灾,对接喜的乡亲而言,抢到喜糖喜饼那也是好兆头,一来可沾喜气,二来这糖饼都贵,抢到就是赚到。

    这种主顾双赢之事一向很受欢迎,这不,听得今日有人乔迁撒糖,这会四面八方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挤在家中前坪,只等着抢个好位置,等会好抢喜。

    在热闹的鞭炮声响中,平安扶着爷爷站在偏房的檐角,看着漫天的红色纷飞而下,爷孙两眼中不约而同露出欣慰之情。

    他们期待多年的新房,就在这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封顶竣工。

    新房的框架已经建好,接下来就只需把住的房间刷上两层墙泥,糊好窗纸铺好地砖。

    这固然是有些费钱,但平安想这地砖想了许久。

    之前她家房子地面全是泥巴,一到回南天或下雨天,地面比泥鳅还要滑腻,要是屋内进了水,那泥泞更让人不想多提。

    有了平整干净的地面,即使是下雨天房间也不会滑溜,无论是去菜地还是从外边回,鞋底干干净净,走起路来清清爽爽,这笔钱,平安觉得花得值当。

    在众多亲友乡邻的恭贺声中,屋顶封瓦,乔迁宴毕。等到晚间,忙碌整日的夫妻俩终于可以躺在床上休息。

    木头四肢摊开喟叹一声:“真舒服。”

    “这就舒服了,咱们还没搬新房子呢。”

    听了这话,木头突然就来了劲:“那是。”他坏笑一声,出声赞同,手却不老实起来,“还有更舒服的。”他话音未落,便翻身压在平安身上。

    平安只觉有些无奈,这人真的是满脑子废料。

    人是单蠢了些,可他的存在却不容人忽视,就在两人相触的刹那间,他身上的滚烫热意便迅速穿透轻薄的衣衫传递给平安,让她的心跳无端慢了半拍。

    两人胸膛相贴,近得耳边只余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看着他水光涟涟的清润眸子,平安方欲开口,滚烫的呼吸便已扫至耳畔,锋锐的鼻尖毫无节奏地摩挲在她纤长的颈间,无端带起阵阵异样酥麻。

    忙了整日他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下三路的事,还这样猴急。

    皎洁的月光透过清透的窗纸隐隐绰绰撒入室内,借着月光的余晖,她才得以看清他的精致眉眼。

    该说不说,这俊眉修目,这挺直的鼻梁,这月下的郎君也算是小有男色。

    只是这嘴里吐出的话……

    “好娘子,咱们都好多天没有。”平安赶忙捂住他的嘴,纵使新房隔音好,但她听着他嘴里的这些腻歪话总觉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哎,他要是个哑巴该多好。

    成婚一年,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做尽,熟得不能再熟。平日里家中事务他多听她的话,这种事上平安也就如了他的意。

    事后两人匆匆清洗一番,木头却紧紧依偎着平安不肯松手。

    晚上虽比不得白间暑气蒸腾,但那股燥热伴随着声声蝉鸣蛙叫丝丝缠绕在人身边,让人莫名有些烦躁。

    两人身上皆是潮意,加之木头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平安额间又有薄汗渗出,她侧贴在冰凉的竹席上汲取着凉意,只想离这个火炉远一些。

    他冬日里身上也冰凉,夏日里倒是滚热,冬冷夏热谁爱要谁要。

    “娘子。”木头清朗的声线放低,带着几丝嘶哑勾人的意味。

    “嗯?”听他这语调,平安就知他没安好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你爱不爱我?”木头委屈巴巴问道。

    平安抬眸看向他的眼睛,竟意外发现他眼尾已然泛起丝丝红晕。

    这,实在是有些难评。

    “这话你不是刚刚问过了吗?”平安暗中翻了个白眼,也不知他这蚕豆大的脑子每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做的事跟灰灰没有两样。

    木头却不管,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你爱不爱我?你。”

    “爱,爱,爱。”平安无奈应付。

    再次得到肯定答复,他的语调这才高昂起来,又抱紧她扯了一堆有的没的。

    平安听他这番絮絮低语听得是昏昏欲睡,就在她即将梦会周公之时,耳边忽传来他喃喃一句:“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平安的瞌睡霎时清醒,一颗心抑制不住地下沉。

    该来的总会来,她无法逃避……

    短暂的沉默过后,平安侧身面向木头,指尖轻抚他的眉眼:“这得看是什么事。”

    “娘子你没睡着?”木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平安没好笑道:“你怕什么?先老实交代骗了我什么?”

    “没,没什么。”木头结巴回道,殊不知他这会心里亦是愁得百转千结,不知为何,他,他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她摊牌。

    现在的日子虽然累了点,但每日都很自在。娘子之前跟他说了,房子建好后他们就不必这么累,每日早早卖完鱼就可回家歇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木头不由暗呸自己一口,在这穷乡僻壤待久了,他也变成了贱骨头。

    想当初,他何曾干过一丝。

    平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若是没触碰我底线,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她这句话是认真的,该面对的始终得面对,说起来,她之前趁人之危,又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她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既然两人已经成了夫妻,只要他未曾娶妻,家人又非作奸犯科之辈,那她会尽量克服困难维系这段姻缘,对她而言,再找一个实在是太过麻烦。

    若是他家是高门大户,看不起她这乡下农女,那她也不是厚颜之人,就算离开他,在哪里她都会活得很好。

    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自己却已经想好了多条退路,平安不由自嘲轻笑。

    木头闻言却心中暗喜,虽他之前绞尽脑汁想早早摆脱眼下困境,但临到头了,他却踌躇犹豫起来。木头心中明白,是他的潜意识总在抗拒想象戳破一切后的结果。

    想了想,他只装傻似回道:“娘子,你真好。”他得了承诺,笑嘻嘻将她揽入怀中,平安轻轻推了推,他却反而搂得更紧。

    观他迟迟未再言语,平安心中有些失望,她拍了拍他的手,打算结束今天的话题:“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自新房建好,又在中元节那日热闹祭祖,爷爷的精气神倒是比受伤前要好许多。

    只是大夫说他之前受伤伤了筋骨,修养完后得好生锻炼伤腿,在这期间他是不能干重活的。

    平安也觉得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他平日里实在是太劳累。

    这会早稻已经收了,晚稻也长得郁郁葱葱,只等个把月后成熟收割,除了照看下菜地和池塘,他们也无太多的事情要做。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某日一声雷响,尚带着几分燥意的天突然变得异常凉快,这温度说是初冬也使得。

    平安和木头有些扛不住这冷,纷纷穿上了厚褂子保暖。

    灰灰与三花围着平安一直转圈,连高冷的小白这会也在檐下焦虑地走来走去。

    听着耳边的犬吠猫啼,看着天井里汹涌而至的雨水,平安本该放下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明明她无需再担忧屋顶被吹,也不用再冒雨疏通家中的排水沟,可她看着这暗沉沉的天,心中总觉有块石头膈得难受。

    平安捂住心口,眼睫轻颤。

    “娘子。”木头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走吧。”平安看了眼分不清天光日晚的天色,拉着木头往新做的灶房走,“咱们先把晚上的菜备好。”

    这灶房比之前的宽敞一倍有余,就是站上三四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平安觉得做起菜来舒坦多了。

    不过,最让她喜欢的还是新搭的烤炉和大开的明净窗户,有了这烤炉,她做一些饼子就方便许多。站在新的灶台旁,她忙碌时也可随时看到看到窗外的美景。

    在敝塞的档口待久了,她看着菜地里的绿意,看着怒放的鲜花,都觉得心旷神怡。

    她之前备好的绿豆已经泡了两天,再不处理怕是要坏味,纵使今日气温骤降,她也只能在做饭的间隙将这豆糕一块做了。

    平安吩咐木头将泡发的绿豆用力搓洗干净,她则去备起配菜。

    余光瞥了眼木盆,看着青绿色豆衣漂浮在水面,平安这才安心剥蒜择菜。

    不多时,木头给盆换水继续搓洗,如此重复几次,盆中的绿豆方去皮干净,露出嫩黄色的豆芯。

    平安用手轻轻一捏,豆子便可轻易粉烂。

    灶房里也没什么需要木头帮忙的,平安便赶他去了堂屋。

    脱皮的绿豆上蒸屉等待熟透,在等待的间隙,平安炒了道爽脆香浓的春笋鲊、鲜辣呛鼻的紫苏田螺肉还有嫩滑的汆雍菜。

    这春笋鲊是她用春日里吃不完的鲜笋所制,取的是笋尖最嫩的部分。

    将这些嫩笋尖切成寸段上笼蒸熟后撒入椒盐、少许五香粉拌匀,放太阳下晒干后便可入坛加熟香油储存。

    若是要吃只需用水泡发,而后用少许油、酱油炒制,吃起来依旧脆爽细嫩,回味中既有山鲜的鲜美,又隐约带有几分馥郁的香料香气,很是开胃爽口。

    紫苏田螺肉的香更不用提,只是清洗挑净田螺的工序太过费时费力,不然这道菜会是她家餐桌常客,入口弹嫩劲道,却又能将汤汁与自身鲜味完美融合,这样的食材是极少的。

    至于雍菜,这会已经有些老了,她只取了顶上的嫩尖,用骨头汤与蒜片一块汆熟,口感十分细嫩软绵,堪比她早食最爱的滑嫩米粉。

    做这绿豆糕,少不得多糖多油,平安心想,天气冷也是好事,做出来又可以多放几日。

    蒸熟的绿豆色泽嫩黄,入手即化,将水分沥干后,平安将绿豆、猪油、白糖一并放入锅中戳散熬制。

    待将绿豆碾成细腻的豆泥,平安把豆泥一分为三,取出之前碾好的茶粉与桑葚粉与其中两份分别混匀。

    将这搓好的豆团入模具,俏生生的黄、绿、紫三色豆糕便新鲜出炉。

    平安尝了一块,入口甜而不腻,豆香浓郁,十分油润绵软,轻轻咀嚼后口中皆是是沙沙的细腻口感。

    只可惜她没买羊乳,要不然这奶香味的豆糕口感要更醇厚。

    留下几块豆糕晚上吃,平安把桌上剩下的几十块豆糕用油纸包好系紧,到时候当早食或解馋都好。

    看堂屋里半晌没有动静,平安走去一看,木头正在爷爷的指点下做着竹斗笠。

    爷爷身边不需人照料后,木头回到镇上便又捡起了他的竹篾生意。

    平安看着他整日里在镇上走街串巷,有时比她还忙得晚。

    但该说不说,他的运气还挺好,每次都能卖完。

    也不知是他这副皮相和甜嘴的功劳,还是有着其它原因。

    在他没有捅出篓子之前,平安并不打算深究。

    “吃饭了。”

    “来啦!”木头闻言快速放下手中竹丝,三两步走到平安跟前接过菜碗。

    看着孙女婿留下的半成品,胡水生无奈一笑,将它们捡拾到箩筐里收好。

    等他们出去,他就给它补好了,要是能卖出去,又能赚个十几文。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完晚饭,天色依旧阴沉黑暗,平安望着乌云坠下的雨水绵绵不断,心中盘算着自己有无遗漏的事项。

    她的渔船早已系上最顶上的桩,锚也加了一个,鱼塘早在建房时便一并加固,除了田里不太可控,一切好像都十分安全。

    这雨没有再变大,可它一直这样下个不停,总让人心慌。

    怀揣着心事,平安辗转难眠,直到半夜才睡着。

    可谁知她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平安骤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与木头相拥而眠,她拍了拍混沌的脑袋,敲门声和喊门声再度响起,原来刚刚不是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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