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杀鱼手札(美食)》 第1章 江宁府,玉溪镇。 初春天亮得迟,这会不过寅时中,明月高悬,天幕依旧黛蓝。 晨风裹挟着湿冷的寒意刮向这座沿河小镇,伴随着清脆的咯吱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响起,沉寂整夜的玉溪镇,逐渐在烟火气息中苏醒。 街道两边的档口陆续挂上招牌营业,市集中开始出现一些挑着担子卖菜的老人。 一时间,轱辘声、叫卖声、砍剁声、冲洗声,还价声逐渐充斥萦绕市集。 将今日鱼牌挂在档口檐下,胡平安便等着顾客上门。 这会,她正处理着熟客预定的鲈鱼,就听得有人问话。 “胡娘子,今儿出摊出得迟了。” 王大娘提着刚买的两块豆腐,笑着站在档前。 “正是,今日来了好货脆肉鲩,这才忙得迟了。” “新鲜的土鲫还有吗?我这豆腐等着下锅呢!” 看大娘不搭话,平安也不恼,只是甜甜笑问:“有的,要大的还是小的?” “我家儿子今日回来,给我来条两斤的。” “好嘞!” 胡平安动作利落地抓起一条背黑腹白,肚腹圆润的土鲫,鱼儿察觉危险,大力甩尾,霎时激起一片水花。 她侧头避开,手下稍稍用力,鱼儿立马老实,这才抬头问道:“今儿还要杀吗?” “杀吧,鱼头我要炖豆腐,鱼肉我蒸着吃,这市场里我就爱来你这,你这娘子老实不耍滑。”说罢,她满脸慈笑地望向平安。 胡平安只憨笑点头,将鱼称重报了数,这才拾起旁边的尖锐剃刀,往那鱼鳃旁灵巧一戳,方才还活蹦乱跳的鱼这会已没了动静。 王大娘依旧笑着看着平安,眼睛一眨不眨。 平安并未理睬她这口是心非的注视,只是利索刮去鱼鳞,手起刀落,鱼头瞬间与鱼身分离,不消片刻,鱼头便已被她从侧边剖开,鱼身杂物亦清理得干干净净。 刷刷两下,平安将刮下的鱼鳞被推入脚边的杂物桶中。 这鱼鳞既可做鱼冻鱼胶又可给她爷沤肥,她可舍不得浪费丁点。 平安从案板旁抽出两根草绳将鱼串上,至于掏出的鱼杂鱼籽,自然已塞回鱼腹中。 市集里不是没有偷奸耍滑的屠户,会趁乱将别人的鱼块与鱼杂藏起,或是另外高价卖出,或是自家吃个鲜。 但胡平安向来不爱干那亏心事,因此也在这市集中逐渐闯出几分名声。 如愿看到平安未做小动作,王大娘扫视档口一圈,方悠悠掏钱。 “这紫苏倒是好,送我几根。”说罢,不待平安回应,她便俯身抓走一把细嫩的紫苏叶。 平安数了铜钱,将钱与手一同洗净。 “你这孩子,未免太好说话了,她今儿做的那菜哪需要用到紫苏了?”一旁的杨婶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平安的肩。 平安并未多言,只是憨笑回应:“或许王大娘就是喜欢紫苏那味。” 她这个小鱼摊,是她十三岁那年举全家之力支起,现下她年近二十,不知不觉,她已在这杀了七年的鱼。 最开始,她只能卖些鲫鱼,鲤鱼,草鱼或是青鳉鱼,鳝鱼之类常见鱼类,她又是生面孔,自然没几个人愿意光顾她的生意。 等到后面,看她人老实肯吃亏,许多街坊又知晓这里偶尔可以买到新鲜的虾蟹、细嫩少刺的翘嘴巴,亦有鳜鱼,鮰鱼之类的大河鱼类,她这里生意方逐渐兴隆。 而真正让她打出名气的则是肉质鲜嫩的脆肉鲩,这鱼可是稀奇玩意,乍一上市,便极受欢迎。她做的是这市集里的独家生意,慢慢引来许多嘴馋的老餮。 也是因此,她这档口生意才得以稳定。 “脆肉鲩今儿还有吗?” 说曹操,曹操便到,这不,生意就来了。 “有的,今儿有一条十来斤的大鱼,您要多少?” “哟,我这还是第一个?”那人伸头望着平安去抓桶中大鱼,好奇问道。 “是呀,可是个开门红,曹伯,您来多少?” “不多不多,跟老朋友喝口酒搞个下饭菜。” “那来个一斤?还是老价钱,六十文一斤。” “行,你给我看着些来。” 这条大鱼身长数尺,圆滚有力,甩起尾来那威力可不是小小鲫鱼可比。平安憨笑应好,手下动作却利索狠辣,她毫不留情地抓住仍在挣扎的大鱼,拿起刀背朝鱼头一砍,轻松将它敲晕。 方才还试图甩尾攻击人的大鱼这会已悄无声息地躺在案板之上。 看着这娇弱小娘子面不改色一手提起十几斤的大鱼,一手拎着沉重的砍刀,饶是看惯,曹伯心中依旧震撼。 平安将鱼利落剖开分段,那泛着寒光的刀刃轻轻一划,一块上好的鱼肚肉便轻易剥出。将肉扔在称上,正好一斤,不多不少。 这样四两拨千斤的利落动作,胡娘子属实有门好手艺。 望着这摊位收拾得整齐利索,曹伯心下满意。 确实是个好孩子,就是太剽悍,一般人降不住她,他心中暗暗感慨。 曹伯掏出怀中的钱,头伸进档口对平安小声说道:“我这新认识一个冰人,赶明儿介绍给你认识认识。” “那敢情好,多谢曹伯了!” 听得又有媒人可见,胡平安喜上眉梢,她愁她这人生大事已好多年。 自她及笄起,嗯,勉强算是及笄吧,因为她也不知道她具体是哪一天生的。 她爷爷一直把她当亲孙女养,从未同她说过她的身世。 但她不是没听过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爷爷的亲孙女,只是他不知道哪里捡回来的孩子。 那又如何,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多年,爷爷对她的好,她早已铭记在心,心中早早将他视为自己的亲祖父。 这两年家中所欠债务已还清大半,她手上也慢慢可腾出些余钱来改善家中生活。 爷爷多年劳苦,身形枯瘦,脊背微弓,身上常穿的粗布短褐也经年未换,平安有时只一想爷爷这些年所受苦难,便觉眼眶发酸,心中不是滋味。 再过几月,她便年满二十,按当地官府敕令,凡本州县男女有年满二十未婚配者,视为失时,需按年缴纳赋税。 这笔税十分苛刻,于平安的家境而言,是笔不划算的买卖。 也是因这些原因,自那件破事后,她便放下心中绮梦,着手寻人四处给她打听四里八乡的好郎君。 她要找个郎君上门,自个撑起他们胡家的门楣。 砰! 手中十几斤的砍刀被她不费吹飞之力砍入砧板三分。 “呼。”平安美目微敛,眼神冷峻,不过须臾,她轻呼一口气,飞溅的木屑如秋风落叶般纷纷散落。方才那清冷的神情如雁过无痕,霎时消失不见。 档口只余一位表情拘谨,神态亲和的年轻娘子,正手持屠刀,倚案待客。 “胡娘子,今日收摊前给我留条鲈鱼。”旁边摊位卖鸡鸭的吴婶突然抬头喊道。 “好咧,吴婶。” “我家老姐姐今日来看我,我可得蒸条新鲜的鲈鱼让她尝尝咱们这地道的河鲜。” “您放心,保管新鲜。” 两人寒暄几句,又有客上门。 “胡幺爹孙女,鲫鱼还有没?”来人是他们村里的赵婶子,该说不说,村里有些人除了嘴巴碎,但若是家中要待客,也有不少人来她这里照顾生意。 望着平安挂在外面的鱼牌,陆续有客人上前买鱼,一时间,小小的档口前倒也熙熙攘攘,热闹非常。 他们这集市,是镇上唯一的菜市场,旁边就是彷如玉带蜿蜒而过的玉溪河,河流两岸商铺林立,中间有一座青狮石拱桥连接两岸。 镇中各村又盛产水稻,尤其以秋收的晚稻为上品。 玉溪镇所产大米洁白如玉,莹润饱满,细长如猫牙,做熟的米饭隔好远便可闻见浓郁的米香,入口亦是甘甜绵软,很受外地客商喜爱。 故而他们这的粮市在江宁府小有名气,一个沿河的小镇,商业也因米市而欣荣。镇上街巷时常可看见外地游商的影子,与他们打交道久了,平安也同他们学了些官话。 不多时,平安今日备好的鱼已销售一空。 她盘算着家中的存货,心中暗忖今日得再去大河里进进货才行。 当然,这事,切忌切忌不可让她爷爷知晓。 她爹,当初就是打渔遇着风浪,死在云梦湖中。 她家还了多年的债,也是因此而来。 她爹当初靠打渔为生,辛苦多年,积攒下二十贯积蓄,又向各路亲戚友人零零散散借上几十贯,去州府购入一艘帆布大船。 听说那艘船船高两层,样式威武,是用上等松木与柚木所制,船缝填满石灰,船身涂满桐油,是这一片难见的好船。 若在大河中,顺风时一个时辰便可行船二三十公里。 她爹想将生意做得更大,除捕鱼外,还另外倒卖沿途一些时新货物。 因他眼光独特,人也勤快,不过一月,便赚下四五贯银钱。 只可惜,好景不长,他连人带船,消失在云梦湖水畔。 用她爷爷的话来说,云梦湖里的老麻雀,那都是经历多年风雨,这湖中风浪甚大,水域广阔,处处暗藏危机,有那不善水的人,一不小心就得没了命。 她爷三令五申,不许她为了求财走她爹老路,只要她规规矩矩守着家中那几亩良田和两汪鱼塘就成。 平安如何不知爷的拳拳爱子之心,但她想给爷爷更好的生活,就必须要比旁人更努力。 作为普通百姓,有些苦,她不吃,她爷爷就得吃。 她不想让他年纪一大把还每日躬身弯腰去砍竹、剖篾,抽丝。 竹子细刺多,竹编也是辛苦细致的活,做了多年,他的手指满是血泡与粗茧,腰背已弯成斗箩。 那编上几日才可做成一个的簸箕,斗笠,卖出去也只能赚个二三十文的辛苦钱。 她想,再过几年,她再多攒些钱,就不再杀鱼。 她在镇上开个卖小食的铺子,将她爷爷接来镇上享福,每日做些不累人的生意,赚得些银钱饱腹即可。 闲暇时去河边看看风景,吹吹凉风。 那才是神仙都不换的惬意好日子呢。 这样想来,平安心中有了盼头,她利索地将摊位收拾整齐,又去河边提来清水,埋头将地面与案板的血污打理干净。 将留下的鲈鱼送去吴婶摊位,如此,她方落锁关门,提着今日所赚银钱与几个空桶往外走去。 “就走啊?”吴婶提着鲈鱼笑问。 “是呀。”平安点点头,笑着与她挥挥手。 “今儿生意兴隆啊,胡娘子?”卖香料的杨叔玩笑打趣。 “今朝备的货少了,这才偷懒得了闲。”平安驻足颔首,笑意盈盈回道。 出了集市,她这才发现,今儿码头的人不是很多,这可不正常,如今正是春日,许多地方存粮告罄,应有许多人来玉溪镇贩卖粮食才是。 她笑着拍了拍码头边洗脚的纤夫,低声问道:“老李,今天是怎么了,人这么少?” 第2章 那人抬头,见是老熟人,便跺了跺脚,甩干脚上的水渍,这才放下裤脚叹道:“哎,听闻云梦湖那边出了水匪,好多商船都不敢出来,咱们也就没了活干咯!” “那是,这倒是烦心。”平安点头附和。 他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小老百姓,如何比得过那些凶神恶煞,视财如命的水匪。 一旦遇上,运气好丢了财,运气不好,怕是小命都没了。 这一片水匪猖獗之名历来盛传,为此,平安心中也曾怀疑,她那个爹,那时怕不是也遇上水匪了? 但终究只是想想,他早已逝世多年,她再也得不到答案。她现在能做的的,就是代替他好好照顾爷爷。 “就回去?”李庆不自在地瞟了眼平安的脸,粗声问道。 “是。”平安目不斜视跳上船,将那些桶绑好,又摸了摸刚刚买的几个果腹的包子。 她该出发了。 收了船锚,竹竿撑岸,小船迅速飘向河中,平安划桨顺风而下。 一路上,她倒是遇见几个打渔返程的熟人,打过招呼后,几艘船各自散开。 不过一盏茶,她便已汇入玉溪河的主干河流洛江。 今日正是个无晴无雨的好天气,鱼儿不会因闷热躲在洞中不出。迎着凉爽的春风,站在船头的平安放目远眺。 眼前这条宽阔长河水波荡漾,波光粼粼,天上灰蒙蒙的卷云倒映在水面,衬得这条江似银河般广袤无边。 洒下一把饵料,她甩出手中的网。 今日她打算捞上几把就赶紧回家,万一变天,回去得晚了,河上可就危险。 钱重要,她小命也重要。 如是想来,她等了片刻方提网。 嘿,里面竟是几只螃蟹,不过春日里螃蟹正从冬眠中醒来,这会瘦得可怜,到嘴也没几口肉。 平安笑着将它们捡出丢回河中。 至于这鱼,除了一条鲫鱼外,竟还有满满一兜云梦湖中常见的小银鱼。 这鱼不过食指长短,形似玉簪,色如脂玉,通体软骨无鳞,肉质细嫩非常。又因活鱼在阳光照射下鱼身均覆有一层粼粼银光,故得名银鱼。 银鱼或是小火煎焙,或是炖汤、炸酥,都是不可多得的美味,在市集里可卖得上大价钱。 平安高兴地将这些小鱼与翘嘴分开放进船舱。 这可都是她赚钱的宝贝。 又行船十余米,平安寻了个河湾继续撒网。 这次,上来了几条草鱼。 看了眼它们的鱼腹,平安将有籽的母鱼放回河中。 再过几日,便是长达月余的禁渔期,她又得去码头批发那些养殖的鱼儿了。 连着撒下三四网,平安陆续捞起几条鲤鱼与青鱼。 够了够了,眼见着天上乌云卷起,河面开始狂风大作,她的小船也在风中摇摆不定,平安赶忙戴上斗笠调转船身回家。 她的家没在镇上,而是在玉溪河的支流可到的月河村。 他们村里湖网密布,许多人家门前都有池塘与沟渠。而玉溪河流经村中,恰好在决口处形成一处天然的河湾,因状如弯轭,形似弦月,故村落以此得名月河。 因着位处丰饶的鱼米之乡,村中一向人多地少,除了员外老爷家中有大几十亩良田外,普通人家有那四五亩地便已算丰盈。 不少家中有多余劳力的村民便会佃上几个湖泊,或是养鱼,或是种莲,还有在河边水洼处四处种植苎麻的。 也因此,只要人勤快,在无天灾的年岁,村里人也都可以填饱肚子甚至小有盈余。 这会怕是已过午时,也不知她爷是否还在等着她用午膳。 思及此,胡平安手中的桨吃水愈深,在风中左右飘摇的小木船竟也摇摇晃晃安稳飘行在水面。 待她赶到玉溪河,酝酿多时的暴雨倾盆而下,船舱积水瞬间深达数寸,平安赶忙扯上蓑衣披上,要让她爷看见她淋雨受寒,又少不了一顿批。 值得庆幸的是,玉溪河的风浪比洛江要小上不少。 擦了擦额角的汗,平安长舒一口气,这才晃晃悠悠往她家后边那条小溪划去。 行船半晌,终于靠岸,将船紧紧系在木桩上,又落上锁。 平安方提着她这些叮叮咚咚的物什快步朝家门走去。 刚刚下了场大雨,她爷给她拿石子铺好的上堤小路也被滑落的黄色泥水浸润。这会走上去滑不溜秋,满是泥泞。 一路爬坡用力平稳身形,平安后背也不禁闷出身薄汗。 刚跨上河堤,她寻了块石头刮掉鞋底湿润的泥土,侧耳便听得家中传来篾刀刮薄竹片的清脆声响。 伴随而来的还有些许人声,她爷一向不爱说话,这是那些人又来找他了? “幺叔,你和我们才是真正血脉相连的一家人,你何苦为了那个来历不明的野种伤了亲戚间的和气。” 熟悉的男声穿破厚重的砖墙传来,平安脚步一顿,侧耳贴向墙壁,手上动作愈发小心。 “再说,她年岁也大了,迟迟不嫁娶,这让后面的弟妹如何许亲,别人一提到咱家,就说咱们是那嫁不出去的母老虎家。” 母老虎?平安觉得,她这个名声背得实在冤枉。她自认对待陌生人,一向是和颜悦色。要不然,档口那些熟人也不会觉得她人老实和善。 至于那些招惹她的人,她难不成还腆着脸送上门给他们打? “您再好好想想,我们就先走了。” 人声愈近,想来是她堂伯已准备出门。平安心下一惊,忙快步退回后院。 绕行一圈后,她蹑步靠近木门。透过支开的门缝,就见她家几间黄泥砖所砌的茅屋。 她爷爷正弯腰坐在门框边给剖好的竹片抽丝,这会,手上已挂满一圈柔韧的黄色竹丝。 看着爷爷弓起的背与满手的粗茧,平安心中颇不是滋味。 这个小老头,只知道埋头干活,也不怕累着自己。 至于今日找他那几人说的话,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左不过要给她找个人家尽快嫁了去,然后让她爷收养一个旁系侄孙给他养老。等她爷过身,这家中田宅自是都归了他们后代所有。 这些人真真是打得好算盘,欠债时一个个充耳不闻,对她家话里话外皆是高高在上的俯视语气。眼看他们家日子过得好些了,一个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蚂蟥般主动凑了上来。 将桶中的鱼安置好,平安又去灶房看了眼,里面竟已煮好米饭,她爷还炒了把嫩生生的红苋菜放在锅中保温。 这是想着她不回,他便吃一盆青菜就成。 平安洗净手,戴上浪披。 她拿笊篱捞了一把刚刚捕上来的小银鱼,挑选活的放回水缸,剩下那些没甚生气的,则用盆装好。 舀来井水搓洗一遍,晾干放置备用。 另敲两个鸡蛋,撒上少量细盐调味,用筷子用力搅拌。这蛋液搅得越匀,出来的蛋饼才越蓬松。 往灶台添了两把细柴,平安吹开覆盖在炽红炭火上的草木灰,就着炉灶内的余温,很快将火引燃。 她爷做事实在细致,做完饭,灶上与铁锅中干干净净,浑然不似那等马虎懒散之人。 涮了遍锅与铲,将铁锅烧干。 平安舀上一勺猪油入锅,待油热,将蛋液缓缓倒入。 金黄的蛋液遇热瞬间凝固,平安提起锅柄,小心地转圈摇晃。 不多时,蛋液两面鼓起,蛋皮微焦,鸡蛋特有的蛋焦香传来,一张圆润蓬松的蛋饼呈现眼前。 待见得蛋饼四周鼓起热泡,平安再度翻面,等两面煎出虎皮状纹路,她用锅铲将蛋饼戳散,加入盐与热水下锅熬煮。 这样煮出来的蛋汤,鸡蛋蓬松香软,汤汁雪白如脂,美味又暖胃。 最后再撒上一把葱花,几颗枸杞调色。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蛋皮汤便新鲜出炉。 她迅速将锅烧干,又低头看了眼灶中的柴火,见灶中柴火已燃尽,只余红彤彤的火炭,正是这样的低温才好。 平安用薄薄一层猪油将锅润亮,将椒盐腌制的银鱼取出,放入锅中烘焙。 银白的小鱼遇高温迅速炙烤变色,她轻轻一掂,所有小银鱼在空中翻面,随后稳稳落在锅中。 银鱼又细又长,不需费太多时间便可煎得双面焦黄。 她铲出一半备用,另一半撒上一勺野茴香粉与些许葱花翻拌均匀。 平安拈起一只试味,小银鱼肉质丝丝条条,内里的骨头早已被高温烘得酥脆,轻易便可嚼碎。果真外酥里嫩,肉质鲜甜。一入口,便满腔咸香,伴随而来的是浓郁的葱香与茴香,回味悠长余甘,让人吃了一条还想吃下一条。 待她端着两盆菜进堂屋,她爷已停下手中的活计。 平安笑着唤道:“爷爷,吃饭了。” 胡水生含笑点头:“早在你煎蛋时我便闻见香味咯。” “嘿嘿,爷爷鼻子依旧灵光,看来咱爷宝刀未老。” “你这丫头,没大没小的,连爷爷也调侃起来。” 胡平安娇俏一笑,转身去灶房端来苋菜与米饭。 “今儿怎么回来迟了?”望着桌上的银鱼,胡水生扶着桌边小心翼翼问平安。 “我去捕了两网鱼,路上又突然下起风雨,只好靠在岸边暂时躲了会雨。”平安手上动作未停,答起话来神色如常。 胡水生点点头,没再多问。 只是望着桌上丰盛的菜肴低声叹了句:“安安如今长大了,手艺越发好。” 她舍得放油,手艺能不好吗?平安心中无奈叹息,她爷做的那盆苋菜,得使劲凑近瞧才看得到上面几颗零星的油珠,做一整天活,即使一人吃一大盆,用不着两个时辰,肚子便能饿得咕咕叫。 平安扒完碗中最后一粒米饭,笑着安抚她爷:“爷爷,你莫担心。今儿有人给我介绍了个冰人,下午我去见见,咱们江宁府这么多人家,总能找到个愿意上门的郎君。” 胡水生失神地点点头,安安还不知道她在那些冰人口中是何名声吗?就算找得到,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终究是咽下已到喉间的劝阻。 早与她说过让她嫁人,但这孩子性格倔强地很,非说要守着他。 他这把老骨头,哪里值得她牺牲这么多。 爷孙俩相伴的这十几年,已是他人生中顶好的日子。 哎,若不是命运弄人,她如何会陷入如今这左右为难的地步? 第3章 这孩子,太过重感情!太过为别人着想…… “爷!”胡平安指着灶台上盖着盖的那半盆小银鱼唤胡水生。 “我洗完碗就出门了,你下午干活别累着自己,肚子饿了,这里有些焙干的银鱼干你垫垫肚子。” 胡水生慢步走近灶房,他扶着门框对平安挥挥手:“走,走,你有事就先出去,洗碗我来。” 平安却不理他,只是拿着碗筷轻巧地跳到院落的水井旁。 “这孩子。”看着孙女倔强的背影,胡水生花白的胡子不由颤动。 良久,他抬了抬袖子,转身回到堂屋,坐在他的竹椅上继续弯腰处理他的竹篾。 最近天已回暖,斗笠,簸箕,竹篮都渐有销路。 等天再热一些,他就要开始做凉席与竹床啰! 平安将碗筷洗碗,灶台擦洗干净,又将家中的水缸打满,离开前,再三叮嘱她爷两句勿要劳累,这才带着一把油纸伞出了门。 平安望着角落里肆意生长的野草,心中只觉一片荒芜,去,不过是碰碰运气,不去,那真是无路可走。 她正欲推开院门,就听得门外大槐树下传来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这种声音她熟,从小到大,不知听了多少遍。 最开始她们暗地里议论她不是爷爷的亲孙女,感慨她爹英年早逝。 后来便是说她经常与村中年轻后生拉拉扯扯,看着不像个老实人。 再后来,她们讨论的话题便转移至她名声泼辣,为人计较,嫁不出去迟早栽手里。 当然,伴随始终的话题就未曾离开她爷是个绝代种。 十四五岁时,平安心火旺盛,再三忍耐后这些人依旧死性不改,还偏偏总让她听到。她当场发疯,一脚踢断了门口的一颗樟树,吓得那些长舌妇连连捂脸惊叫。 示威过后,她逐字逐句反击那些人的言语,直将她们说得哑口无言,得来一句:“你这娘子牙尖嘴利,没大没小,以后谁娶了你就是娶了个祸害。”的评语。 平安名声变差,她们没少在里面添砖加瓦,但明面上,她们却再也不敢占她便宜。 因着这些唇齿摩擦的琐碎之事不断积累,平安坚定了招婿上门的决心。 她闹过一场后,那些人收敛了一段时日,事后她爷还带着东西去那些人家说和,只道孩子年纪小不懂事,脾气大了些。 于是一群人就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维持着表面的虚与委蛇。 明明自家是受害一方,为了在村中安稳度日,却要忍辱负重去曲意讨好那些人。平安曾委屈不甘,但她也明白,拜高踩低乃是世间常态。有时候这世道不看谁对谁错,而是看谁有权有势。 对于自己的冲动让爷爷受委屈一事,平安心下惶然,也慢慢学会了见人三分笑的曲意逢迎本事。 如此,她家在村里的名声才逐渐缓解。 听得动静,平安收回步子,弯腰侧耳倾听过去。 “水老嗲家这段时日天天闭门闭户,怕不是家里藏了什么东西吧?” “依我看,怕是去年被冰人赶出去丢了脸,听见郭家的成了亲,娶的还是镇上有钱人家的女儿,最近没脸见人才是。” 嗯,果真毫无新意。 “瞧着他们这院门,倒是比屋子还威武,不知道的以为这破茅屋里面藏了什么金疙瘩蛋呢。” 几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随即评判道:“咱们村里如今日子越过越好,多得是青砖青瓦屋,这一片除了王光正那个单身老汉,就得数他家的屋子最破。” “是啊,上次刮大风,还把他家的屋顶给吹飞了。” “那平安也不是不能赚钱,一家子抠抠搜搜连几根好些的椽皮木都舍不得换,这省下来的钱也不知会便宜哪个?” “依我看,她生意应当不成,那老李家的在镇上也是开铺,没几年人家就在镇上买房了。” “也是,要有钱,他每日还这样累死累活地埋头干,怕只是为了面子对外说她生意还成。” “说起来,他家这房子风水怕是有点问题,要不然,就得是有人命格不好。” 几人声音时高时低,平安却听得一清二楚。 她呼吸一窒,只觉心中沉甸甸,皱巴巴,这些话语似化为密密麻麻的牛毫细针齐齐戳向心间。 她们说她无所谓,可偏偏要背后臭她爷爷,她爷爷那么老实本分的人,这些人说这种话可实在昧良心。 饶是她劝诫自己就当她们在放屁,可心绪却不可避免地被她们的言语所牵引。 的确是她做得不好,没能让她爷享福。 她明白,争一时口舌之利无意义,饶是她生意尚可,可她现在确实拿不出镇上买房的银钱。唯有努力挣钱,让爷爷真正过上好日子才是上上之道。 见得平安出门,几人停下手中动作,笑吟吟问道:“平安,这是去哪里啊?” “出去随便走走。” 她才不会同她们说实话,这样的亏她已吃过多次,自然要吸取教训。 她若是说自己去找冰人,怕是自己前脚刚走,后脚村里便会度传遍她再被冰人嫌弃的壮烈事迹。 不消想,便可知道她恨嫁名声得又上一层楼。 她没有把自己私事吐出作为谈资的爱好,管住嘴能省许多事。 今儿寻的这个冰人,家在几里外的长水镇杏花村。 等平安到她家时,她家院内人声鼎沸,不知里面有多热闹。 在外边等了半天,等声音渐消,客人逐渐出门,平安才跨步朝院门走去。 出来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那小郎君见到平安,愣是直勾勾盯着她瞧了半晌。 直到身旁长辈揪了他一把,他这才红着脸回过神来,与他家长辈一起盯着平安上下打量。 自己样貌不错的事,平安早在数次失败的相亲过程中清楚自知。 只是她不喜欢这种看货物的眼神,并未理睬那几人,目不斜视地走进院落。 “请问可是钱冰人?曹建成曹伯介绍我来的。”平安倾身柔声问话。 “哟!”见又有客上门,钱冰人挥着紫色帕子扭出门。 “好一个美艳的小娘子。”就是肤色暗淡了些,当然,这在农家算不得什么大问题,只要捂一捂就能白。 以她多年经验来看,有这张脸就足矣。只是这样的小娘子蹉跎至今,想来也有些问题在身上,她轻轻挑眉,目光在平安身上不住逡巡。 得了夸,平安也很是上道地将手中鲫鱼送上。 “我这有桩婚事,还得辛苦您帮忙参详参详,若是成了,我定少不了您的好。” 说罢,她比了个数。 “两贯?”钱冰人两眼放光,这会平安在她眼中哪里是难搞的小娘子,这是送上门的财神爷。 平安点点头,目光沉沉扫向冰人。 “这长水镇,还没有我说不成的亲。”瞧平安貌美,这冰人喜笑颜开,拍胸脯承诺。 “莫急,您听她我的要求再应也不迟。” “嘿。”那冰人嘴角微勾,好整以暇地看着平安。 “以你这小娘子的美貌,经我这一番巧嘴,那不拘是村里的出息儿郎,还是镇上的富商地主,甚至那些贵人家中,也可搏一搏前程哟!” 越说,钱冰人越是开怀,纵观她从业二十余年的说媒生涯,这江宁府还没有她说不成的亲事。 “我要招婿。”平安淡淡道。 “什么?”钱冰人惊诧弯腰,似不可置信般掏了掏自己耳朵。 她围着平安打量一圈,恨铁不成钢地劝道:“你这小娘子盘靓条顺,前凸后翘,相貌更是老婆子见过的顶尖尖。你哪根筋想不通要招婿?若是嫁人,镇上富贵人家的郎君怕是得随你挑,那才是好日子呢!” 说罢,她拍了拍大腿,可惜地望着平安。 “我在玉溪镇因着要招婿找不到郎君配,只得麻烦您费费心,替我寻摸一个身家清白,本分踏实的好郎君。” 钱冰人这才从这娘子的美貌中回过神来。 她狐疑地上下打量平安两眼:“你可对我老婆子说了实话?若只是招婿,那不至于到你口中这个地步。” 平安点点头:“我在镇上靠着卖鱼为生,许是旁人觉得我凶悍不着家,每日身上都有股鱼腥味,没有一点女儿家该有的娇俏,这才在玉溪镇没了市场。” 一阵尖细笑声传来,钱冰人捂着帕子娇笑好半晌:“你这孩子,惯会开玩笑,倒是比我老婆子还夸大。” “唔,有份稳当的活计与手艺,倒也算可以。”钱冰人眼珠一转,甩了甩帕子,又退回长椅上。 “行吧,看在老曹的份上,我就替你寻摸寻摸,只是这婚姻之事,讲究缘分,急不来,你可懂?” 平安再度颔首,笑得灿烂:“懂的,辛苦钱婶您了。” 说罢,她摸出一些铜子,拉住钱冰人的手:“今儿来得急,没带什么好东西,小小心意,就当请您喝茶润润嗓。” 钱冰人满意地收下孝敬,欣赏地看了平安一眼。 两人就着她的姓名、住址、家庭情况与招婿要求达成一致意见后,平安方起身告辞。 再出门,望着村路两边萌发出绿意的不知名花草,她霎时觉得绿意盎然,生机勃勃,着实是顺眼很多。 今儿是个好开始,终于不是听见她名字,便要把她打出去的阵仗了。 倏地,她不经意朝路边瞟去,那堆深深浅浅的绿色花草中间,好似有几颗毛茸茸的鼠曲草悄悄伸展出腰肢,露出顶端的嫩黄花序。 这样好看又好吃的野菜明晃晃出现在她面前,这不是勾引她是什么? 她蹲身细看,果真是,面前藏掖在杂草中间的野菜匐枝细长,根茎直立,嫩绿的枝叶上包裹着一层白色蛛丝状绵毛。这会的鼠曲草刚刚萌出,正是脆生生,嫩乎乎的好时机。 何须等到清明,她今日就想和它们亲近亲近。 平安搓了搓手,高兴地在四周寻了几捧塞进口袋,等会回去洗干净,再采上几颗嫩艾叶增香,她和爷爷今年就可早些尝个清明果子的鲜咯。 听村里老人说,这鼠曲草除了做清明果,亦可入药,内服有祛风利湿,止咳镇痛之功效。 她爷最近恰好有些咳嗽,她做这个正正好。 心中挂念多年的事有了个念想,平安走路的步子瞬间欢快起来。 回到家,她将采来的鼠曲草与艾叶嫩尖洗净切碎,放入擂钵中舂打,在她一番大力捶打之下,植物的茎叶很快化成细嫩的绿绒,流出青翠的汁液。 艾叶特有的药香扑鼻而来,平安闭目,满足地深吸一口气。 平安又摘来几片橘叶,继续捣碎,霎时间,青草香与橘叶的芳香在擂钵中瞬间融合。 她挤出一部分汁液装盆备用,另取出盆装上剁碎的叶绒。 舀上几勺糯米粉将两盆汁液搅拌至絮状,平安下手试了试两个盆中米团的湿度。 有点黏糊,不成。 平安再往盆中添上一勺面粉与一块猪油,前者增加筋性,后者则可使团子更为油润延展。 她打算做两种口味的清明果。 纯汁液与糯米粉搅拌的嫩绿色团子,揉出来的青团呈豆青色,口感细腻柔韧,可做咸口包肉。加之橘叶与柚叶的搭配,更是内外添香,回味无穷。 里面有叶绒的团子,她早已加了一些甜叶菊的叶片进去一同捶打,这样便可省下一些白糖。捏成团后下油锅煎制,做个甜口的饼亦十分暄软爽口。 第4章 待面团揉光滑,平安将砧板洗净,撒上干粉,铺上均匀的绿色小剂子。 这边将团子盖上干净的湿棉布保湿,那边,平安利落将剁好的肉馅撒上些许酱油与生粉腌制调味。 这味咸口清明果,肉馅就得是粉糯口感为上,它还有个文雅的名,叫洞庭饐。 肉沫下油锅,与蒜末葱末和她自个腌制的干菜一同爆香。 浓郁的荤香霎时呛入鼻腔,让几日未见荤腥的平安馋得直咽口水。 她家两口人每日都做重体力活,不吃些油水肚腹实在难熬,是以她总是找各种理由隔三岔五为家中添点荤菜。 现在家中光景虽落魄了些,但还债和建房子的钱她一直在认真攒,平日里她的收入除了买些菜,剩下的绝大部分都被她存了起来。 民以食为天,平安认为钱花在吃喝上就是花在刀刃上。她喜美食,也不想爷爷晚年忍饥挨饿。 她自己多赚点,多省点就成。 思绪回笼,平安一手捏剂子,一手舀来出锅的肉沫。 很快,嫩绿的面团在她手中很快变成一个个带花褶的漂亮清明团子。 将团子放在洗净的柚子叶上,上蒸笼。 另一边则继续起火烧油,将糯米团炸成圆乎乎的艾叶粑。 待煎炸至两面金黄,平安用筷子挑出一个尝味。这刚出锅的甜口清明果软糯绵甜,外酥里嫩,入口只觉绵软细腻,清香四溢。细细回味,方知是淡淡的米焦香与清雅的艾草香充斥缠绕所得。 闻到浓郁的香气,胡水生走到灶门前笑道:“若不是闻见了香味,我差点以为家中又遭了贼。” 平安不好意思地捏紧锅铲:“爷爷,我看你在忙,便没有喊你。” “没事,只是做这么多,咱爷俩不知道得吃多久。” 早知爷的性格,平安自然准备了多的份。 她爷在家排行老幺,上头好几个哥哥,如今还在世的还有两个。 果不其然,她爷自己还未尝味,便吩咐道:“给你二爷爷,三爷爷他们送上几个去。” “好咧!”平安拿出几块荷叶,每家各夹了六个给伯爷送去。 他们家的关系错综复杂,几位伯爷爷膝下子女众多,关系自然也有好有坏,但这在世的两位伯爷爷,对于她爷那确实是一片真心,连带着也对她极为和蔼照顾。 只是他们年老体衰,手上又无甚进项,虽在家中勉强挂个当家的牌子,但多依靠儿女养老照顾,遇着她家的事来,自然帮扶不了多少。 见得孙女蹦蹦跳跳出门,胡水生拿起孙女给的筷子,夹了一个咸口的团子尝尝味。 这团子模样精致,外皮柔软弹嫩,内馅更是粉粉糯糯,入口醇香。 再回味,口中除了艾草香味,竟还有清新的柚香隐隐绰绰掺杂其中。 他这么好的孙女,那些人看不上是他们瞎了眼,他还看不上他们。 哼。 胡水生气得胡子一吹,加快了咀嚼的动作,早些吃完,他还可早些干活。 平安提着荷叶包来到两位伯爷爷家,见得她过来,两位头发花白的老爷子很是开心。 “安安过来了?”伯爷笑得开怀,蜡黄的干瘦面庞上展现出层层笑褶。 因着他们为人和善,是以虽与他们后辈有些许摩擦矛盾,平安对这两位长辈依旧是出自真心地尊敬。 “来啦,二爷爷。” “好孩子,来。”二爷爷倚杖看了眼外边,随即小声朝平安招手。 两位伯爷皆是慈眉善目,进了屋,除了问几句她爷今日可好,又都转身颤颤巍巍从橱柜中或是拿上两个鸡蛋,或是拿出两块自己舍不得吃的糕点,硬要塞她手中。 平安推辞不要,他们却不管,只让她拿着。 拜别了两位爷爷,平安吸了口空中冷冽的空气,顿觉通体畅快。 枝丫上欢跳脆啼的小鸟,从南方归来的燕子,还有清风拂过那田间碧绿的荡漾草波,在这一瞬间都变得美好。 人,为什么一定要成亲啊! 次日清早,带上家中的鱼,平安又踏上了去市集的路。 她爷提着灯送她下了河堤,直到她的船离岸,那抹在黑暗中微微闪烁的暗黄光晕才晃晃悠悠地远去。 擦了擦眼角的泪,平安放下船桨,转而去后头掌舵调整前进方向。 每日早上去玉溪河,都是顺流而下。她今日吃了昨日剩下的艾草粑,那东西香糯糯,油滋滋,很是饱腹,如今她只觉身上尽是一把子力气无处发泄。 许是昨日总下雨的缘由,今日的天光亮得晚,河边的船也愈发稀少。 待平安的小船停泊靠岸,街道上依旧静悄悄。 索性现在没有客人,她将昨日得来的鱼分好类后,又将档口四周的卫生打扫干净。 她爷爱干净,爱规整,她也学了他的性格,看不得自己的档口脏乱差。 她旁边档口的豆腐娘子方氏这会也找上她闲聊,说起这豆腐娘子,那也是他们这市集有名的人物。 她年轻时便丧夫,留下她与一对儿女在村里艰难生存。 孤儿寡母,自然是村中受人欺负的对象,好长一段时间他们的日子并不好过。 幸好她身上有门做豆腐的手艺,靠着勤劳,她也将一对儿女养大,如今也是快熬出了头。 她家的香干与豆腐脑不但没有豆腥味,口感亦十分细嫩爽滑,平安也自诩见过几分世面,可她在别处都尝不到她这个味。 这不同的人点卤、制豆、不同的时间、温度、比例,出来的味道那都是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这好味道,也是豆腐娘子能在这站稳脚跟的缘由。 今日她来,不是为别的,只是想与平安分享分享她最近新得的八卦逸闻。 “胡娘子啊,我同你说,街上那卖杂货家的娘子你还记得?前段时间听说得了重病,可我听说那是被她家男人打了不好见人,可怜的哟~~” “还有那木家垸的李员外,别看他平日里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你可知,他家的娃不是他娘子生的,那是……” 平安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捧哏几句,惹得豆腐娘子娇笑连连,待有客上门,她甩了甩帕子,心满意足地离开。 今儿曹伯又来到档口,只是这次他不是来买鱼,而是与平安捎口信。 那钱冰人竟与她找了个相看的对象,约着她今日下午未时在镇上望月茶楼相看。 平安点头谢过曹伯,转身要送他一条鱼,可曹伯却连连摆手,不过须臾,人已经逃得不见了踪影。 平安无奈放回手中的鲫鱼,将手洗净,搬着小板凳坐到档口旁边与香料铺的杨婶闲聊起来。 “杨婶,您之前说炖那羊肉汤用哪样香料来着?我这脑袋也糊涂了。” “胡说八道,小小年纪怎么会糊涂,这炖羊肉用八角香叶花椒都成,这香料,并不是越多越好。”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呀,最好再加上些葱增香去腥。” “那就成,我还以为自个记错了呢。”平安笑嘻嘻接过话茬。 “胡娘子!”一声高呼打断两人的闲聊,平安赶忙起身迎客。 “哎,来了!” 卖鱼多年,来的基本都是熟客。 这不,这唐家的采买管事这会已自顾进了档口,四处打量起今日的新货来。 “哟,今儿有银鱼?” “是的,来的不多,这可是云梦湖中才捕得到的,再过几天就要禁渔,可是想吃也买不到咯。” “全给我包起来。”采买婆子看了眼这鱼,活生生,很新鲜,于是大手一挥,独揽这盆好货。 这可是稀罕东西,不拘是炖汤还是煎炸,都是上品美味。 她家少夫人最近生了孩子,吃些这个补补正好。 “好嘞,八十文一斤,一共一斤七两,盛惠一百三十六文。” 将银鱼沥水上称,平安利索报出价格。 “这样贵,我记得以前好似不是这个价?” 以前怎么可能不是这个价,这无非是她又想压价罢了。 “哎哟。”平安弯腰对她笑道,“我的个好姐姐哟,我这一直是明码标价,怎敢随意欺瞒客人。” 说罢,她指着盆中的银鱼道:“您看看,这鱼色泽晶莹剔透,个个活蹦乱跳。” “这可是禁渔前最后一次卖银鱼,我这水还沥的干干的,也从不缺斤少两,实在是小本生意,薄利多销。姐姐您若愿意,那便给您抹个零,一百三十文拿走。” “你这小娘子,我这一把年纪了你如何能叫我姐姐?”说是这样说,但采买娘子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明媚起来。 胡平安奉承道:“怎会一把年纪,您肤色白皙,看着同我年纪差不了多少呢?” “罢了罢了。”得了好,那采买娘子眉飞色舞地捂了下脸,从怀中掏出几串铜板。 两人将数数清,送走客人,平安心中暗松一口气。 对门的方氏围观了全程,对着平安笑得挤眉弄眼。她走上前嘀咕两句:“明明都有油水可捞,硬要在咱这穷苦人家上再刮一层皮。” 平安掂了掂手中铜子,听得这话,上扬的嘴角也逐渐下耷,除了与他们关系好高价进行勾兑的。这市集里哪家卖菜的商户没被刮过?方娘子此言,不过是倾心吐胆,宣泄一番自己曾受的窝囊气罢了。 她亦随她叹了口气,旋即转身坐下歇息。 这会正是早上买菜高峰,歇不了多久,又有客来到。 这次来的,倒是个新客。 平安拢共见了她两回,今儿是第三回,却对她印象极其深刻。 无他,这位新开的许氏脚店的掌柜,对她实在过分热情,热情到,平安恨不得躲到隔壁避开她才好。 第一次见面,她待她还算正常,可自从知晓她尚未婚配后,这位许娘子就不时在她面前提及自家儿子。 “胡娘子,今儿生意兴隆呀!”那掌柜的笑意盈盈,一双美目直勾勾地盯着平安。 “托各位街坊邻居的照顾,生意还算勉强。”平安脊背发僵,脚下步伐却已不自觉朝前方走去。 “您今儿要来些什么?” “嗐,客人要吃清蒸鲈鱼,给我来上一条中等的罢。”她一甩帕子,脸上仍是盈盈笑意,盯得平安脊背发寒。 她赶忙转身寻鱼,刚称完重,便听许娘子夸道:“胡娘子仙姿玉貌,可是咱们玉溪镇上的一枝花儿。” 来了,来了,果真又来了。 她哪算得上仙,她每日里不是穿蓝就是穿灰,多年的劳作早已将她肌肤晒黑,除去五官尚且算得上明艳外,其余的属实不值一提。 也不知这位许娘子究竟看上了她哪里? 平安长叹一息,接过话头:“哪有您夸的这样好,实在惭愧。” 见她仍然万分热情,平安忙找补一句:“若真有这般好,我也不会因为招赘蹉跎至今了。” “胡娘子,女儿家何必这样为难自己,依我看,你若是愿意嫁人,这镇上的冰人怕是要将你家门槛踏破哟。” 说罢,她付了钱,提着鱼就走。 走之前也不忘笑呵呵同平安道别:“下次有时间来我脚店玩玩,咱俩好好聊聊。” 等她离开,一旁的杨婶与方娘子也上前凑趣:“这许娘子莫不是看上你,想让你当她家儿媳了吧?” 平安摇摇头,只掩着脸,作糊涂不知:“这我可不敢乱猜,这玉溪镇谁人不知我的名声,若是被人传出去,说我恨嫁恨得生了臆想,那可就笑掉了大牙。” 方娘子拉了拉她衣袖:“你这促狭鬼,依我看,这许娘子有一句话可没说错。你哪里差了,长得漂亮,又有本事,你若愿意嫁人,那可是咱玉溪镇最紧俏的小娘子了。” 杨婶也连连应是。 看着两人闭眼对她一顿乱夸,平安也只得无奈地应和她们。 紧俏,那是以前。 第5章 第一次相看前,她虽有些威名,但也不至于被众郎君畏之如虎。 因着她档口杀鱼的营生并未隐瞒男方,那次相看后,他们并未当场定下,谁知那郎君竟私下里来档口寻她。 当时她还年轻,被市集那卖猪肉的婆娘欺负后便与那人当场对骂起来,两人声音一个赛一个高,平安更是骂人不带脏字。 气急败坏之下那婆娘开始动手,平安自然也不甘示弱,仗着一把子好力气将那婆娘压得丝毫没有反抗之力。 那郎君见了她这般凶神恶煞的厉害模样,再好看的天仙也变成了罗刹,哪里还敢要她。 第一次相看,以得了匹锦缎为结局。 第二次相看,那人知晓她以杀鱼为生,只说自己不嫌弃,硬要她带他去看看她平日里如何生活。 等见得她面不改色提起一条十几斤重的鱼,手起刀落,血肉飞溅。 那郎君只捂着头道自己突发不适需要回家修养,直到现在病都没好。 第三次,平安痛定思痛,再也不带人去档口。 两人在茶楼相看得好好的,谁知意外骤生,那郎君吃小食时被呛,平安好心替他拍打,心急之下未曾收敛力气,一不小心拍断了他两根肋骨。 这一次,不但锦缎没得到,还倒赔了好几贯银钱…… 再后来的事,她更是不想提,总归是恶名远扬,再无冰人愿意接她的单。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她现在在玉溪镇适龄郎君心中的模样,那就是五大三粗,牛高马大,力大无穷的女罗刹,还仙姿玉貌,她的婚嫁行情连普通小娘子一半都比不得。 忙完上午的生意,今日入账大几百文,生意倒也还算不错,不枉她冒着风雨闯荡大河。 平安觉得,长大除了要成亲外,其他的都好,起码她可以自己偷偷捕鱼,比之前赚得更多钱。 这些钱可以说得上是净赚,今日卖的鱼她少有进货,许多都是从自家池塘或是河中捞出。 是以平安也就不再归家,只是在市集里吃了碗扁食充当午膳,换了身干净衣衫,将自己收拾收拾,便提步去相看的茶楼。 “哟,来啦!” 见得平安一袭浅绿色粗布布衣,脸上未施脂粉,一头乌黑的长发只用布簪与桃木挽了个朝云髻,钱冰人心下虽不满这娘子未认真妆扮,面上依旧维持着表面热情。 “这男方家呀,是咱们长风镇牌坊村的。郎君姓汤名缙,今年二十又三,比你大上几岁。” 平安点点头,钱冰人继续交代:“他家穷,爹娘生了一挂的儿子养不起,早早去了。他呢,是家中老二,身上也无什么传宗接代的重任,昨儿我问了他,他说愿意上门。” “郎君脾性如何?”平安扭头细问。 “是个踏实本分的,之前他哥送他学了两年木匠,也算有门手艺谋生。” 听着倒是不错,只是具体如何,还得见了面才知。 不多时,男方家风风火火来了好几个人。 钱冰人上前拦住他们嘀咕了半晌,最终进来的就两个人。 经钱冰人介绍,坐中间的是给她相看的汤二郎,他旁边眼角耷拉,肤色蜡黄的年长妇人是他嫂子。 “咱们胡娘子,可是玉溪镇的一枝花。”钱冰人一进门便开始卖力夸赞。 平安听罢,扯出一抹笑容朝对面温和点头。 “她勤快本分,可写得一手好字,绣得一手好花。外可出得厅堂,内可入得灶房,家中更是有良田数亩,铺子一间,算是咱镇上殷实的好人家。” 钱冰人此话一出,平安就被惊得一激灵,腰背瞬间挺直,这冰人,也太敢说了。 好字? 她只勉强认得几个大字。 好花? 会补衣裳补丁算不算一种花儿? 厅堂? 她只出得档口与池塘。 良田数亩,嗯,如果两亩也算数。 铺子? 租的。 越听,平安越是头晕目眩,她可算明白,钱冰人自称从无败绩的缘由了。半真半假,骗到人心醉,婚后直流泪。 钱冰人转头又对着她介绍起男方来。 “汤小郎君面目俊朗,身高七尺,猿臂蜂腰,不但人长得结实,这做木匠的手艺更是一流。以后啊,大到家中房屋建造,小到桌椅板凳,他都一手抓。” 平安暗自瞧了他一眼,看着倒是挺结实,也不知道扛不扛得住她一拳。 “不拘是耕田下地,还是刨木雕花,家中里里外外,他都是其中好手,人呢,更是体贴入微,通情达理。若是进了你家,胡娘子可就等着享福咯。” 她的话说完,汤家嫂子下垂的嘴角渐渐上扬,那双迷蒙的眼睛中竟出现几分亮眼神采。 而汤家二郎,在瞅了平安一眼后,一直低头垂眸,不敢再直视她。 平安兀自打量汤家叔嫂表情,看样子,两人对她的条件还算满意。 钱冰人望着两边和谐对坐的年轻男女,心下十分满意,她又连说几句好话,便将空间留给男女双方。 “我家中就我一个女儿,婚事自要招赘,不知汤郎君可否接受?” 汤二郎郑重地点头。 平安对他的模样也还算满意,虽算不上让人一眼惊艳,但他眉目硬朗,眼神坚定,看着倒像个实在人,既如此,那话题便可深聊下去。 “婚后需要与我一同住在玉溪镇,孩子需跟着我姓,不过,平日你家中若有事你也可回去。” 汤二郎刚欲点头,他身旁的嫂子便插话:“胡娘子,你们生的第二个男孩,得跟着我们汤家姓。” 那也成,反正她只需要一个记在族谱上的名字。若两人成了亲,自己的孩子,不拘他姓什么,总归是自己的心肝肉。 平安点头同意。 仿佛是见她还算知礼,浑然不似传说中的彪悍,汤家大嫂显然松了一口气,眉眼瞬间舒展起来。 殊不知,今日能这样平和,皆是平安吸取多次相亲失败教训的结果。 再不成,她怕是真找不到郎君了。 “若是两家成亲,你们那边可有什么要求?”望了眼衣着比她还寒酸的汤家叔嫂俩,平安开门见山。 “我……” 汤二郎刚开口,话便被他嫂子打断:“普通人家嫁女,都可得一份财礼。我们家兄弟姊妹多,爹娘又去得早,我家老二也是家中的主要劳力,他若与你成亲,我们家中境况就要差许多,这一点,还请胡娘子理解。” 平安点头表示理解,这年头,若是手艺好的木匠,是不愁没活干的,建房,造家居,打料木船,多得是用到木匠的地方。 便是那手艺一般的,一年也能挣上好几贯,汤二郎若已出师,在农家确实是个珍稀的劳力。 问她要财礼的,这不是第一家,平安心中早有准备。 “你们要多少?” 平安发誓,这是今日平安见到汤家大嫂第一个真挚的笑容,只见她笑得眉眼弯弯,朝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贯?还是五十贯? 平安还未开口,汤二郎便着急地扯住他嫂子衣袖,神情很是焦灼。 “这是?”平安偏头凝视汤家大嫂,笑意盈盈问道。 “五十贯。”汤大嫂的声音,此刻微微颤抖。 “大嫂!”汤二郎那张麦色的面庞急得顿时血色消弭,他们来之前明明不是这样说的,只说要些钱意思一二,家中以后有需要,他回家帮帮忙就成。 怎么到了这儿,嫂子就突然改口。 胡娘子也不过是弱质女流,她要攒多久才可攒到这五十贯。 这要他如何面对胡娘子,汤二郎紧绷着唇,一脸愧疚地望向平安。 “若是胡娘子嫌多……” 他的话瞬间被汤家大嫂打断:“胡娘子家中宽绰,这些钱想来也拿得出。” 平安执起茶盏,仰头喝尽,随即轻笑道:“这个数确实有些大了,若是您这数额没有商量余地,不如咱们各自回家再好好考虑一段时日。” 见她不搭话,汤家大嫂神色不虞,两方客套道别后,不欢而散。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平安无奈叹息,她说的考虑是真的需要考虑,并非托辞,这笔钱对她而言确实太大。 这个大嫂看着也不似好相处的人,罢了,以后的事以后再想。 给了钱冰人润口费,平安慢悠悠朝集市那边逛。 这会正是申时,街上来来往往的客流,不时有官话与乡音间隔很是热闹。 想到家中的米面好似快见底,平安绕过正街,又返回集市的粮油铺子买上些糯米与灰面。 白糖红糖也不多了,平安又各自买上一斤。 路过街角的猪肉摊,她想了想,割上半斤肉,够他们祖孙俩吃上一天。 至于市集里的那肉铺,莫说照顾生意,她不把他们摊子掀了都算好的。 当年要不是肉铺那婆娘为着生意无端找她吵架,她怎会一刀将婆娘的砧板剁成两半,还不顾形象与她对骂厮打,也搅黄了自个婚事。 提着满满当当的东西,平安满载而归。 今日她没出去捕鱼,只能在回家路上试上几网,明日再从自家池塘、鱼缸捉上几条,也勉勉强强够一天的销量。 来到码头,今日的人倒是比昨日要多。 见得平安出来,许多熟人纷纷招呼。 “胡娘子回家了?” “明儿有脆肉鲩吗?” “是啊,有的。”平安笑着一一应答,弯腰解开小船的绳索。 这些人,以前可不似现在这般对她客气,甚至不乏有人见她落单,想要占她便宜。 结局如何,显而易见。 平安拍了拍手,不屑地吭哧一声,有些狗男人就是欺软怕硬,被她揍一顿就老实了。 第6章 不想之前那些不开心的事,平安现在只想赶快回家帮爷爷分担家务。她家喂养家禽、锄地薅草,打扫卫生这类杂事可都有得忙。 见得眼熟的长杉护堤林,便到了月河村,平安加快速度往她家后面那小码头赶去。 终于靠岸,她放慢速度,将船头对准河堤慢慢靠拢。 老远她便看见她上河堤的那条小路,今儿又整整齐齐铺上一层细碎的小石子,一丝滑溜泥巴的踪影也无。 连这靠水的河滩边,也摞上厚厚一堆干净蓬松的稻草,人踩上去,就不需弄脏鞋。 家后面的这条小路,是她爷为了她上下河堤方便亲手挖的,今日这样规整的杰作,除了她爷,平安不做他想。 吸了吸鼻子,平安昂首微笑朝家走去。 “爷爷,我回来啦!” 未进院门,平安便已欢快出声。 “安安,回来了。”听得声音,她爷立马放下手中活计,这会已佝偻着背,慢慢悠悠走到檐下。 见她身上包裹冗重,他忙加快步伐上前要接过她手上的包裹。 “爷爷,没事,我来。”平安身体一偏,躲过她爷的手。 “你这孩子,莫逞强。” “没事的爷爷,我力气大得很。”平安笑嘻嘻提着东西进了院门。 将这些金贵的米面糖放在桌上,她又返身回外边,去提她的那两个桶。 一路上虽没得几个大鱼,但是得了几条鲫鱼,一条草鱼,还有一堆活蹦乱跳的小青鳉。多攒一点是一点,要不然她每日开销这样大,何年何月才能建新房呀。 今儿相看这事,结果她不是很满意,若再过几日对方仍不愿意降低金额,那她便要考虑找别人了。 这事,在未有定论之前暂时还是不要告诉她爷才好。 他每日里少眠少休砍竹剖篾,去编织那些竹制品,若能卖得出去,一天拢共也只能赚个二三十文。 五十贯,她爷爷这辈子的积蓄都没有五十贯,那汤家大嫂莫不是以为把她小叔子卖给她了不成。 这世道,便是去人牙那买个年轻力壮的仆从,一二十贯顶了天了。 便是汤家郎君再能赚钱,他也得花上好些年才可以替家中赚到这五十贯,真的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将东西放下,平安去灶房咕噜咕噜猛灌一瓢水进肚,这才解了心烧般的渴。 她将买来的肉分成两半,一半切片爆炒,一半加上些许面粉剁成肉泥做汤。 处理好肉后,她这才出门打理院子。 如今正是春日,许多冬日的青菜已逐渐老化,口感越来越硬,而白菜在一场春雨过后,抽出嫩生生的菜苔。 田垄间,小路旁萌生许多郁郁葱葱的青草,也需人耐心去薅。 若是一日不管,杂草疯长,抢了青菜的肥,今年的菜便长不好,也缺了些味道。 见她又蹲在菜地拔草,胡水生见了忙起身喊她:“安安,回来,莫被日头晒伤了。” 这会已临近傍晚,太阳并不毒辣,平安才不管这些,她从来不需靠这张脸吃饭。 这些累人的活,她多做一些,她爷就可以少做些。 终于薅完一垄土,平安擦了擦额间的细汗,走到堂屋。 她爷竟已编完一个斗笠,今日他给她修了路,家中的活也没少干,看样子,他今儿一天都没怎么歇息。 午间她没回来,估摸他就随便敷衍了两口。 她爷这样勤俭简朴,平安有时觉得花钱心中都会顿时罪恶之感。 五十贯,她和爷爷多年积蓄早已用于还债,现在手头这些钱,也是怕家中出急事无法周转,才暂且留下。 若再向别人借一些,或是拿档口抵押赁些钱款,凑一凑也勉强能凑出来。 可她不想。 这些钱都是她和爷爷一个子,一个子辛苦多年攒下的,她舍不得掏空,更不想为了一个郎君一场婚事,再度背负债务。 前些年省吃俭用,缩衣节食,一个铜子恨不得掰成两瓣花的日子她实在是受够了。 她也想每日赚到的银钱都能自由支配,她也想去看看村人口中城里的繁华盛景。 她还想把她家的黄土泥屋换成青砖黑瓦的结实大屋,她不想一到雨季,外边下大雨,家中便哗啦下起小雨。运气不好,遇上狂风,她家的茅舍屋顶都被风吹走过几次。 若是这些钱一次性花掉,那她与爷爷就要一直住在这破烂的黄泥屋里,这绝非她所愿。 有时候平安心想,她多想破罐破摔,去寻个看得过去的郎君,找他借个种。 这样就能免了那样多的人情往来与麻烦,还能给她老胡家留个后,多好。 可惜这样冒天下之大不韪的想法,她只敢想想,从来不敢宣之于口。 给鱼儿喂食的时候,她惊觉再过两日便要到禁渔期,她得早做准备才是。 届时不光是村镇,官府也会派出差役在河道巡逻,她可不能再去河中捕捞了。 相看可能再次失败,日子也得照常过。 平安这日卖了个早,打算趁着禁渔期未到,捞上几网大的补补亏空,毕竟,这无本生利的日子不多了。 等过了明日,市集的鱼就进入淡季。 鱼儿进价成本涨价不说,养殖的鱼还没有野生的鲜嫩清甜,许多嘴挑的客人都不喜欢,她生意自然也冷淡下来。 也幸好她闲聊间听得那南边游商吹嘘,他们那的草鱼用蚕豆喂养,肉质极其鲜嫩,便是人参燕窝不过如此。 平安本就为这淡季伤神,她将那人的话记在心中,自家池塘也用蚕豆养起了脆肉鲩。 这是她的秘密,也是她的发家法宝,她谁也没告诉。 为着这事,爷孙俩也破天荒地花重金围了个围墙,用她伯爷爷的话来说,那就是屎盆子镶金边,破房子配个好围墙作甚。 她爷听了也不恼,只是笑着与哥哥解释,孩子大了,长得又俊,他心里担忧着嘞。 平安带上菜市口买的油炸芋头饼并两个肉包,这才提着她的桶往洛河赶去。 玉溪河属内河,当地人皆称呼小河,而洛河因着连通云梦湖,水域宽阔,是南来北往的水路要道,涨潮时水流更是奔流汹涌,滔滔不绝,当地人喜称呼其为大河。 许是因为水匪收敛了动作,小河里今日来往的船只与人流倒还算多。 等行船至大河,放目望去,灰蓝的天与辽阔的水域在地平线接壤,入目只觉水天一色,烟波浩渺,宽阔的河流上竟无多少行船。 越走,人迹愈发罕至。 今儿这河道,安静得她心慌,她心中难以自抑地想起昨儿老李同她说的水匪之事,分神之间,手一抖,渔网并未撒远。 所幸今儿第一网鱼未漏空,上来的是几条常见的小鲫鱼,小黑鱼与一条两三斤重的草鱼。 嘿,收获不错,勉强能卖个几十文。 这鲫鱼清蒸红烧炖汤,黑鱼片肉打边炉,草鱼切块油炸,各有特色吃法,这几样鱼在玉溪镇还算受欢迎。 平安继续往前行船百米,再撒一网。 这一网沉甸甸的,浑然不似之前那几网。 她用力拉上,里面尽是活蹦乱跳的白鲢与胖头鱼,还捎带了几条稍贵的刁子。 平安心满意足地将鱼分类放好,尤其是凶狠的黑鱼,她可不能把它和小鱼放一块,否则那些小鱼都会变成它们的盘中餐。 今儿她来,主要是为了那临近深水湖泊的贵重鱼虾。 不拘是小银鱼,青虾,对虾,白虾,还是翘嘴鮰鱼,只要能多捞上一些卖得上价的鱼虾,她未来两个月的亏空就会小一些。 若能碰得出手阔绰的外地贵客,那一网贵鱼赚个一两贯银钱也不为多。 连着空了数网,平安又往前行船两里,这个正是大河拐弯处,再往前几里,怕就得进云梦湖了。 够了,此处水流汹涌,想来鱼虾活动频繁。 一股轻风袭来,吹散平安额前碎发,她只是搓了搓手掌,盯着前方广阔的水域跃跃欲试。 只期待这一网能让她有个好收成,若是这网效益好,她今儿就打道回府。 一网下去,上来一些小鱼与一兜白虾。 这白虾肉质细嫩,营养丰富,一些富贵人家的管事喜欢买,虽无大鱼,但平安也很是心喜。 她适当调整船舵,将船往右边移动。 平安掏出怀中的芋头饼囫囵咬了几口,剩下一半她撕碎扔向远方。 河神老爷,龙王老爷,求赐小的一网丰收吧,等小的发财,定不忘给您祭祀回礼。如此祷告一番后,望着河面点点波澜荡漾,她这才心满意足再撒一网。 让平安没想到的是,这一网沉甸甸的,竟真“丰收”。 平安兴高采烈地将网拉上,这里面除了一些水草与小鱼小虾,竟一条大鱼也没,这最重的东西竟是一块沉甸甸的大木头。 这哪是丰收,这是欠收。 罢了罢了,河神大人既然赐下,平安虽家中不缺木头,却也只好将它捞起,回家晒干给她爷当柴火或者篱笆都成。 费了这么大力气,不要白不要。 等拿到手中端详,平安便惊觉不妙。 不对,这不是普通木头,这是上好的榆木,这花纹,这样式,这断口,这分明是被巨力折断的舵杆。 连船舵都被冲到这里,那前面的船身是何状况,平安不敢想象。 平安后退一步,迟疑地咽了咽口水,转身掌舵将船调整方向。 还捞什么鱼,小命要紧。 蓦地,她余光发现前方似有个黑点,在水面起起伏伏。 是什么? 平安心中一个咯噔! 她凝神远远望去,好似是个人。 救,还是不救。 这人又是好是坏? 她现在的位置,怕是离那些传说中的水匪很近。 想到自家爹当年溺亡在云梦湖,也是路过的渔船带着他的人送回来。 平安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决定上前一观。 若是有救,她便救他一命。 若是没救,她也送他入土为安。 此处水流激荡,不多时,那起起伏伏的黑点竟隐有下沉趋势。 不好,平安手中用力,木桨吃水愈深,直直朝那黑点追去。 不过十息,平安便已接近目标。 果然是人,好似还是个郎君,那一身亮眼的宝蓝色华贵衣衫,莫不是被水匪打劫的富家衙内罢? 第7章 平安用船舱中的鱼叉小心翼翼将他勾至船边,这才将他提上船。 这等精细紧张的活计,可比杀鱼累多了。 等人完好无缺地上来,平安已惊出一身冷汗。 她颤抖着去试探他的鼻息。 热的。 平安后退一步,心中暗松一口气。 这气息虽然微弱,但好歹还是个活人。 这样就好,平安上前掀开他凌乱的黑发,想替他压一压胸中的积水。 黑发褪至两旁,郎君神仪明秀,眉目疏朗的玉颜瞬间映入眼帘。 这,在玉溪镇生活二十年,平安倒难得见到老一辈所说剑眉星目,面如冠玉的年轻郎君。 这人睫毛浓密,鼻梁高挺,瞧着气质很是清贵,不看穿着,单看这张脸,便知不是平民家庭可精养出的。 只是他面色惨白,瞧着倒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倒减损了他眉宇间的傲气。 这样想来,平安倒也不觉这郎君有那样难以接近,她随意地拍了拍他的脸,却被他脸上冰冷的触感激得缩回了手。 指腹方触上他脸庞,她便觉寒意顺着两人相触部位朝指尖蔓延,这样冰凉,不知到底在水中泡了多久。 许是最近被逼婚逼得受了刺激,平安一瞬间繁杂心绪上涌,脑袋也竟同吃了毒菇一般做起梦来。莫不是今年时来运转,老天爷看她可怜送了个夫君给她吧。 可再瞧见他身上辨不出名字的名贵布料,平安心中那一点隐秘的幻想也落了空。 哎,罢了,人贵有自知之明。 两人身份之差犹如天堑,她还是莫再多想。 见他双目紧闭,半晌不见反应,她只得替他按压出一些水,待他呼吸平稳,将人安置在船舱,这才赶忙调头往回赶。 今日遇见这人,算是她倒了大霉,再捞下去,她真怕她再捞出些什么浮尸来。 不过,转念一想,福兮祸之所倚,若不是遇见这人,她莽莽撞撞继续往前,怕是要被水匪剐掉一层皮。 平安心中惊惶,一路疾行。 待见到她们村熟悉的护堤杉树时,她绷紧多时的脊背终于松了下来。 平安小心地打量四周,这会还没到晚膳时间,村中走动的人不是很多,她这才放心将她的鱼儿都提回家。 与她爷打了声招呼后,她又蹑手蹑脚折返回船上,看了眼四周无人,这才小心翼翼背起这昏迷的郎君往家中走。 见孙女背了个湿漉漉的男人回家,胡水生吓了一大跳,赶忙跑上前将院门关紧。 祖孙俩将这人安置在他们偏房的竹床上,胡水生便将平安赶了出去。 他找来自己的衣物给这年轻郎君换好,这才开门喊孙女进来。 “这人,你打算怎么办?”他摸了摸惊魂未定的心口,指着床上那人问道。 “等他醒来再说吧。”见她爷心惊肉跳的模样,平安也不自觉压低声音。 “你这孩子,是不是又去大河了?”似乎是想到什么,胡水生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平安低头,弱弱解释:“明日就禁渔了,我想着去捞上一把就收手。谁知鱼没捞到几条,就发现这人和断了的船舵一同飘在水面。” 见她爷半晌不回话,平安知道他又想起了伤心事。 “爷,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我还得给你生个曾孙呢。” “你这丫头,在家说说便成,要是被别人听到了,可要说你不知羞了。”胡水生扬起手佯装要敲打她脑袋。 “知道了爷。”平安咧嘴憨厚一笑。 “去去去,给他熬点红糖姜汤过来。” “好的呢,爷。” 平安承认,救这人,除了做好事积德外,她也另有私心。 这人衣着这样华贵,想来身世不菲,若是他能醒来,作为他的救命恩人,她也可结个善缘。 只是平安算盘打得好,珠子却落了空。 等她端着熬好的姜汤进门,见到的就是一脸迷茫呆愣的郎君与她爷相顾无言的场景。 “怎么了爷爷?” “你来。”胡水生招了招手,示意平安坐在身旁。 爷孙俩一同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懵懂的郎君,心下都有不祥的预感,互相对视一眼后,还是平安率先开口:“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我?” 那郎君一见平安,那双盛满迷雾的漂亮眼眸瞬间拨云见雾,闪耀着灼灼亮光。 良久,似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闭眼捂着脑袋,剑眉微蹙,神情迷茫又窘迫。 只见他檀口微张,低声呢喃:“我,我叫什么名字?” “我。”他抬头看向平安,眼中满是迷茫与无措,“我记不得了。” 这样的眼神,平安见过很多,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忽视那双桃花眼中所迸发的潋滟水光,冷静问道: “那你可还记得家在哪里?” 那郎君继续摇摇头。 思及那五十贯没得少的财礼,再看这呆愣愣的木头俊郎君,平安心中压抑多时的荒谬想法再度破土而出。 她着实有点想向这郎君借样东西。 就以医药费与伙食费来抵扣。 平安清了清嗓,笑得温柔又熨帖:“说不定你是在水中受了伤,这才一时想不起来。你勿要担忧,我去给你找个大夫看看。” “多谢小娘子。” 将姜汤放下,爷孙俩出了门。 “你这孩子。”胡水生压低声音斥道,“怎生这般胆大。” 平安一眼便知她的心思被她爷爷看穿,但那人还醒着呢,她也只得压低声音承认错误。 “哎,他一看就是高门大户家精养出来的郎君,与咱们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爷爷不是怪你,是怕你吃亏。” “若是出了什么事,咱们胳膊可拧不过大腿。” 平安点点头,神色认真地承诺:“爷爷,您放心,我会把握好尺寸的。” “哎。”胡水生拍了拍她的肩,没再说话,这孩子,一向主意大。 至于这大夫,自然也不会请近边的,胡平安划船去了隔壁镇上,出了诊费与封口费,便拖着那老大夫绕来绕去,这才回到她家后面的河堤旁。 结果自然是无功而返,除了看出这郎君颅脑受伤,气血亏空,身上多处磕伤,老大夫也只能得出个淤血压迫的诊断结果。 “那他可还能好?” “这个说不定,可能明日便好,也可能……”老大夫摇摇头,提笔留下两张方子让他们去抓药。 等人散尽,平安坐到床边,看着面色惨白的虚弱郎君,温声问道:“你日后作何打算?” 那郎君捂着太阳穴,轻轻摇头,倏地,似想到什么,他凝视看向平安,语带祈求:“我,可不可以拜托小娘子先收留我一段时日,我不会吃白食的。” 平安状似为难地叹气:“哎,不是我不想收留郎君,只是我尚待嫁闺中,家中就我与祖父两人。若没人知晓便还好,若是有人知道,那便不成了。” 那郎君下意识往腰间摸去。 “你是在找你的东西吗?都在那里,我们换下来便没动过。”平安指着墙角那篮中他换下的衣物,娇声问道。 咳咳,她好久未曾夹着嗓子这样说话了,着实让她老脸一红。 “是。我虽不知我之前是因何事落难,但娘子的救命之恩,某无以为报。” 平安任他在那团衣物间四处摸索。 最终,他从腰带上抠出两块宝石交给平安,请她拿去当掉换些药钱。 这人,也还算知礼。 这钱,自然是不要白不要。 救了这人,平安的生活基本没甚变化,只是每顿多备上了一口吃食。 至于别的,莫要多求,他们自己还是住着破烂的黄土屋呢。 说是这样说,可考虑到那位病患,平安还是将新鲜捞上的小鱼煎得金黄,熬出奶白的鱼汤。再将鱼肉戳散,用笊篱与纱布仔细过滤,留下一锅无刺的雪白鱼汤与煎蛋枸杞一同炖煮。 家中所剩的几两猪肉,也被她剁成细细的肉茸打了汤,去汆细嫩的苋菜与菜苔。 这菜苔入口清脆多汁,回味清甜,或是清炒,或是下入腊肉的锅子中炖煮,都是绝品。 考虑到没有下饭菜,她亦取出自己做的鱼醢与肉醢,这两样醢,是经多道工序,历经数月窖制而成,其气之香,其味之鲜,皆得镇上老饕验证,他们在她档口买脍鱼片时常点名要赠。 除了未给他现杀鸡鸭,在她家这种条件下,能拿出来喂病患的菜她都已拿出。 可谁知这郎君望着满目的绿色菜碟便绿了脸,他嘴唇嗫喏,欲言又止,最终违心地道了句他不饿。 平安知他看不上这伙食,心底也暗道这郎君真难伺候。 她家的菜看着清淡,那也是多有荤腥,若不是怕他这病人吃不得发物,她做上一碗笋蕨馄饨下到这鱼汤中,那可真的是河鲜地鲜山鲜三鲜美味聚齐。 想到去年她采春日里最嫩的笋尖与蕨菜尖做出来的那道馄饨,平安也不禁咽了咽口水。 她力气大,揉出来的面团光滑细腻,擀出来的面皮更是轻薄匀称。而做馅的笋和蕨菜,那都是春日里刚冒出头的最嫩那茬,她又只取它们的嫩尖,挑出来的馅自然是嫩生生,脆卜卜。 将它们用高汤焯水,剁成颗粒状的小块,这焯水的时间,切块的大小,均需秉持着保持新鲜与口感的原则进行,多一分则老,细一分则无味。 如此处理好的馅料再与少许香油、香料粉、酱和匀,翻拌调制底味。 那馄饨皮薄而不破,入口极其细嫩爽滑,馄饨皮的软滑与蕨菜、笋尖的嫩、脆、鲜相结合,口感独特清爽。再辅之以独家香料酱料,那味道,拿肉来她也不换。 但思及他如今处境,她也并未多言,只是任他去。 等到次日,这郎君望着端来的饭菜依旧满脸菜色,平安观他迟迟不语,心下也来了脾气,端着饭菜扭头便要走。 “哎,等等,等等。”那郎君忙伸手拉她,可他一时不察,动作过大,却牵扯到伤口,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平安转身与他对视,他抿了抿唇,低头说道: “我,我没说不吃啊。”这语气,俨然是饿得老实了。 看他乖乖吃饭,吞咽的动作愈发利索,平安方满意接走吃空的碗碟。 家中藏了个人,平安只是多做一口饭,累的人却是她爷,每日需按时给他熬药,偶尔还得替他擦洗一二。 爷孙俩心照不宣地将家中多了个人的事捂得严严严实。 提着她的鱼儿上了船,平安又开始了新一天的杀鱼生活。 她现在家中的鱼卖不了几天,怕是明儿就得去官署指定的大河码头进货。 那里的鱼质量参差不齐不说,价格也并不便宜,压根赚不得多少差价,若是死上几条,一天都得白干。 但不干,每日的房租,家中的嚼用,还有那没还清的债务都让平安深感压力。 想到家中又多了个病患,每日里营养伙食必不可少。 平安每日每夜都在愁该怎么多赚些钱,愁来愁去,也只想出在家后面的河里多放上几个竹笼的笨办法。 若是能得些鳝鱼、对虾,鳌虾或是石螺,也能卖上不少的钱。 第8章 河道虽禁渔,但坊间百姓也照常要人情往来,宴请宾客。 见平安外边挂着青虾,小河鱼,鲫鱼,草鱼的鱼牌,档口也有客上门。 平安不再与方娘子嬉笑,忙上前招呼客人。 这倒是个稀客,平安对他有些印象,他只说自己是外地来的,也不知是游商还是镖师,间或隔上一段时间,平安就见他一次。 “今儿有虾卖?” 平安点头,指着角落的大桶介绍:“河里新鲜捞出的,您看看,个头大,活蹦乱跳的。” 那青年郎君点点头,只盯着平安问道:“这虾如何做是好?” 平安笑着接过话茬:“这便要看您是喜欢清淡口味还是重口。” “若喜欢清淡,冷水与姜片黄酒葱一同下锅,待水片刻捞出,蘸上些许酱油蒜末,便可做一道白灼虾。这虾焯熟以后肉质嫩弹紧实,便是不沾酱料,吃着这虾的本味也极其清甜。” 怕他不相信,平安解释道:“您放心,咱们这水质清澈甘甜,养出来的鱼虾也干干净净,没那样重的腥膻。您凑近闻闻,都可闻见那股清甜的香味。” “若您喜欢重口,用刀开背,将虾线剔除,热锅凉油下油锅炸,待虾身炸至变红蜷曲捞出。锅中留底油再下葱姜蒜、芥辣、酱油爆香,将炸好的虾回锅翻拌均匀,便可做成芥辣虾。” “这样做出来的虾,虾身色泽红艳,虾油红亮,肉质弹嫩,入口香、辣、鲜,吃上一只,便可下一大口饭。” 见客人挑眉,平安接着道:“别看这名字辣,实则吃起来鲜香可口,口感醇厚,只有些许辣味,并无芥末的冲劲。” “如今正是芫荽发嫩叶的好时节,您若是喜欢芫荽,还可加些芫荽调味,吃起来更为鲜香。” “你这小娘子,倒讲得头头是道。”那郎君指尖摩挲着禁步的系绳,含笑夸赞。 对于美食,平安自小便十分喜爱。她也不知为何,见得新鲜稀奇的食材,脑袋里总能冒出许多稀奇古怪的吃法,上手一试,味道还挺好。 看平安展露笑容,他俊眉微挑,嘴角亦随之舒展笑开。那麦色的面庞上,一双星眸格外亮眼。 说着,他便从怀中掏出一串铜子。 “来三斤。” “好嘞客官!鲜虾三十五文一斤,盛惠一百零五文。” 在他数数的间隙,平安转身去捞虾,将水沥干,方给他上称。 三斤,不多不少,刚刚好。 那郎君眨了眨眼睛,哑声轻笑:“我想尝尝这重口的,只可惜没有合适的工具。” “我有。”平安赶忙搭话,“您若不嫌弃,我现在帮您挑完开背?只是回去就得尽快下锅了。” “那,便多谢小娘子了。”他轻掸衣袖,满含笑意朝平安行了个揖礼。 “应当的,应当的。”平安侧身避让,低头去寻自己的木把长针,只做不知那人打量的炽热目光,埋头处理手中的青虾。 “小娘子一人担起这档口,也挺辛苦的,可有。” 平安憨笑打断:“我力气大,不辛苦。” “小娘子如此勤快又贤惠,想来府上冰人都被踏破门槛。”那人看看左右,头往后微倾,状似不经意间打探平安的情况。 此话一出,一旁看戏的摊主们都不由捂嘴笑出声来。 见他目露惊疑,摊主们又纷纷装作忙碌扭头不再看两人。 “那倒没有,我要招赘,这镇上的冰人都不接我的单了。”平安如实应答,她已明白,这人好似对她有些意思,但她并不想与不知根底的外乡人牵扯过深。 “以娘子的条件,只需寻个富庶的夫家,无论是家中长辈亦或是其他纷扰,皆可得到妥善安排。” 平安含笑未语,将手上的虾处理完,转身提来自己十多斤重的大砍刀。 只见她右手轻轻一挥,伴随着猎猎风声,砍刀如风车一般在空中旋转数圈。 就在那郎君仰头惊诧之际,那刀破空簌簌而来,直直砍进案板之中,发出阵阵颤抖的嗡鸣。 年轻郎君咽了咽口水,在一瞬间的失神过后,竟很快恢复如常。 平安瞅着,他目中的兴趣之意,怎么倒更浓了。 她笑着将刀从陈旧的砍痕中取出,赧然道:“拿错刀了,抱歉。” “不碍事,辛苦娘子了。”那人畅笑出声,伸手递过铜钱,英朗的眉眼愈发夺目。 平安这才收钱,数完数,将铜钱收入匣中。 “我叫齐鸣,下次再会。” 未走两步,他突然回首,视线朝平安直接扫来。察觉到他炽热凝重的目光,平安下意识垂眸闪躲,只当自己是档口两边撑檐的木柱。 待这郎君潇洒的背影再也不见,一众看热闹的街坊这才嘻嘻哈哈挤在平安身边。 “我就说咱胡娘子还是有行情的,这不是,来了个知你真性情还不怕死的,嗯?”说着,手肘顶了顶平安的胳膊。 “咱胡娘子模样这样俊,看不上才是那些男的瞎了眼。” 这下,平安是被她们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她佯装扇蚊子左右扇了扇,试图缓解脸上的燥意。 可偏偏方娘子还不肯放过她:“看看,这粉面桃腮的妍丽模样,连我这妇人都看花了眼。我就说了叫你趁着禁渔回家养养这身皮子,莫要再晒太阳,届时出来闪瞎那些人的狗眼。” 平安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她知自己模样艳丽,她也明白男人都喜欢雪肤花貌的娇嫩娘子。 但她却不想靠着这身皮肉来讨好男人。 色衰爱弛,单靠容貌能得几分长久。 今儿生意不如前几日好,幸得这虾填补亏空安她的心,为着省钱,平安就着早上带来的几块饼便随意敷衍一顿。 一旁的杨婶看不下去了,喊她拿上筷子在自己这里吃几口,平安倒也没拒绝,只是来的时候又带着几只去了虾线洗净的青虾。 正好放杨婶她们锅子里,可一起喝个虾汤。 “你这孩子,这么多年邻居,还跟我分得这么清。” 平安只嬉笑道:“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不值几个钱,咱们一起吃个鲜。” 待收了档口,平安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往城里而去。 她要去把那郎君的几颗宝石当了,换些银钱给他治病吃用。 谁知她千辛万苦来到当铺,那掌柜的上下打量她几眼,却捏着手中两颗宝石叹道:“不值什么钱,你是活当还是死当?” “活当。” “活当就更不值钱了,这宝石看着好看,实则是颜料浸染出来的下等货色。” 平安只是静静看着他扯了一番道理,而后开口问道:“活当多少钱?” 那掌柜的扶了扶一边的叆叇,低声道:“活当顶多两贯钱,死当可给你四贯。” “不会吧。”平安不可置信地质问掌柜。 “我没拿错啊,你拿来给我看看。”趁那掌柜愣神,她神情自若地从那掌柜的手上掏走两块宝石。 装模作样看了两眼后,她摇摇头:“既然这么不值钱,那便算了。” 说着她便转身快步离去。 “哎哎哎,别走啊。” 平安哪能不走,这样的黑店,她不跑快些都已算她能忍。 等绕过这条街,她方靠着一家胭脂铺的外墙大口喘息。 早听闻当铺中连条狗都是富贵眼,果不其然,那掌柜见她穿着朴素,肤色暗沉,第一眼就知她是乡下出来的,想将她哄骗低价卖了那宝石。 以那郎君的富贵穿着,她怎么猜这宝石价格不会低于十贯才是。 这附近就这一家当铺,看来,这宝石今日是卖不了了。 罢了,反正她现在身上还有几贯银钱,养个病号倒不至于再欠上一笔债。 她望了眼官署附近卖鱼的码头,转身往衙门走去。 从官衙出来,码头依旧人声喧嚷,好不热闹,隔着老远,便可闻见那冲天的鱼腥味。 现下禁渔,临近的鱼贩都来了这贩鱼,禁渔期内这里都得热闹好久。 踏上被河水与鱼血浸润的青石路,听着四周止不住地有人在宣扬河豚如何鲜美,平安虽好奇多年,却依旧不敢冒险尝试。 若是吃死了人,把她卖了也赔不起。 若是把自己吃死了,她爷孤零零一人,可怎办。 是以她只中规中矩地买了些百姓们常吃的鲫鱼,鳊鱼,草鱼与青鱼。 突然,她眸光随意一扫,脚步不由一顿,她这是看见了什么 鮰鱼,只出现在云梦湖及长江附近的鮰鱼。 这鮰鱼非深水不可得,现下禁渔,这鱼从何而来,可想而知。 想到刚刚她只是想去替那失忆郎君挂个寻人启事,便刮走她一层油的衙役,她扯了扯嘴角,不置可否地转身离开。 待轮到她称重付钱,负责的人却不是她熟悉的衙差,而是一个满嘴黄牙的麻子脸。 那麻子脸对她说话时语调高昂,眼眸半遮,话里行间都是对乡镇的贬低和遮盖不住的自得。 面对油腻老男人,平安早已练就一身面不改色的闭耳本事。 她只作左耳进右耳出,在那人动手动脚时不动声色地躲开。 麻子脸见她这样不识趣,言语愈发难听。 “依我看,这妇人就该待在家中好好相夫教子,要是我家娘们出来抛头露面和陌生汉子拉拉扯扯,老子要揍一顿好的。” 听他言谈间蠢话频出,平安只是扯着嘴角浅笑,付钱后礼貌离开。 看,她这样贫困的农家卖鱼女,要那上等的美貌做什么。 美貌是利器,也可以是祸根。 提了鱼,平安又顺道去旁边的肉摊花了二十文提了几块猪棒骨并半斤瘦肉。 她家爷节俭,若她不买肉,他可以连着吃几个月的素菜,将自己吃得面黄肌瘦也依旧嘴硬。还道他们幼时吃树皮,掘草根,挖观音土,都是这样过来的。 他舍得苛待自己,平安却心疼他。 因着下午走得远,归家时已近黄昏。 踏着彩色的霞光,平安挑着满满当当的物什回了家。 一进门,便见那捡来的郎君正坐在院中发呆。 想起之前他问她家中可有牙香筹,她便知这人是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贵公子。 她家哪有牙香筹,有柳枝就算不错了,那下等的牙粉都是她花了大本钱用青盐与香料所制。 就这,每日能用上牙粉漱口,她家已算得上村中的讲究人家。 平安现在也不指望这病患能帮上什么忙,径直唤向在堂屋编竹笠的胡水生。 “爷爷,看我带了什么回来。”回来的路上,平安从水沟里捡到一麻袋被丢弃的狗崽,虽然家中如今境况不佳,但她犹豫半晌,还是决定先将狗子带回。 “安安,回来了啊。”胡水生忙放下手中的活,拍了拍手上的灰,笑吟吟地走出屋子。 见到孙女又给他捡了东西回来,他也不恼,只是背着手,好脾气地围着那地上那群狗子细细打量。 “快去拿些干布给它们擦擦。” 随即他又转身指使在院中发呆的郎君:“你,去捡些柴火,把火烧起来。” 等平安寻来旧布,这郎君依旧愣愣待在院中,只低声答:“我不会烧火。” 真是个榆木疙瘩,连烧火也不会,平安心中腹诽。 她也不惯着他,唤道:“不会也没事,过来,我教你怎么生火。” 那人傻是傻了点,总归知道现在寄人篱下,还是乖乖随着平安进了灶房。 寻了个烤火盆,平安舀上一瓢米糠垫底,接着又从灶炉内掏出一堆草木灰放上面。 将米糠中间掏了个洞,她叫木头拿来几根细柴在洞口搭成交错空心状,她则取来几根干稻草引燃。 待细柴燃起,平安提醒他:“等火大些就可添几根粗些的柴火。” 看他呆呆点头,平安笑问:“今日可想起什么来?” 第9章 那郎君摇摇头,神色惘然。 平安早知是这样,心下也不失望,只是笑着提议:“若不是捕鱼捞上那根船舵,我也不会发现你,不如以后先叫你木头可好?” 说起来,若不是那根榆木船舵,他这会怕是已经成了洛江上的一具浮尸。 “名字只是个称呼,随胡娘子的便。”他怔怔望着平安,喃喃出声。 细柴燃起,发出阵阵噼里声响。 昏暗的灶房中,呛鼻的青烟瞬间弥漫。 “咳咳。”木头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这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眼目不斜视添柴的平安,借着咳嗽的动作捂着心口慢慢收回视线。 想来是连日阴雨让柴火受了潮,这才生出这股刺鼻浓烟。 门外耀眼的光线透过门缝斜斜撒入,灶房内四散的青烟在这一刻仿佛也有了生命,随着光芒在空中四处悦动。 想起他肺中曾经呛水,平安忙起身将灶门推开通风,并未注意身边人眸中一闪而过的深色。 两人三言两语间便将他的名字敲定,平安觉得,这人虽然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好似还挺好说话。 平安给了他几根干草垫着手,叫他把火盆端到墙角,把狗儿抱进来暖暖,他也只是埋头照做。 她爷爷早已将米饭蒸好,一灶台上旁还放了一大盆她爱喝的米汤。 米汤晶莹剔透,如玉脂雪霜,入口更是细腻浓滑,清甜甘香。 这熟悉的米香与回甘,是她幼时记忆中难得的甘甜滋味。 将灶房紧闭的窗扉支开,屋外的光线瞬间投射至灶台。 灶房内视线霎时明朗,她取来碗,开心地舀了碗米汤,闭目细品。 嗯,还是熟悉的浓密细腻口感。 她将火升起,下骨头姜片焯水洗净,随后放入砂锅炖煮。 至于这肉,她切成薄片,取酱油,生粉腌制后,去后院菜园拔了几根香蒜苗。 等平安端着一盆香蒜肉片与龙骨莲藕汤上桌时,就见她爷正提着早上放好的笼子回来,笑得眉眼弯弯。 “今儿运气不错,里面有几条黄骨鱼与刁子鱼。” “那敢情好,明儿又可多卖几十文了。”平安殷勤地接过鱼笼,将里面的鱼虾分好类。 这会,木头已将那些小狗崽烤得差不多了。 看他呆呆拉着狗儿蹲在一旁,胡水生进门,捏开狗崽嘴巴,观察片刻后嘱咐孙女:“应当是刚断奶的奶狗,咱们先用米汤养着,等过几天再看看村里有没有人要养。” 见孙女不吱声,他笑问:“怎么了,安安?你若是喜欢,咱们养上两条也行。” “真的?”平安眼前一亮。 “你这孩子,这个家现在都是你撑起来,只要你别舍不得花钱就成。” “怎么会?”平安上前拉了拉爷爷的衣袖,“爷爷才是一家之主,是家中的顶梁柱,爷爷帮我选两条吧。” “好!” 平安喜滋滋回灶上又炒了把嫩生生的白菜苔,这才喊上爷爷他们吃饭。 许是吸取之前的教训,木头这人,呆是呆傻了些,但在饭桌上却嘴甜得很。 除了闷声添饭之外,就是连连夸赞平安厨艺高超,夸爷爷的饭煮得香软可口。 平安只觉好笑,他第一日来对这些饭菜可是万般看不上,现如今,也为了一碗饭折了腰。 想着想着,平安便笑不出来了,这郎君若一直恢复不了记忆,找不到家人,那他可怎么办,一直住在她家? 她之前心里虽有些胆大包天的想法,可她也只敢想想,若真敢用了人就丢,她爷都不会轻饶了她。 面前平平淡淡的农家家常菜,若说与别家有什么区别,就是多了几十文的荤菜。 她不信吃惯了山珍海味的挑剔舌头,会觉得这粗茶淡饭味美。 这人估计只是怕她赶他走,她便也当做他说的真话。 只不过,平安腹诽不停,胡水生这回倒是挺赞同他的话。 “安安的菜做得越来越香,连我老头子也忍不住想多吃两口咯。” 如今在禁渔期,平安只隔几日进上一回货。 每日里除了卖鱼外,她在镇上也没别的事可做,倒是比之前要早回家。 一转眼,那木头已在她家养伤数日,除了前面两日在床上躺着,后边倒是很快恢复如初。 考虑到春日水寒,他在水中浸泡多时,头部与肺部均有所损伤,平安这几日便想着法替他熬些药粥滋补一二。 家中食材短缺,她只好挖出种了几年的天麻与肉沫炖煮凑合几日。后又翻箱倒柜,四处摸排,得来黄精与山药。 煮天麻粥的日子,她将山药削皮切片晾晒。 这山药胶质浓郁,营养丰富,最忌猛火炒用,需等待烈日慢慢晒干水分,方可保存营养。 待山药片晒至一掰就断,平安便提前浸泡糯米,给他煮起山药粥来。 每日晨起打糯米半斤,清水适量,与药食入砂锅炖煮。以文火炖煮数个时辰,直至粥开汤稠,表面便出现一层晶莹剔透的粥油,下入砂糖调味。 文火慢炖的山药粥,粥质浓稠白腻,入口即化,最上面那层粥油口感更是其中翘楚。饶是有些嘴挑的木头,在被平安按着头皮灌下一碗后,也被它乖乖俘获,每日定时朝她讨要粥来。 说来奇怪,她自有意识来,便只记得来月河村的事。 再往前,她的记忆却是一片空白。 随着她年龄增长,她开始在庖厨一道上展露天赋,别人做过的菜,她粗粗看一遍,就能仿出个大差不差的味道。 许多食材,在看到的第一眼,她脑中便涌现许多种新奇做法。 随着她下厨时日变多,她对做菜火候的把控,食材与调料的搭配更是得心应手,就仿佛曾经做过千百遍。 最开始,她只觉得是兴趣使然。 可到后面,她发现脑中的记忆有些失控,这种玄之又玄的事让她心生恐惧,这些“天赋”与她那身难以解释的巨力一般,都是不可与他人言的怪事。 听她爷爷说,她小时候曾生了场重病,高烧几日,估计她脑袋就是那时候烧糊涂的。 平安不是没想过她的亲生父母究竟是何模样,只是她在村里长大,对他们的期盼也随着年龄增长而逐渐消减。 这个世道,许多人家生了女儿都是送人或是卖掉,她与家人走失,无非是那几种缘由。 每每想到此处,她便心生庆幸,幸好是爷爷捡到了她。 长风镇汤家,见得平安迟迟没有动静,也终于忍不住派上中间人来打探一二她的想法。 她能有什么想法,只看汤家大嫂的野心能不能少一些。 若是二三十贯,她还勉强凑一凑,若她坚持不变,那就让他们家二郎花上几十贯聘礼去娶个媳妇回家吧。 那几条狗儿,如今也都活蹦乱跳,两条被她爷送了村里还算富庶的人家看门,剩下一条灰的,一条白的则留给了平安。 狗子的名字也像他们这个家一样简朴,灰的叫灰灰,白的叫小白,是在村里喊一声,十条狗都会回头的名字。 这几日回家得早,她也有了更多时间帮家中干农活。 见平安锄完草便挥舞起锄头翻地,木头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 他指着平安叫道:“这样的粗活怎么能让小娘子来,你放开,我来。”这小娘子怎看着不知疲倦,这样作践自己身体。 平安停下手中动作,双手搭在锄头把上,好整以暇地打量他一眼。 神情倒不似作伪,但她望着他那弱不禁风的身子板,心中实在生疑。 这样娇养长大的郎君,平日里怕是锄头都没提过,他能挖进几寸土? 更何况,他还大病初愈。 奈何他坚持,平安拍了拍手,将锄头递给他。 刚挖第一下,木头的脸色骤然一变,他看着胡娘子挖得轻松,没曾想自己这锄头刚进地,便被泥土深深陷进,半晌挣脱不得。 他用力将锄头往外拔,却始终不得法,那黑乎乎的泥土好似有巨大的吸力,直将他勾得往前一个趔趄。 木头慌忙稳住身形,这出糗的动作让他霎时面红耳赤,心脏咯噔直跳,焦急地几近喘不过气来。 他余光瞥了眼平安,心中又羞又恼,亦不想被她看轻,遂连忙憋出一股劲来集中心神,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半晌后他艰难抬手擦汗,朝平安尴尬一笑,继续挥舞旁边的夯土,平安看着他冷汗涔涔,脸色由赤红变得煞白。 怕他这条小命就此交代,最终还是好笑地抢过他手中的锄头。 这地挖得这样浅,她还得返工。 这人若是伤口撕裂,她还得出钱。 啧,真是不经用的男人。 看她面不改色地重挖菜土,木头脸色微僵,转身去爷爷那边寻活干去了。 将地锄好,平安好心情地拿了两条小鱼干逗了逗狗儿。 两个小家伙也很讲义气,即使平安在家中的时间不多,它们最亲近的也还是她,吃了她的小鱼干,两只狗崽化身跟屁虫,疯狂朝她摇尾,对着平安又是舔又是扑。 享受完狗子的热情,平安起身往灶台看去,她出门前炖煮的糯米藕,这会已经勾芡上色。 锅盖一掀开,一股清凌凌的藕香扑面而来。 两节胖乎乎的藕节挂满赤红芡汁,这会正咕噜咕噜地在锅中。 平安净手将砧板洗净,随后夹出糯米藕,切片放盘。这藕,她已在芡汁中加上熬煮的糖水炖煮多时,早被炖煮软绵,甜味浸透至藕心。 吃在口中甜滋滋,粉糯糯,便是牙口不好的人也可囫囵抿上几口尝尝鲜。 荷色的莲藕中间均匀填满软糯晶莹的糯米,一口下去,莲藕的粉糯与糯米的柔韧在舌尖交织,伴随着沁甜的糖水,让人来不及反应便已吞咽下肚,只留下满口清香。 见孙女又捣鼓吃食,胡水生只是笑意盈盈劝上一句莫要累着自己,随后叫她送上一些给两个哥哥。 他们年纪大了,牙口不好,这个东西软糯却不粘牙,想来容易嚼用。 平安将藕片拿出一半,用荷叶包好,草绳一系,提溜在手中轻便又干净。 在送东西给伯爷他们的路上,就遇见许多妇人正在她伯爷家对面的槐树下闲聊。 平安以前最不喜的就是这种妇人齐聚的地,以往她相看失败,每每来这都得僵直着背走。若是不出意外,在这里经过,狗都得被说上三句。 她,当然也不例外。 不待她走远,她们就已噼里啪啦说起胡水生家的这个孙女,怕是难嫁出去之类的话。 听得多了,平安耳朵也就起了茧。 她在村里可以不在意别人看法,可她爷要强了一辈子,她不想因着她,连累他老了还被人在背后道闲话。 秉承着打不过就加入的原则,后来,平安每次都笑意盈盈地与众人招呼,见着年纪大的就喊婶婶,见着年轻的就是姐姐,嫂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时间久了,她也能与她们聊上几句。 这会见她们仍在这边叽叽喳喳,平安好奇凑近,什么事能让她们聊这样久,也随她们聊上几句自己在镇上听到的小道消息。 话题一转,有人突然哀叹:“哎呦,长明家的老二怕是不好咯,已经好几日没归家了,船也找不到了。” 第10章 平安心下大惊,这个当口,难道是遇上了水匪。 她忙收敛看戏心态,赶忙叮嘱村民最近划船出远门需要注意,大河那边有怕是有水匪出没。 听得这个消息,几位大婶亦惊得连连后退。 “多少年没听见水匪了,怎么又出来了?” “我也是听镇上的人说的,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大家出去最好莫要落单。”平安拉住这位堂婶,压低声音叮嘱。 平安说的这个消息,很快便以狂风般的速度席卷整个村庄。 等到次日,平安卖鱼归来,就见长明家的坐不住了,他们这会正四处喊人,想要组建船队一块去大河捞尸。 村里多是宗族聚居,守望相助,不同姓氏之间又通婚多年,姻亲关系错综复杂,多的是未出五服的亲戚。 这会长明家的喊人,胡水生也让平安放下手中杂事与他一同去帮忙。 当年她爹的尸体是村里人帮忙带回,这个恩情,她爷心中一直记着。 遇见这种事,村里人这会也齐心协力,不过片刻,长明家便凑齐周边十几艘小船,大家操着家伙,带着渔网与吃食,一同往大河中赶去。 爷孙俩将家门落锁,嘱咐木头一人在家看好狗儿与池塘,莫要随意外出。 木头虽失忆,但好歹人不蠢,没几天砍柴烧火的活也逐渐学会。 锅中还有剩饭剩菜,平安倒也不怕他饿着。 只是她没想到,寻人这样难。 大河宽几十丈,河水更是深不见底,他们此行无异于大海捞针。 河间风大,两米宽的小船被风浪一卷,船身便在水上摇摇晃晃,连带着船上的人也趔趔趄趄,下盘不稳。 事关人命,众人皆不敢轻言放弃。在经验丰富的老渔民调遣下,村里人还是摆出纵横列队,在河中仔仔细细搜寻起来。 连着两日,村民们连一些破碎的船只沉木都捞了出来,就是找不到人。 既人力不可求,许多人便提议去找附近很准的一个八字仙算一算,看看人在哪个方位。 长明家的一把鼻涕一把泪找到那里,那人问了失踪日期和他生辰八字,便告诉长明家的,人肯定是没了,趁着头七未到,家属与他一起去河边请水拜神,再在河边烧烧纸钱,喊他名字。 等到失踪第七日,再看看情况。 这会长明家的也早已六神无主,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一家子日夜在河边唤他家二郎名字。 到第七日,众人竟真在搜寻过程中发现几具浮尸。 可这好几个人,哪个才是他家二郎呢。 村民们合力将那些尸体捞上岸,那些尸体已然腐败恶臭,面目难辨,长明家的勉强通过衣着辨别出了自家二郎。 剩下几具不知姓名的,村里人也将他们带回,顺道报了官。 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村中新办丧事,胡水生得出去帮忙。 因这王家二郎父母皆在,他人又未曾留下后嗣,村中老人都称他为化生子[1],应偷偷下葬不允入祖坟。 奈何他死得冤枉糊涂,又是被人所害,他家人又不肯不管,族里便做主只让道士给他念上两天道场超度冤魂,草草下葬了事。 一路纸钱飞舞,炮竹开路,王家二郎便在村中荒地里入了土。 平安心想,家中那被她捞出的木头,怕也是与王家二郎同一天遇的事,只是他运气比王二郎要好。 听得村中不时传来鞭炮巨响,喂狗的木头也蹲下沉默许久。 他现在无名无姓,身无分文,还不知前路在何方? 从王家回来,平安与木头在灶房约法三章。 这会他身上的皮外伤好得七七八八,作为交易,他每日在胡家吃住,需要帮她爷爷承担部分家务。 “喂?”平安挥了挥手,诧异喊道。 “嗯?”木头这时方如梦初醒,他瞥了眼平安,随即迅速转移视线。 “我刚刚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嗯,我愿意。” 愿意就成,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就走。 可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人垂眸僵立半晌。 怎么,她手又不脏,至于这样吗? 平安心中腹诽,这样龟毛讲究的人,在她家这黄土茅屋破房子住着,看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 罢了罢了,说不定反正等他痊愈就可分开,一时的不习惯忍忍就过。 想到档口那边一摊子烂事,平安就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她沦落到今日无冰人问津的地步,除了她名声不好外,她自己也明白,是她事事过于追求完美。 那些冰人,确实难寻一个事事如她心意的好郎君。 蹉跎多年,事到如今,她才醒悟,世间压根没有这样完美的人在等她。 左右成亲一事不急在这一两日,她还有些时间可再相看相看。 王家二郎丧事才过没多久,就有村民扬言瞧见他回来了。 原来是那艘载王二郎归家的船出现了奇怪的水印,晴天倒是不显,等到了雨日前夕,空气中尽是潮湿的水汽,船板上便渐渐显出深色的人形水印。 许多村民都在传王二郎死得糊涂,怕是要回来找人顶命。 听大伙说那船不大吉利,王家人连夜找中人欲卖掉那艘船,可却无人敢接。 最终还是请人来驱驱邪,找了几块新的木板换了甲板,又捏着鼻子继续用了起来。 听得这个消息,一时间村中人心惶惶。 胡水生知孙女每日都在河上飘,也怕她心生惧意,便拉着木头前来开解。 “那不过是些乱编的瞎话,安安莫要听他们的,你在外若是怕,就抓住爷爷给你求的这个平安符,这可是开过光的,灵得很。” 嘴上说着莫信,可他行为却十分实诚。 平安笑着接过,嘴上还安慰了她爷爷几句。她确实不信这些,她猜那个水印估摸着就是天气原因。 那艘船多日未曾下水,甲板一直处于干燥状态,再在晴日里遇上湿漉漉的尸体,这水浸透其中,那印记可不就见天而变吗? 至于尸体浮起,那与王二郎尸身一块浮现的其他尸体,王家人也没喊他们名,不也照样出来了。 怕不是人死后,若是没进鱼腹,到了一定时间自会浮出水面呢。 因着这一段闹鬼的传闻,白日里,村中四处闲逛的人也少了不少。 平安觉得耳根清净许多,便也好心情地打算去挖一挖春笋吃个鲜。 河堤的小路上,这边已遍布紫云英、金雀花、鼠曲草这类花草,平安好心情地摘下一朵紫云英别在发间。 她有些好奇,这花儿长得这样像莲花,为何要叫紫云英呢。 她转身喊上落后的木头,两人你背篓,我拿铲,一起往村后的竹林而去。 这个竹林离她家近,占地甚广,尚未走近,便可听得春风拂过,竹叶潇潇声动。 阳光透过竹子纵横的枝叶在地面撒下斑驳的碎金,一眼望去,光影浮动,竹影疏疏,自是美不胜收。 说起来,这个时节不止是竹笋,那湖后面的荒地,更是冒出一片片挺立葱翠的芦笋。 采鲜嫩的芦笋焯水腌制后或是与酸菜肉沫爆炒,或是与黄骨鱼、小河鱼一同炖煮,哪样都可鲜掉舌头。 只是这芦笋出肉少,处理步骤麻烦,平安没有时间弄,今日就先挖上几颗春笋解解馋罢。 她发现这木头真的是木头,在家时估计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叫他挖个笋,挖了半天,他挖了一截竹鞭出来。 平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炫耀的神情,这样傻的人,若是这段时日她能相看成功,她之前那念头就该死死捂住。 傻呆呆的不说,身份也存疑,以后指不定有多少麻烦。 “你看,这竹子竹节多白灰,应是两年左右的新竹,这竹两米内多竹笋,只需顺着这青绿的竹鞭两边追挖。” 指完竹子特征,平安挥锄示范,她一锄下去,并未伤者笋尖,恰好将竹鞭旁的笋身完整刨出。 “这竹节离地近,便说明笋亦发得浅,若是竹节离地远,这笋自然也藏得深。”她指了指笋坑,又伸手点向竹节。 木头看着好奇,也学她的模样,低头兴致勃勃地寻找起竹鞭来。 平安指了指几株自己做了标记的老竹,叮嘱木头莫伤了竹干,这才放他离开。 她去年酿了几斤酒在这些竹筒内,只待时机一到,要送给爷爷品尝的。 不多时,两人面前各自堆了一个小笋山。 平安早已收手,而木头却依旧兴致不减,她也就任他去,反正这笋新鲜的好吃,烟熏与晒干的也不愁销路。 思及春笋甘鲜之味,平安看木头挖得起劲,再观这四下无人,当下在空地上挖了个坑,寻了颗嫩笋扔进,又扫了一堆竹叶覆盖其上,打开火折子,就地做起这傍林鲜来。 用竹叶燃烧的文火细煨的竹笋,竹香浓郁,味道极其鲜美,引来不少文人墨客为这道菜赋诗作词。 她守着火堆,不时添些竹叶进去,只待时间慢慢造就这餐美味。 “胡娘子,这好多!”他的声音隔着密密竹林远远传来。 平安捡拾竹笋扔进背篓,又将火堆四周竹叶清理干净,便朝他那边去看看情况。 谁知刚到,就见他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这会还在吭哧往下挖。 见平安过来,他心下大喜,便想在她面前表现一番,遂双手用力拽住笋尖,想着举起来给她看个新鲜的大笋。 谁知却拔了个倒葱,自个直直往挖的那笋坑栽去。 “小心!”平安快步上前,赶在他着地之前拽住他后背衣领。 木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瞪如铜铃,他只觉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间凝滞。 他慢吞吞地扭过头,刚瞧着胡娘子脸上的担忧之色尚未褪去,他便发现自己悬空而立,胡娘子那张俏丽的面容愈来愈近。 他尝试着挣扎,可却无事于补。 他,他没看错吧? 她,单手将自己提了起来? 第11章 平安自是没错过他眼中的惊惧。 将人拉出后,她快速收手,眼眸半阖,佯装抽痛唤道:“哎呀,你没事吧?” 说着,便捂着胳膊,蹙眉蹲坐在地。 看她疑因自己受伤,木头只觉刚刚那悬空而立的怪事倒像是自己危及之中臆想出来的幻想。 胡娘子这艳丽的容貌,着实长在了他心坎上,虽她肌肤不够白皙,但不知为何,她的一颦一笑总能让他魂牵梦萦,心如小鹿乱撞。 这会见着美人秀眉微蹙,他也只觉感同身受,痛得心肝乱颤。方才心中的怪异之感瞬间化作烟云远去,他趔趄着上前拉住她的衣袖,急促问道:“胡,胡娘子,可还好?” “不,不好。”平安倒抽一口凉气,压着嗓子低声回应。 意识到自己与她过于亲近,虽四下无人,但木头依旧心虚地缩回了手。 看他的手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平安扯出一抹虚弱的笑容:“麻烦你扶我左边一下,我右手方才用力过猛,好似扭到了。” 因着这段插曲,木头自觉愧对平安,更是男子气概大涨,愣是主张自个背着全部的竹笋回家。 当然,他看着高大,实则身板也不甚健壮,自是分了两趟,流了几身冷汗,才堪堪将这些重物运完。 平安悠哉地坐在院中,朝自家爷爷比了个嘘声手势。 这丫头,惯会捉弄人。 胡水生无奈止言,继续编着手中的竹篮。 这些笋子,他们三个人自然是吃不完。 吃上几餐尝尝鲜,剩下的放坛中腌制,可做些酸笋。 也可切成薄片焯水,放置竹箩中晾晒几日,晒得干了,便可去集市上卖笋干。 若是有时间,还可寻来柏木,橘皮在大缸中搭个火,将盐卤的笋子熏个半日,就可做出味道独特的烟笋。 她爷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抽上几日随平安去镇上叫卖。 除了卖一卖村中特产,他亦会带上自己编织的那些斗笠竹篮之类的竹编品。 运气好了,遇上几个熟人,或许就能在夏季到来之前卖上几件竹睡椅、凉席之类的大件。 见平安蹲身处理竹笋,木头赶忙拉住她。 倏地,注意到胡水生的视线,他飞快地放开平安的衣袖,只期期艾艾喊道:“胡娘子,你受了伤,让我来吧。” “好。”平安笑得温柔,直把胡水生惊得汗毛竖立,这丫头,葫芦里又在卖什么药。 “你把外边表皮剥掉,剥完的笋子就放这个箩筐里。” 平安自己则回到灶房,取出一条冬日腌制的腊肉。 这腊肉是上好的五花所熏制,挂在梁上依旧色泽金黄,只沾上些灰尘。 砍上一半清洗干净,另一半继续挂好。 平安将洗净的腊肉切成薄片,取出一片迎着光细看,这腊肉两肥三瘦,肥瘦均匀,颜色清澈,中间那两层油脂,更是晶莹透亮,看着便油水滋润,让人垂涎欲滴。 切好的腊肉焯水洗掉部分盐味,盛出备用,在等待的过程,平安又另备好蒜苗与芥辣酱,只待笋子到来下锅。 平安之前用竹叶熏制的那根笋子这会也有了归处。 等备好配料,平安出门从竹林捡回那笋,这才回到灶房继续焯水。 谁知这木头竟也跟着巴巴进来,见平安回首看他,他睫毛轻颤,忙不迭偏过头去,一张如玉的俊颜笑得羞赧又讨好:“胡娘子,我帮你烧火。” 看着屋外尚未剥完的笋堆,平安无奈点头。 这人,做事皆是一时兴起,确实不像个靠谱的。 从缸中舀上两瓢水入锅,将笋子洗净后切成薄片。这笋果真鲜嫩无渣,切的过程平安都不敢使劲,生怕将这笋子给压成碎片。 做完这些,她方起锅烧油,下蒜米、茱萸爆香,接着便倒入腊肉爆炒。 “火大一些。” 木头闻言,默默多添了两根柴。 随着柴火发出噼里声响,灶炉中烈火熊熊,温度急剧上升,不过片刻,腊肉的熏香与蒜香、辛香便在热油的激发下瞬间爆发出浓烈又馥郁的荤香。 正在烧火的木头鼻翼微微翕动,没忍住咽了下口水,他抬头朝灶台望去,恰好与平安视线对上。 瞧他这馋嘴模样,平安好笑地用铲子挑起一块肉递给他。 他犹豫半晌,看了眼自己的手,终究还是接过。 熏香的腊肉卜一入口,木头便眼前一亮,顿时被这奇特的香味所俘虏。 此时笋片的水份早已沥干,将白嫩微焦的笋片倒入腊肉中翻炒,待将笋片翻炒均匀,平安方倒入酱汁大火翻炒入味。 起锅前,再撒入切好的蒜段增香提味。 再炒上一个小菜,今儿的晚膳就可敷衍过去。 “唔,竹笋脆嫩入味,腊肉咸香扑鼻,与我之前吃过的腊肉都不一样。”木头闭着眼睛,陶醉评价。 “你记起来之前吃过腊肉?”平安好笑问道。 木头却摇头:“只是下意识觉得以前吃过,再想,却想不起来了。” 平安自个夹了一块尝味,嗯,木头也并未撒谎奉承她,今儿这春笋腊肉是真香。 刚出锅的菜还带着炽热又扑鼻的锅气,红白相间的腊肉、酱色的笋子与翠绿的蒜段在盘中交错,幽幽散发着腊味独有的柏木清香。 腊肉咬下去一口爆汁,肥瘦相宜,油而不腻。 确实色香味俱全,连她这不爱吃肥肉的人也能吃下好几块。 而这笋子,脆卜卜,嫩生生,早已在爆炒过程中沾染腊肉的荤香与独特熏香,每一片都吸满香辣的汤汁。 便是不吃肉,只吃这笋,都可下好几碗饭。 果然,一抬头,就见她爷和木头接连起身盛饭。 对于木头的饭量,平安是第一次深刻体验到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句话的威慑。 是真能吃啊,每日她家都得多煮两斤米。 可他光吃却不长力气,着实有些浪费粮食。 等晚膳吃完,平安拍了拍木头的肩,示意他跟爷爷去浇水,喂鸡鸭,她则承担起洗碗的任务。 农家人,便是未耕田,为了生计,无论如何也是闲不下来的。 春秋耕收、夏日采莲、冬日挖藕清塘,农闲时还得绞尽脑汁去挣些银钱。 这样的生活,具体到每日里,那便是无尽的除草、浇水、开荒、喂养牲畜、挑水、烧水,洗衣做饭,样样皆费时费力。 更别提她与她爷都另有正事,这些不起眼的杂活,还得趁着休息时间来做。 平安心想,过几日便要春耕,她觉得还是花些钱请人耕田算了,就她家这老弱病残,耕完两亩田,怕是都得被剐掉一层皮。 洗碗的平安听得后面鸡笼中传来的阵阵诧呼之声,心中无奈叹息。 这样娇生惯养,怕累怕脏的郎君,确实不适合在脏兮的农家久住,一时间,平安心头那荒谬的冲动也逐渐平息。 次日清晨,叮嘱好木头勿要乱跑,在家多帮爷爷干活,平安又提着她那几个大桶,踏上卖鱼的旅程。 因着蚕豆有限,她池塘中的脆肉鲩并不算多,十日能卖上两日便算好。剩下的日子,多只有鲫鲤鳊青黑鲢草这类常见鱼儿可卖,鲈鱼鳜鱼小银鱼都算得上精贵玩意。 至于大河里的鲥鱼、鮰鱼、鲔鱼,鲟鱼,那得夏季才捕得到。 俗话说千斤腊子万斤象,若是能捕上一头大的,少说也能卖个几十贯。只是这鲔鱼鲟鱼常栖息在长江深水区,捕捞难度大,非大船不可得。 平安混迹大河多年,也就捞到过两回鲟鱼,个头还都不大,想来是跑到支流觅食的幼崽,但也给她带来好几贯钱的收入,她想,等到夏季,她非得去大河寻寻宝不可。 这不,许娘子今儿又来找她。 许是前几日官府开始在河道巡逻,今日镇上来往的游商变多,脚店生意变好,许娘子来她这买鱼也愈发频繁。 “给我来一条鲫鱼,一条胖头鱼,一条草鱼。” 许娘子大手一挥,给平安来了桩大生意。 “好呢,要活鱼还是现杀?” “鲫鱼红烧,胖头鱼鱼头清蒸,鱼身片汤,草鱼切块。” “明白。”平安将鱼分别上称。 “鲫鱼十文一斤,两斤三两,二十三文。胖头鱼十二文一斤,四斤三两,抹个零,就算五十一文。草鱼八文一斤,五斤二两,就算四十一文。” “一共一百一十五文。”平安飞快报数。 许娘子点点头,待平安将鱼处理好,这才掏出铜子付钱。 这样多东西,她也不好拿,平安拜托方娘子她们帮忙看个店,这才拿自个的盆替她装好那些鱼肉送到她脚店。 今日生意果然兴隆,小小的店里,尚未到午时,便已坐满客人。 而店外还有砧板师傅在外处理鸡鸭,这会见许娘子归来,正热情与她招呼。 仿佛是察觉到平安的视线,许娘子进门后笑着解释: “店里实在太忙,我想着胡娘子你动作利索,咱们这也能快些出菜。” “哎。”平安笑得自在。 “许娘子莫要客气,客人们相信我才愿意让我杀鱼,你们生意好,我生意也好,咱俩互惠互利,不说其他。” “是个好娘子。” 许娘子拍了拍平安的手,引着她进了后厨,见陌生娘子进来,后厨的人见着平安容貌皆两眼一亮。 许娘子自是没错过众人的视线,又笑着招呼平安:“来都来了,喝口茶再走吧。” 平安忙出言婉拒,可这许娘子今日实在热情地过分。 她再难拒绝,就这样被她拉到后院,谁知这后院里竟有一白衫学子捧着书在树下石桌静坐。 外边是喧嚣的市井烟火,这里面竟别有洞天,意外地宁静祥和。 见平安注意到自家儿子,许娘子轻声在她耳边介绍:“这是我那书呆子儿子季泽,平日里只晓得与书为伴,这不,咱们进来了都不知道。” 平安只是抿唇轻笑,回道:“这是好事,小郎君若读书出息,许娘子你也可以跟着享福了。” “那是。”许娘子说完,挑眉看向平安。 她如何还不明白,这许娘子这是想将她说给自家儿子。 承蒙她看重,可是她招赘的心不会变。 那季小郎君这会也发现了两人,忙起身朝两人问好。 待他视线掠至平安脸上,那张俊脸腾地爆红,随即快速垂眸不敢再看她。 许娘子自己生的儿子,如何还不知他的小心思,当下也是笑意吟吟送着平安出了门。 “我这儿子已有了童生功名,只是性子软弱,我呀,就怕他被人骗,就想找个立得住的儿媳帮帮他。” 平安扭头凝视许娘子,笑道:“镇上这样多好人家,许娘子定会得偿所愿。” 看她不搭话,许娘子也不再绕圈子:“胡娘子,我听过你的事迹,但我与你相处之后,觉得你是个勤快善良的好娘子,你先别着急回绝。我这么多年也略微攒下些钱财,若是你有意愿,咱们就在镇上买个小院子,将你爷爷一并接来住。” 见平安朱唇轻启,拒绝的话好似马上要说出口,许娘子忙接着打断:“你莫要急着拒绝,你若要给你家传宗接代,我也不反对,左不过生两个,两边一人一个,你看可成?” “好孩子,回去好好考虑考虑。”许娘子挽着她的手,送她到门口。 待回到档口,平安依旧恍如置身梦中。 许娘子这条件,确实令人心动,可天上,真会有这样的馅饼存在吗? 第12章 禁渔期内,紧俏的鱼就鲫鱼、鲈鱼与小河鱼,草鱼青鱼那些大鱼则多仰仗富贵人家与脚店生意。 如此下来,平安每日里的生意就起伏颇大,生意好时虽可收得三四百文,但她这些鱼大都是从官府指定码头进货,刨除成本,每日净利多则百文,少则几十文。 她这档口每月租金得一贯二,只要当日无收入,对平安而言就得倒亏租金。 这样一算,平安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关门歇业。 “我回来啦!” 提着新贩的鱼,平安欢快地敲了敲院门。 其实她家以前不怎关门,实在是木头的身份有些微妙。 为免闲逛的邻居们推门而进发现这个祸患,平安只得让她爷将门暂时锁上。 果不其然,听到她的声音,开门的是一脸憨笑的木头。 平安被他脸上灿烂的笑容闪了眼,这样朴实的笑容出现在他那张温润矜贵的脸上,她只觉违和。 他的讨好实在太过明显,她无法视而不见,只得朝他轻轻颔首,随即朝胡水生喊道:“爷爷,我回来啦。” 胡水生听得孙女的声音,赶忙放下手中的活,想要去接她手中的桶,刚抬眼,就见眼前那高大的身影已抢先一步动作。 胡水生动作微滞,随即温和问道:“安安,今天在外面累不累呀?” “还好的,爷,咱们今晚也吃顿鱼吧?” 今儿闻着许家娘子脚店的鱼香味,她突然馋起鲫鱼来了。 “好,安安想吃什么青菜?” “苋菜吧。” “成。” 爷孙俩三两句将今日晚膳敲定,木头夹在中间倒也不尴尬。 他一会帮胡水生打水清洗苋菜,一会又殷勤地要替平安烧火。 看他积极寻活干,平安唤他去菜园掐几根葱洗净。 待拿到缝隙中满是泥巴的香葱时,平安暗叹一声。 “木头,你可有想找到家人?或是我们再去官府找人替你找找他们?” 家人,木头脑中忽地传来阵阵胀痛,后背瞬间冷汗直流,潜意识告诉他,他并不想回家。 见他笃定摇头,平安只得出言安慰:“你勿要担忧,既然收了你两颗宝石,在这个家中,有我们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看他没有回答,平安停下处理鱼的动作,纳闷望去,就见这木头抿唇浅笑,那双潋滟生辉的桃花眼这会正盯着她瞧得入迷。 心中存了事,平安这会无意撩拨少年春心。 她扯了扯僵硬的嘴角,回了个敷衍的浅笑后不动声色与他拉开距离。 将鲫鱼刮鳞、剖腹、改花刀,平安捏了把细盐将鱼身搓匀,又塞了三块姜片进鱼腹部。 铁锅烧热下入凉油,做菜几年,平安逐渐摸出门道,这油炸鱼儿,要么便凉油下去,要么就要将油烧得足够热。 否则要热不热,鱼一下锅,那层鱼皮必定被铁锅粘住。 “木头,加把火。” 见着灶房内青烟袅袅升起,平安这才小心翼翼将腌好的鱼沿锅边缓慢放下。 鱼乍一下锅,滋地一声响,油锅内便油花四溅,咕噜冒泡。 木头吓得往后一缩,随即担忧地望向平安。 看她动作灵敏地取来锅盖抵挡,他方暗松一口气。 不多时,一股鱼肉炸酥的特有焦香便四处扩散弥漫开来。 平安将鱼翻面,果然,这一边的鱼皮已被炸得金黄发酥,显现出条条漂亮的花刀来。 将炸得两面金黄的鲫鱼盛出备用,平安另将备好的姜蒜芥辣用热油、酱汁爆出香味。 “咳咳。”木头被这刺鼻辛辣的香味呛得连连咳嗽。 他抬头看向平安,见她面不改色,在灶台前依旧不动如山,他已到喉间的问候只得默默咽下。 鲫鱼再度下锅与香料翻拌入味,最后撒上紫苏提香,锅中的鱼香瞬间得到升华。 还不够,这样的鱼还差一些味道,平安翻箱倒柜寻来一壶她爷未喝完的黄酒。 她捧着这壶酒,蹑手蹑脚走到门旁,小心翼翼地伸头往外瞅去,见她爷正埋头干活,这才放心倒上小半壶盖盖焖煮。 正在堂屋中剖篾的胡水生闻着灶房飘来的幽幽酒香,手中动作微顿,随即轻笑着摇摇头。 待小火将锅中汤汁熬至半干,平安这才将鱼盛出,将剩余的些许汤汁洒在鱼身。 将锅□□安打了锅油汤,待汤,汆入嫩生生的苋菜尖尖,便做出一盆清爽的苋菜。 今儿这鱼,外酥里嫩。在姜、蒜、紫苏,黄酒,多种配料的作用下,早已将鱼腥味祛除干净。 而油炸与焖煮两道工序,既可让表皮酥软裹满浓郁鲜香的汤汁,又让鱼肉在保持鲜嫩的基础上,浸入辣味与各色辛香料的香味。 吃起来自是外酥里嫩,一戳就烂。轻轻拨弄一块白如蒜瓣的新鲜鱼肉,沾上些许汤汁,便可一口体验酥软鱼皮与丝丝清甜细嫩鱼肉在醇香汤汁中完美融合的快乐。 这样做出来的鲫鱼,咸、鲜、香、辣,却又保留了鲫鱼的本真清甜。 下饭不说,又不容易卡喉,平安觉得这是鲫鱼最好吃的做法之一。 她拿调羹舀了些许汤汁拌饭,又取公筷夹了最好的鱼肚肉给爷爷,自己夹上几块鱼皮,三两下一碗米饭便已入腹。 若觉稍咸,一旁青翠欲滴的嫩苋菜便可以其清淡缓解口中的咸意。 相处久了,木头在桌上也不再刻意夸捧平安,只是他那飞速见底的饭碗却已明显昭示着他的满意。 这日,钱冰人那边又传来消息,道那汤家她去过一趟,那汤家大嫂称财礼可以少些,但不能低于四十贯。 平安听到这个消息,便已决定放弃。 观那汤二郎与嫂子的相处她便知道,汤家二郎是个耳朵软的。他那嫂子要这样多财礼之事,明显未与他商量。 而他呢,也不说反抗,只是躲在嫂子身后等待一切尘埃落定。 这样的家庭关系,这样怯弱的夫君,平安心想,若与他成了亲,怕以后日子有得磨。 让平安没想到的是,接到她回绝的消息后,那汤二郎君后边竟私下寻到玉溪镇来,挡在了平安回家的路上。 “汤郎君。”平安提着木桶朝他招呼。 “胡,胡娘子。”汤缙藏在袖中的手略微发颤,抿唇看了眼四周,方低声对平安解释:“财礼之事,非我本意,还请胡娘子给我个机会,我愿意与你。” “汤郎君。”平安笑着打断他,“过去之事便过去了,你还是与家中商量好再与我谈此事吧。” 汤二郎伸出的手僵滞在空中,最终又缓缓收了回去。 “好。”他低声喃喃,“胡娘子,你等我。” 平安只是笑了笑,并未说话。 望着他失魂落魄的背影,她无奈叹息,提步欲走,却闻身后又有人唤她。 平安诧异回头,竟是许娘子家的季书生。 “季郎君,可有事?”平安笑问。 谁知季泽嗫喏半晌,只是沉默着摇摇头。 看着他骤然泛红的耳尖,平安瞬间明悟,只是她现在并未考虑好许娘子的提议。 她与同龄郎君无甚相处经验,对于他这样的示好,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那。”她尽量扯出温和的笑容,对季泽道,“家中还有事,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会?” “再会。” 季泽绷着僵直的肩背,拱手朝她行了个揖礼。 待离开集市,来到码头,望着眼前回复喧闹的商船,平安方长吁一口气。 之前村里捞出的那几具尸体,村民们报了官,因未寻到能证实他们身份的证据,最后也不了了之。 只得由官府暂且将尸体收敛于义堂,待日后寻到水匪再来辨别那些人身份。 如此一来,木头的身份线索也就此中断。 许是前段时日水匪们所得颇丰,最近几日少有听得河道上再有水匪消息,镇上的商船又多了起来。 见平安提着木桶从码头栈道走过,一些船上的汉子不由纷纷侧目。 有那胆大的还朝她大笑:“小娘子看着些路走,莫要崴着脚了。” 平安闻言,并未搭话,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人见她斜斜睨去,一张艳丽的芙蓉面霎时映入眼帘,那双涟涟美目尽显灼灼风情,一时间色心顿起,不由搓手猥笑:“这样漂亮的小娘子,看得哥哥心都颤了,可许了人家了,啊,哈哈?” 话音未落,不拘是船上的汉子还是围观的群众,皆纷纷叉腰大笑,有部分人更是明目张胆地光朝平安上下打量。 平安扫视四周,不怒反笑。 “漂亮是漂亮,就是黑了点,瘦了点。” “衣服怎也穿得灰扑扑,不如跟着老子吃香喝辣,每月有新衣穿,啊?哈哈。” “呸,你还年轻不懂,这娘子看着瘦削,该有的也都有,这娘们,还得是抱在怀里有肉的才成。” 眼见着污言秽语不断,平安嘴角轻勾,自从她威名传开,镇上倒是很久没男人敢招惹她了。 她指着那为首的汉子粗声道:“不才年过二十尚未定亲,正巧就要寻一个似你这般身材高壮抗揍的上门女婿。” 那人看她大胆答话,不由哈哈大笑:“你这小娘子身娇体软的,还敢大放厥词,不晓得能不能扛得住老子一顶。” 混迹市井多年,平安早已对这些混不吝的荤话免疫,对方流氓,她就要比他们更流氓。 “在这玉溪镇,倒是好久未曾有年轻郎君敢与我说话了,今日倒是见了个饱。”话毕,平安嘴角微挑,饶有兴趣地上下打量他们几眼,随即默默摇头。 好久不发威,都当她是病猫。 她摩拳擦掌,挑衅讥笑:“到底是谁扛不住,不如上岸比划比划。” 看平安面无丝毫羞怯之色,那人反倒没了兴致:“嘿,你这小娘子,打趣你几句,还当真了。” 说是这样说,只是那人眉目之间尽是桀骜,显然未将她放在眼里。 他身后一人皮肤黝黑,断眉压目,眉宇间满是戾气,平安瞧着他倒是颇不服气。 只她脾气也不是个好的,面对这般挑衅,平日里受够骚扰的窝囊气这会也一齐涌上心头,只待寻条爆发之路:“自然,好不容易得了个招赘婿的好机会,我岂可放过?”她单手叉腰,朗声应道。 那头头吭哧大笑:“快走吧,你这瘦削的娘子,若是被我们打一拳,那怕是骨头都得断了。” “是啊,哈哈。” 出乎那头头意料,他们话音未落,船上那断眉便一溜烟跳至平安身前。 二话不说,一拳飞速袭向平安。 “老三!”那为首船长呼之不及,只得侧过身去,不忍看那娘子惨状。 早在那些人调笑之时,平安便留意此人,见他飞身下船,她推开担子,藏在袖中的双拳紧握,右脚朝后轻抵。 第13章 待那人拳风迎面而来,平安灵巧侧身,一把挥开他的拳头,反手一记勾拳。 只听得咔嚓一声脆响,那人右手软软下耷,平安见状,见缝插针抓住他衣领,直将人举过头顶。 四周喧嚣声顿止,船上众人瞬间回神,亦不知是庆幸还是担忧,他们喜欢过过嘴瘾不假,可也不想在这异乡把事闹大。谁料老三依旧控制不住脾气,谁料这娘子竟真有两把刷子。 平安朝船上望去,仰头笑问:“我之前所述属实,如何?若谁能抗揍,我愿聘他为夫。” 眼见高大勇猛的老三在她手中毫无反抗之力,他们哪能不知这娘子句句讲的都是真话。 当下也咽了咽口水,恭声回应: “不,不必。”这娘子这般勇猛,等闲人可承受不住。 为首那人强扯出一抹笑意,往后趔趄一步。 还以为是个娇弱的美娇娘,嘴贱了几句,没成想是个粗鲁的母老虎。 这样的美色,他们可没小命消受。 小娘子还得是温柔娇俏的才惹人爱。 平安若是知道这群人心中所想,只会恨方才的力气只使了三分,这样欺软怕硬的怂包子,是只爱娇柔娘子,还是只能拿捏住娇柔娘子呢? 今日没去大河码头进货,但因着刚刚那件事耽搁,她回去得比平日要晚。 提着前日里下的笼子敲响家门。 咯吱一声,木头那张俊脸瞬间出现在门旁。 平安赶忙侧身跨进门内,随即反锁院门。 木头望着她这副讳莫如深的紧张模样,如何还不知她心中所想。 他是失忆了,但没傻。 这人这副做贼的模样,分明是怕死了别人发现他,他就这样见不得光。 “你今日回来迟了,你。” 他故意提高音量,一双桃花眼直勾勾盯着平安。 果不其然,话音将落,就见这女人神色焦急,一把丢掉手中物什,上来就要捂他的嘴。 “唔。” “放开我。”木头死命摇晃,却半晌挣脱不得。 “呕!” 她的手,怎生一点也无女儿家的清香,反倒满是那令人反胃的鱼腥味。 看她上手,他本心下暗喜能与她如此亲密接触,可她捂上来的那一瞬间,他便瞬间后悔,那种难闻的味道满满当当全部冲进了他的鼻腔,让他恨不得把隔夜饭吐出来。 木头生平第一次发现,世上竟真有女人的言行与容貌有如此大的反差。 是了,小娘子身上就应当香风阵阵,幽香扑鼻,木头觉得,他好似想起了什么事,是什么? 他愣怔半晌却不得解。 平安自然没错过他眼中的嫌恶。 扪心自问,虽她早知自己言行粗鲁,但面对这样明晃晃的嫌弃,她心中亦不舒服。 或许,她可以认真考虑许娘子的建议? 起码人家知道她的名声,也愿意包容她家的情况。 如果她身边有个男人,即便只是个装饰,那她面对的流言蜚语与骚扰,便能消弭大半。 想起来,可笑又可悲。 对于自己这张脸,平安又爱又恨。 谁人不爱俏,她也是俗人一个。 可她的脸,除了自个照镜子时看得开心,从小到大,亦给她招来数不尽的嫉恨与麻烦。 这样明艳的一张脸,只能娇养在高门后院,却不该出现在偏僻的村镇。如果出现了,她只能尽量遮掩它的光芒。 平安轻抚脸颊,闻着熟悉的鱼腥味,她眼帘低垂,嘴角扬起温和的假笑。 见平安半晌未跟上,木头转身欲拉她,就见她正满目柔情低头傻笑。 他知他自己皮相长得好,定是受小娘子喜欢,可今日瞧着胡娘子看他也看了入迷,一时间不由心花怒放,沾沾自喜起来。 他就知道,没有小娘子能逃脱他的情网,不枉他多日来伏低做小,讨好于她,这下还不是被他乖乖拿捏。 “咳咳。”木头仰头清了清嗓,正欲开口。 “走了。”平安收敛笑意,声音泠然。 木头的笑瞬间僵在脸上,心中更是百转千肠。 刚刚还好好的,也不知她为何突然变脸,他心下不由暗忖,这女人心果真似海底针,变脸比六月的天还要快。 当下他心中的自得便消减一半,停顿半晌,闷声憋了个“嗯”字。 既心中已经暗下决定,平安面对木头时心态愈发坦然,装模作样的日子可真累。 她看着劈好的柴火与满满当当的水缸,随口夸赞:“你在家辛苦了。” 虽然这郎君砍的柴火大的大,小的小,乱堆在一旁,水缸旁飞溅的水渍已积攒出一滩水,但平安觉得,不必强求过多,这样娇贵的郎君,能动手干活就已是进步。 “哪里,哪里。”木头嘴上自谦,但嘴角已抑制不住地上扬。 平安心想,他现如今这副傲娇模样很是眼熟,像谁呢? 她余光瞥见在外疯狂摇尾的灰灰,突然会心闷笑。 收了他的钱,她会让他得到应有的照拂。 只是若她快成亲了,他还未找到家,那也只得给他盘缠,请他再去官府寻亲去了。 今日三个地笼收获不多,除了几条黄骨鱼、鳑鲏、小鲫鱼外,就只有一些寸长的小青鳉与小河虾。 这种小鱼小虾不经放,怕是过不了夜就得全部升天。 数量也不多,卖又卖不出什么价。 平安咽了咽口水,为免它们隔夜发臭,她决定做回恶人,早日送它们入新轮回。 净手烧锅,平安将在笼中蹦跶的小虾米清出,用清水冲洗几遍后,抹盐放入烧红的铁锅之中。 活蹦乱跳的小虾米卜一下锅,便被炽热的铁锅烫得通红,有那活力满满的,更是被这热意激得跳出了锅。 平安眼疾手快取来锅盖,一手颠锅,一手紧压锅盖,不消十息,再掀锅,里面的虾米已成红彤彤一片。 正巧家中的三鲜粉不剩多少,她今日烙上些许小虾米,明儿加些煸香的香料和晒干的笋片、菌菇一块磨成粉,留着以后做菜调味用。 这三鲜粉她做了好些年,清汤里加上一勺,做出来的汤比肉汤还鲜。 平日里她做阳春面、炒菜,炖肉时都爱用。 至于这剩下的小鱼小虾,平安喊来木头,让他一块将鱼胆内脏掐掉。 “胡娘子,这鱼实在太小了。”木头捏着不到手指粗的小鱼,愁得那修长的剑眉霎时皱在一块。 “小心些便行。”平安左手捏鱼,右手灵巧地往鱼鳃下边抠去。 “这不。”她的话戛然而止,平安看着手中断成两截的鱼,尴尬片刻。 “咳咳。”她清了清嗓,找补一句,“断了也行,正方便咱抠鱼胆。”说着她收敛力气,小心翼翼地挑出细如丝线的内胆。 木头点点头,抿唇应下。 “我觉得这个头有点苦味,但我爷不爱浪费,咱们能留住鱼头便留。” 待晚上,胡水生瞅着一盘子身首分离的小鱼仔,亦无奈暗笑。 虽然卖相差了些,但味道却极其鲜美。 阳春三月,正是万物新生的好时节。 这新鲜捕捞的鱼虾因着生自水质清澈的静水池塘,吃着水中藻类长大,肚肠内还算干净,肉质也格外清甜鲜嫩。 只用细盐与薄油煎焙便酥脆喷香,更何况又自坛中取出了酸藠头与酸萝卜搭配。 说是酸,但实则酸味极淡,入口更为甜、脆、辣,单吃下酒可行,做配菜增香去腥更是上等。加入鱼虾之中不但不会使鱼虾串味,还可给菜肴增加风味,两种味道互不干扰,相得益彰。 将新鲜鱼虾下油锅爆炒,再入切碎的藠头萝卜翻拌入味,锅中霎时传出浓烈的呛香,将烧火的木头熏得喷嚏连连。 熟虾颜色通红,出锅前撒上些许翠绿的韭菜花搭配更为赏心悦目。 这样做出来的鱼虾一碗香,极大的激发了鱼虾的鲜美与清甜,入口鲜香味浓,回味无穷。既可下饭,又可下酒。 平安见祖父眼眸微眯,一脸陶醉,很是知趣地去取来竹升给他倒上一杯酒。胡水生夹了一块切碎的酸萝卜丁,酸辣爽口,正好可小酌一杯。 他就说,孙女这手艺没得说,这坛子里的酸泡菜,生来就是要他们这的鱼虾为伴的。 木头的双手早已在一只又一只小鱼的腌制下,沾满了鱼腥味,任他怎样拿清水搓洗,都难以去除这个味道。 平安看着他一会闻手皱眉,一会又欣喜地品尝鱼虾,心中暗哕,在她们村里,哪个没被鱼腥味腌入味过。 且让他熟悉这味道,解药明日再给他。 平安承认,她就是这么小心眼。 现在天尚且不热,为着节省柴火,胡水生基本是隔日洗澡,平安则因杀鱼身上沾染血渍,每日都得清洗。 而木头,他在家中基本没怎么干重活,出汗少,热水自然不会紧着他用。 “胡娘子。” 平安正埋头搓洗着衣物,就见面前的光霎时被人挡住。 她并未抬头,只问:“何事?” “我,我今日也想沐浴。” 看着他那两颗宝石的份上,平安笑着应下:“瓮坛里有剩热水,你去舀几瓢就是。” “瓮什么?”他扯着衣角,小心问道。 “就是灶旁边的那个温水坛。” 看着他欢快离开的背影,平安也觉自己有些幼稚,他就是个家都找不着的外地人,说起来也有些可怜,自己与他计较什么? 她一直说着官话与他沟通,他都有些听不懂,遇上她那只会说几句官话的爷,白日里交流不畅,不知如何过活。 许是洗漱干净,全身焕然一新给了木头勇气,他竟又挡住平安去路。 眼前这穿着她爹旧衣的年轻郎君,姿容如玉,神仪明秀,朴素的麻衣不但未掩盖他眉眼间的矜贵傲气,反倒衬得这身衣袍价值倍增。 “怎么了?”她觉得这人今日有些不对劲。 “你,你今日为何回来迟了?” 平安倒是不察他竟如此敏锐,她不想回答,也不想让她爷听见担忧。 遂只是轻笑回应:“今日地笼位置被水流冲刷移动,寻得久了些。” 木头嘴唇嗫喏,突然倾身靠近。 平安被突如其来的高大身影给吓了一跳,她一点也不习惯仰视别人,下意识便往后退了一步。 只听他压低声音道:“你别骗我,你今日比平时晚回来半炷香,面上又强颜欢笑,外边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平安怔愣半晌,方自嘲笑应:“就我这每日蓬头垢面的穷酸样,谁吃饱了没事做来欺负我啊。” “你。”木头看了她一眼,顿了顿,方才嚣张的气焰也萎靡下来,“你莫要如此贬低自己。” “是吗?” “是,你长得好看,外面多得是不怀好意的男人,你要小心些。” 平安倒是有些讶异他竟会关怀自己,虽早已决定要与他保持距离,但看在他如此真挚的份上,平安望向他的目光中也带了几分坦诚:“多谢你的好意,我会注意的。” “你,要不。”见平安转身要走,他赶忙拉住平安衣袖。 看她目光斜斜落在他的手上,他似火燎般将手缩回,这一次,他终于吐出了心中酝酿多时的想法。 “不如,我以后每日陪你出去吧,还可以照顾你一二。” 男未婚,女未嫁,平安才不想接受他这馊主意,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 与此同时,她心中悬挂多时的巨石也摇摇晃晃,终究将要落地。 她就知道,关不了这人多久,他想要出门了。 第14章 今日的生意不好不坏,但人情还算温暖。 这不,熟客曹伯听得平安相看失败的消息,在买鱼的间隙也不忘出言安抚。 “莫忧心,钱冰人那若是还有好郎君会优先考虑你的,你是个好孩子,那些错过你的人是没福气。” 平安笑着给他撇开鱼骨,用刀比着两指宽的草鱼肉。 “够吗?” “够了够了,就老俩口,吃不了多少。” “是极,就是要吃新鲜的,肉质才鲜甜。”平安点头赞同。 市集的客流零零散散,可许娘子她们那片的脚店生意倒都不错。 眼瞅着到了中午,平安这鱼还没卖完,便坐在档口吃今早带来的干粮。 来买鱼的许娘子看平安抱着饼在那里啃,忙上前热情邀约。 “胡娘子。” “走,去我店里吃饭。” 平安听她这样好客,忙咽下口中的煎饼,委婉回绝:“已经吃饱了,多谢您的好意。” 纵使她心中对许娘子之前的提议有些意动,但她却不好这样占别人便宜。 见被拒绝,许娘子迂回叹道:“请你这样多次都不去,那去我店里喝口茶总成。” 话说到如此份上,平安也不好再拒绝。她看着许娘子慈爱的目光,心下微松,被她软软拉走。 “这就对啦,咱们乡里乡亲的,勿要见外,不讲究那些虚的。” 见平安松口,许娘子喜不自胜,胡娘子这模样,显然是愿意接纳她的信号。 许娘子的脚店,坐落在河对面,从市集过去,得穿越玉溪河上那座巍峨古朴的石桥。 从脚店窗扉往外看,恰好可望见河边密立的护堤垂柳。 嫩绿的柳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恰似一副河堤垂柳美景图。 除了许娘子自己在店内帮工外,她还另聘了一位主厨,一位案板师傅和一位打零工的洗碗娘子。 她一人盘起这样大的家业,属实能干。 虽未开过脚店,但平安也知,开脚店的铺子平日里用膳都是等客人散尽再支桌。 看着店内熙熙攘攘的客流,平安瞬间明白眼前这一桌丰盛饭菜,怕是许娘子特意所置。 这里人来人往,他们亦非亲非故,平安是无论如何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他们一同用膳。 为免落人口舌,将鱼递给案板师傅后,平安找了个蹩脚借口歉意请辞。 可许娘子拉着她的手怎么也不松开,只道:“来都来了,随意一起吃点。” 四周的人见状也轮番劝说请她留下。 “胡娘子。”季泽见平安过来,身体情不自禁前倾一步,脸上是掩盖不住的雀跃。 不过,他终究还是有些羞赧,似想到什么,与她轻声招呼过后,便抿着唇不再作声。 “我这破记性,走到这才突然想起。许娘子,实在是抱歉。” 看平安坚持,许娘子也不再强求,只吩咐儿子:“阿泽,送送胡娘子。” 季泽忙不迭上前,胯骨却不小心磕碰到桌子棱角。 “呲。”他兀地止住脱口而出的痛呼,一脸紧张地瞟向平安。 看他脸色霎时惨白,却咬着牙不肯说话,平安看向许娘子,笑着转移话题:“那便多谢了,有机会我带新鲜茶叶过来,咱们现擂现喝新鲜的擂茶。” “好,等着喝你的茶。”许娘子面色稍缓,笑着拍了拍平安的手。 两人在众人揶揄的眼神中一同离去。 平安余光扫向身旁的季泽,只见他两只手无所适从,一会双手交握摩挲,一会捏紧身侧衣摆。 虽对他无太大感觉,她这会也不禁暗叹这郎君好生羞涩。 看着老实拘谨,但性情如何,怕是得久处才摸得出。 “季郎君。” “嗯?” 季泽猛然抬头,那双黑亮的眸子直勾勾盯着平安。 与他清澈的眼眸对视,平安的心脏难以自抑地漏了一拍。她突然有些羞愧,季泽的喜欢直白而炽热,而她心中却藏着九转十八弯的权衡与算计。 可转念一想,这成亲本就是互惠互利的一场利益交换。她需要个夫君撑门面,许娘子也定是看中了她身上的某些东西。 她还是莫想太多,免得为难自己。深吸一口气后,平安转身笑问:“你,今年多大了?” “我今年十七。” 听得他细弱蚊吟的回答,平安不由轻咳出声。 她一言难尽地抬头望了眼天,心中罪恶感骤升,市集里做生意的爽利小娘子那么多,这会她是如何也想不通许娘子为何偏偏看上她? “我今年二十了。”良久,她扭头平静地注视着季泽,一字一句顿道。 “没,没关系。”季泽的脸突然爆红,见平安面色冷淡,他慌忙找补,“女大三,抱金砖。” 她倒是没想到这许娘子母子都是这样看得开的人物,平安扑哧一笑,不察脚下青砖松动,落脚不稳。 “小心!”季泽飞快地拉住她的衣袖。 拉扯之间,他的手不可避免地滑过平安手背。 察觉指腹传来的凉意,季泽慌乱地将手缩回,两手规规矩矩摆回身侧。 倒是个规矩人,平安抿唇暗笑。 看她笑了,季泽心中暗松一口气,亦随着她轻笑出声。 接下来几日,平安得闲时都会抽空与季书生一同散步闲聊。 两人或是聊童年趣事,或是聊镇上美食美景,一个卖鱼女,一个书生,竟也在双方的有意逢迎之下相谈甚欢。 她想,再过段时日,等她打探清楚季泽性情,等两人关系稳定,她就与爷爷通气。 平安这几日是过得春风得意,可待在家中的木头却愈发不满。 他这段时日已摸索出附近村民的出行规律,早在爷爷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在附近转了好些圈。 他曾见到几次平安划船归来的场景,以前她都是闷声不吭地撑着桨,可最近几日,她竟然嘴中哼起了小曲。 不对劲,很不对劲。 出于人类对情敌的直觉,木头敏锐地猜疑胡平安应当在外面有情况了。 他既有心调查,年老的胡水生又怎会是他的对手。 再加之他平日里做事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段时间见不到他踪影对于胡水生而言乃是常事。 木头得了闲,他便经常顺着家后面的河堤小路,随着河流往镇上摸索而去。 村里离镇上不过几里路,他若走得快,不到一炷香便可到镇上。 这午间的休息间隙他人不见,胡水生只以为他偷懒小憩,也就懒得管他。 到了镇上的木头望着眼前的场景,却气得目眦欲裂,全身颤抖。 胡平安这人,果真在镇上与一书生勾勾搭搭。 他想不明白为何自己反应这样强烈,明明,明明他只是个借住在胡家的陌生人。 他摸着自己咯噔狂跳的心,一时间失了神。 他想,他应当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什么,木头脑中却一片空白。 没等他想明白,他直愣愣矗立河边的身影便已被平安发现。 待送别季泽,她方走到在木头跟前,低声喝道:“你怎么跑出来了?” 木头被她这句呵斥吓得回了神,他倒是没想到这个女人竟有胆子倒打一耙。 他心中怒气上涌,不由挺直胸膛以正男儿气势:“该我问你这话才是。” 与平安淡漠的眼神对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气势也愈发萎靡。 他突然打了个嗝,后退一步呐呐问道:“你喜欢这个小白脸?” 平安未承认,也未否认,只是扫了眼四周,低声吩咐:“回去再说,你先去我船上等着。” 待她提着几块香干与今日攒下的鱼肚鱼杂上船,木头果真坐在船舱等她。 见她回来,他迅速扭头望向别处。 两人相一路顾无言,待船驶离镇上,木头方压着嗓子劝诫:“这种白弱的书生有何用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每日里除了说几句之乎者也外没有别的用,连只鸡都帮你捉不了。” “你说的对,书生是多文弱,可我不需要他帮我捉鸡。”她只想要生个跟她姓的孩子。 至于男人,她并不在意。 于她而言,男人的区别只有生出孩子的好坏之分。 长得俊,人聪明的,生出来的孩子自然好看聪慧。 长得丑,人又蠢笨的,那孩子便是自己亲生的,她想一想也觉得磕碜。 “你。”木头恨铁不成钢地瞪她一眼。 “这种书生最是会花言巧语,你,你可听过一句话?” “什么话?” “百无一用是书生。” “扑哧。”平安划桨的动作微顿,笑着睨向他,“可我看着,你虽不是书生,却也似书生意气。” 木头俊脸瞬间涨红,他当然知道她这是在调侃他同样体弱。 “可,可我之前受过伤,情况不一样。” “嗯,嗯。”平安敷衍回应,目不斜视地继续撑桨。 “你别不信,我会的东西可多了。”木头扒着舱门站起身来。 “我信呀。” 看着眼前这人无可救药的态度,木头明白,他心中隐隐担忧的事终成现实。 他将袖中的花扔进河中,恨恨坐回船舱。 迎面而来的习习清风吹得河滩边的芦苇簌簌作响,木头望着眼前这碧波荡漾的河水失了神,先前还觉得河水碧如翡翠,这会只觉得绿得晃眼,压心。 这一刻,他的心又酸又闷,一股熟悉的恐慌感再次袭来。 他想要用力握住什么,却无能为力。 他颓废地靠在船舱的竹席上,咬牙切齿地拉扯系桶的草绳。 搓了半晌,手反倒被草绳的毛刺给戳得阵阵刺痛,气得他忙不迭甩开手。 这个女人,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了那书生身上。 可凭什么,他堂堂。 堂堂什么,他拍了拍脑袋,怎么就想不起来了。 反正,他绝不信自己比不过那只白斩鸡。 回首看他这副气鼓鼓的倔强模样,平安无奈将话点明:“我已经二十了,终归是要嫁人的。” 木头抬眸注视她半晌,一句质问脱口而出:“那你不是要招赘吗,为何要找书生,书生可都傲气得很。” 平安笑道:“只是试着相处一二,若是谈得来不入赘也成。” “那你觉得我怎么样?” 木头迟疑半晌,咽了咽口水,终究是哑着嗓子大胆问出口。 第15章 木头迟疑半晌,咽了咽口水,终究是哑着嗓子大胆问出口。 他第一眼见胡娘子,便觉得这娘子貌美又面熟,心下总不自觉对她心生亲近与向往。 虽她皮肤黑了点,行为举止也有些粗俗,但他却不想放手,实在是她的这张脸,长在了他心坎上。 他想要的东西,他就一定要弄到手。 “你?”平安下意识轻笑,但当她注视到木头坚定的眼神时,便有些于心不忍,伤人的话到了舌尖也只能打转一圈咽下。 平安神色肃穆,低头反问:“你如何知晓你未曾娶妻,若你已然成家,那我岂不是成了见不得光的侧室。” “我,我未。”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一句我未成家嗫喏在口中半晌,却始终说不出口。 他潜意识觉得自己并不喜这婚姻之事,可平安说的没错,他失去了记忆,现在说的话做不得准。 但他不想就此放弃,起码他不能败在那脆皮书生手上。 如此思来,木头心中战意熊熊燃烧。 他不屑地吭哧一声,昂首挺胸鼓足士气。 这两人现在尚未成婚,他便还有机会,便是成了婚,成了婚他也锄头照样挥。 只要锄头挥得好,没有墙角挖不倒。 他就不信了,呵。 秉持着不服输不服气的精神,回家的木头斗志满满,做起事来异常主动。 今日不用平安喊,他便主动从地里掐上葱蒜与青菜,然后殷勤跑到院中砍柴。 虽他不时跑进灶房欲与平安搭话,但好歹也劈完了几根柴。平安正忙着备菜和清理鱼杂,只是不时分心偶尔敷衍几句。 察觉她的分神,木头咬了咬后槽牙,顿时安静下来。 今日拆卖了几条大鱼,平安也攒下了些鱼籽鱼白之类的鱼杂。这些鱼杂一向紧俏,往常都卖得飞快,滞销倒是好了她。 不说口感脆爆嫩弹的大鱼肚,光是那些鱼籽鱼白便可做成一锅鲜香干锅。 近日春雨连绵,随雨而来的骤风裹挟湿漉漉的水气从河面掠过,行船时只觉整个人都像被浸在了刺骨的冰水,又冷又湿。 平安将大的鱼肚单独清理出来做脆爆鱼肚,剩下的小鱼泡与鱼籽鱼白一同做个干锅鱼杂。 香干本就滑嫩易碎,与青菜便做成清淡口变成。 说起方娘子家的香干,那味道也没得说,他们爷孙俩都喜欢得紧。 她家的豆腐本就细嫩,又不知用什么卤水将白豆腐卤成红赤的酱色,使得豆腐自带一股淡淡的卤香,便成了他们买的香干。 薄薄切出一片,白嫩嫩的豆腐心配着酱红的镶边,光滑白腻,煞是好看。拈起来轻轻一吹,那片薄薄的香干便能在空中前后摇曳,虽嫩,却颇为柔韧。 平安以前生吃过一口,自那回起她才明白原来这香干都是熟的。生吃就滑嫩细腻,略带些许咸香,更别提用烈火与猪油溜过的滋味。 唤来木头洗净葱姜,拾柴烧火。 平安抬头睨了他一眼,今儿倒是破天荒,这位少爷未曾呜呼喊累,只是闷头咬牙将手中活干完。 看他这副倔强模样,平安心想,若他只是个普通人家的郎君,若他未曾婚嫁,他确实是现下的最优选。 可惜,没有如果,人生亦不可能处处圆满。 收敛神思,平安捏上一把面粉继续搓洗鱼肚。 鱼肚腥味重,又多黏液,需得用面粉搓揉吸附掉它表面的黏液,再用酒、盐、姜末好好搓几遍去腥,吃起来才干净。 处理干净的鱼肚色泽白嫩偏粉,瞧着便赏心悦目。 腌制鱼肚的间隙,平安开始做鱼杂干锅。 热油下锅,下姜蒜爆香,平安添上两勺秘制辣酱一同过油。 一时间,灶房内青烟缭绕,各种香味与辛辣味扑鼻而来,呛得两人连连咳嗽。 被呛出阴影的木头实在有些受不住,他为难地瞅了眼平安,捂着鼻子弯腰往外跑去。 平安屏气凝神,看准时机将鱼杂下入热油爆炒出香。 待鱼杂受热入味,再下酱油,盐、酸藠头入味提鲜。 最后,加入些许黄酒与水盖盖焖煮,听着耳边传来的噼里爆竹声。平安手持锅铲,静静等待时间与烈火共同酝酿出一锅水乡人家地道鲜味。 等锅内咕噜冒泡,金黄的鱼籽与雪白的鱼白在热气的蒸腾下肆意翻滚,一股奇特的鲜香顺着锅边飘逸开来。 撒上最后一味紫苏,便大功告成。 紫苏清香微辛,解表散寒,行气和胃,镇上百姓做鱼虾美食皆喜加入它。紫苏与河中鲜味结合,便可产生一种奇妙的辛香,那香味,是其他香料如何搭配都无法比拟的,它可谓是这盆鱼杂汤的灵魂。 离了它,这河鲜便总少些香味。 做好鱼杂,用钵子盛放一旁盖盖保温。 平安便开始炒鱼肚和香干。 处理好的鱼肚切丝入凉水慢焯,水沸后煮二十息捞出。 下油、姜片、橘皮、茴香、八角、桂皮、香叶、鱼醢一同煸炒,入盐、酱油调味。 待香料煸制出香,入煮熟的鱼肚丝快速翻炒上色,快出锅时再加入蒜片一同颠锅。 鱼肚本就颇为弹嫩,经由沸水焯熟后肉质变得紧实。 进铁锅过热油,鱼肚逐渐被香料煸出香味。 再历经多次颠锅,炽热滚烫的鱼肚与微凉的空气碰撞,一冷一热相激之下,鱼肚愈发脆弹。 最后撒入葱段,样式清爽的五香脆爆鱼肚就此完成。 因早已切成薄片,配料单一,香干的炒制最为简单快捷。 待油热,入些许蒜片,待蒜香飘出,立马将薄片香干倒入。 做这道菜,讲究的便是快。香干本嫩,久则易缩水变柴。 薄嫩易碎的香干乍入油锅,便发出滋滋声响。 入些许酱油调色,平安用锅铲迅速翻拌,务必使每一片香干都被油水与酱汁包裹。待香干翻拌均匀,即可立即出锅。 这样快速溜炒出来的香干,完美地保持了豆腐本身的细腻与嫩滑,片片油汁饱满,又略带酱香与咸香。 所有菜整整齐齐摆放在饭桌,平安喊来爷爷用膳。 饭桌上的两人,默契不谈镇上发生之事。 胡水生只以为两人体乏不欲说话,他本就是寡言之人,问候平安几句后,三人便安静开吃。 新鲜出炉的鱼杂干锅,鱼籽金黄,鱼白细嫩,鱼泡脆嫩有嚼劲,再加之红绿调料配色,卖相亦是上佳。 吃上一口,开胃又下饭,辛烈微酸的辣味与鱼本身的鲜味在舌尖交绽,香得人口水直流。 热辣滚烫的鱼杂一下肚,暖意从天灵盖直冲后背,瞬间洋溢全身。 而那盆脆爆鱼肚,更是辛香扑鼻,极其下饭,入口脆爽、弹牙,若是吃到鱼肚轻薄脆嫩的“裙边”,那口感,可真是人参都不换。 一时间桌上众人皆默契加快吃饭动作。 待吃得辣了,一旁还有翠绿喷香的莴笋叶与滑嫩的香干换口。 平安心想,若不是家里穷,舍不得放太多猪油,那肯定还会更香。 一家人好久没几日没吃过荤腥,有了这下饭菜,吃起饭来也是一碗接一碗。 平安掂量着自己的肚子,在剩下的半碗饭中舀上两勺鱼汤来泡饭。洁白的米粒上均匀地裹满鱼籽鱼白,冒着热气的鲜美汤汁顺着缝隙流至碗底,不多时,所有米饭浅浅浸泡在汤汁之中。 扒拉一大口,平安心满意足地喟叹一声。 被汤汁浸泡的米饭表面微微发软,却不影响米粒内里的弹糯。再加之一口爆汁的鱼籽与嫩似豆腐的鱼白掺杂其中。便造就这入口绵软,回味鲜香,口感馥郁的鱼汤泡饭。 看平安如此,木头也有样学样。 虽然他决定今日不再与胡娘子说话,但也不影响他学她。 是真香,他今日走了那么久的路,得好好补补。 鱼杂量大,三人并未吃完。 胡水生将这汤钵收起,道了句明天中午接着吃。 平安在农家长大,对于她爷爷此等节俭之举并无异议。 可她却敏锐察觉木头眼中的惊诧之色,看来,即便是失忆,骨子里的骄纵与习惯却是变不了的。 饶是他们乡镇还算富足,但许多人家十日所费的猪油,怕都抵不过他们今儿这一顿。 她就看过有的邻居炒菜。 冬日里,他们用棉布包裹住一块猪油,若是做菜,便用那块布在铁锅中润上一圈。 如此一来,既可避免粘锅,又可有些油腥。 那样少的油,做出来的青菜自然是又干又皱,色如糟糠,吃得人满面菜色,走路哆嗦。 若是让木头去体验一月那样的日子,怕是这干锅鱼杂放上三日,他都会觉得是人间美味。 思及此,平安深觉自己与他的差距之大。 他在船上的提议,她如何能应,她之前萌生那样的想法,实在是太想当然。 且不提她一开始未把握先机哄了他成亲,后面又收了他的钱财,自是不好再行挟恩图报之事。 两人家世背景、生活习惯,性格处处不和。他虽听话,但做起事来丢三落四,十分马虎,每回还都得给他扫尾,时间久了,平安觉得还不如自己干来得舒服。 桩桩件件虽都是小事,但这些事都昭示了两人的不合适。平安只得庆幸,她之前未因一时莽撞捅大篓子。 知晓平安与书生相处的木头这段时间表现异常安静。 每日里他在家中乖乖干活,有时平安归来,甚至看见他在与爷爷请教如何使用篾刀,如何让竹片变得柔韧。 平安想,虽骄纵了些,但有时瞧着,也不失有几分懂事乖巧。那张嘴,更是哄起人来不偿命,每日回家见到她爷爷,都被他哄得眉开眼笑。 这日,许娘子又唤平安去脚店。 平安再三推辞不过,只得提上两条鱼作礼上门。 一路上她就在想,她好久未去脚店,今日这非年非节的,莫名喊她赴宴,是为了什么? 很快,饭桌上出现的人便解了她心中疑惑。 第16章 刚进门,平安便瞧见季泽身边站着一个身如扶柳,面容白皙的小娘子。 那双小鹿似的眼睛,水灵又懵懂,看着就娇俏惹人怜。 平安尚未开口,那小娘子便娇娇俏俏主动出声:“泽表哥,这是谁呀?” 此言一出,许娘子脸上的不耐一闪而过,而季泽,却满面笑容,眉目温和。听得表妹问话,这会正含笑晏晏地与那小娘子对视。 平安状似不经意地扫视许娘子母子的表情,心中颇为玩味。 许娘子察觉自己儿子的不妥,她飞快地瞥了两人一眼,转头对平安热情笑道:“安安啊,快过来。” 说罢,便转身亲昵挽住平安。 她指着那小娘子对平安介绍:“这是我娘家侄女,你唤她芳菲就行。” 平安点点头,朝许芳菲温声招呼:“芳菲。”。 许芳菲亦笑得甜美:“原来你就是胡姐姐,我听姑姑和表哥念叨你好多次了,实在是贵客上门,有失远迎。” 平安装作不知她话里的机锋,只是四两拨千斤,故作谦辞:“客气了。” 这一次,筵席设在后院,环境十分清幽。 许娘子出手很是大方,桌上鸡鸭鱼肉俱全,鸡鸭虽不是整只,但一桌子菜没上百文支不下来。 饭桌上,众人谈笑风生,但多是许芳菲拉着季泽娇滴滴发问,许娘子不时插话敲打几句。 平安只是安静围观,偶尔附和几句。 她算是明白,许娘子找她的缘由了。 待酒阑客散,许娘子笑着打量平安一圈,开口让季泽相送。 季泽垂首应诺,率先走到门前。 不出平安意料,那许小娘子闻言便要上前拉住季泽。 许娘子忙出言劝道:“芳菲,让你表哥去送,好久没见,你陪姑姑说说话。” 可许芳菲只是拉着季泽,一言未发。 她背对着平安,平安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她却可以轻易猜到。 平安抱肘斜倚,好整以暇地看着眼前这场大戏。 一向呆呆的季泽突然敏锐起来,似是察觉她的安静,他忙回首向平安解释:“表妹她还小,不懂事,胡娘子还请莫怪。” “无碍的。”平安唇角微勾,微笑颔首,“铺子里还有事,我便先告辞。” “哎,去忙去忙。”许娘子赶忙上前拉她,接着恶狠狠瞪了自家儿子一眼。 被他娘一推,季泽忙不迭上跟上平安步伐,许芳菲也自然而然随他往外走,却被许娘子一把拉住。 季泽这人也不算太憨,半路上,平安听到了他的解释。 “胡娘子,我只把表妹当妹妹对待,你。” 平安笑着打断他的话,视线轻轻从他脸上扫过:“你放心,我未曾多想。” “只是不知许家表妹家住何方?今儿倒是赶巧遇见,没送上见面礼,倒是我失礼了。” 季泽赶忙摇头:“不必的,表妹她家也住镇上,离这里不远。” 顿了顿,他接着解释:“自父丧后,我母亲时常堵物思情,郁郁寡欢,我们这才决定一同归到母亲故乡。为供我读书,母亲不得已一人支撑起家业。但她离乡多年,独木难支……” 此话一出,平安看他的眼神都有了些许变化,他这些话跟表妹又有什么关系? “至于表妹,她自幼丧母,身世可怜,我们便偶尔照拂于她。今日恰逢她上门探望母亲,这才邀她一同待客。” 听季泽一会说这里,一会说那里,啰里啰嗦说了一大堆,平安脑袋都快大了。一两句话可以说完的事,他偏偏要说那么久。 她找了个借口送走季泽,回档口照常卖鱼守店。 看她归来时面色如常,方娘子她们也免不了调笑几句好事将近,平安只是轻笑摇头。 待今日鱼儿售罄,她来到卖鸡鸭的吴婶跟前。 自家养的鸡鸭爷爷要留着下蛋,是万万舍不得吃的,等到了年底,敬奉完祖宗后,若有合适的,他也只会提着去集市上卖掉。 要他自己杀一只鸡鸭给自己吃,那比杀了他还难受。 今儿看着许娘子家饭桌上鸡鸭鱼肉,样样皆全,再想到自家那寒酸的吃食,平安心中顿时郁结,便萌生了买只鸭子回去的想法。 至于鸡肉,平安咽了咽口水,再等等吧,多攒点钱再来。 虽然她想吃酥鸡、炖鸡、荷叶鸡,炒鸡、焖鸡、醋炸鸡……但鸡肉比鸭肉贵,得多花钱,她实在有些不舍。 虽然钱还未掏出,但平安已经畅想买只鸡后的各种吃法。到时候她就一鸡多吃,一部分做石耳煨捶鸡,一部分做鸡元饼,一部分做油炸鸡脯片,煎鸡饼。 越想,平安的口水都要和眼泪一起流。 一只鸡根本不够这么吃。 为了还债,她已省吃俭用多年,这会眼见债务将消,她心下石头也将要落地。 她辛苦挣钱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左不过现在手头并无甚大的开支,还不如拿着钱吃好喝好。 她决定了,她今天就是要吃肉,先前在许娘子那里她都不敢动什么筷子,她都没吃饱。 如此劝服自己,平安怒花四十文,找吴婶买了只鸭子,让吴婶将鸭子处理干净,她提着干干净净的鸭胚就往码头进鱼。 今儿称重的还是那人,见平安过来,他那双眼皮耷拉的绿豆眼精光一闪,肆无忌惮打量的目光便直直往她身上而来。 看他这阴恻恻的眼神,平安只觉他视线所落之处似被黏腻又腥臭的鱼类黏液所包裹,伴随着弥漫在四周的鱼腥味,让她仿佛置身于死了半月的臭鱼堆中。 恶心又黏糊。 “嘿,小娘子,今儿又来了?可是在哪个档口做生意?” 看着他那住着单间的黄牙,平安屏气凝神试图抵挡他口中传来的恶臭。 她悄无声息后退一步,只囫囵转移话题:“这些鱼一共多少钱?” “问你话呢,可是在哪做生意?” “没做甚生意,帮人带些鱼回去混口饭吃。” 看眼前这美人眉目艳丽,却生得一副娴静少言的清冷架势,那人轻嗤一声,心下不屑,越是这样冷淡,他心中反而愈加心痒难耐。 他倾身朝她招了招手,待平安靠近,那双湿漉漉的手便不经意从她手背刮过。 平安飞快缩回手,强忍着心中怒意将鱼抬上称。 那人见她如此避讳,笑得愈发肆意。 趁他称重,平安眸光迅速扫视四周,发现地上有几颗石子。 借着鱼篮与木桶的遮挡,她将石子收入鞋底,待那人报数收钱之后,她提着桶,右脚轻轻一点,几颗石子霎时离地,裹挟着猎猎劲风,如同飞矢般接连击向那人股、肘,膝盖三处。 “啊!”那人瞬间捂着大腿惨叫,但手肘传来的剧痛让他很快顾此失彼,不多时,人已疼出一身冷汗,瘫软在地。 “是谁,是哪个杂.种敢暗算老子?”他脸色煞白,怒目扫视四周人群,那双绿豆小眼这会也因愤怒而瞪圆三分。 看他这会还在嘴硬,平安心下暗爽。 “呀,官爷,您没事吧?”她自是察觉他眼中的怀疑,忙不迭放下木桶,装模作样地上前问候。 四周的官差与百姓也忙放下手中活计,转身安慰他。 “庞把头,可还好?” “老子一定要查出是哪个杀千刀的杂.种!”他恨恨啐了一口,脸上褶皱丛生,忍了半晌,终究还是咬牙呼痛。 “你先在一旁歇着,我去给你找个大夫。” “是呀,是呀,这事发突然,不知是什么东西袭击了官爷?”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霎时将庞把头的去向安排好。 平安隐在人群中,看着他面色惨白,不住地低声哎哟,也从众附和关怀几句,这才好心情地提着鱼儿走人。 有仇,她一向喜欢当场就报。 待上了船行了数米,她方弯腰鞠了一捧水,细细擦洗手上的泥污。 色心不死的老东西,这只是个小小教训,若下次还敢再犯,她可不就会这么轻易饶了他。 好吧,她承认,她将今日在季泽那里受的气也一并算在这人身上。 回到家,木头很是殷勤地上前帮她提桶。 平安也随了他的意,自己提着空桶与鸭子快步走回灶房。 听得外边响动,胖嘟嘟的灰灰与小白迈着小碎步朝平安扑来。 看着它们圆滚滚的的小身板和毛茸茸的卷尾巴,平安心中很是满意,看来木头在家中有按时给它们喂食。 “嘤嘤嘤~”狗崽儿娇娇的叫声简直快将她心萌化。 将鸭子放好,平安蹲身一把揽住两只。 肉乎乎,毛绒绒,奶香奶香。 她深吸一口,两只手心满意足揉了揉狗头。 “今儿吃鸭?”木头将鱼桶放在灶房门口,好奇发问。 “是。”平安瞟了眼放在门口的木桶,沉默着将桶提到西边的杂物间。 这鱼回来就得放到宽敞的水池中蕴养,不然,能不能撑到明日清早都是个未知数。 她一边掏鱼,一边叮嘱木头:“这鱼也有肉食草食,得按照它们习性分开放。” “尤其是这黑鱼,喜食肉,切勿与比它小的鱼儿混养,否则易被它吞吃。” 说罢,她扬了扬手中凶猛张嘴的花斑黑鱼。 看着那丑陋的鱼脸,木头嘴角微抽,不自在地避开视线,心下却有些怔怔然,这样丑的东西,看着让人心慌又恶心,难道,他以后天天要与它们为伴? 他不禁打了个激灵,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直勾勾望向平安。 却见她面不改色,弯腰伸手,三两下将桶中鱼儿分好,动作流畅,毫无停顿。 “怎么?”平安取来几颗无患子搓了搓手,好奇看向发呆的木头。 “没,没甚。”他扯了扯嘴角,又笑意盈盈地巴着平安去到灶房。 平安剁下鸭头,切断鸭颈,斩大梁骨,将鸭子剖成两半,打算做个一鸭两吃。 一吃黄酒煨鸭,二吃老鸭炖萝卜。 第17章 唤木头拔葱剥蒜,平安从橱柜中寻出香料罐,取半个八角,两寸烟桂,小搓花椒,一片香叶。用冷水洗净,浸泡备用。 将鸭肉与葱、姜、花椒、黄酒下锅焯水,平安转身去墙角挑出一个大萝卜洗净切成滚刀块。 如今地里萝卜丰收,每日正愁怎么消耗,吃不完的也只能剁碎喂养牲畜。 看着鸭肉随着锅中水沸翻腾起伏,平安撇掉上面的浮沫,取出笊篱将鸭肉捞出冲洗。一来洗净血沫,二来冷热交替,鸭肉吃起来会更加弹嫩。 伴随着连绵不断的滋滋声响,嫩生生的鸭肉在高温下迅速缩水定型。 “添柴。”温度不太够。 “好咧。”他笑嘻嘻地添上两根粗柴。 下入香料一同翻拌,待香料被煸炒出芳香,鸭肉被炸至表皮微酥,两道菜才算半成。只有鸭皮炸得够酥,鸭肉在慢煨后才可吸收更多的香味与汤汁。 盛出一半鸭肉入砂锅,入水,盐,下萝卜小火慢炖。 剩下的则继续加入蒜米、辣酱,酱油翻拌入味。 灶房外晚霞似碎金飘散,锅中诱人的香气亦随着袅袅炊烟飘向四周,引得邻家的狗蛋猛嗅空中香味。 “奶,好香啊,我也要吃肉。” 农家人非年非节哪舍得吃肉,曹婶子听着这话,一个巴掌便朝他屁股扇去:“哪有香味?青天白日少做白日梦,还吃肉,我看你想屁吃。” 训是这样训孩子,可曹婶子闻着这馥郁的香味,肚中馋虫亦起,她心中暗骂一声,扒开门观察屋外动静。 外间的纷扰两人不知,待金黄的鸭肉炒至浅酱色,平安拿锅铲挑起一块鸭腿骨给木头尝味。 再次接到投喂,木头心中欣喜,这次他不再犹豫,起身便舀水净手。 “胡娘子你对我可真好。” 卖完乖,木头兴致勃勃尝了起来。 “好吃,肉质鲜嫩有嚼劲,香辣可口,咸淡适宜,咱们什么时候吃饭?”一边说,那双潋滟的桃花眼一边大咧咧地盯着她瞧。 避开他的秋波,平安点点头,再加入些许碎盐,入葱段与黄酒小火细煨。 木头见状,抽出一根粗柴,往砂锅那边的火堆塞去。 瞅着两样菜都需时间细烹,平安嘱咐木头看好火,自己则去堂屋帮爷爷干活。 傍晚堂屋昏暗,在外面还可借些日光,胡水生这会正坐在门口编织着竹篮。 耳濡目染多年,平安自然缠着爷爷学会了他所有的本事。 这会摆弄起竹篮来,也得心应手。 看平安熟稔地拈起竹丝,胡水生赶忙出声制止:“安安,放着放着,别伤了手。” 木头听得声音跨步出了灶房,也赶忙附和:“是啊是啊,小娘子家家做什么粗活,交给我。” 胡水生似笑非笑地打量木头一眼,待平安离去,也笑着挥退了他。 教这家伙比自己做还累,他这把老骨头可吃不消。 可谁知这人倒有些韧性,被他劝退也不怕,竟又自顾自在旁边模仿起来。 嗯,胡水生眸光斜斜扫视一眼,除了松散了些,看着倒勉勉强强。 平安回首望去,他倒很是会顺杆爬,她爷爷这会已经被他三言两语哄得眉飞色舞。 不过,做起事来,总是差几分功夫。 望着几近湮灭的火堆,平安无奈地拾起烧火棍往灶中捅了捅,待得空气进入,她添上两把细柴,轻轻吹气。 “嘭!” 柴火瞬间引燃,平安这才掀开锅盖,看锅中煨鸭火候。 随着锅盖掀开,酱色的煨鸭顿时散发出浓郁的肉香,平安心中暗忖,倒比今日在许娘子那吃的还香。 自家做的慢工出细活,无论是葱蒜自带的荤香还是那些香料的辛香,皆随着热腾腾的水汽慢慢炖煮进鸭肉之中,使得每一块肉都裹满酱汁,煨得细嫩弹牙。更别提还放了那色泽醇美,口感丰富的黄酒,更是去腥提香的点睛之笔。 如此小火慢炖的煨鸭,甘旨肥浓,齿颊留香,哪里是烈火爆炒片刻就出锅的滋味可比拟。 瞧着汁水渐收,平安下锅铲翻拌,力求每一块肉都均匀裹上酱汁,最后挑出软烂的配料,撒入蒜叶,第一道菜完美出锅。 此时的炖锅也呼哧冒着热气,将锅盖顶得哗啦作响。 平安下意识伸手掀盖,待她反应过来时,指尖已察觉灼人热意,再缩手为时已晚,她强忍着刺痛赶忙将锅盖放在灶台。 “可有伤到?”木头关切的声音忽从身后传来。 平安一惊,肩背吓得瞬间绷直,随即摇头回道:“无碍。” “还嘴犟。”他自然地拉住平安的手,待看到她那被烫得通红的指尖时,不由眉心微蹙。 清冽如泉的声音方在耳畔响起,烫伤的指腹处便传来冰凉的触感,明明触觉清凉,这一刻,平安却觉被他碰触的地方烫得惊人。 她惊觉两人的动作实在过于亲昵,平安别扭地抽回右手,撇过头去不再看他。 难得看到她娇羞的模样,木头挑眉偷笑,替她揭开锅盖。 之前放了五指高的水,这会仅剩两指。 拿筷子轻轻一戳,浅酱色的萝卜便四分五裂,已然是炖得粉烂。 吃上一块尝味,又香又烫,粉烂入味,既有萝卜的清甜爽口,又有鸭肉的荤香。 “爷爷,吃饭了。”木头兴致高昂地唤道。 瞥了眼前头自来熟的郎君,平安只觉心中又皱又涩,他是如何这样厚脸皮喊她爷的。 转念一想,罢了,不定是个十几岁的小郎君,她不与他计较。 今日这一鸭两吃,黄酒煨鸭辛辣下饭,老鸭萝卜汤质朴香醇。 胡水生一边夸赞平安,一边劝她:“安安,你赚钱辛苦,明儿莫要再大手大脚买肉了,这些够咱吃上好几天了。” “知道了,爷爷。”平安扒拉着口中的饭,低声应诺。她其实买完也有些后悔,可能是当时脑袋昏沉,受了刺激,这才做出这般冲动之举。 想起买鸭的四十文钱,她现在都有些心疼。 她舀上一勺萝卜,软烂入味,入口即化,又鲜又香,差点让人把舌头吞掉。 夹杂在其中的鸭肉,亦肉质细嫩,丝丝分明,尝不出一点腥膻味。 三人用完膳,平安便摸进灶房接热水洗碗。 哪想那木头又跟了进来,平安心想,正事不干,整日跟着她作甚,可比灰灰还要缠人。 她抬眸睨他一眼,等着他接下来的动作。 “你今日可是不开心?” 一向没心没肺的木头这会正经起来,平安倒是不太适应。 这人,是今日去了镇上,还是真的如此敏锐? “我觉得还挺好。”她抿唇微笑。 “别骗我了。”木头压低声音靠近,清越的嗓音因着刻意的压低,变得低沉沙哑,仿佛勾人的藤蔓,伸出攀爬的触角,试图将猎物拽入锁紧。 平安耳根酥麻,瞬间回神,她后退一步,断然否认:“没有的事,你别多想。” 看她又嘴硬不承认,木头只是瞪她一眼,将一朵鲜红月季塞她手中,丢下一句:“随你。”后,去了后院赶鸡鸭进笼。 望着他不虞离去的背影,再看了看自己辛苦施肥却舍不得摘一朵的月季。平安静默片刻,扯出笑容接着打水。 出乎平安意料,次日去许家脚店,那许家表妹仍在。 许娘子这会正在前头忙碌,这天井小院中就季泽,许芳菲,平安三人。 见平安过来,她热情上前与平安招呼。 “呀,胡姐姐又来了。”她自然地揽住平安双手,细腻的指节轻轻在平安手上粗茧摩挲。 平安好笑地瞥她一眼,不待她回应,许小娘子又扭着杨柳细腰,婀娜多姿地转身。 她轻轻翘起嫩白的指尖,从石桌上斟出一杯热茶。 “胡姐姐请喝茶。” 平安细细打量季泽,见他正眉眼含笑地望着许小娘子,当下也不禁哂笑,伸手欲接她递来的茶水。 “哐当!” 就在两人指尖交触的刹那,许小娘子手中茶盏怦然坠落,摔得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飞溅一地。 “呀!”许小娘子娇声惊呼,连连后退。 平安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她似笑非笑地睨她一眼,随即缩手看她表演。 许芳菲不负平安心中所望,看平安表情淡漠,她扯出帕子轻轻一甩,当着季泽的面嘤嘤抽泣:“我好心好意为胡姐姐端茶,不知我如何得罪了胡姐姐?姐姐若是不喜见我,直接与我说便是,又何苦摆出这副冷脸,在表哥面前这样折煞我。” 说罢,她得意地瞟向平安,目中的挑衅不言而喻。 待季泽上前,她脸色一变,瞬间又成了那嘤嘤切切的娇弱小娘子。 平安想,为了一个男人,也真是为难她了。 季泽这时也察觉两位娘子之间的气氛微妙,他为难地矗在中间,一会看看这个,一会望望那个。 片刻后,他面露难色地朝平安揖手劝道:“胡娘子,表妹若是有何冒昧之处,我在这里代她向你致歉,她年纪还小,请你。” 季泽的话未曾说完,便已嗫喏止言,因为他看着平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淡,接近于无。 “季郎君。” 平安静静打量两人,轻笑安抚:“许小娘子这话说得倒是莫名其妙,茶盏落地只是意外,我只与你见过两回,如何会对你有什么意见,你莫要多想。” 瞧着季泽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平安的心一寸一寸冷了下来。 这一刻,许娘子的热情,许小娘子的敌意都有了明了的解释。 显然是许娘子并不满意娘家侄女当儿媳,又知晓儿子优柔寡断的性格,这才将她拉入这团乱麻之中,意图寻求个破局之法。 她的计谋说不上高深,也称不得险恶,只因平安是自愿入局。 待腰间系着浪披的许娘子匆匆赶来,一眼便领悟院中尴尬缘由。 她瞪了许小娘子一眼,面上是对着季泽商量,实则话里话外皆在向平安找补:“芳菲毕竟是未嫁女,总是待在咱家怕是对她名声不利,今儿用了午膳,我便送她归家。” “娘。” “姑母。” 两人异口同声唤道。 许娘子下意识望向平安,见她面色如常,这才暗自剜了儿子一眼。 “坐下再说。”说罢,她亲亲密密拉着平安朝屋内走去。 “我这儿子就是个实心眼的憨瓜,他坏心肠没有,只可惜生了张拙眼。” 望着她目中的为难之色,平安笑着接话:“实心眼是好事,您莫要担忧。” 实心眼不实心眼平安不知,但平安却知,确实是个憨瓜,也有些糊涂。听许娘子方才的话她才知,原来昨日许芳菲是睡在季泽家中的。 出了这回事,平安正想找借口请辞,可许娘子却热情地拉着她不松手,又对着平安说了一连串好话。 几人坐下一同用茶,平安冷眼瞅着那边表哥表妹相亲相爱,许小娘子一会娇嗔着让他递茶供点心,一会不着痕迹地贴蹭季泽。 所幸他还不是无药可救,意识到自己与表妹过于亲近,不着痕迹地移开两人距离。 归家的路上,平安状似无意地提及许芳菲。 季泽以为她还在恼怒先前那盏茶的纠葛,忙不迭拱手替她解释:“表妹幼年丧母,性子是患得患失了些,还请胡娘子莫要与她计较。” 怎么,难道她在他心中就是那样计较不容人的性子,这样上赶着替他亲亲表妹找补。 平安眼眸微阖,微笑应道:“原来你在忧心这个,你且放心,我怎会与她计较,你若不提,我可差点就忘了这茬。” 接下来几日,平安并未去许家,家中春耕又开始了。 没有脆肉鲩和精贵鱼卖的日子,每日最多收个百来文,她索性上午早早卖完赶着回家干农活。 第18章 胡水生早些日子便用水缸浸泡好稻种,这会,田间开辟的秧田已一片嫩绿,焕发盎然生机。 随着一声春雷落下,惊蛰已到,月河村的村民们热火朝天投入春耕大业。 田边小径上,辣蓼草隐藏在众多杂草中间,悄悄萌出串串花苞。 再过段时日,等它开出粉白的小花,便可拿来做成酒曲,酿些甜酒与果酒。想到那甜滋滋的味道,平安口中津液顿生。 最近外边温度见长,她想酿些甜酒解解馋了。 待来到自家田里,不出平安所料,她爷爷果然舍不得钱,这会正赤着脚挖沟渠引水进秧田。 “爷爷。” 平安突然出声,吓了胡水生一跳。 他脚下一滑,顺着湿滑的田埂趔趄着便要往田间倒去。 平安赶忙上前扶住,顺势抢过他手中的钉耙,却被胡水生连连拒绝:“你这孩子,去休息吧,我自个能成。” 平安只是倔强地拉着钉耙的木柄,一双眼睛涨得通红。 胡水生见状,只得告软让步:“行吧,我就出来。” 平安这才满意离开,去到堂伯明伯家中请人。 明伯是二伯爷爷家的幺儿,与她爹年纪相近,这些年对她家一向多有照顾。 他家的秧田还差些火候,今日倒是没急着犁地,平安到时,他正弯腰在菜园除草。 听得平安来意,他理了理草帽,放下锄头就要出门。 见平安上来就论价,明伯忙谦辞:“没事的,亲戚之间帮帮忙都是小事。” 平安劝道:“明伯,找您做我更放心。若是不找您,我找其他人也得出钱。你放着家中的活来我家帮忙,我已经很感激,怎好让你吃亏。” “分这么清作甚。”他小声嘀咕一句。 看着他垂下的头,平安出言将价格敲定,她心中知晓,若真是一文钱没带回家,怕是家中婆娘那边不好交代。 喊来明伯,平安又去王老爷子家喊来他儿子牵牛犁地。 她们家的田不大,两个人耕上半日应当足以将田翻完。 请了两个人帮忙,平安扶着爷爷在路边休息,这才放心回家做午饭。 他们这请人帮忙都需包饭食,过得去的人家都会做上一两个荤菜,再讲究些的务必配上一些酒水。 是以平安从市集回来,便从屠户那里砍了一刀上好的五花肉带回家。 这五花肉,三肥两瘦,肥瘦均匀。 无论是切片爆炒还是文火炖煮,对于常年缺少荤腥的农家来说,都算得上一道油水浓厚的上好的待客菜。 不过,今日她不打算炖煮,她想做一道梅干菜扣肉。 见得平安进门,躲在房中观察的木头欣喜将门打开。 “回来这样早?” “是啊,请了人帮忙耕田,爷爷就松快一点,我得回来做饭。” 两人独处的机会可不多,木头喜得那双勾人的眸子霎时亮晶晶。 思及此,他笑得灿烂,脸上神情恣意又朝气:“胡娘子你可真孝顺。” “行了。”平安好笑地寻来去年晒干的干菜洗净泡发,“我会给你留菜,你乖乖的,莫要让人发现了。” “好吧。”说起这个,木头就怏了,他就这样见不得人,那白斩鸡书生就这样好? 但他也知自己的存在会让她名节受损,只得委委屈屈应下:“我帮你挑水烧火。” “成!” 平安备齐大料葱姜花椒与香油,这才吩咐木头开始烧火。 新鲜的猪肉与姜、花椒一块冷水下锅,入黄酒去腥。 剩余猪肉则切片剁碎,做成肉丸汤。 看平安剁得咚咚作响,一旁烧火的木头跃跃欲试:“好玩吗?” 平安撒入一撮淀粉,将剁成颗粒的肉沫用刀翻拌均匀:“剁一会便翻拌一下,这样做出来的肉丸才细腻筋道。” “明白。”木头兴致勃勃地拿起菜刀操作,这个活可比烧火好玩多了。 看他这孩童模样,平安无奈地摇摇头。 剁肉的功夫,锅中的肉已变色。 平安下香料、葱与酱油一同熬煮,如此熬制的酱油吸满浓烈的香料芳香,无论是用来炒拌还是卤煮,都十分得宜。 煮熟的肉四面均匀抹上酱油上色,入油锅小火煎至表皮微黄起泡。 炸好的五花肉放冷水中浸泡,待表皮被泡至虎皮状捞出。 这样处理的猪皮十分蓬松,更易吸收梅干菜的香气与汁水。 另起锅,入猪油与姜片煸香,待姜香蔓延,将金黄的姜片捞出,下梅干菜与秘制酱汁煸炒,最后再倒入些许香油提香。 伴随着滋滋声响,浓郁的香气在灶房弥漫,在一旁发愣的木头不禁咽了咽口水。 自那日吃鸭后,家中已经许久未曾开荤,他看见那一团黑乎乎的剩菜就觉脑仁疼。 今日见着这团深色的梅干菜,他本也有些看不上,但这香味闻着却意外地开胃。 平安并未察觉他的动作,只是埋头将五花肉切成均匀的薄片倒扣在尖底海碗中,爆香的梅干菜伴随着沥沥的油汤均匀铺在肉片上,碗口用盆封住上蒸笼。 等会蒸熟,便翻转置放,取下海碗,梅干菜便自然沉底。 嘱咐木头看好火,平安转身去地里摘青菜。 一场春雨过后,菜园里的萝卜菜已撑着翠绿的小伞盖破土而出,平安扯上一篮子,顺道检查院门有无反锁。 这萝卜菜的杆杆晶莹似玉,细如香柱,脆似藕节,摘下来依旧脆生生、水灵灵。也是因着细嫩,扯出来时夹带不少枯草与泥灰,两人蹲地上开始挑捡。 饶是小心翼翼,叶杆也因两人动作折断不少。 将这篮子菜细致淘洗两遍,平安方回到灶房做她的肉丸汤。 待锅中水沸,一个个圆乎乎的小肉球在水中迅速翻滚变色,满满浮在汤面。 等爷爷他们回家后再下青菜,如此出来的肉丸萝卜菜汤才称得上新鲜细嫩,不会丧失原有的娇嫩口感。 今日人多,两个菜肯定不成,她另敲了两个鸡蛋,撒入少许细盐与冷水拌匀,放进蒸笼蒸一盏茶便正好。 这样做出来的蒸蛋,细腻滑嫩,无蜂窝孔,吃起来比方娘子家的豆腐还嫩。 干体力活,人就总烧胃馋油水,平安自己也是做过苦力的,自然不会吝惜。 至于木头,她下了一把青菜进肉丸汤中,夹出几颗肉丸和煮熟的青菜。 等扣肉熟了再给他留上几块,想来也够他吃了。 “安安!”门外响起胡水生的声音。 平安赶忙放下手中碗筷,唤木头藏起来。 “喂~”他不满地睨了平安一眼,那双漂亮眸子里隐有薄雾,平白让平安看出几分委屈意味。 “快点呀。”平安有些着急。 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事,要是被人发现,她的名声可就真毁了。 看他半天不动,平安急得拉着他就要去杂物房。 “我没说不去啊。”木头被拉得一个趔趄,一边走一边想伸手揉被捏痛的胳膊。 “放。”木头瞬间回神止言,喜滋滋地看着平安拉他的手,他这段时日果真有进步,痛就痛点吧,嘿嘿。 平安哪管他在发什么春,她将夹好的菜碗往他怀中一塞,快速关了门。 饭桌上,酱色的肉片被撒了一撮葱花,呈圆半圆状叠放在碟中,四周是一圈甘香诱人,油水丰厚的梅干菜。 蒸蛋颜色金黄,表面光滑,瞧着就颤颤巍巍,不用吃便可想象它的细嫩。 一旁的肉丸汤,肉丸精致圆润,青菜细嫩碧绿,看起来亦满满当当,清澈干净。 看着眼前这丰盛的菜肴,明伯和王山两人喜不自胜,连声夸赞太过客气。 “小意思,小意思。”胡水生摆摆手,眼角眉梢却满是得意。 平安突然想起好像没有给木头盛饭,她找了个借口出去,待她蹑手蹑脚去到杂物房寻他时,见到的就是他端着菜碗委屈巴巴的模样。 得了,不仅没盛饭,也没给筷子。 “听话。” 送完东西,她随意哄了他一句,便又朝堂屋走去。 尚未进门,就听得明伯他们在与爷爷议论她的婚事。 “幺叔,你家安安好是好,就是年岁大了,总是迟迟不嫁人这也不是个事。” “这孩子的心思,你们还不知道,都是我拖累了她。” “话不是这么说,哪家娘子长大不嫁人,依我看,幺叔莫要惯着她。” 平安上前的脚步一顿,听得里面话题渐转,劝酒声,谈笑声此起彼伏,这才端着手中的泡萝卜走进去。 “安安这手艺是真不错,村里的酒席师傅都做不出这口味。”明伯夹了块扣肉赞道。 王山也连连附和。 平安抿唇接纳他们的夸奖,闷声夹了块肉细细品尝起来。 唔,五花肉肥瘦适宜,酱香浓郁,那中间的肥肉更是颤颤巍巍,细腻如膏脂。吃起来瘦而不柴,肥而不腻,一抿即化。 其中滋润香浓的油水,恰好抚慰农人饥劳多日的身体与干瘪的肚腹。 垫在下边的梅干菜恰到好处地解了扣肉的油,瞬而将五花肉浓郁的荤香化在坛中窖藏多日的甘香与窖香之中。 平安觉得,盆底香气扑鼻,咸香下饭的梅干菜,才是这碗扣肉的灵魂。 舀上一勺扑鼻香气的梅干菜进饭碗,浓油赤酱的梅干菜与回香的豆豉很快便裹挟着香浓的油汤渗透进米饭中,将其翻拌均匀,洁白的米粒瞬间变得油滋滋,香喷喷,三两下便可吃下一碗饭。 同样的步骤与香料,若这干菜味道不成,做出来的扣肉也失了味道。 几年前,平安也没想到,冬日里烂大街的白菜,经过晒干,坛窖,蒸煮,竟能散发那样清新奇特的香味。 说起来得多亏她堂姑,还是她回家省亲,见得爷孙俩吃得干巴巴,就教了这门手艺给她。 这白菜晒干的湿度,坛子的好坏,窖藏的温度,蒸制的时长,都是影响梅干菜味道的重要因素。 在堂姑教习的基础上,平安又适当添加香料与豆豉增香,经过几次试验,这才得来今日这盘酱红油亮,软烂醇香的扣肉。 几人吃得酒足饭饱,又扛着农具往田间而去。 平安这才落下心中那颗大石头,赶忙将锁住的门打开。 木头果然已经吃完,他兴冲冲地去灶房打上一碗米饭,待见得桌面如风卷残云般的剩菜,面色顿时一垮。 “胡娘子,我今儿都未曾吃到滑嫩的蒸蛋。”他语气委屈,可怜巴巴地挑了一筷白米饭给她看。 “好,下次给你做,灶房里还留着一些梅干菜呢。” 看着他欢快离去的背影,平安沉默半晌,敢情是装的。 这日,季泽难得地踏入河东地界,只是他并未进市集,只在路口朝平安招手。 平安杀完手中这条鱼,这才朝他走过去。季泽见到她后,扫视四周,低声喊她去人少的地方说话。 原来是许娘子请她今日去喝茶。 所幸家中的田犁出也需放水多浸润几日,尚不着急插秧。 看着他厚底的鞋边纤尘未染,平安垂眸,便点头应了,有些事,她应早做决断才是。 许娘子果真守诺,脚店不见了许芳菲的身影。 不过,即使不住她家,那许小娘子家也离这近,平日里来串门探望亦是方便。 她望了眼季泽依旧温润的面庞,心中却再无与他谈论的兴致。 “你,这两日都去哪了?”季泽猝然开口。 “家中农活忙,也就早些收摊回家帮忙。” “哦。”季泽讷讷回应。 他小心地瞥了眼平安,状似不经意地提及过两日便是他同窗的昏礼,届时他得离开几日去青州赴宴。 平安明白他的目的,但在此之前,她想问清几件事。 “说起来,不知许家表妹可许了人家?” 骤闻此言,季泽脸色微变,他嘴唇嗫喏半晌,最终只喃喃道出两字:“尚未。” 平安只做不知他的犹疑,笑道:“我观她对你甚是亲密,还以为你们早已定下亲事。” 季泽猛然抬头,凝视平安。 可与平安沉静无波的眼神对上,他又迅速移开视线。 “不曾。”季泽声音微颤。 显然,这个回答已难以掩藏三分心虚。 “若我们成婚,你可愿与她断绝往来?” 季泽被平安这直白的话问得眉峰微蹙,他第一次粗声反驳平安提议:“胡娘子,表妹是我亲人,我无论与谁成亲,都不可与她断绝往来。你平日里颇明事理,为何会提出这等要求?” 平安略一颔首,笑着听他继续说。 许是察觉自己方才语气不善,季泽顿了顿,睨了平安一眼,放柔声音:“更何况,表妹待你一向和善,你为何要与她断绝往来?” 看他神色认真,不似作伪,平安便知这是他的真心话。她知这要求过分,本就不期待他答应,她只是想试一试季泽的心。 平安捂嘴轻笑一声:“明白了,今日与你开个玩笑。” “胡娘子这玩笑好生骇人。” 再后面,季泽说了什么,平安已不记得。 毕竟两人今后或将再无交集,他再说些什么,他与表妹如何清白,都与她无关。 第19章 既心中已做下决断,平安也不想再藕断丝连。过几日就要插秧,她想在那之前把事情解决。 季泽回来这日,恰逢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将档口收拾干净后,平安撑上油伞寻到许家脚店。 这会已过饭点,店里只稀稀散散几个人走动,平安尚未进门,隔老远便看见许芳菲正亲切地拉着许娘子。 她看到平安,凑近许娘子耳边说了些什么,姑侄俩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而一旁的季泽,亦含笑望着两人。 许芳菲本就是他们亲人,平安不会自不量力到让他们在自己与她中间抉择。 之前试探季泽,只为验证她的猜想。 她所在意的,一直是信任,只可惜…… 见平安过来,许娘子起身上前,依旧亲密地拉着她的手。 “安安,好久没见到你了。” “是,最近家中农忙。” “我看着胡娘子肤色都晒黑了,倒像个俊郎君。” “你这丫头,促狭。”季泽拟挥手训斥,许小娘子笑嘻嘻抬手躲过。 见平安欲言又止,许娘子拖着她来到后堂。 “好孩子,家中可是有事?”她拉住平安的手,细声安慰。 平安深吸一口气,直视许娘子:“对不住,您之前说的婚事,就此作罢吧。”不论季泽与许芳菲的乌糟事,许娘子待她确实一向和蔼可亲,只是可惜差些缘分。 出乎平安意料的是,许娘子并未多言,很是干脆应下。 事了,还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好孩子,没事,只当咱们没有这个缘分。” 许娘子是同意了,可季泽却追了出来。 “胡娘子!”他匆匆跑来,一向规整的布巾幞帽,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平安温声应道:“莫急,先歇歇。” 她之前觉得,这郎君虽文弱了些,但也算内敛老实。但领悟到他的本性后,再看着他,心中连一丝波澜也无。 平安有时也在想,她是不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每次都能这样收放自如,片叶不沾。 看她这云淡风轻的模样,季泽因为激动而红润的面色霎时惨白。良久,他哑声问道:“你就没有什么想与我说的?” “咱们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明明我出门前你还说等我回来。” 说了吗,平安不记得了,可能那时她随意嗯了一声。 见平安沉默,他顿了顿,轻声问道: “可是因表妹的缘故,我与表妹之间清清白白,你又何苦为难于她。” 为难,真是有些好笑。 看他眼眶微红,平安闭眼放空神思,深吸一口气后,她叹道: “你既心中有许家表妹,又何苦招惹我?” 回答她的是一片沉默,答案显而易见。 原来他知道自己与他表妹有龃龉,也知道自己不喜他与表妹亲近。想到他平日里那样拉偏架,装睁眼瞎,平安就有些想笑。 做事拎不清,凡事不信任她的夫君,她要来是嫌自己活太长吗? “可男子娶妻纳妾,本是常事。”不多时,季泽低沉的声音幽幽传来。 “是常事,可谁为妻,谁为妾?”若是认识第一日,平安听到他说这话,只会觉得讶异。这会,她只觉得,人心真是易变,不,复杂。 察觉到她松口,季泽神情雀跃,他上前一步急切答道:“表妹善解人意,定然同意为妾,你放心,我会一碗水端平。” “哧!”平安觉得自己实在无聊透顶,她为何要好奇季泽会说出些什么来。之前还说当妹妹,这会就变成情妹妹。 看来,自己不在这几日,又发生了些什么。 买卖不成仁义在,她现在不想与他们撕破脸皮,是以她只是静静望向季泽:“所以我说咱们不合适,我要招婿上门,孩子得同我姓,你若喜欢许家表妹,你便与她成亲,咱们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这是皆大欢喜的事。” 季泽眼眶通红,厉声反问:“你这样急着摆脱我,可是已找好下家了?”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树上的麻雀顿时吓得惊散开来。 “好聚好散。” 见她这样平静,季泽神色愈发阴沉,他拉住平安衣角,扬声质问:“还说不是?” 说完,他察觉自己冲动,懊恼地垂下头。他抿了抿唇,又拉住平安衣角:“你离了我可还能找到读书人?若我日后功成名就,你可会后悔?平安,这几日你再仔细考虑考虑。” 有趣,这样会摆明利益关系,倒是与他以往拘谨害羞的模样大相径庭。 “季郎君,人,不能既要,又要。”平安嘴角挑起一抹轻笑,慢慢扯回自己的衣角。 季泽嘴唇嗫喏,终是慢慢松开了手。 插秧这日,倒是个难得的好日光。天朗气清,莺雀脆啼。 连日的春雨连绵,让灶房里引火的稻草都生了霉。平安将灶房里的柴火和稻草搬到院中晾晒,顺便清理一下角落的藕堆。 挑了两根莲藕洗净削皮,露出那白白胖胖的藕节来。 一根湖藕切块与骨头、莲子、百合干炖煮,另一根正好做成松软香甜的藕丸。 她将擂钵取出,拿着藕节便开始打圈摩擦。 不多时,脆嫩雪白的湖藕汁水四溅,化为绵密细腻的藕蓉缓缓沉底。 看平安埋头苦干,一旁无事做的木头搓了搓手,主动请缨:“胡娘子,这样的粗活让我来。” 他嘴上说得大义凛然,但目光却饱含雀跃,平安瞅着,这哪里是怕她辛苦,这是他自个觉得好玩罢了。 但他既想做,平安也乐得清闲。 她挑了个水嫩新鲜的大萝卜,再从地里掐来几根新生的芫荽。 将萝卜芫荽洗净,萝卜削皮切丝,霎时间,灶房中规律明快的切菜声与沉闷的磨藕声间或交错,此起彼伏。 待萝卜切完,平安看了眼汤锅中炖的莲藕汤,尚且差些火候。 一切准备就绪,只待木头将那几节藕杆磨成藕泥。 瞧他那张俊颜这会累得通红,手中的动作越来越慢。 平安好笑地接过他手中的活:“我来接着干吧。” “不,不成。”木头擦了擦额间的汗,颤抖着手推开平安。 看他这副半口气提不上来却仍嘴硬的倔强样,平安只觉好笑,他既说不成,那她也懒得接手。 所幸这会时辰尚早,还有时间给他磨。 平安给爷爷他们送茶水回来,便见木头正站在屋檐下伸懒腰,他一会锤锤肩背,一会揉揉手,这架势,好像刚刚干了不少重活一样。 见平安进门,他吓得往后一缩,瞬间停了所有动作,等回过神来,理了理衣衫,这才对她灿烂一笑。 他的心思,早在数日的相处中昭然若揭。 思及此,平安将院门反锁,朝他招了招手。 “胡娘子。”他笑起来这口白牙实在晃眼。 “你之前总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那我便给你回报的机会,你可愿意?” 木头的表现却不如平安想象中欣喜,他蹙了蹙眉,往后退了几步,紧紧靠着墙壁:“你,你别白费心思给我找家人了,我觉得我在村里过得挺自在。” 平安扑哧一笑,解释道:“你听我说完再做决定不迟,此事若了,以后你若想起来,离开也好,留在这也罢,都随你的便。” “你说说看。”木头狐疑地打量她。 “你若已有家室,就当今日之事未提,咱们各自婚嫁,互不相干。” “我,我未婚配。”平安话音未落,木头焦急地上前一步,出声打断。 “你不是不记得了?”平安反问。 “就是未曾。”木头捂着头,倔强应道。 “那成,咱们成亲,只是孩子得随我姓。” “什么?你再说一遍。”木头不可置信地瞪大眼。 “怎么,你不愿意上门?”平安调笑反问。做出这等轻率决定,也实乃无奈之举,还有几月她就要满二十,她是真想快点解决这催魂一般的成亲任务。 依她看,若这木头恢复记忆,怕是身上的麻烦事不会比季泽少。 只是那时候的事,那时再想吧,她现在只需一个合适的人选来助她度过眼前难关。 “不,你再说一遍前面那句。”他眨了眨眼睛,一双手激动伸出,又缓缓收回。 “成亲。” “成交。”木头欢快地拉住她的衣袖。 “救命之恩,自当以身相许。”他这会也不摆少爷谱了,若是身后有一条尾巴,怕是早已摇得只见残影。 “那我可说好,你在家中得帮爷爷干活,可不许去外面沾花惹草。” “都听娘子的。” 平安发现,这人很会顺杆爬,嘴上占了她便宜不说,人已经热情无比地拉住她胳膊,亲昵地在她身侧蹭了又蹭。 啊,她觉得,莫不真的是狗崽投的胎吧。 “呸,你这人,咱们还没成亲呢。”她轻啐一口,脸上却无甚怒容。 木头这个人精,哪能不知她是口嫌体正直,拉着她诉说半晌爱慕之情。 眼见他从河水滔滔说到日月星辰,从两人成亲说到孩子满月。 平安看时间已晚,赶忙推开他,两人一前一后回了灶房忙碌。 除骨头外,平安另提了块猪腰打算做个下饭菜。 这会猪腰的血水已浸出,平安片掉白色的腰骚,将处理好的猪腰斜刀切成腰花。 将腰花与葱姜盐一起抓出血水,下清水再度清洗。 另下葱姜蒜花椒酱油芡粉抓拌均匀,平安才有了空拍开一脸傻笑的木头。 “好了,等会爷爷他们要回来了,你乖乖待在房中。” “那咱们的事?” “晚上我同爷爷说。” 木头这才屁颠屁颠去院里劈柴。 莲藕自带丰富的淀粉与绵密的藕丝,造就了这盘藕丸的奇特之处,只需将粉藕刮成细蓉,无需添加任何东西,便可捏拽成团。 将磨好的藕泥放笊篱上过滤,平安取一团轻轻捏握,适当揉搓后将其放入碗中摇圆。 捏这藕丸看似简单,但这丸子水多则化,水少则裂,如何把控时间与水份,全凭经验。 不多时,数斤的粉藕便已成了一盘白嫩嫩,圆滚滚的藕丸。 待木头进来,柴火熊熊燃烧,平安心痛地挖了几大勺猪油入锅。 藕丸多淀粉,极易粘锅,是以炸制需下宽油,若她抠抠搜搜不舍下油,极有可能油藕两失。 宽油炸制藕丸看似费油,实则不然,吃过藕丸的就知,除表面那层酥皮沾油外,它内里清爽并无多少油珠。 平安拿筷尖试探油温,待筷子四周冒起密集的小泡时,将盘子斜倾滚藕丸下锅。 手是不能去拿的,藕丸内里绵软松散,一捏就得出现裂纹。 白皙圆润的藕丸在热油的慢慢烹炸下,表皮逐渐变得焦黄。 待藕丸外皮炸酥定型,平安拿筷子轻轻翻面。只等藕丸通体金黄,立马执笊篱捞出控油。 再炸下去,颜色变深,则易发苦。若火候不够,则内里不熟。这炸藕丸,须文火慢慢翻滚,切切观察,如此才可里外受热均匀。 撒上白糖,一盘绵软香甜的炸藕丸便新鲜出炉。 给木头一颗藕丸尝鲜,又说了几句好话哄他,他这才自愿乖乖锁在房中。 这郎君,一开始嫌这嫌那,瞧着不好相处。 但平安发现,他这人吃软不吃硬,随便几句好话就能让他乐得找不着北。 看着挑剔,却如孩童般好哄。 第20章 今日共做了五道菜,分别是爆炒腰花、莲藕莲子百合汤、炸藕丸,芫荽萝卜丝与清炒苋菜。 这腰花远看颜色搭配得宜,近嗅香气扑鼻,入口细嫩脆爽,咸、香、鲜、辣,各种味道在舌间交织,既可下饭,更可配酒。 莲藕汤更不必说,是当地饭桌常客,炖煮的莲藕呈藕粉色,口感粉糯,香甜又饱腹。 藕丸外酥里嫩,色泽诱人,入口藕香浓郁,香甜绵软。细细咀嚼,内里丝丝绵绵的藕丝与藕茸颗粒在唇齿间交织。 一颗藕丸下肚,齿颊留香,回味无穷。 芫荽萝卜丝水嫩清甜,萝卜与芫荽在烈火的碰撞之下产生一股独特的合香,让人只觉清甜回甘,香气十足。 至于苋菜,这时节正是新鲜冒头的嫩叶子,扯上几把苋菜汆入油汤,汤水红润,这软乎乎的口感,爷爷最是喜欢。 待酒余饭饱,吃几块炖得粉烂的藕块,品一品莲子的粉糯甘甜,喝上一碗泛着丝丝油珠的骨头汤溜溜肚缝。如此一番,才可抚慰辛劳耕种而产生的疲惫。 待休整完毕,平安敏锐发现爷爷走路时腰背僵硬。 她要他在家休息,他却不肯。平安要跟他一起去插秧,他也不愿。爷孙俩争论半晌,以平安一起出门结束。 至于洗碗的活,将院门一锁,便交给木头了。 待三人提着茶壶赶到田间,许多乡邻早已忙碌起来。 她爷爷作的田,第一眼便清晰可辨。放目望去,田埂笔直,田地平整,翠绿的秧苗整整齐齐直立水田。 无论是种秧苗还是菜苗,在爷爷手下皆间距得宜,排得规整又对称,望着很是赏心悦目。 这会见得平安下地,许多人起身笑道:“哟,今天破天荒了,竟看见平安下地干活了。” 胡水生笑着接话:“我家的活多是安安干的,平时你们怕是没注意罢?” 几人一阵插科打诨,将此事揭过。 说话这婶子,自家孙儿比平安小上几岁,平日里别说下地,就是家中扫帚倒了都没扶过,也不知她们如何有颜面来笑她的。 不过有她爷出面护短,她无需多费口舌,埋头多插一排秧才是正道。 翻好的农田被沟渠里引进的溪水浸润数日,表面那层泥土早已被泡得软绵滑腻。 前几日他们先用耙平整聚拢土地,再用耖打混泥浆,忙活许久,才得来这块柔软平整,适合栽种秧苗的水田。 这时节种的是早稻,虽气温渐升,但平安的脚一伸进田间,仍觉这水温凉,只有将脚压进滑腻的泥中,才可得几分暖意。 不过也是因此,田里的蚂蟥尚未苏醒,他们这些农人才少了个致命威胁。 平安自小便是听着村中可怖的蚂蟥传闻长大,年年夏季,农人被蚂蟥咬得流血甚至丧命的事常有发生。 传闻中若是被蚂蟥咬到,那软趴趴的蚂蟥一头扎进肉中,便汩汩吸血。 若是想蛮力拔出,蚂蟥的一头则会断在肉中,继续吸取人的血肉生长,然后在人体内肆意游走。 是以平安对这东西,一向敬而远之。 虽神思远游,但手已习惯性将秧苗深深压入田中。恍神之间,听得爷爷喊道:“安安,别太累着,快去旁边歇歇。” 平安尚未说什么,四周的邻居闻言哈哈大笑,要他莫要惯着孩子。 平安在田里掬了捧水,洗净手上淤泥,抬臂蹭干额间汗液后方朗声应道:“爷爷,我不累,你去歇歇吧。” 自小与他一同生活,平安如今也得了他几分真传,做起事来又快又好,引得旁人纷纷侧目。 “到底还得是年轻人,干劲十足。” “那是。”胡水生笑吟吟应道,“年轻人作甚都干劲足。” 上午他们已插了一亩田,这会三管齐下,速度更是飞快。 平安虽力气大,但一直弯腰做这煎熬的耐力活,在烈日的灼烧下,这会也浑身酸痛,累出一身汗。 汗水早已打湿里衣,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让她觉得浑身黏腻。 将自己这片地插好,她又走到田埂上,提起一把秧苗往爷爷那边走。 她多做一些,爷爷就可以少做一些。 时间在重复的动作中逐渐流逝,不知不觉中,已过申时。 与明伯告别,满身疲惫的爷孙俩相互搀扶着往家中走。 平安摸了摸灶坛里的热水,果然已经凉了,这木头果真是个靠不住的,等成亲后,她高低要好好教育一番。 平安沉默地引火添柴,只待水温升高,再好好冲洗一身泥污。 “嗷嗷~~” 见平安归家,灰灰小白很是热情,摇着尾巴就要往她身上扑。 顾不得身上干不干净,平安当下一手一只,摸得狗儿嘤嘤摇尾。 小狗幼时可爱模样难长久,她得好好珍惜才是。 “哈哈。”她被狗崽的舌刺刮得手心发痒,情不自禁地轻笑出声。 “行了。”平安摸了摸两只的头,低声道,“姐姐去做饭去了,你们乖乖的。” 这会家中无帮工的叔伯,胡水生嘱咐就着中午的剩菜糊弄两口得了。 “这样丰厚的油水,便是拌饭也好吃,咱们可莫浪费了。” “好呢爷爷。” 应是这样应和,她还是从鸡窝里摸来两个鸡蛋,掺上些许盐和水,上锅蒸出一碗鹅黄的嫩蛋羹来。 若是按照当地传统做法,还需得取些许石灰浸泡澄清,取上边滤清的碱水与蛋液混匀。这样蒸出来的蛋羹色泽呈鸭蛋青,入口是淡淡碱味,蛋羹质地比清水蒸蛋更为滑嫩,撒上香油酱汁与葱花,美味又下饭。 只是今日忙,先敷衍一餐再说。 晚饭过后,平安将婚事与爷爷提及。 胡水生捏着酒杯的手一顿,那双深凹进眼眶的浑浊眼珠迟钝地转悠一圈,担忧地看向平安。 良久,他方叹了口气:“安安,这是你选择的路,你确定不会后悔?” 平安瞥了在一旁搓手的木头一眼,推着他去外边拔草施水,这才坐回座位与爷爷相商。 “爷爷,我想好了。” “既然想好了,那想做就去做罢,只是他的身份?”胡水生忧虑地望了眼外头傻笑的木头。 “我已与他说好,到时候他是走是留,都随他便。” “那到时候挑个好日子,就成亲罢。”胡水生起身欲朝外走。 “怎么?”看平安不应,胡水生驻足转身,挑眉看向平安。 “不如就这两天吧。”平安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提出意见。 “你这孩子,两天咱们怎么办得出来?”胡水生掰了掰手指,“提前通知亲友不说,那办宴席的班子,桌椅板凳的借取,还有你们的婚服,样样都需要时间来筹备。最好,是找个算命先生算个好日子。” 至于家具,胡水生倒是不愁,自捡到平安,他每年都会给她打上几样。 今年打梳妆台,明年打桌椅,来年又去寻摸几颗好树来打床。 就这样,年年积累,他家西厢房里已整整齐齐堆满落灰的新家具。 “爷爷,就随便摆上两桌酒,咱们赚钱不易,还是别破费。” “你这孩子,人生大事,怎能轻易马虎?我就你这一个孙辈,当然只想样样好的捧给你。” “爷爷。”平安眼眶通红,低声唤道。 “只是爷爷没什么本事,一辈子也只会埋头做些苦力活,给不了你好东西。” “爷爷。”平安拉住他藏蓝色的衣角,轻声唤道,“很好,爷爷给我的都很好。” 这世上,她的爷爷是最好的爷爷。 平日里自己省吃俭用,但却对她极其大方,从小从不少着她吃穿。 别人家孩子过节有一文钱零花,她就有三文五文。她想做的事,他从不过多指责或强求。 她卖鱼,他就去放地笼,她养脆肉鲩,他就在河堤坡地,湖边路边种满蚕豆。 知晓她爱养花,他只要出门路上遇见家中没有的花花草草,总会问主人家要上两颗,回家给她栽在院墙边。 现在,她家的墙边下都是她爷用砖砌好的一排花坛。 里面种满了爷爷四处寻来的月季、木槿、韭兰、凤仙、杜鹃、茉莉、萱草,一些不知名的紫色红色小花,甚至两棵茶叶树。 既亲事已定好,木头也该放出来见人。 胡水生逢人便介绍这是他婆娘家的表侄杨榆明,家中无人这才来玉溪镇投奔他。 村里人见得木头身量颀长,面如冠玉,当面满是赞誉,背地里却在嘀咕,他哪来的亲戚能养出这样矜贵的俊郎君。 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在村中闲逛,木头这两日如同脱缰野马,每日在外头玩得乐不思蜀。 村中郎君多生得五大三粗,面容黢黑,乍一闯进木头这样的小白脸,可算搅乱了村中未婚娘子心湖的一池春水。 平安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村里这样受小娘子欢迎。 今日这个送她几个果,明日拐角那个追上来送她几颗菜,话里话外都是打听木头。 她们如此行事被家中长辈知晓,一个个回家没少挨批。 “男人长得好看能当饭吃吗?啊!”秀婶狠敲女儿额头,恨铁不成钢地训斥,“一个外地来的破落户,就把你脑子迷晕了,眼睛戳瞎了。无财无地,嫁过去你吃空气,喝西北风,我看是我这些年太惯着你了,养成你这不知世事的无脑性子。” 饶是被家中长辈敲打,那些小娘子也只是明面上有所收敛,她们的小动作但依旧逃不过长辈法眼。 这一段时间,胡水生与平安没少收到村里人的告状,让本就岌岌可危的邻里关系雪上加霜。 就在村中因木头的出现掀起波澜之时,平安与他的婚事逐渐传入众人耳中,这才让这场风暴消弭于无形。只是苦了那些偷偷爱慕他的小娘子,绣帕香囊尚来不及送出,便闻此噩耗。 因着她的亲事有了着落,这几日,胡水生走路带风,敬告各方亲友,将两人婚宴消息传达四方。 作为十里八乡出了名的彪悍娘子,平安这婚事方提上日程,就引得许多亲邻上门参观调侃。 她白日里多在档口干活,见不到几个人。就是苦了木头,晚上缠着她告状,道白日被人像看猴子般看了好半晌。 平安只得摸了摸他的头,温声安抚几句。 他倒也知足,得了几句好话便喜滋滋去灶房灌上等会一家子洗漱要用的热水。 就在桃花盛开的春日,胡平安与杨榆明在月河村家中举办了昏礼。 两人身着棉麻喜服,一同向主座上的胡水生敬茶。 为着今日,一向勤俭的胡水生特意换上一身九成新的藏蓝色麻布长褐。 望着孙女敬来的新茶,他强忍着眼角的热泪,颤抖着伸出蜡黄枯瘦的手,小心接过:“好,好!”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红封递给两人。 “往后你们和和美美过日子,定要记得相互扶持,相互信任。” “好!”四周围观亲友纷纷鼓掌庆贺。 在一阵热闹的鞭炮声响中,新人对拜,礼成! 旁观典礼的人一哄而散,纷纷抢占起在酒席的座位来。 胡水生带着木头挨桌敬酒喊人,认人。 木头这人有时候虽有些懒散,但有一优点早已显现——嘴甜。 不多时,那些亲戚都被他的花言巧语迷得神魂颠倒,一个个叹平安找了个好夫婿。 郎君好不好,平安不知。 她只知自己这昏礼的酒席是真好吃啊,节俭大半辈子的爷爷,给她的昏礼宴席定了五荤三素两凉菜一甜点,从村人那里借来的木圆桌被这些菜摆得满满当当。 第21章 按理作为新娘,她应在婚房等着新郎进门洞房。 普通农家办个婚事也无太多讲究,更何况她家还是赘婿上门。 忙碌了整日,胡水生自是舍不得孙女就那样饿着肚子,他力排众议,喊上几个亲戚家的小孩,给 平安在屋内另支了一桌宴席。 望着自己馋了好久的鸡,平安先夹为敬,在村里吃席,就是得手快。 她身边坐的虽是小孩,但吃饭速度一个个飞快,她要是动作慢上一分,一盘菜吃不了几筷。 这一道鸳鸯炙鸡是用农家喂养的走地鸡与香料一起文火慢焖数时辰,待得上桌,鸡肉一戳即烂,入口肉质细嫩、肥美多汁,算是这次宴席的招牌菜。 脆嫩的鸡皮裹挟着浓郁的鸡汁入腹,平安不由心生感慨,不愧是她爷爷精挑细选的大师傅,做出来的鸡肉又嫩又香。 至于紫苏鲫鱼和甲鱼汤,因当地水产丰富,一向是宴席常客。 不过,最受欢迎的当属梅干菜扣肉,这道菜香辣下饭,吃得人满嘴流油,刚一上桌,便被其他人大筷夹空大半。 当然那酱爆鳝鱼、芋头青菜汤、素炒三鲜、凉拌石耳、香油蒜须,神仙富贵饼也皆受欢迎。 毕竟,除了过年,普通百姓家平日里哪吃得到这么多好菜。 外间不少客人都赞称这回场面盛大,宴席可是下了血本,连这素菜中都熬了高汤,入了鸡子。 为着节省昏礼开支,家中已经数日未曾开荤,这鸡肉一下肚,平安觉得自己的肚子就像干涸的土地逢降甘霖,终于得了些油星。 酒足饭饱,平安安抚好同桌的宾客,擦净嘴上的油珠,这才蹑手蹑脚回到新房。 另一边,满面酡红的木头在众人拥簇下被推入洞房。 一行人闹了几场,得了些喜糖喜果后心满意足离开。 只留下新鲜出炉的新婚夫妻面面相觑。 昏黄的烛光下,两人对视一眼,皆飞快收回视线。 虽只看了一眼,但平安却被他目中的炽热烫得心慌。 她想,一定是这闪烁的烛光晃花了她的眼。扪心自问,她今日的装扮绝说不上好看,光是那白得晃眼的铅粉和那猴屁股似的腮红,就足以让她眼前一黑。 连她自己都看不惯,更勿提其他人。 她以前基本不涂脂抹粉,今日顶着这么厚一层胭脂过一天,只觉脸被憋得黏糊糊。 平安正坐立难安,在想要如何处置脸上的妆容时,木头就唤了一声。 “娘,娘子。”随即期期艾艾地挨着她坐下。 瞧着他这扭扭捏捏,含羞带怯的模样,倒是比她还像小媳妇。方才那目光,倒像是她的幻觉一般。 “扑哧。”平安忍俊不禁地笑道,“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要喊我娘呢。” 木头肩背一垮,伸出的手默默被缩回袖中。 他只觉酝酿多时的暧昧气氛消散一空,他家娘子什么都好,就是不该多生这一张嘴,好生生的新婚夜,顿时被她说得一丝柔情也无了。 这样丰姿冶丽的漂亮娘子,若是肌肤赛雪,香风阵阵,讲话时含羞低语,声音清丽,再穿着些上好的缂丝与贡缎做的衣裙,那才是好比天仙。 如是想来,木头心中不禁颇为遗憾。但好歹多日夙愿成了真,眼见着真与胡娘子拜了天地,入了洞房,他这会也不禁心胸澎湃,顿生豪情万千,恨不得大展拳脚才好。 俗话说得好,灯下看美人,下一句是什么来着,木头记不得了,他只觉得。今日的胡娘子面容娇媚,眼含秋水,一颦一笑都让他心尖乱颤,恨不得揽进怀中一亲芳泽,极尽怜爱。想是这么想,他做也这样做了,当下就拉住平安想亲香一口。 平安尚来不及反应,便被木头一把拉住腰肢跌靠在他胸膛。 陌生的气息与心跳声霎时侵袭平安感官,知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她的心在这会也不禁砰砰乱跳。 她一向觉得他过于羸弱,但当下,却无端被两人的距离燥得心慌。 瞧他上来就不老实,平安下意识侧首。 温热的唇瓣从她侧脸滑过,木头炽热滚烫的呼吸却萦绕在她耳畔。平安只觉耳尖似有无数蚂蚁在密密麻麻地窃咬,要不然她怎么会微微发痒呢。 饶是她嘴上荤素不忌曾与方娘子杨婶子谈了千八百遍这床笫间的破事,但这会轮到自己真刀真枪实践了,她却有些紧张起来。 慌乱间,平安拽倒床边的杌子。 “扑哧!” “哈哈哈哈!” 传入耳帘的却不是杌子落地声响,而是一阵阵闷笑,平安才知竟是外边偷听墙角的客人不禁笑出声来。 两人如梦初醒,平安慌忙将木头推开,快步起身离榻:“我去洗脸。” 木头朝她背影瞧了一眼,大咧咧打开房门,挥手赶客:“去去去,春宵一刻值千金,你们在这我还怎么千金。” 说罢,他拿着手中的喜糖递给众人,待见得人走远,他方安心关门。 洗脸架旁的平安听得这话,顿时有些牙痒痒,这不知羞的,脸皮怎么比门板还厚。净说出这些胡话,这要让她以后怎么出门见人,她这玉溪镇凶神恶煞女屠夫的一世威名岂不毁于一旦。 她看了眼手中的脸巾,狠狠地捏尽其中水分。 趁平安不注意,木头偷偷擦干净嘴上的粉,变白的娘子好看是好看,就是糊了他一嘴的脂粉。呸呸呸,等下他可还怎么亲嘴。 索性无事做,他自己也打了盆水将身上擦了几下,随即坐在床边好奇打量他们的婚房。 这还是他第一次进她的闺房,听说里面的家居全都是爷爷早些年给平安备好的嫁妆。 房间很大,却不空荡。 房中精心陈列着各式散发清冽香味的樟木家居与爷爷自做的竹艺器具,桌边、茶几、床边角落都插着几枝盛开的桃花树枝,搭配着新粉的白墙与泛着草木清香的竹帘,整个房间装扮意外的清新雅致。 放眼望去,入目皆是耀眼的正红。 望着那烈烈燃烧地龙凤喜烛,木头睫毛轻眨,他转身便坐到床边,又伸手按了按新床,这床可真结实,比他睡了一月的竹床不知要结实多少倍。 他用力压下去,竟然一丝声音也无。 他之前睡的那张竹床,他翻个身都咯吱咯吱响,他生怕哪一日就塌了。 天可怜见的,在那敝塞的杂物房睡了那样久,他总算是熬出头了。 平安刚转身,就见木头腾地站起身来。 “怎么了?”平安笑问。 木头只是歪着头含笑不语,朝她招了招手。 她刚踏入床边,身后的床帘便飞快散落,人也被木头扑倒在床上。 咚地一声响,平安被撞得头昏目眩。 “喂!干嘛?”平安惊呼出声。这会她只庆幸,幸好她将头上那些尖锐的簪钗都取了下来,要不然这会喜事得变白事。 “干坏事~~”木头语气荡漾,挑眉坏笑。 平安觉得,人有时候无语起来,不但不会发怒,反而会有些想笑。 察觉娘子不虞,木头动作微顿,小声问道:“怎么了,娘子?” 平安方欲开口,木头便小心翼翼将她扶起坐好。 “可是今天昏礼累着了,我给你捏捏。”说着,便真的低头弯腰给她揉捏起肩背来。 这番讨好让平安的话都被堵在喉间,她深吸一口气,越觉越不对劲,这手往哪里摸呢? 平安扭头,正想斥他几句不正经。 一转眼,却差点沉溺在他那是熠熠生辉的含情目中。虽然木头是个糊涂蛋,但该说不说,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奕奕有神,连带着上面的睫毛,也是又浓又密。一双浓眉斜飞入鬓,英气勃勃,剑眉星目莫过如此。可偏偏他面如冠玉,眉目含情,整个人气质便瞧着柔和三分。 这会他还用饱含柔情的目光瞧着你,只一眼,就仿佛被吸坠进那含有万千星河的荡漾湖泊之中,平安的脸悄悄泛起一丝红晕,狗男人,也就这张脸能看了。 知晓他爱装模作样,她下意识想将他推开,但看他眼睫低垂,再度摆出一副乞尾求怜的可怜模样。 杀鱼时面不改色的女屠夫竟也一时心软,想着还是在新婚夜给他个面子。 方娘子说,男人都要哄,过刚易折,她之前那样倔强孤傲的性格可不成。 平安深以为然,季泽不就是被许家表妹的绕指柔迷得神魂颠倒。如是想,她摩拳擦掌,决意在木头身上实践一二。 思及此,平安揽住他的肩背,轻轻闭上眼睛。 这男人,于这一事上,或许是有些无师自通的本事。 只是不知是天赋使然,还是另有原因? 罢了罢了,管它呢,平安这会不想想太多,她只要一个孩子。 恍神间,颈间传来一阵刺痛,平安蓦然睁眼,对上木头亮晶晶的眼睛。 她这会已摇晃得神志不清,与他热情的视线对上,心下暗叹,不但眼睛像狗,连行为也这样像。 夫妻之间敦伦的这些破事,她早听方娘子杨婶她们念叨了百八十遍,无外乎阴阳调和,乾坤有序。 他一会这样,一会那样,正事不做,偏爱在她身上乱蹭,白费那样多功夫。 “娘子,你走神了。” “你。” 平安接下来的话被撞得支离破碎,既勾搭她,又不许她说话,这会她气得二佛升天,脑中迷迷糊糊只余一个念头,走着瞧。 这种事情,她是体会不到什么快乐的,只得抿唇咬牙,等着这一场风波过去。 待风平浪静,平安恨恨地拿软枕砸向木头:“我刚说不要,为何不温柔些?” 枕头刚脱手,她心中便暗道糟糕,孩子还没影,要是将郎君吓跑,自己之前的戏可不得白演了。 谁料木头这人却也不怕她,见她生气,反而待她愈发亲近。 “好娘子。”木头将她揽在怀中,亲昵地埋在她脖间蹭蹭,那炽热的呼吸与肌肤相触的,直让她后背发麻,指节控制不住地蜷缩。那厢不要钱的好话更是连番输出,“我错了,原谅我好不好,我只是太高兴了。” 平安暗松一口气,背过身去不理他。 若他说甚就是甚,长久以往,她岂不是妻纲不振。 不成,不能这样轻易原谅。 看她不为所动,木头也很是能屈能伸。 “好姐姐~~”木头的手试探性搭在她腰间,朝她腰间软肉袭去。他的声音又低又哑,是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清越音色。如今撒起娇来,直听得平安心肝颤颤,下意识想到被她摸得翻肚皮的灰灰。 咳咳,只要他乖乖地,也不是不成。 她就是这样没有底线。 “咱们得约法三章!” “只要娘子原谅我,做什么都行。”平安笑着拍开他的禄山爪,道,“婚后咱们踏踏实实过日子。” “自然。” “一起孝顺爷爷。” “他也是我爷爷。” “不许沾花惹草。” 这一次,木头的回答比之前慢上一拍。桌上的龙凤烛烛光被大红色床帘遮挡大半,昏暗的帏帐内,万籁俱寂,平安清楚地听到他吞咽的细微声响。 随即熟悉的声音幽幽传来:“有娘子足矣。” 是吗?平安心中不信,但她并未继续纠缠,只将自己定下的规矩同他道明:“成,贪多伤身,这种事情不宜过多。” “你这不是要我命吗,娘子。”平安这句话,彷如晴天霹雳,直将木头炸得心肝乱颤。才开荤得了滋味,他自然不想轻易放过这个好处。 但他明白,自家这娘子性子有些拐,不能与她直接对上。 “夫妻敦伦,本只为繁衍后代,岂能为一己私欲……” 不待她说完,木头便已语气柔和地缴械投降:“好娘子,新婚夜,咱不说这个吧。” 谁叫平安只吃软不吃硬,听得他好声好气与自个说话,平安刚刚鼓足的士气一戳就破,顿时偃旗息鼓。 “都怪娘子长在我心尖上,我心中……” “呸呸呸!”说甚胡话,平安暗啐一口,一把捂住他的嘴。 这家伙,嘴上不老实,那一双手也不住作乱,平安被他扰得老脸一红,便也半推半就随他去了。 待红烛燃尽,发出最后一声噼里炸响,窗外月色渐沉,不多时竟传来阵阵公鸡鸣叫。 随意擦洗一番后,两人各占一边沉沉睡去。 次日,夫妻俩强忍困意,相携给爷爷敬茶。 他端坐堂屋主位,眉开眼笑,和蔼地叮嘱两人几句,便让他们歇着去了。 昨日办的宴席自然剩下很多菜肴,今日夫妻俩便一同整了整,给借了桌椅的村人送上一些。 顺道也让木头认认人,过个明路。 新婚这三日,胡水生拍板决定,让平安好好在家歇着。早在昨日,趁着昏礼,胡水生唤来几位侄女,一人还了一贯钱。 至此,他家还余下六贯外债,爷孙俩再加把劲,今年也能将债务彻底还清。 处理完昏礼的善后事宜,夫妻俩竟也寻不到什么事做,只得一左一右,围着爷爷一起剖竹丝。 两人在一旁叽叽喳喳,不停问这问那,胡水生耐心解释半日后,也不胜其烦,只得放下手中的活,随他们在树下歇凉。 如愿看到爷爷收手休息,两人对视一眼,挑眉嬉笑。 都是一家人,他们怎么能看着自己玩耍爷爷干活,该一起休息才是。 人生大事落地,夫君乖巧听话,今日又有闲功夫,平安好心情地拉着木头往灶房而去。 她本想用芝麻、蜂蜜、白糖做一道甜食——芝麻糖薄脆。但她看着灶房箩筐里堆积如山的芋头,临时起意,便打算多做一道荷叶芋艿羹。 挑出十几个芋头,抽出七成让木头将皮削净,另外三成则上锅开蒸,同爷爷说上一声,平安自己便准备出门去摘荷叶。 谁知木头却闷声跟了上来,见平安察觉,他笑嘻嘻地上前,揽住平安的胳膊。 待两人行至门前,好奇许久的木头指着右边那断了一截的粗壮樟树问道:“娘子,娘子,这树好生奇怪,怎么平安无故断成这样。” 平安听他突然提起此事,当下也有几分心虚,她瞥了眼左右,这才清清嗓道:“那想来有缺德鬼在树下乱说话乱发誓,被雷给劈断折腰的吧。” 木头脚步一顿,平安的心猛然一跳,还以为他识破自己的谎言。 谁知他只是拉着平安发誓:“娘子可是不信我之前说的话,故意试探于我,我对娘子的真心,天地可鉴,我才不怕被雷劈。” 平安松了一口气,她就不该期待他有多少脑子。 这会荷叶难寻,两人找了好久才找到几片大小还算合适的荷叶。回来路上,木头一会拿荷叶给平安撑伞,一会将荷叶凑到鼻间猛嗅荷叶清香。 待得归家,两人才算各归其位。 常规的糖薄脆多用面粉和入椒盐酥油糅合成剂,刷上糖水,沾上些许芝麻入火炉烘烤。 但平安今日想做个不一样的薄脆。 取白糖一两、蜂蜜一勺、水一碗、酥油一两,糯米粉二两、鸡蛋清一个,去皮黑芝麻三两备用。 刚消停没多久,那边削皮的芋头抱着刮刀呜哇乱叫:“好痒啊,娘子,痒死了,痒死了,这芋头有毒,咱们别吃了。” 芋头本就麻手,他还削一下皮洗一下手,沾了水,那毒性发挥地更快,他又细皮嫩肉,不痒他痒谁。 胡水生接过削皮的活,好笑地让他休息,平安便拉着他进门烧火,烤烤发痒的手掌。 等火烧起来,热气炙烤到皮肤上,能有效缓解这种刺痛般的奇痒,也算是一举两得。 将所有材料混合于盆中,搅拌成干湿均匀的面糊。 灶上一共有三个孔,两个放锅,一个烧水。平安取下一个锅,安了个铁架进灶。 烈火熏烤铁架的时间,平安用勺子舀一勺面糊均匀涂抹于盘中,将其按压成均匀的薄片,待见着灶炉内红碳适宜,抽出所有未烧尽木柴,将盘子入铁架上开烤。 另寻了个炉子起火,平安开始准备熬红糖浆。 爷爷早将芋头削完清理好,平安将这些芋头切完丝,与蒸熟去皮的芋头一同丢进擂钵。看木头这会也不再喊痒,她将木棍递给他,嘱咐道:“把它们擂成泥,生的熟的要均匀混合在一起。” 木头刚刚丢了个大脸,这会回过神来也觉得颇为丢面。虽还是有些害怕这东西,但他正想找个机会挽回失去的颜面,听得平安叮嘱他干活,当下顾不得其它,只满口答应,热火朝天地开始干起活来。 新鲜芋头本就脆嫩,再加之有数芋泥中和,做起来倒是没有做藕丸那样磨人,只是这东西多了,转起来阻力大,时间久了,木头的动作也逐渐迟钝起来。 看着擂钵中的生熟芋头变成了糊,平安将熬好的糖浆倒入芋泥糊中心,再用棍子从侧面开始抄底翻面。如此一来,就能尽量避免糖浆与木棍和擂钵的接触,也能减少些浪费。 家中吃不完的芋头、莲藕、豆子,她和爷爷都勤快地做成了粉。 只不过这会家中芋艿粉不太够了,平安取完一碗芋艿粉,剩下的便用藕粉凑数,再加入大勺猪油,平安搓上些干粉,便开始下手揉。 经过多次反复捏和,芋泥糊逐渐发韧上劲。 这会需用小蒸笼,平安数着时间也差不太多,便打算看看薄脆的情况。 刚掀开炉盖,便闻见一股扑鼻而来的芝麻浓香,挥散雾气认真看去,那薄脆边缘已烘烤出金黄的裙边。 芝麻本就易熟,她将薄脆取出,只待凉透后食用。 从盆中取出浸湿的笼布与洗净的荷叶,笼布绞干摊平入蒸笼,再将荷叶摊放在笼布上。这荷叶需比蒸笼大,四周立起,如此倒入的芋泥糊才会从边缘漏出。 理了理荷叶,尽量让荷叶与笼布相贴紧密,平安这才放心倒入第一层芋泥糊。想了想,她又切碎一些油渣与红枣,将它们铺在芋泥上方。 再倒入一层芋泥糊,这样油渣红枣碎就被芋泥完整地包裹在中间。 这荷叶芋泥羹需蒸一个时辰,但薄脆却冷得很快。新鲜出炉的芝麻薄脆名副其实,冷却后又薄又脆,两面皆是满满的酥香芝麻。捻在手中,薄如竹篾,吃起来酥脆掉渣,芝香浓郁,甘甜滋味伴随始终。 她想,这桩云里雾里的婚事,要是也能从头甜到尾就好了。 第22章 薄脆虽香,可这道荷叶芋泥羹却得到了木头与爷爷的一致好评,平安自己尝起来味道也很不错。 芋泥羹整体色泽呈灰紫色,质地油润细腻,入口糯甜绵软,口感醇厚,吃上一块,齿颊间还依稀可品到荷叶的清香。 这两日,两人在月河村玩得不亦乐乎。除了带着木头访亲问友,平安还带他逛遍自家田地池塘,也好让他认认门。 不管怎样,她如今出门也总算扬眉吐气,不用再面对形形色色的催婚言语。 而挡箭牌木头这几日也表现良好。 成了婚,竟比之前还勤快了几分。 听得鸡鸣,便按时起床劈柴、挑水、打扫庭院,就连除草这样的细致活计也耐得下心与平安一块伺弄。 春耕刚过,地里的青菜得换上一轮。 松土垒垄,沤肥施肥是农家耕种必不可少之事,饶是自诩已经见惯乡中艰苦的木头,见得那一堆肥料,顷刻间便抿唇锁眉。 不过是些茶枯与枝叶沤出的肥水,平安闻久了,便闻不出味道来。瞧他这可怜样,她心中好笑,拍了拍他后背,出言调侃:“咋了,咱们刚成婚,夫君你就怀了,可真稀奇。” 木头双眼瞬间瞪如铜铃,在他心中,娘子一直是个沉默勤奋的小娘子,何时变得这样促狭爱捉弄人。 待他反应过来,顿时气得跳脚。 “娘子!!!”他气急败坏,耳根通红,上来就要掐平安的脸。 “哈哈。”平安灵活扭身躲过,寻得一旁的桶护身。她实在有些想笑,这人不是惯来混不吝脸皮厚,这会调侃一下怎就成了小媳妇模样。 果然,一见到这桶,木头便后退一步,不再往前。 “哎!”木头愁眉苦脸地睨了她一眼,神色纠结。 看着平安埋头苦干,他一咬牙,拿了块布堵住鼻子,这才上前抢走平安手中农具。 “你我既为夫妻,这样的粗活自然该我来做。” 平安面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敛,她定定地望着这个娇矜的年轻郎君,只觉有什么不太一样了。 虽然是个做不得什么活的废渣,但他这颗上进的心是值得鼓励与赞许的。 若是能一直…… 打住,平安立马制止了自己的遐思,未来的事未来再说罢。 她拍了拍手,打算做两道好菜安抚一下新婚夫君受伤的弱小心灵。 她嘱咐狗崽看好家门,自己则去田间寻旱莲草。 别看这绿叶白花,漫山遍野皆是的小草模样普通,它又名黑饭草、黑墨草等等,别名数不胜数。听郎中说,它亦有珍贵的药用价值,即可滋补肝肾又能凉血止血,对牙齿松动、眩晕耳鸣、腰膝酸软等症皆有良效。 将枝叶采摘放入篮子,又择了路边几颗成熟的桑葚,平安这才好心情地归家。 择净黄叶与泥土,平安将洗完的墨旱莲捶打出汁,取纱布将渣滓过滤,绞取青墨色汁水放置瓷钵,与淘洗干净的上好粳米一同浸泡。 不多时,墨绿色的汁液如缥缈的云雾般在水中迅速晕染开来,逐渐与雪白的米粒混合沉淀。 剩下的墨旱莲也不浪费,一些留着洗发,一些则可做成金陵煎服用。 待平安唤木头烧火却不见人,这才想起前院菜园在翻土,便也歇了做金陵煎的念头。 她从门缝往外边看去,就见木头这会已经大汗淋漓,手上动作也越来越慢。 太娇了,确实得补补才好。 平安止住上前的步伐,叉腰感慨。 那墨旱莲既吃不成,等会她就捶些姜汁,取几颗皂荚与无患子一同熬煮。这样熬出来的洗发水,洗出来的头发乌黑亮丽,洗完再用捣碎的木槿叶润发,发丝瞬间就可变得柔顺丝滑。 将今日吃的粉蒸芋头与鱼头豆腐配菜备好,平安打开锅盖,拈了几颗粳米观察色泽,墨色已逐渐浸染至米芯。 差不多了,沥干盆中汁液,将墨绿的米饭与金黄的芋头一同上锅蒸熟。 她这蒸芋头用的粉还是之前婚宴上剩的,这米粉是大师傅用多味香料与大米一同炒制,待大米变得焦黄,再用碾子细细碾碎,这才做出这焦黄喷香的米粉。 光是闻着,便仿佛尝到了那馥郁的咸香。用它蒸出的来的粉蒸芋头,外层被这金黄米粉完整包裹,入口微咸,再品回甘,内里极其粉糯细腻,满是芋头的清香。 算是一道下饭又饱腹的菜肴。 她今日备的份量少,不过一炷香时间,米饭便已蒸透。 新鲜蒸制的米饭色泽青碧,异香扑鼻,别有风味,当地喜称它为青精饭。 这青精饭还可晒干储存,待晒至坚而碧色,贮存备用,若需取用,择适量滚水下锅顷刻即熟。 有那更讲究的,则九蒸九晒,待米粒变得紧小,出远门时可作行军粮。 不过自家食用,也无甚讲究,加之时间紧迫,平安便将步骤简化。 家中还剩下一些鸡油与鸡汤,平安将鸡油化入鸡汤之中,熬煮调味。 一部分被她下入新鲜细嫩的春笋片,一部分则下入野辣菜抽出的细嫩菜苔汲取鸡汁鲜味。 这样做出来的鸡汁春笋,既有素菜的鲜脆,又兼有浓郁的鸡香。 嫩菜苔更不必说,上通下直,是吸味的好手。待熬煮得咕噜冒泡,嫩嫩的菜苔也变得清甜粉糯,一口下去,满是香喷喷的汤汁,极其下饭饱腹。 木头这会也将院中新翻的菜地沤好,见得平安出门,他竟倚着锄头朝她挑眉请功。 平安朝他莞尔一笑,不错,倒还挺乐观。 她上前接过他手中的锄头,示意他去喝口茶水解解渴。 等两人收拾得差不多了,平安将豆腐切棋状,下入鱼头汤中,这才出门去喊打叶子牌的爷爷归家用膳。 见着这绿油油的米饭木头很是稀奇,他埋头大嗅一口,热情夸赞:“娘子真是蕙质兰心,连这新奇玩意也会做。” 语气是很热情,只是观他眼神闪烁,表情惶恐,这说的不知是真话还是假话了。 脑子是有一些,但不太多,这演技也忒差劲了。 平安笑得温柔:“既然夫君爱吃,那便多吃些,只要夫君好好待我,这青精饭想什么时候吃,便什么时候吃。” “当然。”她语调一转,拉了拉他的手,“不想吃也行。” “爱吃,爱吃。只要娘子做的我都爱吃。” 胡水生的筷子停滞半空,看着这小俩口打半晌机锋,他夹上一筷菜苔,无奈地摇摇头。 年轻人的事,他这把老骨头,就不掺和了。 伪装的温柔,让平安得了个好的开始,这对她来说,确实是笔划得来的买卖。 方娘子所言甚是,男人啊,果真就爱吃这一套,既希望女人温柔大度,又希望她在乎自己。 所以,一次无伤大雅的撒娇卖痴,一场拿捏有度的欲擒故纵,皆是生活中的小小情.趣罢了。 “爱吃也不能只吃这个,来,喝点汤补一补。”平安温和浅笑,执调羹给他舀上一碗温热的汤水。 木头面上感动,心中却泪流满面,他出事月余,他家娘子总算记起来他也只是个将将恢复的病号,愿意施舍给他些清淡滋补的汤来养身子了。 新婚假期一闪而过。 平安没想到,这日清早季泽会守在档口等她。 看他眼圈青黑,眼中血丝遍布,这几日想来未得好眠,只是平安自觉已将两人纠葛处理干净,说得清楚,面对他如此作态她心中实在殊为不解。 “你这几日家中可有事?”季泽红着眼问道。 “有。”平安点点头,看季泽张口欲言,她从怀中掏出几颗喜糖,“前几日与家中远亲相看成了亲,季郎君沾沾喜气,我也祝您和许小娘子长长久久,有情人终成眷属。” 季泽身体微僵,迟迟未接。 半晌后,他方遏制住内心的惊诧,失声问道: “你成亲了?” 平安瞧着,他本就白皙的面庞在街边昏黄烛光的照射下,愈发苍白。 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她不欲与他多说,只淡淡回道:“是,找了个赘婿倒插门。” “果真?”季泽颤声问道。 看季泽满脸的不可置信,平安轻声应道:“这都是我的真心话。” 语未毕,手上骤然一轻,季泽已拿着喜糖踉跄离去。 收回视线,平安轻挽衣袖,理了理身前的浪披不再言语。 遇到季泽之前,她倒是真不知道,原来郎君可以同时爱上很多小娘子。 或许他的心曾经是真的,可是他的心是碎的,不完整的。 他可以这样做,也可以处处留情,但她不接受受害对象是她。她从不爱吃回头草,之前是,现在也是。 四周的邻居面面相觑,等季泽离去,一行人蜂拥跃至平安身边。 “成亲了?你这丫头,嘴巴这样严实?” “我就说禁渔你都不关门,这几日突然关门是去干什么去了,亏我还担心你家里出了事。” “也不带过来给我们看看。” “是啊,是啊。” “婚事匆忙,有不当之处还请大家见谅,这些喜糖是我的小小心意。”平安收敛漠然神色,笑嘻嘻地掏出备好的喜糖散发开来。 竟是用油纸包好的雪花酥与芝麻薄脆。 见她如此知趣,众人得了糖甜嘴,铺天盖地的甜言蜜语朝平安袭来,又一窝蜂离去。 市集的客人也如潮水般,隔一段时间一阵阵涌来。 “给我来条鱼做脍鱼片。” 平安抬眸一看,正是熟客曹伯。 第23章 他手上还提着几把青菜和一条猪肉,想来家中有客人招待。 “好嘞。”平安干脆应道,转身便去桶中寻来一条鲤鱼。 平安扬起甩尾的鱼给曹伯看,见他点头,这才把鱼敲晕称重。 算好价钱,她熟练地杀鱼、刮鳞、抠鳃、剖肉、剔刺,不多时,一条鲤鱼便已骨肉分明。 将鱼排切片平铺在荷叶上,平安换了把轻薄的剃刀给鱼肉切片。 这片鱼也有讲究,若是打边炉,自然需拇指宽度、肉片不薄不厚,如此才有嚼头。 若是这鱼脍,自然是越薄越好。 俗话说得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她们当地爱食鱼脍的人不多,但爱食之人都对此颇为讲究。 有人爱食鲤,有人爱食乌鱼,这鱼脍一道,不拘是鱼儿品类、蘸料搭配还是片鱼手法,他们自有一套自己合意的搭配方式。 为了练出这一手薄如蝉翼的脍鱼片,平安私底下不知道霍霍了多少无辜鱼儿,这才练就这下刀如有神的利落本事。 “胡娘子,最近成亲了?” “是,等会片好鱼,请您吃喜糖,之前劳烦您为我操心了。”平安倒是不意外他听到消息,这市集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一向是不过一个时辰便可传遍镇上。 切刀与案板明快相击,发出阵阵节奏连续的咚咚声响。 曹伯心想,胡娘子虽有一把好力气,做起这精细活来亦收放自如,又快又好。 言谈间,荷叶上已整齐摆好大小均匀的鱼脍,曹伯拿出一片迎光细观,这鱼片薄如丝缕,轻似蝉翼,那洁白细腻的鳞状纹理,在此刻清晰可见。 离得近了,还可闻见好鱼独有的清甜气味。 这种清甜的鱼,肉质细嫩,入口丝滑,品有余甘,只有那上好水质的水域才可孕育产生。 鱼脍吃得多了,他自然养出一张挑剔的嘴,莫说有鱼腥味,就是那家养和野生,小溪与大河的鱼,在他看来,味道与肉质也不尽相同。 一闻便知区别,一尝可判高下。 平安将鱼片打包,利落给他备好青芥酱汁与自己秘制的鱼醢,又往里面塞上块喜糖,这才低声嘱咐一句:“鱼脍虽鲜,曹伯您应少食才是。” 这鱼脍,平安曾因好奇试过,鲤鱼细嫩清甜,乌鱼白里透红,颜色艳丽,草鱼则肉质肥厚,鲜嫩多汁。 鱼脍的确口感独特,可品原味,亦可以鱼脍为底蘸酸甜苦辣咸各味。 味虽鲜,但她自从听说有人因此丧命,便心有戚戚,不愿再尝。 世上鲜美之物何其多,她保重小命要紧。 “嗐,那臌胀病说是这样说,但得的人少,可我一段时日不吃这个,我心就如同虫蚀,怪痒痒。” 他递过铜板,接过案板上包好的鱼脍与喜糖,笑着与平安道别:“孩子,成了婚可就责任大咯。” “好好过日子。” “会的,曹伯。” 她在市集鱼档混迹七年,除了鱼虾新鲜外,自然也有一些站稳脚跟的揽客技巧。 就如今日这做蘸水的鱼醢,做起来虽费时费力,但做出来的鱼醢却因她独特的酿制技巧而以鲜美出名。 做这鱼醢,需先将鱼肉制成干肉,而后切碎,加入梁米制作的酒曲与盐搅拌,再用好酒浸渍密封于坛中,过百日方可食用。[1] 庖厨之事,与诸事皆有异曲同工之妙.同样的步骤与食材,不同的人,用不同的器皿,对于调料比例,处理温度的不同把控,做出来的食物千人千味。 她的,凑巧比别人的鲜香一筹。 除一般的处理步骤外,平安在鱼肉腌制处理上,亦沿用了腊肉的部分处理方法。 待浓盐重物压制渗透血水,她用放凉的茶水清洗鱼肉,如此处理的腌鱼,除了不腥之外,还会比别的鱼多出一股别样的茶香。 正所谓鱼羊凑成鲜,水乡人家,大都食不起羊肉,不过鱼虾却是管饱。 后面入坛浸渍,她另添加了干煸爆香的三味香料与干虾磨粉。 这便是她的鱼醢与别家味道区别所在,香料的醇香与鱼虾的鲜香在坛中完美融合,久经时间沉淀,这才造就这一坛鲜美鱼醢。 无论是烹饪炖炒,还是做打蘸之用,都是一味好料。 今儿虽未等到熟客许娘子,但仰仗多年诚信经营,平安的鱼也不算愁卖,平安数了数,今日一共收一百八十二文。 只是家中存货几近售罄,她又得去码头进货。 想起还有数日的禁渔期,她便有些心生疲惫。 她好不容易与之前的衙差打好关系,到头来却竹篮打水一场空。 晚上归家,平安将这事与木头随口提及。 “这事好办,娘子,明日我便随你去档口,等鱼卖完,咱们一起去进货。”木头转头拉住她的手,语气真挚地凝视平安。 平安被他目中的灼热烫得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娘子?”木头挥手试探。 “嗯?” 平安回神,轻抚他光滑面庞,略一思索,便颔首同意。 “只是你得答应我,得老老实实,勿要惹事。”这也是个脾气大的,万一出了事,她真没法收场。 木头只差拍着胸脯自证:“娘子你且放心,我是去照顾你的,不会惹事。” 敲他自信至极的模样,平安将那句但愿咽下喉间。 次日清早,平安拍了拍昏睡的木头。 “起来了。” “唔。”木头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坐起身。 平安这才摸黑起床点灯。 听得房门咯吱一声吟响,正在院中侍弄菜地的胡水生回头朝两人望去。 “安安,醒来了。水烧开了,今儿早上吃汤饼。” “好,爷爷,我去打汤。” 玉溪镇上来往客商繁多,其中不乏北地游商,也因此带动了玉溪镇的汤饼生意,养活了镇上好几家汤饼作坊,衍生出宽细扁圆数种汤饼。有那更为雅致的,则用模具将汤饼拓成梅花、芙蓉等各种形状,一时间很受文人雅士欢迎。 这汤饼只需水沸下锅,静待片刻便可熟透食用。 平安从鸡窝捡来三个鸡蛋,敲锅入猪油煎制。 很快,金黄的鸡蛋便在热油的炙烙下迅速定型,中间的蛋黄金灿灿,颤巍巍,散发着鸡蛋被煎炙独有的焦香。 待四周的蛋白则泛起焦黄的虎皮花纹,平安轻轻一颠,三个鸡蛋便在空中翻了个面,随即稳稳落下。 待鸡蛋煎得边缘焦黄微翘,两面呈虎皮状,下入热水开始炖煮,炖至汤底奶白方算成功。 “好香啊,娘子。” 木头神不知鬼不觉从身后探了出来。 平安拍开他作乱的手,将三碗鸡蛋面盛好。 在寒湿的季节平安喜欢吃些辛辣食物驱寒,她往自己碗里添上一勺秘制茱萸辣酱,再倒上些香醋。不多时,红色的辣酱便在汤水中迅速晕染出颗颗分明的红色油珠,热气腾腾的鸡蛋汤饼新鲜出炉。 细如银丝的汤饼规整地摆在奶白的汤汁中间,上面卧有一个洒满葱花芫荽的金黄煎蛋,再配上几颗红彤彤的枸杞,或是些许辣酱,不禁让人食指大动。 轻轻一嗦,柔韧劲道的汤饼便入了口,这汤饼浸泡在酸辣咸香的汤底里面,早已浸泡入味。一口下去,汤饼裹携着浓郁鲜香的汤汁一同入腹,瞬间抚慰三人饥饿整晚的肠胃。 一家人埋头吃面,不过几筷,一碗面很快见底,那汤自然也一滴不剩进了肚中。 胡水生嘱咐了两人几句,照例提着油灯送两人出门,待平安朝他挥手,他方佝偻着背影转身。 木头今日想来心情上好,一上船便主动请缨划桨。 载着一船鱼与两个成人,船吃水略深,即使是顺流而下,平安瞧着,他也累出了汗来。 不禁用,她闷声暗笑,起身取出干净的帕子替他擦汗。 “娘子,你对我可真好。”木头停下手中动作,转身笑得灿烂。 傻子,给他擦个汗就是对他好了吗?平安轻笑一声,替他理了理歪斜的衣襟,转身去后边掌舵。 两人相携至档口,果然引起一阵骚动。 “哟,胡娘子,这就是你夫君?” “后生模样可真不错。” “是个俊郎君,胡娘子可得将他看紧了。” 看别人调侃平安,木头忙不迭搭话:“我俊,我娘子也美呀,我才该将她看紧才是,她这样貌美的小娘子,不知道暗地里有多少人在觊觎。”说罢,他亲密地揽着平安胳膊,在众人面前做足夫妻恩爱的模样。 平安抿唇,打量了这个傻子一眼,在人前可真不知羞,说这种话。 当然,嘴甜是真的甜。 虽说看着不大靠谱,但这会,他眼里都是她,话里话外不离她。 遇事,也总是站在她这边。 她是个俗人,比之季泽的疏离与言不由衷,她还是更欣赏这样纯粹真挚的人。 今日还是木头第一次见到平安卖鱼的模样。 看着平安面不改色手起刀落,他倒是很快收敛诧色,嬉笑着适应了档口的环境。 看他乖乖弯腰打扫鱼鳞,清理地面积水老实模样,哪里还有之前踩到一坨鸡屎就要跳脚的惊乍影子。 倒是有些许长进。 虽然他不会杀鱼,但是热情招呼客人、收钱,打扫这些杂务,他做起来很是积极。 “哟,胡娘子这夫君倒是个勤快的。”对门的方娘子捏着一把炒熟的黄豆,笑着调侃。 “是还不错。”平安埋头整理手上的活计,矜持评价,并未察觉角落那郎君悄然腾起红晕的耳尖。 夫妻俩守店半日共卖得鱼十六条,得银钱两百三十二文,刨除成本、租金,他们也就将将赚个几十文的辛苦费。 不过平安也已知足,普通农家大多数时候都在地里刨食,所得不过解决温饱。就是村里的青壮劳力去外面做泥瓦之类的苦工,每日所得也不过四五十文。 比起他们,平安觉得自己赚钱还算容易。 再熬几日,禁渔期就要过了。 两人整理完档口的物什,与左右邻舍微笑招呼过后,便带着干粮朝大河赶去。 大河水面宽广,风急浪高,木头划桨的动作显然比之前更费劲。 见前路笔直宽阔,平安在后头掌舵半晌后,弯腰朝前边走去。 “夫君,休息一会,我来吧?” 木头面色通红,却仍倔强摇头。 平安劝着劝着,就发现他眼泪哗啦流了下来。她心虚问道,“怎,怎么了?”她今日可没欺负他。 她温柔地用指腹替他拭去滚落的泪珠,眼泪的温度不高,温温热热,浸染指尖的速度却极快,她只觉有股电流从指腹飞窜至心口,灼得心尖微颤。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她亦少见男子流泪,这会面对木头如此作态,不由也心下发慌起来。 木头转过身来,哑声道:“我从不知娘子每日劳作这样辛苦。” “我,我身为男子,却待在家中无所事事。我……” 平安心中暗松一口气,指尖点住他的嘴唇,温声安抚:“夫君不必自责,我正愁爷爷年纪上来无人照看。你在家中帮爷爷干活,砍柴挑水打理庄稼,也很辛苦。” 木头没有回答,只是垂眸摇摇头。 良久,他低声喃喃一句:“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却转瞬被狂风吹散。 耳边狂风呼呼刮过,平安看着他嘴唇嗫喏,只当他也是性情中人,尚未缓过神来,也便未曾留意。 夫妻俩具都容貌绮丽,气度出众。纵使两人皆身着麻布旧衣,刚相携踏上岸边,便引得行人纷纷侧目。 这会码头人烟渐散,那麻子脸衙差第一眼便瞧见人群中的平安。 见她过来,那张臭嘴不免又习惯性吐出几句让人生厌的话:“哟,几日不见,小娘子模样愈发娇媚,可让我想得慌。” 平安尚未出声,身边的木头便揽住她的腰,将她护在身后:“想你大爷我了,长成这样,莫不是有人以为我娘子会看上丑八怪吧?” 木头此言一出,平安不禁两眼一黑,答应得她好好的,这会怎生又反悔了。 第24章 “你这贱民,竟敢骂你爷爷?”麻子脸自觉高人一等,又看两人衣着朴素,想来容易拿捏,是以不再收敛心中怒气,大力将手中烟杆砸向鱼桶,起身便朝木头扑来。 以平安之前对木头的了解,这人之前估计也是个混不吝的,又岂会惯着他。 果不其然,不过一息,两人便在扑打在一块。 平安欲上前阻挡,却被木头低声呵斥。 那麻子脸一边抵挡木头的攻击,一边厉声叫嚣:“人呢,都死哪里去了,还不赶紧把这个贱民给我推开。” 平安发现,木头这人有些小聪明,他打人拳拳到肉,全是攻向那外人看不见的软肉。 看他呼救兵,木头观望四周,嘴上亦不饶人:“来人啊,官差欺负老百姓了,苍天啊,青天大老爷快来救救我们这普通老百姓啊。” “救命啊,官差要打人了!” 平安见状,亦随他大声喊冤,又作拉架状上前替他抵挡攻击。事到如今,她与木头早成一根绳上的蚂蚱,她这时若告罪求饶反会让两人深陷泥潭,还不如一条路走到黑。 再则,四周其他衙差的反应很是微妙。明明离得不远,却偏偏放任两人将事情闹大,想来那麻子脸在他们中并不受欢迎。 “夫君,你没事吧夫君。”平安附和木头,喊得撕心裂肺。 眼见四周的人朝此处围拢,木头忙收敛攻势,作防御不敌状连连哀嚎。 其他值守的衙差也赶忙上前分开二人。 那麻子脸骂骂咧咧被同僚拖开,看木头躺在地上止不住地哀叹呻吟,他眼神阴郁,伸出右脚仍欲再踢他一脚。 那眼神,看得平安有些心慌。 她心中开始后悔,今日带他来,实在是有些冲动。 他们毕竟只是小老百姓,在这些人眼里,怕是与随手捏死的蚂蚁无异。 明明,明明只要她忍一忍就可以的。 平安望了眼傻乎乎搓手的木头,沉默着轻叹一口气,上前牵住他的手。 一场闹剧在双方各退一步的敷衍下很快散场,饶是木头自称被打,但其他衙差仍旧让两人赔了一百文才将此事了结。 码头依旧人来人往,在漫天的鱼腥味中,买鱼卖鱼的贸易进行得不亦乐乎。 待两人远离码头,木头望了望前方碧波缥缈的水面,又瞟了眼面无表情的娘子,方小心翼翼扯起话头。 “娘子,可是生气了?” 生气,倒是不至于。 平安早看不惯那个死色胚,木头今儿干的事,正是她想做好久的事,她更是恨不得亲自上手,狠狠揍他一顿解气。 她若是一个人,那她无所畏惧,只是她身后还有爷爷,她怕那人报复,更怕爷爷受到牵连。 对于木头,她只恨自己不知道他竟也是这么个暴躁性子,往后还不知道要惹多少祸端。 半晌,平安幽幽叹出一口气:“夫君,咱们只是普通百姓,跟衙差正面冲突无异于以卵击石。” 看她忧心这个,木头放下手中的桨,拉着平安安抚道:“第一眼我就看不惯那怂蛋,丑成那个熊样,还敢占你便宜,迟早有天小爷要让他好看。” “小爷小爷,你别忘了你答应了我什么?”看他这时候仍三两句不提逞勇斗殴,平安无奈点了点他心口。 说起这个,木头确有三分心虚,他摸了摸鼻子,低声解释:“我知我不该冲动,可是我看不得别人欺负你。” 平安瞬间哑口无言,这人实在太过精怪。 看她沉默,木头连忙安慰:“娘子你莫担心。” “你叫我如何不担心?”平安睨了眼他额角的淤青,低声轻叹。 木头看自家娘子面带嗔怪,神情不似生怒,便也放下心中莫明腾起的怯意,朗声解释:“我朝选官任吏,皆须经身言书判,那人虽做着衙差的活计,可他满面麻子,贼眉鼠眼,这等面容有碍之人,岂能通过官府筛选。况且他今日所穿衣制看似是衙差官服,可衣鞋袖衫皆形似而神不似。我观他衣领袖口花纹为多宝纹,而其他衙差的则是暗纹提花祥云纹。他脚上靴子看着是新,但一无鞋尖翘角、二无官府印记,显然非官靴制式。” 他顿了顿,继续推测:“怕只是哪里来顶当的裙边亲戚,为了糊弄咱百姓拼凑出一身山寨货。” “虽然得罪了他,但他并非正经衙差,咱们不必惶恐。” 听闻此言,平安瞬觉拨云见日,迷消雾散,难怪之前那衙差不见了踪影,今日那些衙差又皆坐山观虎,放任此事发生。木头的猜测虽然大胆,但也不失道理。 但他好端端的,如何突然对官制之事如此清楚? 平日里总喜欢装痴卖傻的憨瓜,陡然正经起来,她着实有些不适应。 她搓了搓他的俊脸,试探道:“夫君竟这般博学多才,倒是让我开了眼界。可是想起什么来了?” 木头脊背微僵,随即很快便恢复自然,他耸了耸肩,咧嘴笑应:“没有。我就想每日与娘子在一起,这样的日子很快活。” 看他转移话题,平安决定还是将事情与他说清:“可是说不定你家里人正在寻你,你失踪多日,他们总会担忧你的安危。你若是回家,起码吃穿不愁,何必与我挤在一起过苦日子。” “什么回家不回家,你家就是我家,我想不起来,我就要和你挤在一起,你别想丢下我。”说罢,他竟暗哼一声,转身不再搭理平安。 这人还真会倒打一耙,她还没与他计较那一百文的医药费呢。 哎,相处多日,她怎总是那样轻而易举地原谅他。 谁叫他长了张好脸呢? 罢了罢了,平安的目光在他脸上驻留片刻,嘴角慢慢抿直。 那人就算不是正经衙差,他上头总归有人,只能以后再多花点心思与银钱打点一下,拜拜码头。 两人约好回家不再提及此事让爷爷担心,便又没心没肺带着鱼嘻嘻哈哈回了家。 见两人带笑而归,守在门口的胡水生腾地站起身来,心中暗松一口气。 今儿的鱼没之前那样新鲜,不知那些人在什么时候掺了几条怏鱼进去。 等回到家,一条鲫鱼已经翻了白。 这会正是春日里的回南天,潮湿得很,不是做鱼醢的好时机。 平安早上出门前泡了些糯米,想拍些甜酒喝。路过米缸,她便顺舀上几两早稻米与石灰,放一排泡着,打算晚上回来吃个米豆腐。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今日是吃不成了。 平安吩咐木头将泡米水倒潲水桶,再将米磨成米浆。 她则三两下将鱼剖了,把鱼鳞鱼鳃与内脏处理干净,划上花刀。再往鲫鱼里外抹上一层薄盐,腹内塞进几片生姜与几根葱段。 刚咽气的鱼还算得上新鲜,肉质亦红润紧实,用来熬汤没甚问题。 热锅热油,沿锅壁下鲫鱼,油锅顿时冒出滋滋青烟,油珠四溅,银灰的鱼皮很快在热油的炸制下蜷曲缩水,直至变得金黄酥脆。 此时,一股酥鱼的焦香味亦幽幽袭来。 这会的鱼皮与鱼肉已炸得浑然一体,平安提起锅铲轻轻一翻,鲫鱼便顺顺当当翻了个身。 不多时,鲫鱼已被煎得两面金黄。 最近多食辛辣,考虑到爷爷与木头,平安还是决意做一碗暖胃清淡的鱼汤。 清水下锅,水面瞬间浮起颗颗油珠。 随着灶内温度渐升,锅中汤水发出汩汩沸响,鱼身亦随热气在锅中上下翻涌。 雪白的汁气逐渐析出,与油脂融为一体。随着时间流逝,汤汁愈发浓白。 下盐调味,撒上小撮葱花调色,一锅奶白醇厚的鲫鱼汤便新鲜出炉。 这样做出的鱼汤,咸、鲜、醇,香,汤水与鱼肉皆滋味得宜。 既有了鱼肉做荤菜,剩下几道菜,也就好安排。 “娘子,米浆磨好了。” 平安正欲炒蔬菜,木头便端着一盆米浆急急忙忙进了门。 这磨好的米浆洁白细腻,放不得多长时间。 平安将锅洗净,倒入米浆与澄清的石灰水开始搅拌。 搅拌这米豆腐,一来得小火慢煨,二来手上动作不可停。 待搅至粘稠,将锅铲提起观察,若锅铲边缘滑落倒旗状弯钩便说明已熟透。 将米豆腐盛出等待冷却,平安烫上一把她爷掐的嫩元修菜,从坛中夹上几根辣萝卜,又炒上一把焯制的辣芥,农家的粗茶淡饭便已备齐。 一家人搬凳的搬凳,端饭的端饭,很快便又聚拢在饭桌前。 前段时日成亲,她爷觉得木头两字太过敷衍,听平安说是随着榆木船舵一同捞上的,他择妻子那边的杨姓,给他编了个杨榆明的名字。 这会他私下里亦唤他大名:“榆明,今日出去可还适应?” 木头刚摸上被那麻子脸揍伤的胳膊,便被平安扯了衣角。 “适应得很好,爷爷,您放心,成了家我会想办法多赚些钱养家的。” “嗯。慢慢来,不着急。” 胡水生也不是多话之人,除了叮嘱两人几句在外小心谨慎,便不再言语。 倒是木头,吃饭也堵不住他的嘴,吃到这肉甜质嫩的鲫鱼,他便夸上一句:“娘子做的鲫鱼这样鲜美,能尝到真是我的福气。” 今日的鲫鱼汤的确鲜香,姜片与葱段是上好的去腥增香搭档,清淡的做法亦还原了鲫鱼本身的鲜甜与细嫩。 因着汤水的滋润,汤中的鲫鱼依旧肉质鲜嫩,戳上一筷,里面的鱼肉白嫩细腻,形如蒜瓣,细品之下,口中依稀有清甜的回甘。 等吃到那芽细肉丰的元修菜,木头又连连奉承胡水生:“爷爷,您种的这青菜嫩生生的,可真好吃。” 胡水生便会回上一句:“这是豆荚顶尖新生出的藤蔓芽尖,当然嫩。” 这样的场景几乎每日都会上演,平安早已习惯,只管埋头扒饭。 胡水生最近也攒下一些竹编,几人商议明日带上几个簸箕撮箕去镇上售卖,就各自散去。 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菜畦中细嫩的绿芽陆续伸展腰肢,撒下的种子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平安走到菜地里弯腰查看,除了新翻的那块土,其余几块地里已长满了嫩生生的蔬菜。 检查完她的糯米,平安刚进房就被木头拉住,她低头睨了一眼,再对上他闪烁的目光,心里自是明白他脑中在想什么废料。 第25章 不过想到两人关系,平安并未制止,木头看她并未拒绝,心知今日有戏,满脸喜色地推搡平安进门。 平安刚走没几步,就听得身后传来咔哒的落锁声。 “娘子。”木头从身后揽住平安,头埋在她脖颈间摩挲,意图显而易见。 平安发现,自己这位夫君,虽然娇弱无力了些,但勉强有一副高大身架。 她在女子中已算得上身姿高挑,这会却可被他结结实实搂在怀中。 成年男子炽热的体温与侵略十足的气息霎时将她笼罩其中,平安想要挣脱,却被他缚得更紧。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平安霎时汗毛直立,脊背发僵。可在这阵让人有些无所适从的亲密氛围中,她可耻地察觉一股异样的酥麻从后背攀升。 这种事情,谈不上谁吃亏,平安握紧他的手,在他指节处轻轻摩挲。 许是察觉平安的主动,他今日格外兴奋。平安只觉一阵又一阵热浪袭来,直将她昏沉的大脑烧得五迷三道,不知今夕何夕。 “娘子~~”他微喘着在她耳畔低语,许是让他得了好,他的语气愈发讨好,望向她的眼神湿润又乖巧。 朦胧中,平安竟产生一种他眼里都是她的错觉。 倏地,她转念一想,可不是都是她,离得这么近,眼里要是有别人那只能是见了鬼。 从木头见她的第一眼,她便知道,他看上了她这张脸。 那样惊艳、痴迷的目光,她在很多人脸上都看到过。 至于感情,她想,何必谈那样复杂的东西。 他爱她这张脸,她需要他来生孩子。 两人各取所需,互相依赖,也慢慢能将日子过好。 若有朝一日,他恢复记忆要离开,那她也会放他自由。 他们的关系,就是这样简单。 分神间,四周的动静愈发喧闹,待他尽兴之后,亲密地依偎在她身侧,拉着她的发丝把.玩。 平安忍耐半晌,终还是掀开被褥,将自己清理一番。 谁知这人又巴巴跟了上来,挨着她坐在桌前。 “娘子,下次这样的粗活你唤我便是。” 平安扭头睨他一眼,对上他满面春风的笑脸,只得扯出一抹假笑,将视线移至桌面。 上面,正摆放着两人今日所得铜钱。 他们今日批了一百多斤的鱼,成本花了四百多,这笔钱是另账支出,只待月底平安再统一核算。至于那赔偿的一百文,只当今日倒霉花钱消灾。 木头这会清醒过来,也兴致勃勃地数起了钱奁里的铜钱。 “一、二、三、四、五……” “两百三十二文。” 数到最后,他的声音愈发低落。 “怎么了?”平安搭住他的肩,好奇问道。 “娘子。”木头转身拉住她的手,垂眸摩挲着她手上的粗茧。 “我会好好挣钱的,我不想你这样辛苦。”想到那一百文赔款,木头终究有些心虚,但心中的傲气却让他羞于认错,只得想办法在别处找补回来。 男人的话,平安心中不大信,床上说的话,就更不可信。 但面上的功夫,她一向做得足,是以美目霎时泪光涟涟,语带感动:“你有这份心我就很开心了。” 心下却是哀叹,他这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纨绔样,要去哪里赚钱呢? “穷家富路,你身上带些钱也好周转。”平安取来二十文递给木头,他却未收。 “娘子,你别不信我。”木头神色委屈,那双勾人的眸子这会也随他嘴角一块下耷,看着愈发可怜了。 “我信,咱们是夫妻,自然要互相信任。”平安温柔地摸了摸他脑袋,唔,没有灰灰和小白的毛好摸。 “我一定会努力赚钱,咱们到时候去镇上买房子,再给你买几个丫鬟伺候。” “好。”平安和颜悦色,补充道,“也把家中房子重建扩张,建几幢高梁大瓦青砖屋。” 见平安言语间尽是附和,木头心中的惆怅消散一空,抱着平安连连许下诺言。 平安只当昨夜夫妻夜话只是温存过后的激情所致,没成想次日木头竟破天荒比她还起得早。 平安看见他时,他正站在扁担旁边,扁担两端则连着箩筐,筐里系着爷爷编好的斗笠簸箕竹篮这类的竹制品。 瞧着他小心翼翼护着一个小竹罐,平安好奇凑过身去,就见木头轻手轻脚将竹罐放好,食指比在唇间劝道:“嘘!别吓着我的红面银枪大将军。” “什么?”平安讶异。 “促织呀,这一只须长爪利,模样威武,声音低沉,斗起来肯定威猛,我可寻了好久才寻到。” 平安听他说起斗促织头头是道,下意识便怀疑这人到底是真失忆还是假失忆,连带着看他的目光都带着几分一言难尽的打量。 若是假,希望他装久点。 若是真,看来这真是一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家人名字都忘记了,却没忘记吃喝玩乐的邪门歪道。 但他既斗志昂扬,她也不好打破。 只是两人今日都要出门,家中就得辛苦爷爷多加照看。 昨日米饭还剩下些许,却无剩菜可下饭。 幸好昨日的米豆腐已经放凉,平安将米豆腐分成两半,一半早上打汤喝,一半则留给爷爷。 放凉的米豆腐已经凝固成光滑的一团,瞧着色泽米黄,摸上去更是光滑细腻,轻轻一抖,颤巍巍,弹糯糯。 今儿早上,就做米豆腐酸菜汤与碎金饭。 米豆腐切成丁,自家腌制的干酸菜切成丝,锅中放油盐打汤,待汤,下入米豆腐与酸菜一同炖煮。 等豆腐心热透,酸菜亦与这锅汤完美融合,散发出幽幽酸香。最后再滴入几滴酱油调色,一碗热乎乎,酸香软糯的米豆腐汤便可出锅。 碎金饭这名虽雅致,实则就是鸡蛋炒饭,它的炒制十分简单,只需备好葱花,鸡蛋与隔夜的剩饭,便可起锅开炒。 一道简单炒饭,却千人千味,不同的下锅顺序,不同的火候与调料配比,造就了它的迥异风味。 做蛋炒饭,平安喜欢用放凉的米饭,这样的米饭颗颗分明,又不粘腻粘锅。 他们本地生产的稻米,细长雪白,颗粒饱满,吃起来米香浓郁,齿颊回甘。 便是剩饭用来做蛋炒饭,那味道炒出来也是别处没有的香甜滋味。 热锅凉油,下入鸡蛋快速搅散翻拌均匀,待鸡蛋搅拌成细碎蓬松的蛋沫,倒入米饭迅速翻炒。 不多时,米饭在锅中散开,尚未完全定型的鸡蛋均匀地裹挟至米饭上。 下入少许盐调底味,再加一勺酱油微微上色,轻轻一颠,粒粒分明的蛋炒饭便在空中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而后稳稳落在锅中。 热烫的米粒在空中遇冷,霎时弥漫出一片滚烫热雾,顷刻间再度回落至炽热的铁锅上,顿时发出阵阵滋滋声响。 一冷一热,米饭在接连的冷热刺激之下热胀冷缩,形成劲道韧性的独特口感。几度颠锅,所有米饭早已被拨弄均匀,如此一来,每颗米饭都可受热均匀,味道匀和。 趁此机会,平安撒入葱花继续颠锅,翠绿的葱花迅速与金黄的饭粒混合均匀。 香葱碎末自带的天然荤香为这炒饭平添三分鲜味与底味,这锅蛋炒饭的风味在此刻得到升华。 吃的时候,若是不经意间品到葱花,在平安心中,那滋味赛过高汤打底的汤饼。 碎金饭的确名符其实,米粒颗颗分明,每一颗米饭均匀地裹上一层细碎的金黄蛋皮,恰如碎金撒入盘中,瞧着黄灿灿,香喷喷,让人口水直流。 见到一锅色泽金黄,香味浓郁的黄金蛋炒饭新鲜出锅,刚忙完箩筐那堆事的木头便凑上前来深嗅一口。 “真香啊,娘子。” 他话是说蛋炒饭,但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是直勾勾地盯着平安。 想起两人昨夜做的混账事,平安将他推开,暗啐一口:“去,洗完手叫爷爷用朝食。” “得令!” 他朝平安脸上偷香一口,屁颠屁颠朝外边喊去:“爷爷,吃饭啦!” 平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偷袭弄得右手一抖,手中的锅铲差点掉到灶台。光天化日,这呆瓜在做什么? 她下意识觉得这人可真轻佻,可身体却意外地没有反感。 与此同时,一股别样的酥麻却后知后觉从两人相触的地方悄然腾生,平安只觉心脏咯噔骤停,半晌方恢复知觉。 等见不到人影,平安冷静转身,默默舀上一勺水擦脸。 一家人和和美美围坐桌前开始用朝食。 平安用调羹舀了一勺炒饭细尝,伴随着柔韧的口感而来的是浓郁的荤香。 米饭的焦香与咸鲜适宜的油香在舌尖交织绽放出独特的馥郁香味,霎时将沉睡整晚的味蕾唤醒,让人口中津液横生,三两下便将碗中炒饭扒空大半。 待吃得口渴了,还可喝上一口酸酸咸咸的酸菜汤,再吃上几块嫩呼呼软糯糯的米豆腐换换口。 “嗝!”木头吃得太急,脸色瞬间涨红。 平安忙将水壶递给他:“莫着急,慢慢来。” 茶水将积攒在喉间的饭粒咽下,木头这才羞赧吹捧:“都是娘子做的饭太香了,我,没忍住。” 看着小两口在饭桌上眉来眼去,胡水生笑得合不拢嘴,他让两人只管出门,碗筷他来洗。 平安未应答,只是睨了木头一眼,他迅速接过话头:“爷爷,您就只管歇息,我来洗,洗个碗费不了多少时间。”说罢便转身去灶房打温水。 胡水生虽嘴上时常敲打平安让她对榆明好些,可看孙婿这样知趣,心中自然也为孙女高兴。 平安将桌上清理干净,开始搅拌鸡鸭要吃的米糠。 她爷说最近捡到了软壳蛋,营养不够,这才舍得让她今日拿些米糠给它们加餐。 这米糠,许多穷苦的人家都是拿着和主食一块煮,虽没什么味道,口感也粗糙,但有饱腹这一作用就足矣。 他们家除了种田外,也另外有两门生计,日子在村中不算最差,用这米糠喂养鸡鸭倒不至于过分心疼。 瞧着喂养鸭子的浮萍所剩无几,平安提了个桶,打算来回路上顺带捞上一些。 待两人赶到档口,四周的邻里早已陆续开门营业。 见木头跟了来,方娘子等人的戏谑声此起彼伏,平安听得耳朵都快生茧,面上只作憨笑谦辞。 可偏偏木头这人是个不知羞的。 见众人夸赞夫妻俩感情好,他倚在门口笑应:“我与我家娘子新婚燕尔,感情当然好。” 木头本就长得人模狗样,一张小白脸曾迷倒村中万千少女,这会装模作样,做足一副翩翩有礼的文雅模样,倒引得档口的邻里们高看他三分,直呼杨郎君是个素有修养的。 只可惜,他不消三句话便可暴露草包本性。 见众人提及平安,他亦兴致盎然插话:“我家娘子模样俏丽,外边不知有多少野男人觊觎,我恨不得将她拖在家中,日日……唔。” 第26章 平安听得面红耳赤,赶忙上前捂住那张臭嘴。 他接下来的话虽未说完,但是在场之人多是年长前辈,众人怎会不明白他话中的未尽之意,顿时揶揄地打量着两人,哈哈大笑起来。 方娘子见平安美目凝睇,满脸含羞带嗔,扬起手中帕子咯咯笑个不停:“胡平安啊,胡平安,你也有今日,啊?” “平日里跟我们聊起这事不是脸不红心不跳,满嘴虎狼之言,怎么,今日落到自己身上,就害羞了,嗯哼?” 她尾音上扬,目中的调笑之意不言而喻。 平安眼见自己双拳难敌众手,偏偏身边还有个尽帮倒忙的猪队友,她上前一步,靠近木头,伸手狠狠往他腰上软肉揪去。 叫他嘴上不把门。 正侃侃而谈的木头瞳孔猛缩,随即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好娘子,好娘子,我还有活没干,我这就出门。” “去吧。”将担子与木头一同推出档口,平安方回门与大家聊天。 待有客上门,众人一窝蜂散去。 “胡小娘子,来条鲫鱼。” “好呢,来啦。”平安调整心绪,笑吟吟应道。 “今儿我做红烧鲫鱼,给我将鱼剖了,再给我拿点紫苏。” “好。”平安从桶中取出一尾一斤有余的银白鲫鱼,给王婶看过满意,她方将鱼敲晕上称称重。 “一斤三两四钱,八文一斤,抹个零,便算您十文。” 王婶点点头,待平安将鱼开膛剖腹清理干净,这才从荷包里慢悠悠挑出十枚铜钱。 “紫苏我拿走了。” 说罢,不待平安回答,她大手一薅,将案板边的几颗紫苏全部带走。 “好呢,您慢走!”迎着方娘子戏谑的目光,平安转身从后面的桶里又掏出几根紫苏重新铺在案板边。 这东西在镇上城里都得花个两三文去买,可在农家,只要有块荒地长过,隔年便能发出一大片。 能拿紫苏引客,平安甘之如饴,不觉吃亏。 等客的间隙,平安坐在凳上开始算最近的收支。 虽未出财礼,但她爷大办婚宴,花掉四贯多积蓄,收得两贯半的礼金,后面又还了三贯的债,再加之又给木头添置了一些衣物和器皿,她现在手上可供周转的现钱不足三贯。 别说建新房装缮入住,便是只买些青砖建个偏房都捉襟见肘。 禁渔期一过,还得服徭役,家中收入又得停滞一段时日。 保守起见,禁渔期内,她每日带出来的鱼皆有定量。除非能在小溪与池塘里多捞上几尾鱼补贴成本,不然每日的利润都不过百文。 若是运气不好,碰上鱼儿翻肚或其他损耗,那鱼贱卖不出便只能自己消耗,每日损失少则十几文,多则几十文,别说赚钱,刨除本钱几近白干。 按这样的速度,攒满五十贯遥遥无期。 不行,越想平安就越焦虑,从现在开始,她要勤俭节约,努力赚钱,努力攒钱。 随着饭点将近,陆陆续续又卖掉一些鱼。 想着木头久久未归,平安担心他在镇上遇着了什么事,她拜托方娘子她们帮她看着档口,这才匆匆往街上赶去。 她沿着几条街道寻了半晌,始终不见木头人影。 待来到正街,见得这里人声鼎沸,许多人正三三俩俩围聚一块高声叫唤。 “打它,打它,打它!” “我的金面大将军,上啊!” “快!快快快!” 想到木头昨日寻的那促织罐,平安心头不禁涌现股不祥的预感。 她轻声走近,果然看见木头提着背篓挤在人群之中,正兴高采烈地喊那庄家分钱。 平安瞧着,他那背篓里的竹具倒是满的,只少了那个促织罐。 “还斗不斗?”庄家掂着手中的钱笑问。 “斗。”木头陡然抬头,却瞧见自家娘子正两手交握,似笑非笑地站在远处,他口中未尽之言戛然而止。 虽自家娘子未发一言,在两人四目相对这一刻,木头却不知为何,心中莫名发虚。明明娘子待他一向有礼又熨帖,这会他后背竟冷汗涔涔,让他方才还激动的神思霎时归拢三分。 他咽了咽口水,又瞅了眼一旁等他回复的庄家。 这才清了清嗓,挺起胸膛讪笑:“斗,斗什么斗,改日再说。”说罢,动作利索地捞起促织与银钱,这才慢慢挪至平安跟前。 见得平安,他喜气洋洋,方欲开口搭话,平安便淡淡勾起唇角,笑问:“你的担子去哪了?” 木头这才回过神来,将小银块塞进平安手中,提着竹篓低头去人群中将沾满泥灰的扁担寻来。 一路上,木头表现得坦坦荡荡,还拿着那块碎银与平安请功。 平安心下讥诮,这男人前脚说要脚踏实地与她过日子,后脚便开始眼高手低,妄走捷径,果真是个不靠谱的。 不过,就算是棵歪脖子树,她也得给他扭直了。 平安散开左手,手中捏碎的石头霎时化为齑粉,白色的粉尘如同一阵轻雾,飘飘渺渺随风掩入尘土之中。 夸了自己半晌好,见娘子只是轻飘飘道了个好,木头这才期期艾艾拉住她衣袖。 “好娘子,今日竹编生意是差了些,不过你放心,我寻这促织,自有一番本领,总能赚得几个银钱养你。” 看平安沉默不语,他又接着解释:“本来我是想要卖了它的,可找不到卖家,那庄家便引诱我斗一斗。” “若是寻不到那日呢?”平安不理会他的狡辩,扭头反问。 “那,生意总有好有坏。” “若是斗输了呢?” “不可能。”木头信誓旦旦,满腔自信。 听他这语气,倒似笃定自己可靠斗促织为生。平安深吸一口气,哑声劝道:“我虽读的书不多,但也知做人做事皆需脚踏实地,你卖促织可以,但却不可以斗促织为业。这斗促织虽可得来偏财,但不过是饮鸩止渴。杨榆明,你昨晚还说要好好与我过日子,就是要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吗?” “你,你别急啊娘子,这不才刚开始嘛,再说,斗促织这活确实比竹编来钱快,这竹编不也是只能卖个春夏吗?”木头见她开始唤自己名字,心中隐约明白,怕是她有些不悦,连忙拉低声音开始解释。 平安只是静静凝视着他,到现在,这人还在觉得自己是因他赚不到钱而轻视他。 “大,大不了,我拿竹编当主业,这个有时间再去玩玩,娘子,你相信我。”他戳了戳平安手中那块银块,嘻嘻哈哈同她撒娇。 看他这会依旧迷而不返,平安的脸色冷了下来,她挣脱木头的手掌,快步往前走。 早知他是个吃不惯苦的娇贵郎君,平安心中其实并无失落,之前他能说出养家的话来,那才是意外。 他这嬉皮笑脸的模样,哪里有真正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回家路上,木头尝试与平安搭话,她皆只是沉默嗯声。 便是再没脑子,木头这会也切实感受到自家娘子的怒意,可他不懂,明明他也是为了家好,为何她要生这么大的气。 他几时这样贴过别人冷屁股,又几时受过这等窝囊气,木头一时间亦气上心头,也决意不再上赶着巴结她。 只是视线不经意间扫至她那张紧绷的俏脸,他的心不可避免地小鹿乱撞,心中酝酿多时的怒气如戳了气的皮鼓一般,一股脑消失殆尽。 两人一路相顾无言,匆匆往家赶去。 刚推开院门,就见灰灰正在园中扑蝶,毛茸茸的尾巴在翠绿的青菜堆中时隐时现。 听得主人回家的脚步声,躺在廊下晒太阳的小白耳朵竖立,瞬间精神,摇头晃尾朝平安奔来。 平安将手中物什交给木头,却见他一时呆愣,目带讶异朝她看来。 “拿一下。”平安与他对视一眼,目光很快回到小白它们身上。 “哦……”木头低低应了一句。 平安没再看他,只是蹲下将狗子揽入怀中蹂躏。 “嗷嗷~~”见狗儿在她怀中咧嘴撒娇,木头恨恨瞪了一眼,转身将木桶与背篓放好。 等他走远,平安方轻叹出声,她揉了揉狗头,起身去井边洗净双手。 爷爷这会已将糯米蒸好,平安留了小半当主食,剩下的则等晾凉再撒酒曲。这两日天光好,想来两三日便可酿成那甜酒。 至于吃些什么菜,平安想了想,越快越好,等下他们还得做葛根粉,那可是个费时费力的苦力活。 平安快步出门,去门前的柳树上捋下一捧淡淡黄绿色的柳叶嫩芽,待回院中,顺道割上一把韭菜,春日里做个清新爽口的柳叶韭正好。 剩下两道菜,就做个清炒鲊芋头丝与香酥小泥鳅。 思及此,平安从坛中捞出自己腌制的鲊芋头丝放入盆中备用,又从杂物房里清出一把吐了泥的小泥鳅。 柳叶韭是凉菜,可先做。 木头看平安闷声拾捡柴火,虽不想先开口说话,但还是上前抢过她手中的细柴。 平安仰头睨他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飞速交汇,却哪个也不作声。 既然有人烧火,平安便将水倒入锅中,等着水沸。 接着就把韭菜去掉老叶、黄叶切成段,新鲜的嫩柳芽去掉芽心,掐短枝梗,将两者分别淘洗后用篮子分开沥水。 做完这些,掀盖一看,水尚且只微微冒出热气。 灶房中两人相顾无言,谁也拉不下脸打破寂静。 平安暗暗瞪了木头一眼,转身又去处理泥鳅。 活蹦乱跳的小泥鳅无法现杀,但它表层有一层滑不溜秋的黏液,滑手又带腥,平安倒上几口烈酒到桶中,将泥鳅摇晃醉晕。 察觉身后窥伺视线,她扭头,却见木头正踮起脚偷瞄。见她回首,他又飞快转移视线,昂头看向烟囱,那傲慢的小动作,倒显得平安是在无中生有自作多情一般。 果真是小孩心性,平安无语地收回视线。待泥鳅醉晕,她撒下一把豆粉将泥鳅表面的黏液搓洗干净。 这会水已,平安在水中舀入小块猪油,猪油块遇高温迅速化开,水面瞬间浮起滴滴油珠。 平安见状,立即用笊篱下韭菜段开烫。 心中默数十息,笊篱迅速离水沥干,将韭菜放至海碗备用。 嫩柳芽比韭菜更为细嫩,同样的步骤,不过三息便可捞出。 焯水的柳芽颜色依旧青绿,形似一芽一叶的毛尖不提,闻着还自带一股淡淡的柳叶清香,倒与嫩茶叶尖有异曲同工之妙。 韭菜中下姜丝、香油、醋,酱油搅拌入味,最后在碗中心撒上柳芽,一道色泽翠绿,口感清新的凉拌柳叶韭便做成。 第27章 鲊芋头丝的炒制十分简单,只需热锅热油下芋头丝爆炒翻拌,不过片刻便可出锅。 滚烫铁锅爆炒出来的芋头丝根根分明,锅气十足,口感介于柔韧与粉糯之间,自带一股坛中自然发酵的微微酸香。若要用一个字来形容它的味道,那便是鲜,极其鲜。 一小筷的芋头丝入口,便可瞬间唤醒人的味蕾,同时,芋头的香浓、老坛的窖香、芋头丝中残存的粉糯与奇特的鲜香同时在口中交织,让人齿颊留香,欲罢不能,只恨不得再扒三碗饭才好。 这道菜,复杂的不是炒制,而是芋头丝的腌制,需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择一个清风徐徐的晴日,将新鲜的芋头清洗干净,切成丝状放置于圆盘簸箕之上。 在家中寻一处即可通风,又不直晒的干燥角落,将簸箕放置于三角架上阴干。 待三日后,芋头丝水分蒸发,捏之柔韧不断便算晒成。用凉白开清洗上面的灰尘,风干水分后用盐与少许茱萸酱将芋头丝抓拌腌制。 待每一根芋头丝上均匀裹上盐渍,将芋头丝投入坛内,盖盖封水,静静等待时间窖制出一坛美味。 这样做出的芋头丝,真是神仙滋味。 待芋头丝出锅,等锅洗净烧干,下宽油炸泥鳅,立即封锅盖。 锅内瞬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声响,待声音渐消,平安将锅盖掀开,泥鳅基本已炸至定型。 将泥鳅炸至表皮发酥,夹出控油。 炸好的泥鳅外酥里嫩,肉质清甜。 将油盛出部分,下泥鳅,撒入五香粉与葱花,轻轻颠锅翻拌数下,使泥鳅与香料葱花混合均匀,一盆香酥可口、香气十足的炸泥鳅便可开吃。 一家人围坐桌前,平安将今日搭卖竹编的铜钱递给胡水生:“爷爷,今天卖了三个竹刷,一个斗笠,一共赚了二十七文。” “这是钱。” 胡水生点点头,又伸手递过七个铜板给木头:“今日辛苦榆明了,拿着。” “爷爷。”在一旁僵坐的木头倒是不提防爷爷还会分钱给他,他今日压根就没帮上什么忙,这竹编都是娘子在档口卖掉的。他虽不着调,但也知取财有道,是以忙低头拒绝,“爷爷您拿着吧,我有钱使。” 胡水生却是坚持:“拿着,你们要用钱的地方也多。” 木头偷偷瞟了眼平安,见她这会安坐如山不看自己,显然无法从她那里求救。 拒绝的话尚未出口,爷爷已将铜钱塞进他手中。 看着爷爷蜡黄枯瘦的手,木头于心不忍,爷爷干活有多辛苦,这些日子他亲眼所见,这会塞到他手中的每一分钱,都是他一日日低头弓腰编出来的血汗钱,他实在羞于收下。 他下意识要将钱塞回,却被爷爷掌心的粗粝所震,那样厚重的老茧,只是轻轻一握,便刺得他手心微微发麻。 与此同时,他不由想起之前赔的那一百文药钱,当时他不觉有甚,这会心中却似有一块巨石压下,沉甸甸地,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爷爷给你的,你拿着。”平安瞥了眼木头,出声劝道。 胡水生早已察觉两人之间气氛微妙,这会见着孙女主动搭话,他暗松一口气,笑呵呵地走回座位。 “谢谢爷爷。”木头低头道谢。 今日的午膳两素一荤,柳叶韭清香鲜爽,入口微涩隐有回甘;芋头丝更是酸辣下饭,口感独特;至于香酥炸泥鳅,外酥里嫩,香香脆脆,一口下去,酥酥的骨头与细嫩的白肉伴随着五香葱香在唇齿间交汇,即可下酒又可拿来当解馋的小零嘴。 一向寡言的胡水生为了缓和气氛,在桌上想尽办法与两人说话。 平安当然理解爷爷的良苦用心,只是木头这人看似嘴甜好说话,实则倔强自傲,有些问题不是囫囵敷衍便能解决的。但她亦不想让爷爷过于担忧,当下只得暂时让步,有些话等晚上关上门她再与他好好道来。 木头瞅了瞅爷爷,又偷偷瞄了眼娘子,见她在爷爷三言两语之下老实应是,心下不由暗笑。 果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在他面前鼻子不是眼的娘子在爷爷面前比小狗还乖,他心中暗自窃喜,幸好爷爷愿意帮他。 “安安,我刚同你说的话你要记得。” “知道了,爷爷。”平安吃了条小泥鳅,低头不看两人。 “榆明是个好孩子,他一个人在这孤苦无依,咱们可不能欺负他。” 见着娘子的头越来越低,木头也知这是爷爷给他台阶下,他忙上前接话:“娘子待我很好,是我不懂事,让爷爷和娘子担心了。” 平安瞥他一眼,他却笑得灿烂。他们俩的事在长辈面前不好多说,她也就用公筷夹了一把芋头丝给他:“多吃点,等会有得忙。” 木头被晾了半晌,终于得到娘子示好,当下也喜气洋洋应了一声:“哎,好。” 将打扫任务丢给木头,平安匆匆跑回灶房检查她的糯米,这会糯米温度已与体温接近,正是下酒曲的好时机。 平安将酒曲捣碎成粉,倒入凉白开用干净的擂棍将糯米搅散,撒入酒曲粉与糯米混合均匀。 将糯米倒入无水无油的甜酒钵中,按压紧实,中间用棍戳一个洞方便排气观察。 做好后立即封盖,将甜酒钵放于温暖干燥的地方进行发酵,若是进展顺利,过上两三日她就可以吃到甘甜软糯,沁人心脾的甜酒了。 那种一分酸,九分甜的清甜滋味,想想便让她口水暗流。 直接吃好吃,加些鸡蛋和糯米圆子一起做甜汤也好吃。 灰灰与小白这会早已饿得嗷嗷叫,但两小只很守规矩,未经平安允许,再饿也只在灶房外等她。 看着它们快摇出残影的尾巴,平安轻笑出声,赶忙打些米饭与剩菜端到外头。 他们要处理的葛根是爷爷前几日挖回的,放上几日阴干沉淀,这会正是出粉最高的时候。 但要做这葛根粉,洗净、削皮、切块、磨粉、滤浆、沉淀、晾晒,步步皆急不来,不可漏,慢工方可出细活。 若不是爷爷要做,平安宁愿去码头搬一天货,也不想弯那么久的腰。 第一步,就得将葛根外皮的泥巴洗干净。 这泥巴水积在院中不好清理,平安将石磨与石臼搬至院中备用,喊上爷爷一起将葛根抬至溪边冲洗。 等木头出门,见到的就是空无一人的院子。 他打开院门往外走去,果真在溪边见到了爷孙俩的身影。 见得木头出门,一旁的婶子娘子们顿时出言调笑:“呀,榆明出来了,可是怕我们拐走你家娘子?” “新婚燕尔,感情就是好啊。” 不理会她们言语中的调侃,木头温声回应:“爷爷与娘子干活辛苦,我出来帮帮忙。” 平安回首望去,就见木头正躬身与堂婶回话,不知他低声说了什么,引得堂婶和那几个娘子娇笑连连。 他人恰好站在树荫边缘,一边是清凉树荫,一边是耀目骄阳。明媚的阳光透过纵横交错的枝叶在他脸上留下斑驳的光影。他本就身姿修长,眉目如画,这会更是衬得他五官英朗,气度温雅,连带上身上那件廉价的粗布麻衣仿佛也变得值钱起来。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平安尚未开口,他便笑意盈盈与她挥手,随即快步朝溪边奔来。 “娘子!” 伸手不打笑脸人,平安这会也不再拿乔,她朝他招了招手,唤道:“你现在这将葛根刷干净,我先带这些回去。” “得令。”木头喜滋滋应道。 看这俊郎君在胡平安那泼妇面前服服帖帖,一点男儿尊严也无,一旁看热闹的小娘子也不由暗咬牙根,甩着帕子私下交换几句酸话。 平安却懒得搭理这些,径直回家干活。洗净的葛根还需用刀剖掉外边的厚皮才可切割,葛根不但外表像树桩,硬度也像,若不是平安力气大,怕是也难下手。 剥完皮的葛根肌理粗糙,纤维复杂,要将这些都切成可磨碎的颗粒,得费上不少功夫。 平安决定今日还是主用石臼,石磨辅之。 切碎的葛根块在平安的大力捶打之下,很快便化为细腻柔软的葛根渣,为着出粉多,她打算舂完再加水过一道石磨。 等到木头与爷爷归家,就见平安已一人捶打完半盆葛根。 一家人忙活到傍晚,才将这些葛根处理完。 看着大水缸中的沉淀的浑浊粉水,木头揉了揉自己酸痛的腰背,内心悄然腾升起股满满的自豪感。他真的难以想象,看着普普通通的树根,要经历这么复杂累人的工序,才能变成市集里二三十文一斤的葛根粉。 傍晚,身心疲惫的夫妻俩关上房门。 木头这会是什么心思也无,只想着与床铺来个亲密接触,再与周公在梦中好好商议一番发家致富的大计,也免得日后再受这等累活蹉跎。 刚挨上床,肩膀便被娘子轻拍,今日的遭遇实在跌宕,他下意识畏惧娘子找他麻烦,当下心中一阵咯噔,惊得瞌睡全无。 平安被他这惊乍模样弄得哭笑不得,她在他面前已是收敛力气与脾气。这眼神,怎么好似她要将他生吞活剥一般? “先把衣服脱了再坐。” “哦。”木头暗暗舒了口气。 终于躺下歇息,今日之事还未掰扯清楚,平安势必要他拿个态度出来才行。 “你可知我今日为何生气?”黑暗中,她幽幽发声,将木头吓出一身冷汗。 担忧已久的事终于到来,木头深吸一口气,低声迎接娘子的飞刀:“不知我哪里惹娘子生气了?” “是我问你还是你问我?” “是你问我。”木头顿了顿,叹道,“可我确实不明白。” 见他叹气,平安握住他的手,亦无奈叹息:“我知夫君寻促织是为了挣钱养家,我亦不反对你兜售促织。你今日在外奔波那样久,回来又随我们做半日粗活,着实辛苦。” 第28章 看她服软,木头低低哼了一声,不搭话。 “我与你说的是真心话,即使你一样竹编都没卖出,我也不会怪你。万事开头难,你不是本地人,一开始生意只会比我们更难做。我亦知你既承诺要挣钱养家,自会尽心尽力做好答应我的事。” 她握紧他的手,温声道:“咱们慢慢来,一步一步总能将路走好。” “可是娘子,我不想靠你养着。”沉默半晌的木头骤然出声,打断她的话。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平安轻易察觉到了他语中的难堪与惆怅。 原来他在担忧这个,平安握紧他的手,解释道:“你没靠我养着,你不必有压力,之前你给我的那几颗宝石可抵上好几贯钱呢。” 察觉到手中挣扎力度变轻,平安方接着道来:“只是有一点……”她顿了顿,语气也微扬起来,“卖促织可以,但是斗促织,你千万勿要沉迷其中,甚至以此为业。你之前说要经常玩玩促织的话,实在是吓到我了。” 见他诧异抬眸,平安耐心解释:“我知夫君聪慧,但镇上鱼龙混杂,人心难测。这东西小打小闹倒无所谓,万一你赢得多,被人盯上,给你安排个仙人跳,不赔个几十上百贯岂能脱身?我心知你是为了我好,咱家现在也缺钱,可斗促织斗鸡之事,比之关扑更为危险。须知那些柜主一向只进不出,与赌坊无异,咱们这点家底是不够他们玩的。” 看娘子未否认他的付出,木头心情方好受许多,他这才回握住平安的手,将她揽进怀中,闷声道:“我都知道,娘子,我会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我只是看你和爷爷那么辛苦,这才一时鬼迷心窍,想挣段时间快钱。” “那就好,我只是想着外边人心险恶,你又失了记忆,怕你容易着道,今日是我态度不好,对不住你了。”平安声音软了下来,归根结底,木头满腔赤忱皆是为这个家。 “原谅你了!娘子,我没事。” “真的?肩膀不痛?” “娘子揉一揉就不痛了。” “哧!”平安轻笑,伸手轻抚他的肩颈。 伴随着阵阵清脆的虫鸣,两人喃喃低语几句,相拥陷入梦乡。 翌日清早,看着这夫妻俩又和和美美说起话,胡水生心中悬了一晚上的石头也终于悠悠落地。 将澄清一晚的葛根粉换水继续沉淀,平安收拾东西准备出门。 “爷爷,我们先走了。” “好,在外定要注意安全。” 走到河堤,见爷爷依旧提着油灯跟在后面,平安与木头对视一眼,转身朝爷爷挥了挥手。 待两人将鱼和竹筐全部搬到船舱,平安方解开绳索,用竹竿撑离河滩。 随着春日来临,河坡河滩上的花花草草也逐渐苏醒,几日不留神,木桩边的荻花都已长到膝盖高。 “娘子,在看什么呢?” “我在想,今日回来得带着镰刀将这些草割掉才好,不然等到夏天到来,这里不知道会藏多少蛇虫。” “蛇?”木头默默咽了咽口水,他环顾四周,小声问道,“会咬人的蛇吗?” “咬人不咬人的都有。”平安看他这吃惊模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安慰道,“怕甚,把草除了它们就不会待在那,咱们只要不招惹它们,一般都没事。” “哦,娘子我跟你说,我才不怕蛇,到时候有蛇你就躲我后面,我来保护你。”木头胸膛微挺,不自在地眨眨眼。 “真的吗?”平安压低声音问道。 “那还有假?”木头心下慌乱,腰杆却挺得更直了。 “那你看看你后面是什么?” 木头闻言动作瞬间僵滞,他回首往水面望去,就见一细长身影正藏匿水中逐船而行。 那灵活的走位,那暗乎乎的颜色,这不是蛇是什么? 他脑子尚未反应过来,人已经一跳而起,跑到平安身后。 平安畅笑出声,转身捏了捏他的脸:“水蛇,无毒,不咬人的。” 听得娘子笑声,木头瞬间反应过来,他清了清嗓,找补道:“娘子我跟你说,我没在怕的,我这是回船舱找工具打它。” “嗯,我信你。”平安指着蛇头对他说道,“虽不太准,但大部分无毒的蛇,头部形状圆润,有毒的则多呈三角尖状,咱们看见了快些跑就是。” 经昨日夜谈,木头既承诺不会沉溺斗玩之事,平安也就不再阻扰。 到后面她也想明白,木头人生地不熟,他一人在外确实寸步难行,别说信任,那些人不给他挖坑就算良心。 他若想做这卖促织的生意,的确得让人看到他促织本事。 之前一想到有人因斗鸡、赌博家破人亡,她心中便对这等妄图投机取巧一步登天的行为万分反感。冷静下来再回想,木头虽好玩,但他并非顽固不化之人,她昨天言行也有几分欠缺考量。 两人约法三章,他每日投入促织上的成本不得超过他赚的彩头,否则平安将不再支持他的这偏门生意。 当然,竹编的生意不能落下。 两人在赚钱一事上头一回达成默契,做起活来也是格外高效。 为着吸引客流,平安今日带了条脆肉鲩,一条鱼的利润就顶之前两天收入,袋中有钱,她心中顿时安稳许多。 客人们都是差的看不上,贵的买不起,因此其他的鱼销量一向中规中矩,在禁渔期结束前,能维持这样的收益便算不错。 等鱼卖完,木头尚未回来,平安便将档口关门,托付杨婶她们照看她的物件,这才安心去街上寻他。 对于竹编的收入,平安一向不抱多少期待,往年她爷将竹编在档口寄售,也卖得很慢。爷爷做的竹编质量扎实,一件可用好多年,平民百姓家,谁东西坏了不缝缝补补再用三年,这市场自然就小。 竹编的大头,还得是倚仗嫁娶之事,做一做陪嫁品的生意,像水竹凉席、竹椅、竹美人,竹枕这些都是当地陪嫁首选。 这会寻到木头,见他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孩,平安倒是有些惊讶。 等人群散去,平安才知,他将昨日斗的那只促织卖给了周家布庄的小郎君,人家嫌弃那竹子做的促织罐不够精致,配不上他的大将军,只拿了促织了事。 木头沿街串巷半晌,爷爷的竹编没卖几个,反倒将竹编的促织罐以两文一个的价格卖给了小孩。 这会那些孩子围着他,是为了要他明儿多带几个促织罐来。 “夫君果真聪慧。”平安拉着他的手,笑赞出声。 “那是,我说了我会赚钱养你,我就要做到。” “信你,走啦!”平安取出块干净帕子替他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她视线掠过他被太阳晒得泛红的脸颊,与那双熠熠生辉的星眸对上,一时间也不由被他眸中的喜悦感染。 他好像一直这样傻乐,乐观到一些她眼中的麻烦事在他眼里都不是事。 她想,他这种心态值得她学习。 天地广阔,岁月静好,她亦应看开些才是。 “娘子这样看着我,可是被你夫君这张脸给迷上了?”木头突然凑近,一番话惊得平安呛咳出声。 “你就贫嘴吧你。”平安哭笑不得,戳了戳他心口,随即转身离开。 “哈哈。”木头拉着背篓,快步跟上她的步伐,一边走,嘴上仍囔囔着,“娘子别害羞啊,与我说说心里话。” 两人在外闹过一番不提,这两日归家后,木头说到做到,闲暇时间他都缠着爷爷向他请教竹编的编织技巧。 除了促织罐外,平安看着他又做出许多新奇的竹编来。 他自个想出来的竹编,模样奇特,憨态可掬,不拘猫狗鸟雀或是花鸟虫鱼,皆活灵活现,自有一番趣味。他这竹编虽精细不足,但巧思有余,若是卖得便宜,应有些市场。 这两日,她的甜酒已经酿好,坛子一掀开,便可闻见一股馥郁香甜的酒香。颗颗分明的雪白糯米这会已被酒曲化成软糯甜蜜的醪糟,轻轻按压,四周浊白的甜酒便咕噜咕噜溢出。就这些不起眼的酒液,在平安看来,滋味比那些烈酒要醇厚清香,平日里老幼妇孺都可小酌一口不怕伤身。 正巧她家的葛根粉这会已晒得半干,平安便取甜酒与葛根粉做一道糯米圆子葛根甜酒汤。 先烧水将糯米圆子煮熟,再将葛根粉用冷水搅匀化开。 锅中下入三碗水,待水沸,用调羹在水中用力顺时针划动,将搅匀的蛋液倒入旋涡之中,金黄的蛋液瞬间如芙蓉绽放,化为丝丝缕缕、薄如蝉翼的蛋花。凝固的蛋液随旋涡转动,似片片初绽的花瓣在锅中旋转飞舞。 用热水烫了烫盛蛋液的碗,再倒回锅中,平安将葛根粉加入快速搅拌。 待葛根粉与蛋花融合,下几勺甜酒与糯米圆子继续搅拌。 蛋花不宜久煮,否则会缩成一团,口感也要变得粗糙几分,她一向都是等甜酒稍热便熄火。 如此,一锅晶莹剔透,酒香四溢的糯米圆子葛根甜酒汤就做好。 晶莹的粉糊中,飘浮着雪白的甜酒与缥缈如云雾的蛋花,最上边又悬有数颗圆润小巧的白色糯米圆子,仿若饱满的南珠置放于带有棉裂的翡翠台上。 若是时间充裕,还可将芋泥或南瓜泥化入糯米之中,再搓出各色小圆子。 那样做出来的甜酒汤,才是即漂亮又饱腹。 平安给爷爷和木头各盛上一碗,加入小勺红糖增甜上色,这才安心吃起自己那份。 唔,入口酒香幽幽,浓而不黏,甜而不腻,舀上一勺,即可尝到爽滑的蛋花又可品到香甜的醪糟,细细咀嚼之下,糯糯的圆子与香浓细腻的葛根粉糊反馈给唇齿弹牙绵密的口感。 一口喝完,平安只觉后背微微冒汗,做起活来愈发得劲。 几日下来,木头逐渐将竹编生意向妇人和孩童倾斜,这门生意倒逐渐起步。他能在镇上寻到有钱人家将他和爷爷编的这些东西兜售出去,在平安看来,的确算得上聪明又勤恳。 也因此,他现在兜里也叮叮当当存了一些铜板。 他身上这些小鱼小虾,平安并未要他上缴,他却十分主动,除了偶尔给她买些甜嘴的小食外,隔上几日便将身上铜钱凑整交给平安。 他既坚持,平安也含笑收下,替他记好每日收支。 他近日的表现瞧着倒好似真痛改前非,开始踏实过日子。平安不是没有看到他经常在那斗鸡斗促织的地界逗留。斗促织还算有由头,斗鸡?反正他也买不起鸡,她暂时不想管他。 禁渔期将过,她这几日得修补晾晒渔网,再做些好饵料,为即将到来的捕鱼期做好准备。 第29章 这日将鱼卖完,木头尚未回档口,平安想他最近卖竹编卖得起劲,想来卖完还需一段时间。 这会已是巳时中,平安急着捕鱼,便拜托杨婶她们给木头留话,自己独自往码头赶去。 解绳,收锚,她笑着同码头边的纤夫们打完招呼,竹竿朝护坡石轻轻一顶,尚未负重的船身便轻快离岸数米。 一路上,平安遇见不少满载而归的渔船。 禁渔期一过,许多人便蜂拥而至,要想丰收,还是得走得远,去那人迹罕至的地方。 玉溪河一向水产丰饶,往年各村端午龙舟竞渡,划得快了,那木桨也能拍晕几条鱼儿上船。 许是今日人多,一些爱在近水面畅游的小鱼此刻也不见了踪影。 时间紧促,平安只看了几眼,便专心赶路。 木头不在,她才自在释放气力。不过两刻,她便已驶入大河主干道。 平安将船靠边行驶,谨慎避开来往的商船与渔船。 待四周人烟渐稀,她这才回船舱取出备好的饵料。 她早准备大干一场,渔网、竹笼、鱼叉、竹竿一应俱全,饵料自然也荤饵、素饵、复合饵俱全。那些蚯蚓,小虫皆是提前几日抓好,至于槽食素饵,也少不了动用喂鸡鸭的豆渣和自家地里的菜叶。 她将这些原料细细剁碎,又加了白面与剩饭揉捏成团蒸熟,做饵料费时费力,今日一行,还望河神大人保佑。 仔细观察了下水流速度,见此地水波宽阔,水流平缓,平安小心抛下第一把鱼饵。 鱼饵入水打窝,下渔网,不过片刻,水面便泛起丝丝涟漪,时有气泡咕噜冒出。 为捕捞喜在水域上层活动的黑鱼鲢鳙之类的鱼儿,她这一网并未下沉很深。 静待片刻后,察觉渔网吃重下沉,平安心下大喜,她一手稳稳拽紧网边,一手有条不紊地缓缓牵拉引绳。 平安天生一股神力,做起这等重活来,得心应手,一人足以抵两三青壮劳力。村中用来搭桥的厚重青石板,她随手便可拎起一块。她自小便知自己与别人的不同,在人前已是收敛许多。 等到渔网收拢,她将网中鱼儿倒进船舱。 即使被鱼尾甩了一脸的水,平安依旧欣喜,这一网竟上来好些花鲢,有那肥美的,已过成人半臂长,平安心中喜不自胜,这可是大丰收。 花鲢头大,当地又称胖头鱼。又因肉质紧实,鱼刺偏少,在百姓餐桌上颇受欢迎。 按如今市集花鲢十文一斤的卖价,一条大的便可净赚上百文。 她这门生意,也如种田种菜一般,需看天吃饭,有淡有旺。这会看来,她运气不错,捞上几网好的,便可弥补禁渔期的亏空。若是运气好,遇到贵的鱼,那他们的账便可提前清完。 但贵的鱼,多在云梦湖与长江。每每想到此,平安也如她爹一般,心中难以自抑地萌生出买一艘大船的想法。她想深入望无边际的云梦湖,想去汹涌奔腾,直流入海的长江,若能捞上一船好鱼,一趟赚个几十贯都有可能。 但那样的船,动辄几十贯起步,平安只得寄希望于夏秋的丰收。 看了眼自家这艘晃晃悠悠的小船,她深吸一口气,仔细检查起渔网,见网身没有缺损,补了几块饵料进网囊后,她便往前继续出发。 接下来几网,都是些小鱼小虾,个头太小的,平安便丢回了河中。 有了这开门红,平安沉下心来,眼观四路,目光在沿河两岸繁茂的植被上飞速掠过。 在河上漂泊数年,她早已发现几个收获丰饶的打捞点,每每缺钱,她便会来这些地方寻寻机会。 接下来几网,多是鲫鱼、鲤鱼、草鱼,小白条这类常见鱼种,个头也有大有小。价贵的鱼儿人人都爱,但向来是可遇不可求。 船舱已满,能有这些收获,但平安已经心满意足,决意返程。 将鲤鱼鲫鱼胖头鱼混养在舱中,剩余一些小鱼则安置在木桶里,平安这才踩着舱边走去船尾掌舵调头。 她这船船舱空间拥挤,这胖头鱼又活跃爱跳,怕是再拖延下去,这些鱼儿得死掉一半。 留足下笼子的饵料,平安一边返程,一边将剩余饵料抛撒至河中,就当回馈大河今日的慷慨。 不知不觉,她已出来近两个时辰,她今日捕上的鱼大大小小加起来怕是得上百斤。 花鲢鲤鲫那些占大头,最便宜的是白鲢,因着当地多觉它肉质松散,又为发物,在市集上一向卖不上价,市价才六文一斤。至于鲤鱼、鲫鱼一般为八文,平安估摸一算,这些大鱼也能卖个五六百文。 那些小河鱼小河虾若能卖出,也有两三百文。 刨除损耗,她今日这一船的纯利仍可顶之前半月。 越算,平安越发兴奋,也就忽视了船底的异常。 等她冷静下来,方惊出一身冷汗。 一路上,船底不时传来闷厚的咚咚敲击声,像是要调戏她玩一般,等她凝神细听,却又没了动静。 一时间,四周寂静得只余浪声、桨声与她砰砰的心跳声。不知为何,平安脊背阵阵发凉,突然想起坊间盛传的落水鬼传闻。 这传闻周而复始,从春季开始悄然发酵,至盛夏达至巅峰,到秋冬则逐渐沉寂,第二年初周而复始。 诸如落水鬼会突然抓住在河间穿行的人,将他拖下去当替死鬼;什么有人河中戏水,却被拽脚溺亡;还有那临水而住的阿婆,半夜发现家中出现一道拖拽的湿淋淋水渍,提心吊胆摸灯细看,却见那落水鬼正在房中笑嘻嘻看着她。 幼时她没少被这些传闻吓得不敢出门,更别提近水。 她爷不希望她在水上讨生活,对于她这举动自然是只有满意。 奇怪的是,平安近水而生数年,却只在旁人耳中听闻此物,自己却从未见过。 长大后她便不怎么相信这些东西,但又因幼时阴影,始终心存一丝敬畏。 越回想,平安越觉后背寒意更甚,这会真遇上怪事,她心中既好奇又害怕。 想到她爷,平安霎时清醒。她目光扫视四周,这边水域宽阔,人烟罕至,她船上还有那么多鱼,不管是什么东西,不管发生什么冲突,于她而言皆不划算。思及此,她微微前倾,手中木桨吃水更深,瞬间拍起片片雪白浪花。 一路有惊无险回到玉溪镇码头,平安擦了擦身上冷汗,正欲托人去档口喊木头回来,就见他背着竹篓,正倚靠在码头的长坡护栏边,神色不虞地盯着她瞧。 两人视线刚一对上,他目中不满之意几近溢出,平安怎么瞧着,还有几分委屈。 她昨日逮住他又去看斗鸡,还未曾怪他呢。 不出平安所料,她刚靠岸,木头便重哼一声,背着东西埋头跨上船板。 “档口我已经锁了,回家。” 一路上,平安小心试探几句,可他却只是闷声端详尚未卖完的几样竹编,并不与她说话。恍神间,平安突然想起前几日他也是这样讨好她,一时只觉有些梦幻,他俩怎么都这么幼稚。 他既不虞,她只得讷讷止言。可半晌没有听到她的声音,木头反而又不乐意了:“ 你今日不告而别,你知道我多担心吗?也不哄哄我?” “扑哧。”平安实在有些忍俊不禁,她倒是不察,他竟是一个这样直白的人。 上次两人闹了半日冷战,平安心中也实在憋闷,她想若是往后有事,两人皆能坦言率行,那日子不知得松快多少。 面对木头如此真挚性情,平安心情愉悦做下承诺:“好,是我不好,下次我当面与你说。” “这还差不多。”木头起身,夺过她手中船桨,费劲地往家中划去。 坐下歇息的平安伸展酸痛的四肢,透过斑驳的光影,望了眼自家便宜夫君修长瘦削的背影。她第一次觉得,婚后的生活,倒也不错。 今日喜逢丰收,平安心情上好,便愿意在晚膳上多费些时间。 她早上带出垫肚的鸡蛋并未吃完,将这鸡蛋剥壳切成圆片。下鸡蛋、蒜末小火慢煎,待鸡蛋煎至两面呈虎皮状,撒上少许酱油与青翠蒜段拌匀就可出锅。这样做出来的虎皮金钱蛋蒜香浓郁,焦香四溢,毫无水煮蛋的干噎。 至于米饭,她让木头去后边竹林砍了几根细竹回来,将竹子砍除多余枝叶后,锯成一段开口状备用。 一半竹筒饭她只加入浸泡的大米,开口处用笋壳封住;另一半,她则将在米中加入适量酱油拌匀,再加入腊肉丁,脆嫩的芦笋尖与秘制的肉鲊,灌入开水,同样封口处理。 封好的竹筒饭一同上蒸笼蒸制,吃的时候用篾刀将竹筒剖出小口,轻轻一掰就可成两半,这样做出的饭软糯香甜,自带一股幽幽清新的竹叶清香,风味独特。 若是喜锅巴的焦香,还可将竹筒投入炭堆之内用炭火余温慢慢烘烤,那样做出的竹筒饭,外层是焦香酥脆的锅巴,里边则是滋滋冒油、带着浓郁炭烤果香的肉片与咸香软糯、鲜味十足的米饭。 剩下两道菜分别是牡丹生菜与水晶脍,原材料都极其简单,一样是生菜与豆粉,一样便是鲤鱼的鱼鳞。 经过平安处理,生菜摆盘精巧,形似盛开的重瓣牡丹,吃起来也是外酥里脆,回味甘甜。 而水晶脍亦菜如其名,晶莹剔透,形似水晶,是用过滤清澈的鱼胶所制,口感爽嫩弹牙。用生菜、笋丝、韭菜、大葱做配菜,再配之以酱、酽醋、砂糖、葱蒜、花椒、胡椒做成的五辣醋做蘸酱,吃起来酸香十足,辛辣可口。 若是条件允许,平安更喜用调好味的鱼肉鱼皮一同熬制出的鱼冻做此菜,吃起来荤香浓郁,口感更加丰富,自带纯正的鱼鲜味,用羊肉她也不换。 一桌饭吃得木头十分满意,当下也好话连出。 正所谓家和万事兴,平安这会也乐得附和,三言两语直将木头哄得眉开眼笑,他连连道:“要得娘子几句夸奖可真不容易。” 到了晚间,他更是一股脑将今日所赚摆放在桌,交给平安保管。 “二十、二十一……五十七文,再加上之前的,你已攒下一百七十二文钱了。” 伴随着一阵阵清脆的铜钱交击声,木头脸上笑容愈发灿烂。 “今日赚这样多,想来跑了不少地方,身体可还受得住?” 木头下意识摇头,想了想,他又点了点头,笃然道:“受得住,娘子,我答应过你的。”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相信你会让我过上好日子的。”平安替他理了理衣领,捧着他的脸,温柔鼓励。 在摇晃的昏黄烛影之中,平安的脸也仿佛被烛光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色,衬得她本就秾艳的五官愈发精致昳丽,木头抬眸望去,一时看得失了神。 晚上的娘子,肌理匀称,丰肌弱骨,模样比白日更艳丽,也更温柔。就像是乌龟卸掉了背负在肩上的龟甲,回到房中的她,看着软绵温和,毫无杀鱼时的剽悍。 也是因此,木头未经思索便将心中所想脱口而出:“我可以点明日的菜吗?” 话刚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自从自己开始赚钱,他就愈发懂得柴米油盐的珍贵,更何况他想吃的菜并不便宜…… “好,你想吃什么?”平安开口,打断他的遐思。 “真的?”木头眼前一亮,娘子怎变得这样通情达理。 “那还有假?你赚钱辛苦,也该犒劳犒劳自己。” 想到自己最近受的苦,木头深觉她说的有理,当下语气也壮直三分:“我想吃水晶脍这样的,最好瞧着颤颤巍巍,吃起来有嚼劲些最好。” 第30章 禁渔期过,档口生意回暖。 这日,平安心中记挂着承诺给木头的菜,两人将带出的鱼卖完便急急往家赶去。 灰灰与小白如今胆子大了许多,每日无事便在村中四处溜窜。每每临近平安归家的时间,两小只在堤上开始等。这会它们蹦蹦跳跳相互扑闹,身体是隐在了花草间,可那毛茸茸的尾巴却时隐时现。平安在船上远远便看见草里长出了狗尾巴,那一灰一白,不是她家的还是谁的。 察觉主人船停靠岸,灰灰愈发兴奋,一招猛虎下山就要往下河的小路跃去。 只可惜马有失蹄,狗有失爪,肉乎乎的小团子一个趔趄,身体立马失衡,咕噜咕噜便朝下面滚来。堤上的小白吓得在原地嗷呜叫,刚刚还高扬的尾巴顿时夹起。 平安见得此景,心被吓得提至半空,那一瞬间她来不及多想,丢下手中物什便飞身跳船,三两步上前接住滚落的灰灰。 等到暖暖绒绒的一团入了手,她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这才缓缓落地。 这傻狗,这会竟浑然不觉方才的危险,见得平安抱它,它还在她怀中疯狂甩尾,伸出舌头想要舔她。 她摸了摸灰灰的头,将它放在地上,轻拍它毛茸茸的脊背,它摇尾回头看了平安一眼,随即墩墩往上跑去。 平安转身回船,便看见木正抛锚锁船。 她心下满意,默不作声地回舱拾辍卫生。 她这艘船,年岁已久,还是爷爷年轻时用的老船,平安用着亦十分珍惜。 自她开始靠船讨生活,他便将船身全部刷了层桐油,又用木板做上一个船舱主体与舱门,外覆一层柔韧竹席防水,在船上给平安支了个遮风避雨的小空间。 因着船舱高度不过半米,为保平衡,这舱门并未安高,平安进去还得弯腰猫行。 经过数年风雨的洗礼,黄绿色的竹席颜色已变成油润的黄褐色。 每逢过年,爷爷便又会刷上一层桐油养护船身,木板的颜色受桐油浸渍,变成沉寂的棕铜色,若不点烛,只消背着光,船舱内光线便十分昏暗。 平安在里头清理得颇为费神,不知不觉间,汗水便已滚滚流出。 木头余光一瞥,却见自家娘子双袖上挽,露出一截藕节似的皓腕。 手腕的白,与木板的沉,在这一刻出现晃目的极致对比,他惊觉自家娘子那张秾艳的脸蛋在昏暗的船舱中愈发夺目,那清亮的眼眸,直挺的鼻梁,花瓣似的粉唇,无一不牵动着他的心神。他想,就像那些酸臭文人诗词里说的什么玉,什么朱颜。哎,去他大爷的,他想不起来了。木头窜逃般缩回视线,不自在地轻咳了声。 “怎么了?”平安擦了擦额角的汗,抬首问道。 “没。”木头与她视线对上,可目光却不自觉被那颗滑落的汗珠吸引。 眼瞅着它从额角滑至下颌,再从白皙修长的脖颈滚落至令人遐想的衣襟深处,木头只觉愈发心燥,他深吸一口气,背过身去,喃喃回道:“没什么。” “没什么那就走吧。”平安提着木桶,推了推这挡路的人。 “哦哦。”木头如梦初醒,似火燎般转身避让。 前段时日,平安应了给木头做一道颤巍巍的好菜,可惜连着好些日子,市集中都没寻到合适的食材。 寻摸好久后,她只得以素菜代替。 盛出一碗水,一碗葛根粉混绿豆粉。用水将粉冲开,入毛毛盐搅拌成细腻无颗粒的粉糊,便可下油锅小火煎制。 雪白的粉糊遇热很快便化为半透明状的坨粉,待煎得两面微焦,便可将坨粉取出放凉。 冷却后的坨粉轻轻一拍,弹弹嫩嫩,按压下去也很快恢复原状。 将这坨粉切成规整的菱形块状,另起锅烧油,入芥辣,蒜末爆香,加少许盐、酱油增加底味。接着便可倒入坨粉与酸菜、萝卜干爆炒出锅气。 出锅前撒上葱与芫荽,一道香气十足极其下饭的酸菜萝卜干炒粉皮便成。 虽没寻到荤菜,但那道临时的承诺之作依旧得木头的欢心。那坨粉粉质晶莹、颤巍巍、肥嫩嫩,入口极为软糯弹牙,再辅之以微甜香脆的萝卜干与酸香卜脆的酸菜,坨粉风味更甚,酸香、焦香、窖香、呛香在坨粉中完美融于一体。 一家人就着这碗粉与青菜,一人盛了两碗饭。后面木头喟叹,那粉皮滋味比荤肉更甚,让平安勿要再纠结此事。 可答应人的事没有做到,平安心中始终留了个疙瘩,她默默存了个念头,等待食材到来的时机。 今日恰逢吴婶做了单大生意,镇上周员外家孙子百日宴,找她定了许多鸭子,他们只要鸭肉,便好了平安。她早早得到消息,提前向吴婶定了这鸭掌,又去屠户那里提了两根猪蹄筋,这才欢欢喜喜回了家。 可谁知临到门了,木头却被脚边热情摇尾的灰灰一绊,直直往前扑去。 见得飞扑往前的木头,双手满当的平安来不及想太多,情急之下,她只得选择最快的办法,快速伸腿横档在木头身前,这才阻挡了他下跌的动作。 见木头惊诧侧首,平安的心重重一跳,面上只作漫不经意地模样:“走吧,今日还有得忙。” 看娘子神情坦然,木头只当她常年做苦活锻炼了把子力气。虽心中有所疑虑,为何她浑然不似普通娘子般娇弱,但刚刚的意外实在羞得他无地自容,亦惊得他脑袋浑噩。他低头掩面捡起木桶,不愿回想更多。 平安带着身后呆呆傻傻的三只推开虚拢的院门。 临近夏日,竹编生意愈发火热,可爷爷今日竟未在剖丝,反而在院中磨起刀来。 见两人归家,胡水生擦了擦刀上的污水,笑道:“正巧,今儿捞了只快两斤重的甲鱼,正好给你们宰了补补身体。” “那敢情好,咱家好久没吃甲鱼了。”甲鱼性温,不但可滋阴润阳,背甲还可入药,在当地一向很受欢迎。爷爷今日竟舍得给他们做来吃了,可真是难得。 望着处理好的甲鱼肉,平安吩咐木头将鸭掌与猪蹄洗净,她则去橱柜里寻来大料、桂皮、香叶、花椒、茴香、陈皮,清水洗净泡水备用。 熬制卤汤的功夫,平安开始处理食材。 鸭掌去筋可是个细致活,一家三口人忙活半晌,这才取出一小盆鸭掌筋。 将鸭掌、蹄筋、鸭掌筋一同炒香上色,进卤锅卤制。 等卤出香味,将鸭掌倒入砂锅,舀上一勺卤水,加入白菇、黄芽白、黄酒,用小火慢煨。 而蹄筋因着胶质浓郁,则需在卤水中炖煮至汁气析出,口感变软。 用笊篱捞出蹄筋掌筋,控水后入盆备用。 蹄筋掌筋在卤水的文火细焖之下,早已变成浓厚的酱色。远远闻着,便可闻见那股馥郁的卤香。 待蹄筋冷却,拌入用葱蒜茱萸花椒茴香熬制的辣油,撒上芝麻,一道色泽酱红、卤香浓郁、韧韧弹牙的冷吃酱蹄筋便做好。 至于爷爷的甲鱼,自然也不可隔夜。 新鲜的甲鱼肉经热油与姜蒜爆香,腥味渐除,细嫩的肉质在高温的作用下逐渐收紧,开始析出浓厚的汤水来。 见火候已到,平安舀入一勺肉醢增加底味,下黄芪,入香料与黄酒焖煮。 不多时,馥郁的香味便透过锅缝袅袅飘出。 一时间,灶房内白雾弥漫,香飘二里,院门外不时出现踱步踮脚的邻居,一边走,一边深嗅空气中的香气。 在热气的蒸腾之下,各种香料的香味混合成独特醇厚的卤香,被小火慢慢炖入肉中,入口细尝,适宜的咸香扑鼻而来,浸润唇齿。 鸭掌早已被煨得软糯脱骨,轻轻一抿,便可骨肉分离。 鱼甲裙边亦弹嫩爽滑,满口胶汁,肉质亦丝丝分明,炖煮极其入味。 见着汤汁渐浓,平安撒入些许枸杞,将这锅红烧甲鱼盛入钵中。 另炒一盆青菜,炉中添入炭火引燃,将砂钵放置其上,甲鱼汤在小火的烘烤下逐渐泛出滋滋汤泡。桌上两荤一素,一家人围坐桌前吃得津津有味。 这几日体力劳重,腹中正缺油水,木头埋首不停扒饭,间或补上一句:“爷爷您吃。”“娘子你多吃些。” 看他言不由衷的馋嘴模样,平安笑着替他盛上一碗汤,心中却在思忖,她爷不像是舍得添肉吃的人,想来是有什么事在等她? 果不其然,饭后,胡水生抿下杯中最后几滴药酒,低声叹道:“徭役又要开始了。” 是了,春耕已过,为防夏季洪水过境冲垮河堤,月河村的村民在农闲期间,少不得要服上一两回徭役。 或是去人,或是交钱,可普通百姓人家,谁又舍得上缴那远超他们干活工钱的代徭税呢? 往年她家只爷爷一个男丁,尚且逃不脱官府征用,今年,又多了木头。 这样的好事,村长里正怕是只会更加开心,离上头指定的人头又近一步。 索性他们这的徭役关乎当地的民生社稷,多是修筑河堤水利工事,听闻有的地界,百姓们服的春役,却是长途跋涉数百里去运送那重达千斤的花岗石。 两相比较下来,月河村的村民们都颇为老实认命,左不过逃不脱,不如思索带哪些干粮来犒慰自己的五脏府。 平安心中暗忖,这代徭税的金额年年都在变,今年不知要价多少,若是价格合适,她咬咬牙,好歹先将爷爷赎出来 “徭役?”木头停下手中动作,好奇望向爷爷,这于他而言无异乎是个新鲜事。 第31章 “是啊。” 胡水生轻轻放下手中酒盏,那双历经岁月洗礼却依旧温和的眼睛此刻也不禁阖目微垂,他叹了口气,慈爱地看向俩人:“我今儿同村长说了,咱家两个男丁出一人就成,他当场没有回话,只说再考虑考虑。” “若是成,咱家就我去就行,若是不成,就得辛苦榆明一起去。” “爷爷。”平安睨了木头一眼,他立马站直身体,主动请缨,“这种事情自然是咱们晚辈来,爷爷您安心在家歇息就成。” 胡水生连忙推辞:“我干重活干惯了,这服役辛劳,榆明受不住的。” “爷爷,这如何使得,您该在家好好修养才是。”木头赶忙接话,他自信地拍了拍心口,“不就是走走路,挥挥锄头吗,在家里我都学会了。” “不一样,劳役的辛苦你想不到的。” 两人一番你谦我让,胡水生这才接受孙婿好意。 只可惜,不过两日,村中便传来消息,今年劳力稀缺,那十二三岁的都被迫加入徭役的队伍之中,之前爷爷与村长商议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今年这徭役确实奇怪,提前开始不说,时间也比往常要久,平安本想出些钱代了徭役,可今年的代徭税却不同往年,需一人缴纳五贯。 她家现在的家底,东拼西凑,也只能凑出五贯钱。 平安想将胡水生赎出,可他却怎么都不让。 平安只得嘱咐木头白日里多照顾一下爷爷,木头一向吃软不吃硬,这会见得娘子温柔小意的叮嘱,自然拍胸脯答应。 在他看来,自己这段时日做了不少农活,早已轻车熟路,小小徭役,不在话下。 村里定于四月初一始服春役,届时村民需自带干粮与农具按时到达指定地点。 徭役开始这日,木头睁着朦胧的双眼被平安叫醒,用完汤饼,胡水生喊上孙婿,两人挑着扁担竹担锄头之类农具便摸黑出发。 因服役之地距家路途遥远,为按时抵达,村民们均需早早动身,一路上,两人陆续遇见出门的村人。 他们这春役,便是从最远处开始修,修到家门结束。 县里以洛河、玉溪河交汇处为分界,将沿河村落划分成两半,各自向背开修。 一行人自月河村向东步行十余里,方抵达洛河与玉溪河交汇处。 到这也不能马上动工,只因这填补夯实河堤的泥石,却是丘陵之地才可得,众人需再挑着空担向东南方向行数里,用人力将那些泥土卵石挑回此地,才可开始加固堤坝。 半路上,木头光是听着这行路里数便开始两眼发黑,再想到需挑着那重如千斤的担子来回穿行,两条腿尚未行路,便已觉软绵绵如汤饼。 看着一片漆黑的前路,木头心中暗自打起了退堂鼓,这活,光是听着便累死人。可想了想家中的条件,他咬咬牙,将跑路的话憋回心间。 胡水生也知他是个没吃过什么苦的,他早已准备了东西遮遮那监工的眼,人家放了一马,只希望自家这孙婿也不能做得太过分才是。 另一边,想着今日爷爷他们要服役,平安心中总惴惴不安,她卖完带出的鱼便匆匆往家赶。 赚钱重要,照顾家人也重要。 每年徭役结束,村里的人都得瘦上几圈,若是能寻到一个膀阔腰圆的,那定是未服役的富户无疑。 这徭役的苦力活极其耗费体力,爷爷他们早上带出去的那干巴巴的行路干粮只能果腹,却难支撑重活之下身体的损耗。 今儿这菜,需得油水丰厚又下饭才行。 做饭前,平安先将洗净的萝卜切成均匀的厚块,每块又用刀切出上下相间的三条,将切好的萝卜挂在擦净的晾绳上,她方回到灶间添了一把火。 若是太阳大,这萝卜晒上一日便可入坛。 弄完这些,时间已是有些紧张,她飞快下刀,将买来的五花猪肉与萝卜一起切成寸长的丁状。 锅中入猪油融化,下肉丁与桂皮煸香。 说起来,这道菜还是她家中一位长辈所教,以前平安炖肉,喜放多种香料,可这位长辈却告诉她,香料贵精不贵多。 炖这猪肉,一味桂皮足矣,加上大料反而会使猪肉发酸。 平安当时尝着他炖煮出来的仔猪肉炖萝卜,连吃了好几碗饭。一回想,那独特淳朴至极的鲜味仿佛跨越时间长河,再度回到她的口中,她舌尖的味蕾瞬间被激起,口中津液横生。 待猪肉煸出清澈透亮的猪油,下蒜米炒出香味,再入萝卜,盐,些许酱油一起翻炒着色,待炒至萝卜脱水发软,则加水盖盖焖煮。 炖肉的间隙,平安又取出之前烘干的小银鱼,备上酸辣藠头、萝卜与辣酱,只待前道菜出炉再下锅。 新鲜细嫩的猪肉经文火久炖,一掀开锅盖,一股浓郁的鲜香便伴随的氤氲的热气闯入人的鼻间。 平安尝了一口,猪肉软烂适宜,油而不腻,入口极为细嫩,萝卜更是被肉香炖煮入味,粉烂咸香。 剩下一道素菜,择鲜嫩笋尖、新鲜菌菇与枸杞叶尖入盐汤汆熟,捞出与蒜末、香油、酱醋拌食。 如此做出来的三鲜,是城里有名的素菜——山家三脆,或是下饭、卷饼,或是做面浇头皆爽口清脆,让人食欲大开。 将炖肉盛出,平安迅速添柴,下油,倒入备好的配菜与辣酱一同爆香,待鼻腔充斥着浓烈的锅气,立马倒入焙干的银鱼与酱料一同翻拌入味。 这样做出来的银鱼,鲜、香、酸、辣,各味皆有。 银鱼肉多刺少,鲜鱼细腻,干鱼亦柔韧有嚼劲,肉质与口感赛过普通的青鳉鱼不知几何。 再加之甜脆藠头与酸萝卜均自带浓郁窖香,在烈火与辣酱的碰撞之下,这道辣呛的小银鱼迸发一种浓烈而独特的香味,小尝一口,入口香辣,回味无穷。 平安迅速夹上两筷菜,三两下将饭菜吃完,便收拾食盒往外走。 “喵呜~~” 听得花丛中又传来野猫软软的嚎叫,平安轻笑着掏了一把灶上留着的小鱼仔放在檐下的青石上。 如今正是狸奴繁殖的季节,平安常见许多母猫大着肚子独自狩猎。 村里人粮食自己都不够吃,又怎会舍得拿家中余粮救济野猫。 这狸奴一向性傲又自在,不到万不得已它们不会轻易接近人类。 若她没猜错,这软绵绵的声音很像之前她撞见的那只三花。 那只三花一年怀上两三胎,接连不断的生产喂养与常年的三餐不继,让它油光水亮的毛发变得粗糙暗淡。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样熬,平安心想,若是能抓来阉割就好了。 可那样又太过危险,一旦感染,反而又害了一条性命。 望了眼外头的日头,平安迅速收拢神思,再不赶紧,就赶不上徭役队伍的午歇。 所幸去那边的路是顺流而下,平安使出全身解数,开始赶路。 沿河两岸的风景飞速从眼前穿过,迎着猎猎的劲风,平安远远听见鼎沸的人声,方松懈下来抬袖擦汗。 平安抬目望去,就见河堤边缘已堆满数坡泥土与石头,只闻人声,却不见人影。 这会正是休息的点,各村服徭役的村民正三三俩俩席地而坐,不少人猛灌凉水,就着带来的干粮开吃。 平安一踏上河堤,便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她人年轻绮丽,身姿高挑板正,素衣布钗不但未能掩盖她艳丽的容光,反衬得她纤秾有度,气度娴雅。 有那不认识她的年轻郎君,这会不禁看着她愣了神。 待身边人拍了拍,私下拉住他们窃语几句,那些郎君才陡然清醒。 哦,原是月河村那只母老虎,好看是好看,但也得有命享那艳福啊。 一时间,众人看木头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怜惜。母老虎五大三粗,能做出什么好菜来,她天天杀鱼,怕是做出来的饭菜也得浸透那鱼腥味。 来这送饭,不过是白费一番功夫,还不如多杀几条鱼,多凑一凑来年的代徭税。 平安并未理会他们的小声议论,她一路目不斜视寻找爷爷与木头,见他们这会正捶着腰背倚树而坐,她面上一喜,忙大声喊道:“爷爷!” “哎,安安来了?”胡水生抬首,见真是孙女,赶忙起身去接。 “娘子!”木头瞧见她手中的食盒,亦委屈唤道,他这一声可谓抑扬顿挫,饱含委屈与心酸。 看他可怜兮兮的模样,平安心中也颇为愧疚,依他细皮嫩肉的程度,他怕是前半辈子都未曾受过今日这么多苦。平安放下食盒,朝他招手应道:“夫君。” “今儿带了什么好吃的?”为了抚慰饥肠辘辘的肚腹,木头这会也顾不得浑身酸痛,兴致勃勃冲到平安面前。 平安笑着将食盒打开,温声道:“时间急,只做了猪肉炖萝卜、辣炒小银鱼还有一道凉菜。” 闻言,木头眼前一亮,他伸手将盖掀开,浓郁的荤香与呛鼻的辛香便瞬间传遍河堤。 见得是好菜,木头得意地朝四周扫视一圈,如愿见到那些人僵滞的动作,他故作讶然叹道:“哎,娘子,说好别太累着自己,我和爷爷吃一个菜就够了,你要累着我可要心疼。” 他今早可没少被这些人嫌弃干活太慢,这会看他们吃干粮,自己吃热饭热菜,少不得要炫耀一番,出一口气才舒坦。 “还是榆明这孩子懂得心疼人。”胡水生骤然插话,轻拍两人,瞧爷爷眼睛瞥了眼远处,平安拉了拉木头,瞬间止声。 一家三口倚着树下的石头放好菜碟。 村里的亲友率先反应过来,三两步跑上前对着胡水生赞道:“幺叔,你真是好福气啊,我瞧着安安这手艺越来越好了。” “是啊,安安过来可真辛苦了。”他们虽未直接索要,但眼神与话都离不开这食盒。 平安今日特意将饭菜多做一些,也是存了与众人交好的心思,她家人少,又老的老,弱的弱,服役期间少不得需要别人帮忙照看。这会见得有人上前,她面上笑得愈发和善。 “粗茶淡饭,只要各位叔伯不嫌弃,一人舀上一些尝尝味。”平安捞出汤勺,一人给舀上一勺猪肉萝卜。 得了好,那些人也好话频出:“哎哟,你这孩子可实在贤惠,榆明娶了你可真是他的福气。” 贤惠?以前他们可没少骂她泼辣。平安心下暗笑,这些人为了口吃的,这种违心话也说得出口。 “是是是,又大方又勤快。” 平安理了理思绪,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眸里霎时满是清正之气,她语调真诚奉承道:“我家爷爷和夫君,在这里就仰仗各位叔伯乡邻多多照顾,说起来,还是我求你们帮帮忙呢。” 平安笑着为他们添菜,目光早在不经意间逡巡周匝。 胡水生瞧着那领头的差役越走越近,当下拉了拉平安衣袖。 平安轻笑颔首,端着食盒上前朝差役说上几句好话,又热情地给他们添了几勺肉,这才笑意盈盈走回爷爷身边。 观这娘子进退得体,张弛有度,讲话也温文有礼,浑然不似传说中那凶煞罗刹模样。方才还被她凶恶事迹吓得不敢搭话的年轻郎君,这会也不由暗自猜疑,莫不是其中有什么误会? 他们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被身旁的人瞧见,当下便拉着他们低头细说平安过往的“丰功伟绩”。 再抬头,那些年轻郎君瞧木头的眼神,不再是羡慕,反而带着一丝极易察觉的怜悯与钦佩。 终于轮到自个吃饭,累了半日的木头这会心慌胃烧,全身发软,只想一口饮下一盆油汤,来缓解他这半日的积劳。 银鱼鲜辣开胃,猪肉炖萝卜肉质细嫩,香糯可口,连那看着不起眼的凉拌素菜,也是香香脆脆,清爽开胃,他胃口大开,接连盛饭。 说是这样说,那些没分得到肉食,家中又无人送饭的人,这会也只得收回羡慕的眼神,恨恨咬一口手中的饼食。 差头吃了午食,又故意闭目养神片刻,瞧着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这才站起身来大声喝道:“都起来了。” “收拾收拾准备干活。” 见木头仍旧慢吞吞的扒拉着碗中最后一点饭菜,平安都替他着急起来。 他倒好,笑嘻嘻地摸了一把平安的脸,在她耳边促狭低语:“娘子这样看着我,可是想我了?” 第32章 看他众目睽睽之下竟然行这种轻佻之举,平安心下臊得慌。 对着他嬉笑的嘴脸,平安嘴角微扬,对着木头温柔一笑。在他愣神之际,她右手却悄然伸至木头腰间,寻到一丝软肉,她人往前一倾,便狠狠捏了下去。 “娘。”子,木头的声音戛然而止。 “啊!”木头顿时惊叫出口。 “呀?”平安先发制人,与他几乎同时开口。 听得动静,众人循声而望。 饶是木头脸皮再厚,见这么多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看,心中也颇不自在,只能拍了拍衣摆靠尬笑掩饰尴尬:“啊,突然想起一回事。” “年轻人,一惊一乍。” “正是。” 待四周村民收回视线陆续起身,木头方拉着平安衣袖低声叫冤:“娘,娘子,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哎呀,我方才没站稳,可是弄疼你了?” 平安语带关切地拉住他的手,满脸惊色地在他肩肘轻拍。 看着木头一会面露惊疑,一会却又一副神游天外的愣怔模样,平安心中暗忖,不知这人脑子里又在想什么东西。 尚未等她出声,便有人一巴掌拍向木头后脑。 “走了!” 木头瞬间回神,他摸了摸发疼的后脑,怒目而视,却见差头正双手抱胸好笑地望着他,他当下端正神色,依依不舍地与平安挥手告别。 服役辛苦之事自不必提,普通农家只要参与过的皆深有体会。 待得傍晚木头与爷爷归家,两人衣衫皆已湿透,人亦是脚步虚浮,绵软无力。平安扶着两人进门,端上早已熬好的爵床草水给两人泡脚解乏。 言谈间,平安才知今年徭役改.革的缘由,原来是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到了他们身上。 据说新上任的知县认为今年恐有洪涝,故而再三勒令下属村镇务必提早加固堤坝。 顶上人一句话,就够他们底下的小民劳累奔波多时。 当然,这筑堤修路之事都是关系民生的善举,平安不会有甚意见,只是当这重担压在她的家人身上时,她觉得沉得喘不过气来。平安心想,若是她能代替爷爷受这遭罪就好了。 思来想去,还是得多赚钱。若是她有钱,她就可以花钱将人赎出。只是这赚钱之计,得等与木头聊完才可做下决定。 一家人匆匆用了晚膳,用菖蒲艾叶水洗了个澡,便各自回房歇息。 徭役期间,家家户户都要早起,酉时一到,路上几乎不见行人。再等鸡鸭回笼,村中更是一片寂静,皆闭门锁户,早早夜会周公。 等两人皆洗漱干净,平安便取来活络油给木头搓揉。 半晌未得动静,方才还在哎哟呼痛的木头扭头睨向平安,就见自家娘子眉头深锁,面色沉静,显然是陷入了沉思。 他抿了抿干燥的唇,上前揽住平安肩膀,清嗓搭讪:“娘子为何闷闷不乐,可是我今日惹娘子生气了?” 白花花的胸膛入了眼,平安瞬间回过神来,顺势替他揉了揉肩颈,将衣领拉好:“你今日这样辛苦,我怎会无缘无故生你的气。”没做过什么重活的人,身上的肉都是软绵绵的,他皮肤又白,这会肩膀上被扁担压出两条青紫色的淤青,平安瞧着着实怵目惊心。 虽然两人的姻缘阴差阳错,糊里糊涂,扪心自问,木头夫君虽然懒散爱玩了些,但对她确实是一腔赤忱,他的热情一度让她难以招架,只能通过回避来掩饰心中的无措与慌乱。 若不是进了她家,他也不会受这样的苦。 说罢,平安垂眸叹道:“我只是在想,若是家中有充裕的钱财,就无需你和爷爷受这番蹉跎,是我对不住你。” 木头今日无数次都想打退堂鼓,可当他回家看到黄泥砌的屋子时,这想法便被他深深压在心间。再听得娘子的愧疚之言,他心中更是暖意洋洋,那些话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来。 娘子在外虽时常笑意盈盈,面对他时亦语调温和,可他常觉她的笑意未达眼底,他怎么也摸不透她的心思。这会听到她的剖心之语,他当下乐得眉飞眼笑,起身将她拥入怀中:“有娘子这番话,再苦再累也值得。” “傻。”平安不着痕迹推开他,伸手点了点他鼻梁。 在木头看来,他家娘子脸上肌肤虽因常年日晒并不白皙,但她的手,许是长年累月在水中浸泡,却如葱根一般白皙修长。 借着窗外透过的蔼蔼霞光,木头瞧着那伸过来的玉指仿佛沾染一层氤氲朦胧的云雾,却能轻而易举地击破心扉,让他心中酥酥麻麻,一时间他色胆涌上心头,有些蠢蠢欲动起来。 但奈何娘子这会心情不佳,他不好直接上手,只得按捺着躁动胡编乱造瞎安慰几句:“娘子为这个家已经足够辛苦,莫要过于自责。” “更何况。”他语调微扬,颇有些得意地赞道,“今日你走后,那些人可都夸你厨艺极佳,怕是镇上那些脚店的厨娘也比不得你。” 这话平安顶多信前面一半,那些人平日里哪舍得去脚店吃饭,又哪能知晓那些厨娘的手艺如何? 不过,有前半段就够了。 她状似羞赧反问:“果真?大家都觉得这菜好吃?” “那是。”木头以为她真对此事好奇,顿时洋洋得意地将今日那些人夸赞之语一一复述:“他们说你做的小银鱼酸辣开胃,馋得他们只恨带少了干粮。” “那五花肉更是舍得放油,吃上几口,半日的积劳就解了一半。” “你说,我若是每日去卖些吃食如何?” “这。”平安突如其来的问话,让木头心中燃起的小火苗瞬间被浇灭。 虽家中过得清贫,但他也不想她太过辛劳,但瞧她神色认真不似作伪,他的心缓缓下沉,开始认真思考答复措辞。 “但娘子每日卖鱼杀鱼就已经足够辛苦,服役之地又离家甚远,来回路上最快也得花上大半个时辰……” “其实我有这个想法很久了。”看他虽未直言拒绝,但话里话外皆不赞同,平安长叹一声,低声喃喃。之前她未婚嫁,不好一人四处游荡,如今有了木头掩护,她心中酝酿多年的想法在此刻亦破土而出。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笑着揽住木头的手:“你们每日这样辛苦,我真不舍你们吃那些干巴巴的行军粮。我主要是给你和爷爷送饭,再想顺带赚上一笔,此事何乐而不为?” “可那些人皆出身农家,怕是舍不得花钱,便是辛苦半日,怕也赚不得几文钱。”在村里待久了,木头也发觉身边的人花钱都很吝惜。 “你说的有道理,明日我只多准备一些试试水,便是卖不完,咱家也能自己吃完。” “那也行。”木头不是舍不得钱,他只是觉得自家娘子已经够辛苦了。 “我在想,一日两日,那些人可忍,三日四日十日呢?更别提今年这徭役日子还比往年都长,一餐花上几个银钱吃口热饭,一月也才一两百文,比之那五贯的代徭税,已是划得来的买卖。” 见她已经想好,木头只得怏怏点头应好。 知他是为了自己好,平安忙低语安慰几句:“莫担忧,菜那些我回来的路上便顺带买了,我明日里本就打算继续给你们送饭,第一天我也不会做太多,夫君不如帮我想想做些什么菜?” “亦或?”她轻轻靠在他肩侧,轻声呢喃,“你自己想吃什么?” 想起白日的辛苦,木头便觉得浑身酸软,顿时什么小心思也湮灭得一干二净,这会便是山珍海味给他,他也觉得索然无味。 可他的身体在回忆起她之前所做梅干菜扣肉的味道时,却不自觉分泌些许口水。 他,他定是太累了,身体急需油水滋润,对,就是这样。 在他自己尚未反应过来时,一句“扣肉。”便已脱口而出。 “夫君所想与我正不谋而合。”平安起身替他轻轻揉捏肩颈,一番小意温柔之后,直将木头哄得找不着北。 方娘子的御夫之道果真好用,对这些郎君,就得以柔克刚,她要是早领悟,何至于蹉跎至今。 身体与精神的极致愉悦在一瞬间到达巅峰,木头面带微笑睡着,平安又爬起床盘了一遍今日所赚铜板,这才安心陷入梦乡。 平安所做决定并非完全处于冲动,这段时日她档口的生意并不稳定。 而许娘子,自从她与季泽的婚事告吹,却是一次也未曾上门来,连带着几家与她相熟的店铺也来得少了。 这会脆肉鲩正是繁衍季节,平安生意受了影响,也舍不得过多拿它们引客。 她每日便想着从哪里找补些钱来,这次送上门的机会她绝不会放过。 这虽是一块蚊子肉,她也不嫌弃肉少,也正因为它是蚊子肉,才少了一些觊觎。 主食,她今日并不需准备。 她突如其来支摊,并未知会那些人,准备了也是浪费。他们为了省钱,要么家人送饭,要么便如昨日那般自带干粮充饥。 她要做的,就是卖些带油水的配菜给他们。 昨日她细数了一遍,他们村服役的那个堤附近就有一百多人。 若是能做成一半人的生意,一天也能多赚个几十上百文,一月不就两三贯有望。 思及此,平安动力十足。 今日卖鱼剩下几个鱼头没能卖出,她去方娘子那里砍了几刀白豆腐,本欲给钱,方娘子却道让她拿个鱼头来换就是。 多年邻居,她有时剩下一些鱼身部位都是送了人,方娘子这会提出交换,也是投桃报李,她道谢接受好意,便匆匆关上档口的门。 她出了集市,顺道买了一条五花肉。 今日先做一道梅干菜扣肉再加一道鱼头豆腐汤试试水。这扣肉经放,若是卖不出也不至于心疼,豆腐汤更是没什么成本,只费些柴火。 先前家中的梅干菜还有剩,等过一段时日得了闲,她便再做上一些晒干。 炒熟梅干菜用香料与豆豉调味,将炸出虎皮纹理的肉切成片状整齐码好倒放于碗底,面上铺好梅干菜便可上锅开蒸。 切好的扣肉三肥两瘦,红白分明,若火候得宜,吃起来自然是香气扑鼻,肥而不腻,极其润口。 在等待的时间,鱼头鱼尾随姜片入油锅煸制,待两面焦黄,下入水开始炖煮。 不多时,白色的鱼肉便开始与沸水融为一体,奶白的汤水在氤氲的热气中逐渐显现。 平安用笊篱过滤出鱼刺,这才放入豆腐与盐焖煮。雪白的豆腐在奶白的汤汁中上下翻涌,不过片刻,一碗嫩呼呼、颤巍巍,鲜掉眉毛的鱼头豆腐汤便喷香出炉。 平安倒上一碗试味,豆腐滑嫩细腻,咸鲜香浓,一口爆汁,经过文火炖煮,鱼汤中的鲜味早已通过腾腾热气慢慢焖入豆腐之中。刚出炉的豆腐又烫又嫩,吃上一块,便轻易勾起平安腹中馋虫。 小白闻见香味,早鸡贼地趴在灶房外蹲守。 灰灰这会不知干甚去了,平安早给它们留了两块肉与米饭,鱼则打算给那些狸奴。 它们一个个看着瘦瘦巴巴的,实在可怜。 平安喂了家中狗儿与鸡鸭,又去鱼塘巡视一圈,择了些荷叶回来,这才洗手准备用饭。 他们这湖区,别的不多,就荷叶与芋头叶多,那些人若没自带碗筷,也可拿这个抵抵用。 今日晴光潋滟,服役的村民们正步履蹒跚地卸下身上的肩篓扁担,便见河中泛起清波,一竹篷小船迎面缓缓驶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年轻娘子爽利清脆的声音。 “今日做了些扣肉与鱼汤贩卖,扣肉三文一片,五文两片,鱼汤一文钱一碗,都是新鲜出炉的。” 船儿靠滩,水声愈近,她的声线愈显清丽:“若有哪位邻友想要打个口祭,承蒙您来照顾生意哩!新业开张,今日凡是买两片扣肉的,都送鱼汤一碗。” 说罢,她提着扣肉与鱼汤的罐子健步跃下,三两步跨上石子坡路。 只余河滩一串浅浅的脚印,继续被细浪拍打着。 众人再次见到平安,仍有些稀奇。 这里离村里并不近,一来一回太费功夫,他们没见谁家的娘子来得这么勤快。 第33章 诚然她今日是有赚钱的念头在,但却不惹人反感。 毕竟礼貌勤快的小娘子,在哪都吃得开,只是他们不是那么想花钱罢了。 众人虽觉她今日这生意不太成,但也没正面出声。 平安将带来的大锅盖子掀开,锅中迅速飘散出丝丝缕缕的白色雾气。 她动作利索地递给爷爷两碗,木头正欲伸手接过,却被爷爷侧身躲开。 随着平安的动作,扣肉馥郁浓厚的香味便随着袅袅春风四散开。 窖制得当的梅干菜在香料与猪油的滋润下,完美地散发它独特的甘香。 而那鱼汤,汤色雪白细腻,略一摇晃,白嫩嫩的豆腐便在锅中颤颤抖动。 两样菜,一褐一白,那油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诱人七彩的油光,看得人只觉胃也慌,心也烧。 都是做苦力,又偷不得什么懒,临到晌午,这会早已饥肠辘辘。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这会给他们一碗油,都能一眼不眨地喝进去。 在这样的攻势下,一些人肚中的馋虫逐渐蠢蠢欲动,手中干冷的行军粮早已尝不出半点香味。 木头等爷爷回来,才知他是去讨好差头,当下乖巧地将手中盛好的饭菜递给胡水生。 两人并未替平安宣传,只是当着众人的面毫不客气地大口吃肉,大口喝汤。 眼见着那年轻郎君几口干完一碗饭,这会又就着那油润润香喷喷的梅干菜拌饭,许多人当下便觉得这手中的馒头不香了。 三文钱,这市集上的肉也得十几文一斤呢,两个人凑一凑还可以省下一文钱。 管它母老虎不母老虎,这会只要是块肉,他们就能吞进肚。 是以几个年轻汉子对视一眼,相约走到平安跟前。 “给我来两块扣肉。” “好呢,盛惠五文!”开了张,便是好兆头,平安舀上一大勺梅干菜,又给两人各盛上一碗汤。看她这般大方,又并未戳破两人搭伙的心思,那两位汉子也不由羞赧低头。 两人投桃报李,当面便开始吃那热乎乎的扣肉,一口下肚,他们便目瞪口呆,怎生舌齿还未认真品尝,这肉便已滑溜入了胃,只留下满口甘香。 两人砸吧着嘴,想要细细品尝扣肉的回甘。 最终也只得化为一句感慨:“我怎么吃这么快,都忘了细细品尝。” 此话一出,一些之前觉得她做不出什么好东西来的人也开始摇摆起来。这几人与她非亲非故,想来不会特意为她说好话。再看这娘子动作利索,盆碗皆干干净净,应没传闻中那样邋遢懒散。有几人肚中馋虫一翻,眼睛一闭便上前试试水。 虽然打不赢她,但她爷爷不是还在这,想来这泼妇应该不敢做得太难吃。 两人一句话给平安招揽不少生意,木头见状便在一旁开始帮忙盛汤收钱。 “我也要两块。” “来一块尝尝味道。”…… 在差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放水下,今日虽累,却是一个好的开始。 不但带去的肉卖了大半,还接了明日几单生意的预定,到明天她就得多煮些米饭了。 平安没猜错,他们这几个村紧挨着镇上,大家兜里还是有些银钱可花的。 今日卖了三十七片扣肉,又零卖出去七碗汤,共收得银钱一百零八文。 刨除买菜的成本与家中柴米油盐,她的利润在六十文左右。 而卖鱼那边,也总共收得二百三十四文,除掉成本也还剩下一百五十文。 算很好了,平安喜滋滋地算完账,留下明日备用的钱,将剩下银钱存入钱罐。 现在她的婚事已经解决,她想尽快还清全部的账。 还完账后每日赚到的钱就都是他们自己的了。 再努力一些,若她能一年攒下三十贯,她便能为爷爷建个新房,将来她的孩子也能住进干干净净的明堂瓦屋。 见自家娘子喜上眉梢,木头弯腰上前。 他替她揉捏肩膀,语气讨好道:“娘子今日可真是厉害,辛苦娘子了。” 平安好心情地回了句:“你与爷爷才是辛苦,我这不值一提。” 得了好,木头眼神微闪,那修长的手指便慢慢开始挪动位置。 一会移至肩颈,一会又隐隐往前试探。 见平安闭目沉默不语,他心下欢喜,手中动作愈发大胆。 平安正想着事,便察觉不对劲,她猛然拽住那只作乱的手,仰头问道: “干嘛?” 她一问,他反而不吱声。 看木头的嘴唇嗫喏半晌,也未吐出半个字,平安索性放开他,继续盘账。等身后半晌不见动静,平安回头望去,却见木头已经独自靠墙躺下。 她起身给他敛好被子,这才轻手轻脚去吹灭桌上的蜡烛。 次日,看着自家娘子照样起床干活,目光不在他身上停留丝毫,木头一怒之下,恨恨地收拾好自己的行装,用完早膳便随胡水生离开。 平安倒是不知他心中这样九曲十八弯,她只当他这两日太过劳累,这才早早歇下。 还是胡水生在半路上看出孙婿心情不佳,便出言劝诫:“安安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她人是好的,就是有时候性子倔。若是你在她那受了气,只管同爷爷说,爷爷替你教训她。” 胡水生说是这样说,可平日里他一句重话都不曾对平安说过,又哪里舍得教训她。 但木头听着心里却舒畅许多,不过他想了想两人别扭的由头,这闺阁之事怎好开口与长辈提,实在让人羞恼。 于是忙摇摇头,回道:“娘子对我很好,爷爷您放心。只是我想着娘子这几日实在辛苦,不想她过于操劳,可我实在劝不住她。” 此言一出,立马得到胡水生的肯定:“就是个犟种,跟她爹一样,打定主意的事,谁也拉不住。” 说罢,他叹息着拍了拍木头的肩:“榆明你多担待。” 且不提祖孙两人那边是何等相得无间。 平安这边,却遇到了一位意外之客。 季泽,他一向不喜市集的脏乱,今日踏入档口倒是稀客。 见着平安,他也未提其他,只是语气漠然唤道:“来条鲫鱼。” 平安从善如流寻了条中等大小的给他:“盛惠十一文。” 季泽沉默着掏出钱放在案板上,提着鱼便要转身。 就在平安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动作蓦地停滞,顿道:“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输在了哪里?” “输?”平安打量他一眼,淡淡笑道,“没有庄家,何来输赢?” “看来你确实不明白。” 季泽回头凝视半晌,见她目光淡然,里面不见丝毫情意,他轻轻耸肩,勾起一抹难堪的假笑。 平安心知他既到这里来,定是心有不甘。 可要什么时候,这些男人才明白,她不是物件,不是辗转男人手间,可以被扔来扔去的玩物。 她选择与谁成亲,那是她自己的决定,不是男人之间的输赢。 她是人,不是物。 他既一走,平安也不再多想,她现在每日愁的就是做些什么油水厚实些的肉菜。 集市上的荤菜,也只有猪、鱼便宜,她今日打算做卤肉饭与酒糟鱼。 这两道菜都已半成,倒是比昨日的简单。 之前的卤水她每日都会烧开储存,这会只需将卤水煮沸,待猪肉汆水,洗净血沫后便投可入卤水锅中。考虑到没有素菜,她从地里拔了一把莴苣叶,只待出锅前在单独的卤水里过一遭,便有了油盐滋润。 削完皮的莴苣,她也不浪费,剖出最外面那层粗皮扔掉,剩下一层柔韧翠绿的皮则放进淘米水中用重物压住。 过上两日,便又有一道清脆爽口,香辣下饭的好菜。 这卤汤色泽红亮,香气扑鼻,她之前入过棒骨与猪蹄滋养,这会瞧着油水还算丰厚。经过它卤制的肉,自带一股馥郁的荤香,将这卤好的卤肉切碎,舀上一勺卤汁浇在上头,胶质浓厚,卤香四溢,别说多下饭。 而酒糟鱼,早在之前甜酒酿出时她便开始准备。 新鲜的草鱼去头、尾、鳍,剖开掏出内脏,清理掉鱼肉上的黑色黏膜,洗净后擦干,抹盐、姜丝腌制。 然后将鱼块悬挂在通风阴凉或太阳下风干。 直至鱼肉脱水,风干为柔韧有嚼劲的质感,将鱼洗净,切成拇指宽块状,上蒸笼蒸制。 蒸制时,鱼皮务必朝上,否则容易与蒸笼黏连。 蒸熟的鱼放凉,擦净水分,切成一寸左右的鱼块,下宽油中炸制,直至炸得鱼皮鼓泡,鱼肉金黄微酥,捞出控油。 另起锅,下入姜蒜芥辣豆豉爆香,入鱼块与酒糟继续烹煮。 待锅中水分熬干,蒜香、酱香、酒香亦焖入外酥里嫩的鱼肉之中,便可捞出摊开晾凉。 待酒糟鱼凉透,入坛,封好罐口,盖上坛盖,倒入一碗水在盖沿再度封口,窖制七日后再食用。 如此制作的酒槽鱼,色泽偏红,外酥里嫩,辛香扑鼻。入口便是微微酥焦的表皮,再品却可吃到丝丝甜甜的嫩鱼肉,伴随而来的还有各种浓烈的辛香与馥郁的酒香,口感丰富,风味上佳。 七日已到,平安取出几块鱼上锅加热,自己随口扒了几口饭,便准备出发。 有了昨日的客源积累,平安今日也未盲目增加菜量。果不其然,今日来了许多人的家眷过来送饭。 见得平安过来,一些昨日被扣肉馋哭的人拎着空碗一拥而上,热情地围住平安。 天知道,他们昨日看那些人大口吃肉有多馋。 能在辛苦半日后吃上香喷喷热乎乎的白米饭和荤菜,那是之前做梦也不敢想的事。毕竟,他们就算在家中都吃不上这么好味的饭菜。 见众人围拢,平安赶忙报价:“今日这卤肉三文一勺,五文两勺,酒糟鱼两文一勺。” 价格未变,那些人也并未多言,只道要她勺子多舀一些。克扣之事,平安做不来,除了个别需要照顾的,她都一视同仁。 一些没准备买肉吃的人,这会闻着空气中传来的幽幽卤香,也不禁偷偷咽了咽口水。再看四周吃得喷香的邻人,腹中饥饿之感更甚。张铁柱拖住一个吃肉的邻居,低声问道:“真的好吃?” “好吃。”那邻人埋头扒饭,目不斜视应道。 “好吃好吃,我看你吃狗屎都好吃。”张铁柱瞪了他一眼,不再搭话,他家与郭家是亲戚,之前郭家的和这胡娘子相看失败,回来将她说的一无是处,正巧她名声不佳,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直将她描述成一个又懒又凶,好不讲理的剽悍草包。还千叮咛万嘱咐,要他们这些年轻郎君勿要被她那张狐媚子脸骗住,否则娶妻不贤,倒霉三代。 他也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可这空气中传来的香味却做不得假,他思来想去,只得背过身去,默默啃起早上带来的馒头。 胡水生拿到饭菜,照例先向差头拜码头,这才返回河堤帮忙。 今日这路边小食摊的客人既有本村人,又有外村人,遇着亲戚,平安都会打得满当一些,但钱依旧照收。 若是一个两个倒无所谓,这村里打着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可太多,若一个个都不收钱,那她每日就得倒贴。 今日来了些新客,也少了一些老客。平安还见到了传闻中十二三岁就被迫出来服役的几个小郎君,见得平安,他们一个个虽有些腼腆,但是真的嘴甜又懂礼。 看他们一个个瘦得跟河边的芦苇杆般,她刚刚扬起的唇角也不禁耷拉下来,只得默默给他们多添几块肉。 第34章 这阵仗瞧着倒是比昨日还热闹,饶是如此,平安今日的收益也并未较昨日多上多少,但她已心满意足。 安抚了木头几句,平安便收拾东西回家。 家中多的是事情等着她做,一来这些锅碗瓢盆得清洗,二来家中卫生鸡鸭鱼狗也需人照看。 谁想平安正在打扫院子,就听得院外有人在喊:“平安,在家吗?” 是堂姐玉兰的声音,她从小与平安一块长大,可她自嫁到隔壁村后一直与平安少有往来,今日找她不知是为了什么? “在。”平安朗声应道。 院门咯吱一声响,玉兰倚门朝平安招了招手。 “过来。” 与她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对上,平安提着扫帚,含笑跑步上前。 “咋了?” “我家塘中的芡实这会长得好,那芡实杆我看你最爱吃,今儿来喊你一起去捞上一些。” “等我。”她话音未落,平安已放下扫帚,快速从杂物房中提出一个桶。 看她桶中还放着几尾黄骨鱼,玉兰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有来有往,我的一点心意。” “安安,我是真心要喊你去玩玩的,你不要太客气。” “我知道。”平安笑嘻嘻揽住她胳膊,应道,“做客上门,不能空手去这也是我的心意。走啦!咱们好久没见,路上叙叙旧。” 玉兰说的这个塘不是她婆家的池塘,而是娘家的。 诚然,她即使生了两个孩子,这会婆家也是轮不到她说话,更别提把家中东西送人。 因着早些年平安声名太过显赫,她初嫁时婆家还勒令让她少和她接触。可玉兰能与平安自小玩到一处,那也是有几根反骨,随着她的孩子呱呱落地,她的腰杆挺直起来,也就回得越来越勤。 这会见得平安已然成亲,她便也不再顾忌其它,直接上门。 将鱼给到成伯家后,两人便往湖边赶去。 远远的,两人便望见河对面被一排排竹篱笆和刺骨藤蔓围住的池塘。 去那边需得穿行一座一尺宽,十余米长的石板桥。玉兰率先走去,侧身回头牵住平安的手。 “小心。” “晓得啦,玉兰姐姐。” “你可别,瘆得慌,小时候你不是一贯说你要做姐姐的吗?”玉兰扇了扇脸,转身调侃。 听玉兰说起这事,平安也是老脸一红,她视线游离至潺潺流动的水面,讷讷道:“嗐,别提这些。” 嬉笑间,两人已来到对岸,这边湖网密布,许多村民便在这些池塘里面养鱼,养荷,养芡实,一年到头,总能卖出些银钱。 这芡实杆,一年只有春夏交接之际可以吃到,过季则变老变硬,失了鲜味。这会市集里也有农人贩卖,得十几文一斤,已赶得上肉价,平安虽然想吃,但一直没舍得下手。 饶是莲藕最最纤细脆嫩的藕杆,都没有芡实杆那样水嫩的口感。 只需将杆杆切成段,放些猪油与盐煸炒几下,这样炒出来的芡实杆脆嫩清甜,入口甘香,极其下饭。 两人来到这一片种满芡实的塘边,平安伸出镰刀便开始扒拉最近的芡实叶,这东西全株带刺,一不小心手就得被扎成刺猬。 “小心。”玉兰拉住平安一只手,低声嘱咐。 “知道。”平安三俩下便拨过几株,两人扯了几片桑树叶垫手,拈着叶柄便开始扯。 叶柄既已到手,嫩杆也很快掏出。 看着这杆不够两人分的,近边的芡实亦不好上手,两人便脱掉鞋袜,踩进池塘,伸手进淤泥中开始摸索。 眼看着玉兰还要深入塘心,平安忙道:“够了够了,吃一顿尝尝鲜就得了。” “不碍事。”玉兰将脆杆递给平安,朗声笑道,“接着。” 平安无奈,只得伸手接过。 在摸杆的时候,平安发现四周零星遍布着细小的椭圆状青绿叶片,它尚未冒出水面的嫩叶便是那鲈莼味美的莼菜。这不过半指长的莼菜远看似明前毛尖,近看才知是两侧蜷缩的小荷叶,口感极其细嫩爽滑,即可入药,又可做一盘春日里水乡人家特有的鲜味。 或是清炒,或是用来与小银鱼同炖,都极致鲜美。 平安索性将桶提了下来,摘了一大捧莼菜,这才拉着玉兰上了岸。 待见得对方脸上脏兮的花猫模样,两人相视一笑,嘻嘻哈哈地携手去了河边。 两人在池塘里这一阵泡,双手双脚皆沾满淤泥,在河边洗了半晌,直将清澈的河水洗得一片泥浊,这才勉强能见人。 也幸亏最近徭役,湖边人少,要不然少不得又得被一顿说。 因着玉兰家孩子还小,离不得人,两人约定有空再玩,便一人分了一把芡实杆与莼菜各自离去。 新鲜的芡实杆细嫩白净,通体修长,不过成人小拇指粗细,模样与藕杆极为相似,却比藕杆水嫩三分。 将晚上要炒的菜备上,平安便开始复盘她今日的收入。 今日卖鱼,刨除房租与一些进鱼成本,她净赚一百七十文,生意算是不错。支摊那边,收益虽比昨日多上几十文,可她的成本也高了起来,两相抵扣之下,净利应是五十多文。 随着哗啦清脆的铜钱声响,平安脑中迅速算出今日所得。 她方欲将铜钱锁起,就听得外边木头的声音:“娘子,开门啊!” “汪汪汪!”灰灰听得熟悉的声音,兴奋地在门框旁不停甩尾。 “来了。”平安将奁盒迅速合拢,快步走向院中。 她尚未出声,木头便满脸疲色地念叨:“太累了,又热又累,我得好好歇歇。”胡水生则慢悠悠跟在他身后进了门。 今日阳光确实赤灼,他们干着重体力活,少不得流汗,整日被太阳晒着,想来更加吃亏。平安瞧着,木头那一身皮子都没有以前白皙了。 平安取出泡好的金银花茶,给他和爷爷各倒上一杯。 这茶是用金银花、菊花、甘草、枸杞文火熬煮,清热又解暑,虽还未到夏季,但晴日里已然出现暑气,喝上一些散散热正好。 木头这会也顾不得什么风度,猛灌了一大口茶,这才擦了擦嘴,耸着肩望着门外叹气。 这会不用他说话,平安也知他在想些什么。 若是她没有这一身力气,只要想到还有漫长的二十几天徭役要过,她也觉得前途一片黑暗。 思及此,平安看向胡水生,问道:“爷爷,你们每日到那的时间定好了吗?一直是卯时中?” 胡水生放下水杯,点点头:“定好了,现在天亮得愈发早,也都看得清路了。” 平安点点头:“既然这样,明日我送你们出发,这样你们就能省些功夫。” “不成。”胡水生断然拒绝。 木头瞄了眼平安,又看了眼爷爷,眼珠滴溜半晌,却没作声。 “爷爷。”平安劝道,“这对我而言不过是顺路的小事,你们白日里干那样多的重活,我心里看着实在难受。” “你这孩子。” “要不,就送一段吧,送到镇上,剩下的我和爷爷一起走。”木头小声提议。 平安也赶忙应和,两人劝了半天,胡水生这才点头同意。 今日的卤肉已经卖光,晚上平安便切了一段冬日自家腌制的腊肠。 这肠色泽酱红,腊香浓郁,切成薄片后更是外焦里嫩,口□□汁。 若是腌制得宜的腊肠,既无肥肠的气味,又保留了肥肠独有的口感与油脂。 切上一片,便可知这腊肠好坏,若是一刀下去,不软不硬,则说明火候到位,水分适中。 取出细观,若能在酱色的肠圈内看见一层薄可透光的白色油脂,那这腊肠便是上品。 切好的腊肠过水焯除杂质与多余盐分,沥干备用。 另起锅下芥辣蒜末,爆香后入腊肠翻炒,炒至腊肠油色红润,香味溢出,便可撒上些许蒜段出锅。 至于素菜,便清炒了个芡实杆,撒上些许葱花做配,这清炒出来的芡实杆依旧白嫩水灵,看着清澈干净。莼菜则是与少许蒜末同炒,大火翻炒至锅气烧出,莼菜亦软滑熟透,便可盛出。 莼菜平安留了一半,明日若是能捞上小银鱼,便用小银鱼搭配,若是捞不上,那便再说。 想了想爷爷他们的辛苦,平安又敲了两个鸡蛋做了个金黄蓬松的蛋皮汤。 桌上四样菜,有三样是木头未曾见过的。 看他满脸好奇,平安温声解释:“这腊肠是自家做的,正面反面翻来覆去洗了好多遍。你若是介意就不吃,若是可以接受就试试。” 见木头犹豫,她又指着素菜介绍:“这是今日池塘里新捞上的芡实嫩杆与莼菜,很是鲜美甘甜,你试试。” “腊肠?猪大肠?”木头夹了一片好奇问道。 “是啊。”胡水生接话道,“大冬天的,安安洗啊搓,又是用灰面又是用酒,洗了好多盆水,我看她手都冻得通红,要她少弄点,她也倔,咬着牙将这东西洗得干干净净。” 他夹了一块放进口中,抿了口药酒,继续说道:“洗完以后便搓盐腌制,腌制几天后悬挂晾晒,晒得那油滋滋往下滴,那一块地都滴得油汪汪的。”说起这个,他颇为心疼地咂咂嘴。 “晒干后呢?”木头问。 “晒干后就用将米糠、橘皮、柏枝、枣木一同放进大缸燃烧,将腊肠和腊肉腊鱼腊鸡一起架在上层,封盖熏制,熏上半日就是你现在见到的腊肠了。” 平安看着木头小心翼翼尝试的模样,心下不由发笑,若是有味,不需别人问,她自己便丢了喂狗了。 正是自己做的,没有怪味没有砂石,干净喷香,她才爱吃。 果不其然,木头刚吃一口,便眼前一亮,连着扒了好几口饭。 待米饭咽下,他打了个饱嗝,还不忘夸一句:“好吃,真好吃啊,娘子。” “这东西怎么这么神奇,外焦里嫩,又有嚼劲,口□□汁却不油腻。” “这就神奇了?”平安好笑地指了指那两盆素菜,“试试这个。” 有了前车之鉴,木头这会也不敢小看这两盆菜,他一样夹了一些试味,果真如娘子说的那样清甜、嫩滑。芡实杆嫩生生、脆卜卜、水灵灵,入口清香甘甜,而莼菜入口滑嫩细腻,胶质浓厚,口感亦是稀奇。 吃了这些,他才恍觉自己之前吃的青菜有多粗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向平安。 “别想了,就这段时间有,过季就会变味。”顿了顿,她找补道,“你若喜欢,这段时间多做些。” 看娘子识破自己心中想法,木头嘿嘿一声,继续吃饭,这东西,实在是太香太下饭了,他明天还想吃。 平安当然如了他心中所愿,她翻出这腊肠就是为了凑明日一个荤菜,她想明日卖完去大河走一遭。 晚间平安替他擦药,看着他衣领处被晒出红印,肩上淤青越显,而昨日被压伤的地方愈发红肿,这是旧伤未愈又添了新伤。 往常在家中砍几根柴都要呼累的人,她不知他是怎么熬下来的,这会平安只觉心中沉甸甸,一股隐秘又酸涩的情绪从胸腔直通全身。 木头看自家娘子眼眶莫名通红,忙伸手替她擦拭。 粗粝的指腹刚抚上脸颊,平安立马回了神,她慌乱地撇过头,用手背按了按眼睛。 “没事的。”木头温声安抚。 否认的话刚想出口,平安抬眸便对上他亮晶晶的眼睛,心中压抑多时的情绪瞬间爆发,她吸了吸鼻子,抱住木头。 “对不住。” 这可是娘子第一回主动抱他,木头心下喜不自胜,豪言壮语信手拈来:“我不辛苦,有娘子陪着我,让我做什么都愿意。” “真的?”平安哑声问道。 “真的。” “傻瓜。” “那你就是傻瓜娘子。” 第35章 连着数日晴好,路边的花草树木长得愈发葱茏。 只是苦了地里的庄稼和需服徭役的村民。 为图方便,平安今日做了一道爆炒腊肠,还有一道蒜香落苏。 如今地里的落苏陆续成熟,用来凑个菜倒是上好之选。 炒制落苏费油费柴不说,入口还易生硬,在平安看来,蒸制后再调味最佳。 将地里新鲜采摘的紫色落苏一分为四,切成大小均匀的长条。 表面撒上些许盐,上蒸笼蒸制。 待蒸笼上汽,等个一炷香,脆硬的落苏便脱水变软,化为绵软的落苏条。 锅中倒入蒜末葱花煸出香味,下落苏,倒酱油、香油、醋调味翻拌即可出锅。若喜食凉菜,则无需过油翻拌,只需将配料倒入落苏碗中翻拌均匀,再泼上小勺热油润味即可。 如此做出的落苏酸辣鲜香,既保有落苏本有的清香,入口亦绵软细腻。一口软软的落苏裹挟着酸香的汤汁入肚,鲜得可连下好几口饭。 如今天气渐热,吃些清爽开胃的菜正正好。 出乎平安意料,今日她的生意比昨日好上不少。不但老客留存高,还来了好些之前没光顾过的新客。 纵使她多备了些份量,也抵不上客流的增长。 卖到最后,还有好几个人没买到。 眼看着自己今日又要啃食干粮,一人不悦道:“你这做生意的,也不多备些东西。” 平安尚未开口,邻村的小郎君便接话道:“胡娘子这一向都是提前一日订饭的,你若明天也想要,今天同她说好就成。” “正是。”木头也维护道,“小本生意,若是卖不完就得亏本,还请兄弟多多体谅。” 说罢他朝平安略一挑眉,暗中拉住她的手。 平安朝他瞥去,两人相视一笑。 买到一勺荤菜的张铁柱旁观全程,默默收回打量的视线。的确与别人做的菜不一样,更香,更干净,往年他吃腊肠少不得吃出几口磨牙的沙子,带着一股难闻的柴火味,今日这腊肠却干干净净,油水丰润,快把他给香迷糊了。 原来前几日大家伙没撒谎,是真的香,早知如此,早知如此,他还白白忍了几天的饿,他遗憾地瞥了眼空荡荡的锅,找了个地开始安静吃起来。 连着几天生意下来,平安也与这些客人相熟了些。 统计好明日要带的米饭份量后,平安与爷爷他们打过招呼,便收拾东西,直往大河赶去。 她今日带了菜枯、蚯蚓和一些泥鳅,希望能捞上一些档口需要的鱼。 若是不成,她就得去相熟的鱼贩子那边进上一些。 至于那个码头,要不是禁渔期有规定,谁会爱去。 掠过玉溪河畔两岸的垂柳,待见得迎面而来的巍峨老树,平安便知已近洛江。 洛江河宽数百米,水势磅礴,每至两河交汇处,船身便跌宕摇晃不止,平安稳住心神,一手撑杆,一手握紧船舵。 将船小心挪靠河岸,平安方放下心来。 行船半晌,已驶入大河数里。 这里远离码头港口,鱼群密集,只可惜时辰不佳,鱼群这会不甚活跃。 若是哪日木头能替她守上两日档口,她定要清早捞上一船最鲜嫩的河鱼去码头甩卖。 平安寻了棵树遮阴,见渔船随着水流缓缓朝东漂晃,这才取出水壶滋润干涸已久的喉咙。 仰头间,只见日光昭昭,碧空如洗。蓝天白云倒映在清澈的河面上,远远望去,水天一线,宽阔的河流变得深蓝静谧。 天光云影,碧波万顷。随着阵阵清波漾起,烈日的疏影霎时迷离,花瓣亦随波飘散,打碎涟漪上的粼粼金光。 欣赏完此番潋滟美景,平安眼尖地发现河面不时冒出咕噜的汽泡。 她扔下饵食,静待片刻后抛下渔网。 拉网时她便感觉这网吃水重,等拽上来一看,这肥硕银白的长条,不是值钱的翘嘴是什么。 一条、两条、三条……光是七八斤的大鱼便有五条,更别提那两三斤的小鱼。 这一网可发了,平安喜不自胜,市集上一斤翘嘴价格可得十五文往上,这大鱼若无富户接手,养上几天,镇上也吃不下。看来,她今日是必得去一趟那汉云码头了。 平安赶忙给船舱加水,将这些翘嘴放了进去。 这一网得了丰收后,许是四周的鱼儿都受了惊,平安连下三网都几无所获。 看着空了半截的饵料桶,平安只得沿河而下,继续寻找新的目标。 接下来几网,因是撒的素饵,上来的皆是草鱼、鲫鱼这些素食、杂食鱼类。 有就成,这些常见的鱼在档口最受欢迎。 眼见着日渐西斜,平安望了眼远处狭窄的河湾,决定换到江心去扔下最后一点荤饵。 她将压网的石块绑好,饵料塞入渔网的饵袋之中,这才将渔网慢慢下沉。 等待的时间很是无聊,平安便观察起四周的环境来。 这里已然接近云梦湖,因着附近河湾曲折,滩涂沼泽众多,四周一向人烟稀少。 可看着看着,平安便渐渐察觉不对劲,这里,似乎安静地有些过分。 往来商船变少不提,连空中叽叽喳喳的鸟儿也少见踪影。 恰在此时,两岸的芦苇荡无风自动。 思及此,平安迅速收拢渔网,一边观察前方,一边将船慢慢往后偏移。 待飘离数十米,平安方将鱼提出水面。 这里面除了一些虾蟹外,竟意外出现好几条鳜鱼。 就在她欣喜之际,芦苇荡中再度传来动静,不过两息,水面便出现阵阵密集而尖锐的波浪,直朝她的方向袭来。 不好,平安快速将渔网扔进船舱,竹竿在水面轻点,立即将船身调头。 顾不得其它,她拿起船桨便逆流返航。 平安这会只得庆幸,她力气大,这会划起船来,速度也是飞快。 一路劲风呼呼刮过,平安凝神屏气,手下动作不停,这样的速度,即使是善水的水匪,也应追不上才是。 又凝神观察片刻,见得四周好似再无动静,平安方长吁一口气。 “砰!” 船被一阵巨力撞得几近翻覆。 平安手一抖,忙不迭稳住船身,这是什么东西? 因这动静,她后背惊出一身冷汗,再来几下,她这小船可不够它撞的。 她压桨更深,分神往周边扫去,果真见水下有一庞然巨物正幽幽注视着她。 鳄鱼! 这东西水路两栖,她船上还满载一仓河鱼,在水上与它划斗实在不利。 望了眼遥不可及的河岸,为求脱身,平安忍痛朝它扔下一条翘嘴,木桨再度发力,将船往岸边靠去。 近了,更近了。望着越来越近的河岸,平安的心跳得比手中的桨还快。 她余光瞥见这鳄鱼一口咬下翘嘴,却依旧紧跟不舍。 翘嘴争取来的机会不过两息,可平安却依旧离岸数十米。 可真是个贪心的家伙,眼见靠岸无望,平安深吸一口气,弯腰去船舱取她的鱼叉和砍刀。 “砰!”船底传来阵阵咯吱声响。 它再度攻击,平安被迫扶住舱门,脚下一滑,瞬间踩进舱中。 望着湿漉漉的裤脚,平安眸光幽暗,很好,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物敢这样惹她了。 她迅速捡起工具,蹑步踱至船头,侧耳细观水下动静。 这一刻,河面泛起的波澜与流水的哗啦声响在她脑中无限放大,浪花的拍船声与藏匿在暗处的动静在此刻清晰可闻。 她出其不意挥起鱼叉朝右边水面扎去。 只听得哗啦一声水响,船头被撞,一股劲风从身后袭来。 正中她下怀,平安唇角微勾,右脚轻抵,骤然侧身,反手提起砍刀便凌空劈去。 “铮!” 伴随着砍刀的铮鸣声,平安才看清这条鳄鱼的体量。 它身长近两米,头背呈泥灰色,这会因着吃痛,更是张开血盆大口,狰狞着展示它密集锐利的锯齿。 只可惜,就差一点点,这东西皮糙肉厚,一击未成,反而激怒了它。 平安纵观四周皆看不见它踪影,可船底却依旧不时传来咚咚声响,这家伙显然在故意报复。平安当下决定继续划桨,飞快靠岸逃窜。 水下不时传来的剧烈动静接连刺激着平安的神经,她的船!平安的心痛得在滴血,胸腔怒意更甚。 一咬牙,在距离河边近两米时,平安便拎起船上长绳一跃而下,直将手中长锚插得入地三分。 颠簸的小船被这股冲劲击得往后一退,在河面左右摇晃半晌后,勉强维持住平衡。 来不及想船上的鱼,那鳄鱼便破水甩尾扑来。 这家伙,看着粗笨,动作这般灵巧,平安望了眼渔船,提着鱼叉沿河岸往东逃离。 眼见这鳄鱼越来越近,平安的心也越来越静,离她的船远些才好。 待见得它再度喷着粗气,昂首张嘴示威,平安抓准时机,手中鱼叉如箭矢般直插向它嘴中。 “成了!”她心中的惊喜尚未褪却,却见这鳄鱼吃痛甩开鱼叉就往河里逃。 混浊的河面瞬间染上一层红色血晕,平安岂能如它所愿,她的船、她的鱼都因为这家伙损失不小,今日不把它留下,她才是折了夫人又赔兵。 她飞身而上,赶在它遁走之前拖拽住它快入水的尾巴。 生路被阻,鳄鱼发怒大力甩尾。 若是普通人,只怕被一尾伤得不轻,只可惜,它今日碰到的人是她。 察觉手中的阻力,平安双手愈发拽紧。 就在她欲再度发力时,那鳄鱼回首一枪,咧嘴便朝平安手臂咬来。 第36章 眼见着那张长满巨齿的血盆大口越来越近,平安瞳孔微震,心跳如雷。 刹那间,她只觉一股热流从后背腾起,直冲四肢,大脑尚未反应过来,手已下意识抓起鳄鱼尾巴大力朝反方向挥去。 随着一声巨响,鳄鱼被重重摔落在地。 就是此刻,平安抓住机会,俯冲上前,一手掐紧鳄鱼头部,一手重重挥拳。 这家伙皮糙肉厚,力大又蛮横,她绝不能再给它任何反击的机会。这一刻,求生的本能盖过一切,她手下拳头如雨点般砸下,直至身下挣扎的鳄鱼再无动静,她方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 揉了揉通红的手背,平安踢了脚死透的鳄鱼,踱步收回长绳。她将船拉近泊岸,这才跃上船去查看船身。 船舱与船头木板皆有损耗,她得快些把船带去修好,她心中惆怅,也不知道这东西今日卖不卖得出去,她还想着拿卖它的钱修船呢。 怕它附近还有同类,这地方不宜久留。将鱼叉与砍刀收好,平安提起鳄鱼扔上船头,便往码头赶去。 这汉云码头是县里最大的农贸市集聚集地,她这鳄鱼说不定在那能找到买家。 “胡娘子,好久不见。” 小船方悠悠靠岸,便听得有人唤。平安闻声望去,竟是齐鸣。 他今日着一袭松绿色锦缎直裰,头上亦是玉冠华带,看着比在玉溪镇不知要矜贵几何。 平安颔首,低声应道:“齐郎君。” 齐鸣的目光在她周匝扫视,待见得她船头那一团绿色时,眸光不由闪烁。 “这是?” 平安将遮挡的草叶扯掉,围观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鳄鱼啊!!!快跑。” “在哪,在哪?” 一时间码头人仰马翻,混乱不已。 平安忙出声解释:“已经死了,大家别害怕。” 见那东西半晌没得动静,众人这才安静下来。 “乖乖,你这小娘子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看着可真可怖。” 齐鸣也问道:“你拿这东西是打算干嘛?” “我想找个卖家。”平安指着破损的船头叹道,“当时我在河边歇息,这东西把我船给拍烂,从水边一跃而起就要扑我。幸好岸边有几块锐石,我情急之下拿起石头就是一顿猛砸,这才侥幸从它口中逃生。” “若是有人收,我就拿这钱将船给补补。” 有人看了眼那鳄鱼体型,又打量平安一眼,质疑道:“你这娘子,娇娇弱弱的,怕不是从哪里捡来的吧。” 平安并未辩驳,只是点头笑道:“您猜对了一半,我遇着它时,它已经受了伤,这才让我捡了个便宜。”她也不想撒谎,只是她这身神力实在怪乎,她不想招惹麻烦。 见她如此说,又看她一身破破烂烂,满是搏斗的痕迹,众人这才打消几分疑虑,开始羡慕起她的好运气来。 “这鳄鱼肉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有人砸吧着嘴,好奇问道。 这问题,平安也不知,她也没吃过。 “这肉散卖吗?” 平安并未直接回答,只问:“你要多少?” “你先说说价格,若是合适,那就称个一斤回家尝尝味。” 这鳄鱼身长近两米,起码得大几百斤,这样一斤一斤散卖不知要卖到什么时候,更何况她还没有带称。 平安想了想,还是出言婉拒。 一听她说要整只一起卖,码头旁瞬间围拢许多人,但凑热闹的人多,问价的却少。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齐鸣忙朗声插话:“胡娘子,借一步谈话?” 平安瞥了眼船舱中的鱼,正欲开口拒绝,齐鸣便闻弦知雅意:“若你信得过我,我让家中随从替你看着。” 正主一走,围观人群亦逐渐四散,再好看的热闹看上两眼,也就足够了。 待两人行至僻静处,齐鸣方开口提议:“你这鳄鱼,我能替你找到销路。” “果真?”平安抬眸问道。 “这还有假?”看她怀疑的模样,齐鸣哑然失笑,他拍了拍袖子,压低声音,“相识一场,这种小事还是能忙上忙的。” 平安点点头,抿唇道:“若你帮我卖出去,我分你三成。” “这鳄鱼既可食用,又可药用,县里的富户或是药堂都用得上,它的皮硝制后还可做靴做包,这可是稀奇品,他们买来不会吃亏。” 听她吹得天花乱坠,齐鸣轻笑:“胡娘子还是这样能言善语。” “我说真的,今日天色不早,我想早些卖完回家。你说能帮我找到卖家,你能做他的主?”说到后头,她的声音有些迟疑。她未明说的是,她更怕齐鸣并不认识什么卖家,而是自己花钱买了这条鳄鱼。可他并未直言,她也不好戳破,只得暗暗与他保持好距离。 扪心自问,她虽对木头无什么男女之情,但她好歹也是有夫之妇,做不来婚内嫌贫爱富琵琶别抱的丑事。 “那是自然。”齐鸣眼眸微阖,指尖轻抚腰间玉珏,“我走南闯北,自是比普通鱼贩更知这鳄鱼的价值,你之前说得没错,便是我转手卖给药房,都能赚上差价。” “那便多谢齐老板襄助。”平安抚拳道谢,“若是可以,您看着报个价吧。” 她之前囫囵报了个五贯,便是掂量着这鳄鱼重量,按猪肉价格所计,若是齐鸣出的价格跟这个大差不离,那她便快快脱手修船去。 齐鸣驻步反问:“这样着急?” “是,家人都在服徭役,我得早些回家,不想让他们担心。” “徭役。”闻言,齐鸣眸光闪烁,沉声重复,他的声音又哑又慢,似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细细咀嚼。 “今年徭役可重?”他话题一转,问起平安对徭役看法来。 平安睨他一眼,不知他为何要做此问,为免招惹是非,她谨慎应道:“徭役筑堤修路这是好事,可对百姓来说也确是累事。” “挺中肯。”齐鸣咳了声,笑着将话题撇过。 “六贯,买你那条鳄鱼。” “成!”平安立马接话,“那我给你一贯八的提点。”听到这个数,平安也不再矫情。若不是今日天色已晚,她寻些大商船问问,这鱼还不定卖出多少高价呢。 “等拿到钱再说吧。”齐鸣拍拍手,不多时,便有人推来一架板车。 征得平安同意后,他们合力将鳄鱼抬走。 “需要剖吗?”平安望着板车,低声问道。 齐鸣摇头,将钱递给她:“数数。” 钱货两讫,平安将钱数出塞给齐鸣,齐鸣却推脱不要。 “拿着吧,今日多亏了你。” “先在你那放着。” 先放着,是托辞还是与她走近的借口?这两样皆不是平安心中所愿,她亦不喜欢做这种囫囵事。看说不通,平安强硬将钱塞进他怀中,他却拂手不接,直让铜钱哗啦落地,砸起一片灰尘。 待平安拾起地上铜钱,他已摆手离去。 这会怕是已过申时,望着他潇洒离开的背影,平安只得掏出几个铜板,拜托他家随从帮忙看着渔船,她则赶去街上去寻船匠修船。 回到码头,平安让随从代为转交那一贯多钱,那随从却吓得连连摆手:“胡娘子,主人不收定然有他的道理,求您别为难咱做下人的。” 看着他神情惶恐,言语不安,平安长叹一口气,只得暂时替留下齐鸣那笔钱。 齐鸣对她有意之事,她一直知道,怕是连木头,他都已见过。 发现木头斗促织那日,她就隐约察觉暗处有人窥伺,当时她还在街角看到过他一闪而过的侧脸,只是时间太短,让她无法确定是否是自个眼花。 她当时心中便有所怀疑,今日更是验证了她的猜测。方才见得她挽髻,他的目光只在她头上停顿片刻,却只口不提此事。 之前她便直言拒绝过他,如今他未提起这男女之事,她反倒不好自作多情劝他放下。 望着甲板新换的木板,平安垂眸轻叹。 神游间,却听那船工回首唤道:“船舱这会不好操作呢,你船上有鱼,板子又是湿的。我给你在内舱用两块木板加固,在未开裂前你先用着,这船暂时不会沉。” “怎样?”他问平安。 “先这样办吧。” 看平安将捞来的翘嘴抬出,一旁收俏货的鱼贩子见得这样肥美的翘嘴,忙上前搭话。两人拉扯半晌,平安按着市价的七成将一半鱼批给了他,共得钱九百三十文。 紧赶慢赶,平安终于在爷爷他们归家前回了家。 将船停好后,她取出刷子,用船工送的桐油将甲板润了一遍,这才提鱼回家准备晚膳。 因着路上的意外,好不容易捞出的鳜鱼也死了一条,更别提那些虾虾蟹蟹。 这下好了,只得自己吃个饱。 平安刚打开院门,灰灰与小白就冲了出来,热情地围着她打转。 将鱼养好,给鸡圈扔了一把老白菜,平安忙赶回灶间烧火剖鳜鱼。 这鳜鱼又名鯚鱼,桂鱼,性情凶猛,腹背有刺,若不是它已经翻了白,处理起来倒要多费些功夫。 将鳜鱼鱼首尾分离,鱼肉剔出,平安用斜刀法把鱼肉片成薄如蝉翼的鱼片,她今日便用它来做一道鯚鱼假蛤蜊。 待切完葱丝姜片,坛中的水也逐渐温热起来。 将鱼肉用葱姜、酒、胡椒粉抓拌腌制,腌制鱼肉的功夫,平安打了桶水,迅速洗了个澡。 将衣服换好,她才长舒一口气。之前在外没注意,回来才发现衣袖、裤脚、膝盖多处都出现了破损,要是被爷爷他们看见,心里不知得害怕成什么样。 挑挑拣拣,她又挑出些不大活跃的虾,又拿了六只螃蟹,顺道做一个虾蟹煲。 将饭煮起,平安便开始处理虾蟹。 用清水洗刷两遍后,开虾背,挑虾线,螃蟹去脐,砍成大小均匀的两半,刀面沾上一层豆粉定型。 锅中下宽油,入姜片煸香,下虾蟹开始炸制。 待虾身炸至通红,捞出螃蟹与部分虾盛出备用。 锅中盛出部分油,放入水、盐、擂碎的姜末继续熬煮出鲜味。 平安正在院中给青菜泼水,就听得院外木头兴高采烈地唤道:“娘子,快开门啊!” “来了!” 平安拉开门闩,映入眼帘的便是木头灿烂的笑容。 “哒哒哒,娘子快看。” 他献宝似地从身后拿出一捧黄灿灿的美人蕉。 “我听爷爷说这美人蕉的花蜜特别清甜,娘子你快尝尝。” “好,等我进去洗完手就吃。快进来。”平安将门推开,笑着接下。 “这是什么,这么香?”木头嗅了嗅,挑眉看向自家娘子。 “等下你就知道了,先去堂屋歇息下歇息,我在里面熬了些荸荠茅根饮。” 趁爷爷还在后头,木头揽住平安便是窃香一口:“还是娘子心疼我。” 炽热的体温霎时贴近,又很快离去,平安眼角颤了颤,轻轻推开他:“埋汰不埋汰。” 看娘子垂首轻嗅手中花束,木头闷声暗笑,良久,他方低声回道:“嗯哼。”他家娘子就爱口是心非。 这会锅中水已,平安将虾汤过滤澄清,重新下锅。 水沸入鱼片,用筷子将鱼拨动打散,则立即抽火盖盖。 就着锅中的余热,鱼片亦可很快烫熟。 这道雪白鲜香的鯚鱼假蛤蜊一端上桌,木头的注意便被它吸引,连一旁的虾蟹煲与莼菜都未曾留意。 今日的鯚鱼假蛤蜊肉片雪白细腻,入口鲜嫩爽滑,既有虾蟹的鲜香,又兼有几分蛤蜊的弹韧,不愧是汴京流行的名菜。 喝一口热乎乎的鲜汤,吃一口滑嫩无刺的细腻鱼肉,别提有多爽。 至于莼菜,则是用了鳜鱼的鱼头、鱼排、鱼尾熬出鲜汤后汆入,入口亦滑嫩鲜香,胶质浓郁。 虾蟹煲也是色泽红艳,鲜香下饭。 锅中入油盐、姜蒜、豆酱、大料、香叶煸香,将炸红的虾蟹下入锅中,倒入酱汁翻拌调味。 待虾蟹爆炒出香味,便可倒入黄酒或骨头汤炖煮,再撒上些紫苏提香。 文火慢炖收汁,在细密的咕噜声下,醇厚的蒜香、酱香、紫苏香便随着黄酒的蒸发慢慢炖入虾蟹之中,与虾蟹的鲜香完美融合。 掀盖细观,待熬得只剩锅底少许酱红汤汁,如此咸、鲜、香三味方最为适宜。 这样炖煮出来的虾蟹,肉质脆弹清甜,汤汁亦浓郁醇厚。 待虾蟹吃完,下入一把煮熟的细面放入汤汁之中,简直可把人的舌头鲜掉。 爷爷对今日的菜很是满意,他笑问:“今天是什么好日子?” 木头闻言,也抬眸朝平安望去。 第37章 平安面色如常,憨笑出声:“爷爷果真神机妙算。”心下却神经紧绷,不由暗叹,幸好她已提前编好谎言。 “今天在大河里捞上好几网大翘嘴和鳜鱼,重的得十几斤一条,可是大丰收了。我在汉云码头卖掉大半,你们猜猜我赚了多少钱?” “多少?”木头停箸,好奇发问。 胡水生却是未曾作声,他上下打量孙女两眼,这才暗暗松口气。 平安比了两根手指。 “二十贯?”木头眼睛瞪圆。 “想什么呢,你以为卖金子啊,两贯。”平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将提前备好的钱掏出。 木头不好意思地饶饶头,夸了句:“娘子你这会可真有钱。”这才继续扒饭。 “安安,赚到钱是好事,只是你别走远了,大河那边水匪多,那些个鼍和大蛇都不少。” “爷爷,我晓得的。”平安挑上一口饭,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虚。 “哎。”胡水生重重叹了口气,自己养大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他都清楚,“爷爷年纪大了,只要还完你爹欠的债,再看着你们好好过日子,我这辈子就没什么遗憾了。” “不要为了求财去冒你爹那样的险。”他顿了顿,哑声道,“不值当啊,不值当。” “爷爷。” 看胡水生眼眶泛红,平安忙出言安慰:“我知道的,我都知道,你别担忧,我会踏踏实实过日子的,您放心。” “不说这些了,咱们好好过。”木头握住两人的手,骤然插话。 “好,今儿是个好日子,开心点。”胡水生吸了吸鼻子,举起酒杯抿了口。 “等月底得了闲,我就去把那剩下三贯钱还了,把欠条带回来。”平安瞅了眼爷爷,小心翼翼说道。 “好,咱们还完账,以后都是好日子。” 木头也道:“以后攒的钱,咱们给爷爷建个大房子。” “爷爷以后就等着享你们的福咯。” 一家人相视一笑,不再提及此事。 这几日木头每日回来都要呼痛,待两人回房,平安便让他将衣脱掉,她则搓上一些跌打损伤的药油给他润润筋骨。 两人上完药,又兴高采烈将今日所得数了一遍,这才小心翼翼将钱锁进家中钱匣。 至入睡前,木头都未曾发现什么,平安悬吊半晌的心终于安稳下来。 这几日,平安的档口因着鳜鱼、翘嘴与虾蟹的售卖,倒是吸引了好些客源,这卖鱼收入比之前要好上不少。 而徭役摊位上,每日来买的基本就那些熟客。 至于那两位监工的差头,平安也很是识趣送上孝敬,如此一来,财源方能广阔。 不是没有人看她生意好,跑来旁边摆摊抢生意的。 他们或是卖烧饼或是卖包子汤饼,价格自然要比她的便宜。那几日,平安的确被抢走不少生意。 可到后来,她的生意却又渐渐回拢。 因她卖的菜味道上乘,价格不贵,菜色也经常轮换,众人两相对比之下还是选择了她,那些人见抢不到什么生意,也就渐渐散了。 她摆摊数日,菜色也少有重复,今日做粉蒸肉,金樱子煎蛋,明日做豆豉腊肉,酱香拆骨肉,过几日又换成酸辣鸡杂,香蒜肉片,香辣回锅肉。除非大家提要求,多做些他们喜欢的,不然,她便一直换着花样来。 一些自己带菜或是家里人送饭的,等到后面也加入了买饭队伍。 这成本和自家做差不多,况且胡娘子这的菜味美又热乎,许多人也就不再计较这一文两文的差价。 平安之前黑漆漆的名声也因她这一手出神入化的做菜手艺而突然清白几分。 连着数日如此安排,平安安排起时间愈发熟稔,动作也愈发利索。待得归家,她便开始整理家中其他杂务。 喂养鸡鸭猫狗,看管院里院外的鱼塘藕塘,顺便割几把草料喂完鱼。回到家中,晒好的芋头丝和菜干这会也该进坛子窖制。 将菜垄边插好细竹竿,又用绳子将这些竹竿牵好做羁绊,只待青瓜、丝瓜、豆荚的藤蔓长大攀爬。 忙完的平安眼见地里的落苏这会也硕果累累,她家三口人是吃不完的,她又舍不得看着它们摘下烂掉。 一瞬间,平安脑中萌生了无数种腌制的妙方。 淡干落苏、鹌鹑落苏、糖醋落苏、食香瓜落苏、酱瓜落苏、糟瓜落苏,都可以将吃不完的落苏保存许久。 那糟瓜落苏之方可让落苏保持鲜嫩颜色,淡干落苏也可让落苏食之如新味。如此腌制一番,等到秋冬,亦可食到或是鲜嫩或是风味独特的香落苏,想想便让人开心。 不再多想,平安拿起竹篮采满一篮紫色落苏,便准备开干。 个头大的便做淡干落苏,细嫩的便做鹌鹑落苏与食香瓜落苏。 将所有落苏洗净,放竹编长板上晾干水分。 另起锅烧水,嫩的落苏一半切成细缕做鹌鹑落苏,一半则切成棋状做食香瓜落苏,按一斤落苏八钱盐的比例,放盐拌匀腌制。 待水沸,分别焯入大落苏与落苏条。 等待的间隙,平安寻来瓦片洗净晒干。又翻出石碾子,将花椒、酱、盐、茴香、甘草、陈皮、红豆辗成细末备用。[1] 将落苏捞出,放置于竹簸箕之上,掰成两半,用石头压干水分。 落苏条亦捞出控干水分,用备好的香料拌匀,放竹编长板上开始晾晒。 忙完这些,棋状的落苏水分已被盐杀出,加入香料粉抓拌均匀后,平安将这些落苏塞入坛中腌制。 待得瓦片被炽热的阳光晒干,平安搬开石头,捏了捏落苏软硬。 见水分几近压出,她搬来木梯,将这些落苏干放在瓦上,置于屋顶晾晒,只等晒干便可保存数月。 鹌鹑干落苏则等晒干后再另行蒸制,食香瓜落苏则需两日后捞出再晒,重复卤、晒动作多次。 不过今日,倒是无需再忙活什么了。 平安长舒一口气,搬了条躺椅到树下小憩。 待看得角落里绿油油的两株茶树,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口渴,不如就喝杯擂茶消遣一二? 她这会多做点,等爷爷他们归家,或冷或热,或甜或咸,都依他们自己。 说做便做,平安采摘出茶叶嫩尖并几片老茶叶,将茶叶去筋洗净。又寻来花生、大米、芝麻,放人铁锅中炒至焦黄,香气散出。 取出擂钵,将茶叶投掷其中,用茶树棒开始擂。 随着几声摩擦声响,茶叶很快被碾成绿色的茶浆沾在擂钵底部。 再依次下新鲜姜块、花生、炒米,经平安的大力擂转,一股独特的姜香与焦香味从擂钵中逸出。 很快,这些东西便化为细腻雪白的蓉。 用茶树棒继续翻拌,茶叶的绿与大米的白在钵中融合成淡淡的茶绿色。 看着擂钵有些干,平安倒入少许水,最后撒入芝麻继续研磨,待将芝麻碾碎,芝麻外壳与香喷喷的芝麻油亦完美融入钵中。 这颜色,瞧着倒与街上茶楼茶博士点的十分相近。 今日是时间急了,若是有时间,今儿都不该用这新鲜大米,得选用阴米口感最佳。 当地所谓阴米,便是将煮熟的大米平摊放凉,放置于阴凉通风处阴干水分,这样处理的阴米适合保存不说,用来做炒米味道最为香浓。 擂茶既已擂好,平安取出茶碗,舀上一大勺,加上些许白糖,用热水冲泡化开。 一碗色泽淡绿,香浓甘甜的擂茶便热腾腾出炉。 用调羹舀上一勺尝味,入口细腻酽滑,香气扑鼻。一瞬间,平安只觉米香、花生香、芝麻香与茶香奇妙融合,散发出馥郁淳朴的香味。 至于今日晚膳,家中早已无鲜肉,但鱼儿管饱。平安便打算做一盆河鱼一锅鲜与槐花炒鸡蛋。 这会门前的槐花开得正盛,翠绿的枝叶间缀满簇簇繁复的白色花瓣,远远望去,有些似点点云雾缭绕青山之间。 走到树下,白色的花瓣已掉落一地,还可闻到阵阵扑鼻的槐花清香。平安踮起脚尖,从枝干上扯下一大捧槐花到篮中。取尚未开放的花序,挑出用淡盐水浸泡。 做完这些,她便从养鱼的杂物房开始挑选怏怏的小鱼。 不拘是禾花鱼、黄骨鱼、还是小鲫鱼,她一并选了掐鳃去脏,添柴烧锅。 用薄油将这些小鱼两面煎至金黄,入盐调底味,接着便可倒入井水开炖。 以她的经验,每次只需将鱼煎好,无论是用凉水还是热水,都可以熬出奶白的鱼汤来。 待水沸,鱼肉亦析出,化为浓白鲜香的鱼汤,平安加入白豆腐与盐,小火慢煨。 剩下的槐花只需焯水后与鸡蛋液滑散同煎,这槐花炒蛋就是吃个鲜味与热乎,等爷爷他们归家再做也来得及。 趁着炖煮的空档,平安便开始挑水泼菜。这事往常都是爷爷做得多,可他每日服役已经足够辛苦,平安又哪舍得再将这些杂活推脱给他。 脆甜的白菜苔早已抽条长高,变为一片黄灿灿的油菜花,只等夏季成熟,便可打出油菜籽榨油。 地里也如今也种上不少夏日常吃的瓜果蔬菜,最近气候干燥,每日少不得一顿水伺候。 他们村里有那勤快的,更是早晚各来一次,中午则坐在菜地除草捉虫。 平安自认比不上,晚上伺候一顿便已算她勤快,左右她家人也不多,不需要那么多菜。 “娘子!”木头人未至,嘹亮的嗓音便已传至院内。 服役的地离家越来越近,木头如今归家步履是越发轻快。 刚服徭役的时候,木头可是每日回家都哎哟呼痛。 这几日回家,他状态已好了许多,平安给他揉药时也发现他身上的肉比之前要硬实,想来力气要比之前大些了吧? 再回神,木头的俊脸已凑至她跟前,他眨巴着眼盯着平安,笑问:“娘子在想什么?” 想什么?平安当然不会说,她轻咳一声,指了指灶房,“在想今日没做什么好菜,不知你。” 她话未说完,木头早已甜言打断:“娘子做的,便是烂白菜我也爱吃。” 平安放下水瓢,推开他:“嘴这么甜,给你喝碗甜汤润润嘴。” “果真?”木头挽住她的手,笑嘻嘻问道。 “骗你作甚。” 如脂的云霞布满天空,夕阳洒下最后一缕斜晖,院中的花草树木与屋檐角落均被涂上一层金黄的氤氲霞光。 胡水生慢悠悠跨过门槛,见得两人相携离去的亲密背影,也不由扶住门框,欣慰一笑。 第38章 就在平安因生意蒸蒸日上而日渐欣喜时,徭役尚未结束,市集里又新开了一家鱼铺。 她家一开张,样样鱼虾都比平安便宜一两文。 不少客人看有利可图,纷纷转战新鱼铺。 没过几日,平安档口生意愈发萧条。 如今气温升高,档口的鱼活力也远不如初春。 看着桶中这条恹恹的青鱼,平安心中无奈叹息。 等到夏日,温度越高,折损就越高。她这鱼若是早上卖不出,等到午间被太阳一晒,只能死得更快。 再这样下去,这档口怕是得出现亏空。思及此,平安脑中不由又冒出去大河的冲动想法。 至于这条还剩一口气的青鱼,想起木头早上念叨的肉丸,她打算做成鱼丸。 若是反响好,她以后不如在档口顺道卖鱼丸? 说做便做,这会索性也没什么生意,平安将档口收拾好,便回家准备做饭。 卖鱼多年,剖鱼这事她早得心应手,这会拆分鱼肉鱼骨起来动作十分流畅。 不过几息,一条青鱼便被她剖成三片,鱼排红润透骨,鱼肉齐整厚实,竟是沿着骨缝将鱼肉完整剔下。 将鱼排切块备用,鱼肉平铺在案板上,平安将剃刀斜插进皮与肉之间,一手拉住鱼皮,一手推剃刀向前,一张完整鱼皮瞬间剥落。 剥皮去鳍,她拎起鱼肉迎光细看,待挑出鱼肉中残存的细小骨刺,平安又照例剖开一条草鱼。 比之鲫鱼鲥鱼,草鱼已算得上阴刺较少,它肉质厚实,油脂丰富,用来做鱼丸十分得宜。 白里透红的鲜嫩鱼片满满当当堆置案墩上,犹如一座小山,平安寻思着这些肉应当差不多了,这才转身去橱柜舀出两把豆粉。 留出部分鱼肉撒上豆粉盛出备用,另一部分,则撒入些许盐末和三鲜粉调味。 “咚咚咚!咚咚咚!” 伴随着阵阵明快地咚咚声响,平安动作利索地开始剁肉,块状的鱼肉很快被剁成淡粉的肉粒。 笨重的砍刀在平安手中变得异常灵巧听话,只见她不时加些鱼肉进案墩,顺带捏上些许豆粉掺和均匀。 在她一番大力捶打之下,那些鱼片转眼化为盆中细腻柔软的鱼糜。 平安手上搓油,用手轻轻一捏,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鱼丸便从虎口挤出。 将捏好的鱼丸轻轻置入温水中慢慢烹煮,平安活动几下筋骨,便开始准备另一道菜。 寻来块干净的砧板,在上面洒满豆粉,将方才留出的鱼肉放置在豆粉上,用茶树棒均匀敲打。 这敲打的力度不可过轻,轻则无法将豆粉压入鱼肉中;亦不可过重,重则易将鱼片敲破。 需得秉持耐心,不轻不重,力道均匀,方可敲成。 边敲,边加入豆粉,直至鱼片被敲成扁平的白色肉片,延伸至两三倍大。拎起一片细看,鱼片薄而不破,略为透光。如此,这薄透似纸,宛如蝉翼的玉蝉羹鱼片便做好。 这样做出的鱼片,煮熟后既有鱼肉的鲜香,口感又更为滑溜细嫩,十分饱腹。 剥掉的鱼皮浪费可惜,平安便用它来做一道酸辣可口的凉拌鱼皮。 先前在切鱼肉时她早顺手将鱼皮切丝过水,这会已浸泡在凉水中去腥。 将浸泡在凉水中的鱼皮捞出,取大蒜姜片拍烂切碎,与盐、酱汁、陈醋、辣酱、香油翻拌入味。 最后撒上一些芫荽,一道脆爽弹牙,香辣开胃的凉拌鱼皮就此制作完成。 要是在夏季,寻条青瓜切丝拌入,不但口感更为爽脆,还可增加淡淡的果木清香,想想,她的口水便要流出。 这会条件有限,也只得暂且将就。 凉拌的间隙,锅中用鱼排鱼头熬煮的鱼汤已咕噜冒泡。 平安撒入白胡椒粉、盐、姜末、黄酒调味,将搅拌均匀的鱼汤一分为二。 一半倒入部分鱼丸、继续小火熬煮。用原汤化原食,如此做出来的鱼丸方能最大程度保留河鲜本身的鲜味。 另一半,则下入捶打的鱼片做玉蝉羹。因这鱼片多豆粉,煮熟易使汤水浑浊,平安将煮熟的玉蝉羹捞出,掺入鱼丸之中,这鱼丸汤也不至于显得太过空荡。 至于滤清的鱼汤,平安也未浪费,往里面舀些油与些许蒜末,汆入一把绿油油嫩呼呼的木耳菜,捞出来亦鲜嫩爽滑,胶质浓郁。 多日相处,平安也逐渐与服役的村民们混熟。 这会见得她过来,昨日打了招呼的村民纷纷热情围拢。 “今天吃什么啊?” “胡娘子这手艺,做什么都不会差。” 胡水生在一旁听得扬眉吐气,他家孙女就是争气。 平安将米饭与几样菜摆出,众人也不客气,拿起饭勺便开始排队盛饭。 至于菜,吃了那么久,胡娘子的手艺他们信得过。 只要几文钱,顿顿都有荤,这伙食比家里好多了,还挑剔什么。 将菜分完,木头挤到平安身边开始夸:“娘子果真想着我,早上我想吃丸子,你便给我做了鱼丸。” “真鲜,又鲜又嫩。咬上一口,鲜香弹牙不提,竟还爆汁。”他语调悠长,表情夸张,引得四周的人纷纷侧目。这一瞬间,平安恍觉自己这生意有一半得归功于他的宣传。 “当然,我不想着你,想着谁?”平安睨他一眼,又摸出一个食盒,里面是她用小火煎炸的鱼丸,白嫩嫩的鱼丸已被薄油煎得表皮金黄发酥,满是漂亮的虎皮,这会正散发着诱人的焦香。 这些丸子一半撒了五香粉,放了少许甜酱,一半则放了芥辣与肉醢,两味鱼丸整整齐齐摆在碟中。 木头让爷爷先夹,等胡水生挥了挥手,他才自己享用。 “好吃,真好吃。”两样口味木头都来者不拒,将饭吃完,他又一人干掉一大盆香煎鱼丸,这会也不由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子。 待人群散去,平安回船上数了数今日的收入,和她预想的大差不离,这门生意做不了两天了。 但爷爷他们一直在服役,她反正要去送饭,就当顺道补贴些油盐费用。 回到家中,忙完家中琐事,平安照例搬来竹睡椅在桂花树下乘凉。 见主人搬来竹椅,灰灰和小白也屁颠屁颠跑来躲在她的竹椅下方,亲昵地围着她歇息。 喝了几口茶,被这风儿慢慢地吹,平安竟迷迷糊糊陷入了梦乡。 在梦里她梦见自己在路上走啊走,突然发现前方一排奇怪的大树。 那树通体华贵,玉为枝干,金银为叶,树上的花果更是五颜六色,闪闪发光,或是金银玉质或是翡翠宝石,极尽华美瑰丽。 平安只一眼便看呆了,她回过神来蹦蹦跳跳便要摘下几朵果实,可她无论怎么跳都够不着那树。 历经千辛万苦,她也只薅下两片金灿灿的叶子,平安将它们紧紧拽在手心,欣喜地开始盘算该怎么花。 老天爷,她这辈子第一次摸到金叶子。怎么看着这么黄灿灿,这么惹人爱。 谁料那宝贝在手中还未捂热,便被人一把夺走。 平安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伸手便是一拳。 她一睁眼,便听得有人哎哟一声嚎叫。 平安望了眼天,这会天空遍布霞光,太阳已近落山,她竟然睡了这么久。 她拍了拍浑噩的头,这才留意到捏着帕子躺在地上的木头。 “夫君,你没事吧?”看他痛得满头冷汗,却不肯吱声,平安赶忙上前将他扶起。 木头欲言又止地打量平安一眼,良久,方嘴角抽搐道:“娘子,你力气真大。” 平安一边轻抚他的伤处,一边将自己的梦与他道出。 “你说说,那样关键的时刻,你拿了我帕子,我可不是以为你在抢我金叶子吗?” 见木头脸色稍缓,她接着道:“我这是穷人乍富,反应这才大了些,若是知道是你,我……”说罢,她轻叹一声,满怀愧疚地替他揉搓起来。 木头伸手揉了揉心口,不出意外地与自家娘子指尖相触。 他眼珠滴溜一转,神态自若地将她纤长的玉指握在手心慢慢摩挲。 多日劳役,他整个人早已被晒成麦色。看着她白皙的柔夷被自己的大掌轻易包拢,木头心中不禁涌现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猝不及防被他这样狎昵,平安脊背微僵,只觉指尖似有阵阵电流激向全身。她下意识便想挣脱,却被他紧紧拉住,按在心口,指节更是强硬挤入她指缝中间,动作愈发挑衅和亲昵。 思及自己方才的所作所为,平安终究是心虚地卸下防备,努力忽视手背传来的阵阵酥麻异样。 两人最亲近的事都做了,也不差这一点。 该说不说,平安的手虽偶有几个薄茧,但她指节修长,皮肤细腻匀称,捏在手中只觉柔弱无骨,宛如凝玉。 青天白日里在院中明目张胆地偷香窃玉,木头得了好,心下得意,倒是很好说话。 只见他剑眉微挑,笑着夸下海口:“以后我送娘子真的金叶子银叶子,只是娘子可千万莫再打我了。” 平安将他扶着坐好,有余悸叹道:“我要是早些醒来就好了,我干农活多年,力气大了些,哎,伤着你,我心里实在愧疚。” 见娘子服软,木头纵使身上伤处依旧隐隐作痛,也只得挺直脊背,做大度气派:“无碍无碍,娘子你别放在心上,我本只想与你开个玩笑。” “好,你先歇着,我灶上热了骨头汤,里面炖了爽滑的昆布,最是鲜美不过。” “我这就去给你和爷爷盛一碗。” 木头连连点头,等平安一走,他方弓腰使劲揉搓伤处。他早在路上就饥肠辘辘,每日干完活便只想吃饭睡觉,这会身上还受了伤,他恨不得马上往床上一躺。 可是娘子比他还讲究,若是他不沐浴洗漱,怕是不能挨上床。 胡水生这会也悠悠从门外进来,见小夫妻站在院中,他笑道:“还是年轻身体好,步子越来越轻快了,我都追不上咯。” 平安放下手中汤碗,赶忙上前接过胡水生身上农具。 饭桌上,平安并未提及档口生意之事,只是取出那三贯的欠条放在桌上。胡水生伸出满是皱皮与粗茧的手,拿起欠条慢慢端详起来。 看着爷爷将头偏向外头,借着亮光细看,平安的心在这一刻也终于感受到一股迟来的喜悦。 她和爷爷心心念念多年的债,终于全部还清。 她再也不用半夜辗转反侧,忧愁家中账务,再也不必花上几文钱还得思前想后。以后,她赚得每一文每一贯,都是他们自己的了。 其实按照她家赚钱的速度,本不该拖这样久,实在是这些年积累下来,利钱也是有些高。 当年看她爹出事,有些债主并不期待他家能还钱,特意找上门来嘱咐一句,他们不要利钱,本钱慢慢地还,只要能还就成。 爷爷当时没说什么,只是在还债时默默将利钱稍上。 别人推脱不要,他只道:“这是满仓生前承诺的,我这做爹的没别的本事,只是想替他完成遗愿,让他安安心心的走。” 如此一来,众人也只得受了,她爷因此传出了个老实守信的好名声。 等到徭役结束,已是四月底。 院里的桃树花瓣掉落,绿叶伸展,荷塘莲叶田田,菱花盛开,春归的燕子早已在檐下搭窝孵出一窝小燕。 平安特意做了一大桌饭菜,好好犒劳辛劳的祖孙二人。 第39章 平安在市集里买上猪肚、瘦肉与鸡,又从自家塘里摸出一把细长脆嫩的藕带,便回家做饭。 如今气温愈热,藕带出水后极易变色。平安打了盆井水,将藕带暂时浸泡其中。 她打算将它留在最后开炒,吃这水中时蔬吃的就是这个鲜甜水嫩。 至于鸡,平安将鸡身一分为二,一半剔骨留肉,鸡架扔进锅中熬制高汤,鸡肉则配笋尖、山药、香芃、松仁切丁做芙蓉鸡;一半则用作口感丰富,汁水充沛的蒸鸡。[1] 新鲜的鸡骨架切块,放入炖锅文火慢熬,如此方能完美释放鸡肉本身的汁气与鲜香。 剔下的鸡肉则剁成肉茸,加入盐、胡椒粉腌制,待鸡汤熬出再另行处理。 而蒸鸡,则用二两油、一碗酒、半碗酱油、茴香、葱、胡椒浸润,尺度应以鸡身浮起半寸最佳。 将浸润好的鸡隔水蒸制,等待的时间,平安开始搓洗猪肚。 猪肚多黏液,用水冲洗几遍后,平安先后用面粉与盐搓揉三遍,这才将猪肚味道去尽。 等把猪肚切丝片粒,平安将蒸鸡取出,在鸡身涂抹葱、酱、椒、盐、茴香腌制晾干,入蒸笼重复蒸制一炷香。 如此一来,鸡肉被蒸熟蒸透,但亦因油水丰润而保留其细嫩多汁的口感。 将蒸熟的鸡肉撕碎,鸡骨扔入鸡汤中,盆中入葱花、蒜末、少许芥辣,再蒸一炷香。 不多时,呛鼻的浓香便随灶房烟气四散飘来。 在外玩耍的狗子闻得这个香味,立马摇头晃脑朝家里跃来。 另起锅烧水,将猪肚入沸水焯至断生后立即捞出,如此方可最大程度保留猪肚的脆嫩口感。 待金黄的鸡汤炖出,舀上一半匀入脆嫩紧实的猪肚上,撒上椒末、葱花装饰调味。 如此,一道入口鲜嫩,脆弹爽口的猪肚假江珧便出锅。 将鸡肉蓉化入鸡汤之中,迅速搅散。新鲜鸡肉遇热瞬间变白,彷如芦苇的白羽漂浮在河面。平安见状,加入焯水过生的笋丁、山药、菌菇、香芃、松仁,小火继续慢熬。 金黄的鸡汤中瞬间浮满雪白的鸡蓉与各色菜丁,不多时,这多味山鲜、地鲜的馥郁香气亦随小火慢慢熬出,与醇厚鲜香的鸡汤融为一体,化作一碗热气腾腾,油润香浓的芙蓉鸡羹。 待忙完这些大菜,平安便开始拌肉片。 瘦肉逆切成薄片,焯至微白后取出,这样处理过后的肉片虽嫩,却无甚味道,需配些蘸料方可食用。 平安在碗中加入酱瓜、糟萝卜、蒜末、橘皮丝、胡椒粉、麻油,与肉片一同搅拌,使酱汁、香油与肉片混合均匀,待上桌前再加入香醋、芫荽提味。[2] 如此做出的拌肉片,肉质细嫩,既有酱汁的浓郁咸香,又兼有橘皮的清爽与蒜的辛辣,入口汁水丰厚,极其香辣爽口。 待爷爷与木头归家,白净脆甜的素炒藕带、香辣爽口的拌肉片、甘旨肥浓的芙蓉鸡羹、细嫩多汁的蒸鸡,鲜美脆弹的猪肚假江珧皆已被摆放整齐。 一家人先喝上一碗鲜浓鸡汤暖胃,再吃上几口肥美多汁的鸡肉,就着香辣可口的蒸鸡与拌肉片,几碗米饭很快下肚。 如今家中债务已清,连爷爷花钱都大气许多,这鸡,还是他点名要做给孙婿吃的。 左右今日这一桌菜,花费不足百文,平安吃起来也未曾心疼。 辛苦一月,爷爷和木头都瘦了一圈,她恨不得每日都给他们炖些补汤喝才好。 再有几日便是端午,随着几声锣鼓声响,村中便传来继续举办龙舟赛的消息。 往年各村龙舟竞渡都是早早开练,今年因着徭役延长,练习时间变短,比赛竟还是正常进行。 龙舟赛在玉溪镇可是一年中难见的盛事,只消有龙舟登江,锣鼓声响,街头河岸,堤边桥角,皆挤满看热闹的行人。 玉溪镇上的许多商户因此获利颇丰,每年都期待村子的龙舟快快登江。 往年平安并未受甚影响,可今年,她亦成了期待的一员。 “龙舟?”木头好奇问道,“好玩吗?” 胡水生举杯轻笑:“那是自然,不光是玉溪镇的村子,还有大河沿岸和云梦湖的村子也会参加。咱们这有句话你可曾听过?” “什么话?” “宁荒一丘田,不输一船水。村里许多未婚的后生可是抢着要登龙舟咧,不过呀,这头桡得有本事的人才当得上,想上的人可都得加把劲哟。” 木头讷讷点头,期待地看向平安:“娘子,你觉得我要参加吗?” “左右不过玩几天,累是累,但好玩也是好玩。”他这人一向直接,这会不正面答应,看来是没太大兴趣。 果不其然,木头用余光瞥了眼爷爷,便看着平安表明心迹:“可是我好久没陪你了。” 他的语调拖得又低又长,透着无尽的委屈,爷爷还在一旁,平安听得脸颊绯红,暗暗瞪他一眼。 嘴上说完,他人亦不老实,早已借着桌背的遮掩,偷偷握紧平安的手。 “能给村里争光,要是赢了可还有彩头,咱们都能沾上光,吃餐好席。” “去试试吧。”她摇了摇他的手,温声鼓励。 “那。” “到时候我在岸边陪着你。”…… 好话说尽,总算把木头劝入参赛的队伍。 孰料到了村长家,报名的人已挤满厅堂,还需等村中记名造册,试过水平后才能决定正式参赛人选。 看着对手颇多,木头的兴致方高昂起来。 待得晚间,平安与他提及卖鱼丸之事。 “你看,到时候你们划得好,看的人也多,我这鱼丸自然就多多的人买。” “嗯嗯,那是好事。” “只是最近天热,想来清凉饮子和冷淘更好卖,明日我再去河边看看情况。” “那是,那是。” 看他一边囫囵点头,一边脱得清凉,平安站起身来不悦质问:“喂?你。” “唔!” 平安瞳孔微震,尚未出口的话瞬间被温热的唇瓣堵住。 难得看到自家娘子呆愣模样,木头闷声轻笑,加重啃咬力道。 平安回过神来,伸手就要将他推开,却被他一把揽住腰肢,两人迎面重重撞在一块。 天热衣薄,更何况这人还未着里衣。 来不及缓解痛楚,平安便感受到他炽烈的温度和急促的心跳。 伴随着节奏明快的咚咚声响,平安恍觉自己的心亦随他的动作怦怦而动。 一时间,年轻郎君滚烫的呼吸,炽热的体温似氤氲云雾般将她迅速笼罩其中,让她神思模糊,如堕烟海。 这人一向很会顺杆往上爬,趁她发愣间隙,他一手在她腰间摩挲,一手牢牢扣住她后脑。 清冽又熟悉的薄荷香再度袭来,平安眨了眨眼睛,这是她晚上为解暑熬的薄荷清凉饮的味道。 唇上密密麻麻的酥麻触觉与身前传来的滚烫温度,皆提醒着平安眼前人的急切。 她伸手环抱住他,唇齿霎时被叩门而入,一双大手从她腰间往上游走。 这样的触碰极尽温柔轻抚,让人舒服得骨软筋酥,平安唇角微勾,微凉的指节在他温热的后背轻点。 “嘶。” 屋外蝉鸣此起彼伏,房中却寂静非常,只隐约传来几句低低的呢喃。 窗外月凉如水,树影疏疏。觅食的野猫低喵一声,轻轻一纵,瞬间从枝丫跃至地面,惊得树影摇晃,遮挡住窗扉上朦胧的交缠剪影。 天光破晓,平安便挑着鱼桶独自出门,木头和爷爷则一同去了村长家中,准备村中龙舟事宜。 村中无论男女老少,皆爱看个热闹,一时间,村中闭门关户,万人空巷,齐聚龙舟盛事。 早些日子平安便在档口新添置了一套炉灶,用来烹煮鱼丸。 因着她的热情宣传,鱼丸亦细腻劲道,这段时日,她的鱼丸每日也能卖出几十文钱,生意还算勉强。 早知徭役结束,今日见得平安孤身过来,方娘子打趣笑问:“你家小郎君今日没和你一起出来?” 平安取出碗,递给她打豆腐脑,答道:“最近村里忙龙舟赛呢。” 方娘子暧昧低笑,压低声音凑近:“徭役服了那么久,你就不想他?” “去去去,说什么呢。”平安接过豆腐脑,憋笑睨她一眼。 “还害羞了。”看她果真被自己逗得颇不自在,方娘子娇笑连连。 这笑声引得一旁的杨婶不由随言调侃:“人家新婚夫妻面子薄,你以为跟你似的,啥都放在面上说。就是想她也不会跟你说,该跟小杨郎君说才是。” 说罢,她挑眉坏笑:“是不是,平安?” 她也没有放过她,平安抿着唇,端着豆腐脑默默退回自己档口。 方娘子家的豆腐脑,模样白皙水润,入口极为细嫩爽滑,自带一股天然的豆子清香,无论是放些糖水做个消暑解热的饮品,还是加些卤水酱汁,味道都极其鲜美。 暑热的早上,一文钱便可买一大碗,吃起来也不甚心疼。 若是回家得早,以往平安也会给爷爷捎上一碗,他亦喜爱这新鲜豆腐脑颤巍巍,嫩卜卜的口感。 只可惜爷爷少有出门,方娘子家豆腐脑又生意紧俏,他老人家吃的机会少。 待早上买菜的客流过去,平安便推着炉灶,喊上挑担的方娘子,相携往河边而去。 这会外边锣鼓喧天,炮仗齐鸣,不知道有多热闹。 两人带着东西赶到桥边,果真见沿河两岸人山人海,皆围满看热闹的百姓。 这会正逢有村龙舟过桥洞,百姓们热情高涨,卖力吆喝,跟着龙舟从桥这边走到对侧,直至龙舟远去,众人目光依旧紧随不放。 等那些龙舟过去,等待的人亦无聊望天,便是她们做生意的好时机。 既答应木头在岸边看他,每逢龙舟经过,平安在叫卖的间隙,亦随人流挤进桥边,在那些船上寻觅熟悉的身影。 第40章 虽是上午,可太阳高照,人群亦极为拥挤闷热。 平安挤在其中,只想喝上一碗冰冰凉凉的美味饮子解解暑。 果不其然,方娘子的豆腐脑生意比她的要紧俏许多,早早便卖完离去。 不过,等到临近饭点,她的生意亦逐渐起来。 纵使无人搭话,平安也开始用油慢慢煎炸起鱼丸来。 她今日做的鱼丸,虽不过寸余宽度,但用料扎实,颗颗圆润精致,经得铁锅与薄油的高温炙烤,雪白的鱼丸瞬间裹上一层金黄漂亮的虎皮,散发出幽幽荤香来。 许多看热闹的人,多的是午间不愿回家的。 这会众人闻着这诱人的焦香,又看她还在上边撒上香料与酱汁,自个吃得津津有味。 一时间,众人也不由馋得暗吞口水。 平安笑着咽下最后一口鱼丸,吆喝道:“好吃又便宜的鱼丸了,一文钱一粒,两文钱三粒了。” 听她这价格也不贵,许多被这香味香迷糊的孩子纷纷闹着要买。 许多大人自己不舍得吃,可一年难得出来消费几次,见孩子哭闹,也只好心疼地掏出铜板买上一两文钱的尝尝味。 当然,最后吃这鱼丸的人,除了小孩,还有大人。 这金黄鱼丸一入口,便瞬间惊艳他们的味蕾。 鱼肉外焦里嫩,肉质细嫩弹韧,却不失鲜香水嫩。咬上一口,浓郁的焦香、油香与鱼鲜自带的鲜香在唇齿间交融碰撞,散发出独特的咸鲜滋味。 鲜,真鲜! 不少手中宽绰的人尝了味,立马朝平安唤道:“再给我来两文的!” 时人皆爱起哄凑热闹,见有人如此看好这鱼丸味道,便也一拥而上,想要试个味道。 平安的生意这才慢慢好转。 “我在档口卖鱼,这鱼丸档口也有卖,十二文一斤,够吃上好久。” “是的,是的,我是月河村的。” 平安一边下鱼丸用长筷慢慢拨弄,一边回答众人的提问。 等她擦了把汗歇气,却见他们村那艘睚眦大傩龙舟这会已停至桥边码头。说是龙舟,但谁也不敢用龙首做船头,只得退而求其次,用了龙九子图案彩绘在船首。 平安正搜寻着木头的身影,眼睛已被人从身后捂住。 熟悉的声音俏皮传来:“猜猜我是谁?” 平安粲然一笑,答道:“猜不到,怕不是哪里来的登徒子?” “娘子!” 眼前恢复光亮,身后传来木头的跺脚哀叹。 平安转身,用竹签戳着鱼丸送入他口中。 “怎么,村里准备休息了?” “是。”木头嚼着鱼丸囫囵应是,他指着码头边搭建的茅草棚,小声叹道,“还是娘子你做的饭香,我心中想你得紧,三俩下扒完就上来找你了。” “可吃饱了?”平安小心翻拌着锅中的鱼丸,又替他叉上一串。 “娘子做的东西,我怎么吃也吃不饱。”木头接过鱼丸,笑得谄媚。 “就嘴贫。” 他几口吃完鱼丸,便夺过平安手中长筷:“娘子你先歇着吃点东西,我来给你煎。” 平安也未推辞,从推车旁取出她早就备好的槐叶冷淘,再从罐中取出酱汁开始搅拌。 如今天热了起来,她午食也不想吃热的,这道清凉爽口的槐叶冷淘吃着正正好。 他们这做槐叶冷淘,有好几种做法。 有将面团揉搓出麦麸,用澄清的粉浆上蒸屉过水,蒸出轻薄略透,颇有韧性的面皮的。 还有将早稻粳米磨成浆,入碱水,重复前述蒸制步骤,出来的米皮亦柔韧香软,色泽翠绿。 平安今日做的,便是第三种,最为简单便捷。 早上出门前,她便采来尚带着露珠的槐叶枝,里面的槐花去梗浸泡,与面粉鸡蛋拌匀,煎成了几个香气扑鼻,软糯适中的槐花饼。 而枝丫上最嫩的槐叶,则被她捣碎挤出翠绿的汁液,混合进面粉之中,灰白的面粉遇汁瞬间变成翠绿的棉絮。 待面粉揉搓均匀,醒发成光滑的嫩绿色面团。 平安便将它擀成薄片,切成半指宽的细缕。 再撒上油上锅蒸制,蒸熟的翠缕色泽依旧,清澈不黏团。 只需在食用时拌上香喷喷的葱油、蒜水、香醋与香油,再加上些嫩绿的脆甜青瓜丝做辅,那酸辣爽口的滋味,在这炽热的夏日,比肉还要香。 平安留了一些在家中给爷爷,剩下一半则被她带来镇上。 她一边拌,身侧的木头一边回首,待她看过去,他又立马收回视线,只低头盯着锅中的鱼丸。 说起来,木头今日的确还未吃过。 平安心下犹疑,她只带了一双筷子出来。转念一想,竹签倒是有多的。 将这大碗冷淘搅拌均匀,平安瞥了眼木头,见他这会亦抬眸望来,眸中尽是涟涟水汽。 虽他未明说,但平安也不好装未看见。 她指着竹罐问道:“要不,你拿竹签吃几口尝尝味?” “这?”木头闻言,犹疑地扫视四周,待见得碗中那青绿爽口的冷淘,也不禁暗咽口水。 “可以吗?” 平安轻笑一声,取出装酱汁的罐子,给他夹上好几筷,自己则取了几颗鱼丸放入碗中。 木头见状也不再客气,拿着竹签大口吞咽起来。 “真香啊,娘子,我明日也想吃。” 饿了半晌,口中终于品到酸辣清爽的冷淘,平安心情也霎时明媚起来。 她睨了眼旁边潺潺流动的溪水,笑着应道:“早上吃还是午间吃?” “午间,吧。”木头顿了顿,抬眸观察平安脸色。 “成。” 一旁的行人见得夫妻俩吃得津津有味,也不由好奇问道:“哪里买的,看着可真香。” 木头回道:“我家娘子做的,可比买的好吃。” 见得这夫妻俩一个赛一个齐整,那人笑着称赞:“可真是金童玉女,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平安尚未开口,木头便接话笑道:“那是,您若是尝尝我家娘子做的鱼丸,那您就知我家娘子不但模样好看,那手艺也是没得话说。” 问话这人穿着打扮不似普通百姓,这会听得木头吹嘘,便也好笑答应:“年纪轻轻,口气倒不小。那你说说,这鱼丸如何卖?” “一文一个,两文三个,您看要多少?” “先来三个试试。”他掏出两个铜板。 “好咧。”木头赶忙替他戳上三颗鱼丸。 一边递一边说:“您尝尝就知我没有夸大。” 那人接过鱼丸,慢条斯理地咬上一口,倏地,他动作一顿,意味深长地打量两人一眼。 “这些全给我包了。” “果真?”木头兴奋不已,又是一番好话奉上,直将那人哄得眉开眼笑。 平安则迅速数着锅中鱼丸数量,这丸子还剩三十二颗,她笑道:“两文三颗,还剩三十二颗,盛惠二十文,那两颗就当我们请您尝的味。” 说罢,她赶忙将手中冷淘放下,将炉子的火调大:“只是需麻烦您再等等,很快的。” “不着急,小娘子先吃饭。” 两人忙活半晌,将煎好的鱼丸用竹签串好,又用荷叶包裹两层,用草绳给他系好。 那客人并未作声,只是默默看着两人整理。 临走前,他突然问道:“明日可能卖这冷淘?” “能。”平安应道,“只要这几日天气好,我都会在这支摊。早上我便在市集东街档口卖鱼,您若喜欢这鱼丸,也可在那里买到。” 能有人快速清盘,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待送走客人,夫妻俩便将炉灶送回档口,两人相谈不过几句,便有村里人前来喊话。 “杨榆明!该训练了!” “来啦!”木头撸了撸袖子,高声应道。 两人将档口关上,平安便随他去茅草棚下观龙舟。 今日虽无正式赛程,但各村的龙舟若是在桥边碰上,或是围观百姓起哄,或是自己主动,总归到后头便会许以彩头,相约竞渡。 一来可以摸清对手底细,二来则可以精练技巧,壮壮士气。 五黄六月,正是暑气蒸腾之际,平安躲在树荫下没一会,前胸后背便已被热汗浸湿。 她今日穿着的麻布交领短褐,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显露出年轻姣好的曲线来。 看着自个前胸后背的深色汗印,平安颇不自在的拎了拎衣领。 或许,她明日该学学方娘子,穿个抹胸褙子了事? 她这会没干活尚且热得喘不过气,更别提船上花大力气划舟的村民。迎着晃目的金色日光,平安瞅着那些船来来往往,船上的人衣服越来越少。 等到龙舟再次经过桥墩,就听得木头在那沸反盈天的喧嚣声中大声唤她。 “娘子!娘子!” 平安闻声走近,就见船上飞出一件短褐,朝她迎面罩来。 “接着。” 平安下意识伸手拽住,舟上顿时掀起笑声一片。 光着膀子的木头亦随众人起哄,咧着一口白牙,笑嘻嘻地望向她。 因着连续多时划船不歇,他鬓边额角皆已被汗浸湿,这会滚烫的汗珠亦随着他的下颌滚落至脖颈与前胸。 在明媚的日光之下,那些悠长的汗线与圆滚的汗珠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散发着莹润的耀眼光芒。 岸边观战的年轻娘子小媳妇,也眼尖地从人群中发现了他。 这样年轻俊朗,五官立体的郎君,挤在一船普通长相的人中间,无异于鹤立鸡群。 一时间船上砸落无数花朵香囊,木头见状,亦回首朝她们招手。一声锣鼓声响,他便执桨随乡邻继续往前行舟。 木头此举,引得岸边的尖叫声愈发刺耳。 平安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她心中一向无甚力气的木头,身上竟也隐隐有了一层薄肌。 随着他划桨破水的动作,他肩背与胳膊的肌肉亦因使力而紧绷,显露出结实流畅的线条来。 平安没在镇上看太久,与木头打过招呼后,她便回家忙活起家中事来。 除了忙活家务,准备明日摆摊的葱油酱料外,每至夏日,她便会为爱酒的爷爷备上几份荷香清冽,鲜香隽永的碧筒酒。 若是天公作美,端午当日,他们便可同饮此酒。 最近日头正好,正适合酿制,她得早早回去准备才是。 第41章 这碧筒酒,顾名思义,便是以夏季碧荷为筒,入酒束之。 平安归家后,便取木盆、清酒、鱼鲊往南边莲塘而去。 待打开自家荷塘栅栏,平安便将采菱的木盆放置水面,小心踏了上去。 蓦然承受重量,木盆在水中摇曳半晌,终是慢慢维持住平衡。 抬袖擦了擦额间汗水,平安用竹竿轻拨水面,木盆便压过数根荷杆,从藕荷的缝隙间往塘心穿去。 见已离岸数米,平安方寻了几片大的荷叶,拢成筒状,放入清酒与鱼鲊后,以干荷叶做盖,用草绳封口束紧。 掩盖好行船痕迹,平安喂完鱼,便将篱笆锁上。 如此,这碧筒酒前期的准备工作便全部完成,只待风薰日炽,酒香鱼熟,便可在某个晴日来塘中收酒。 前几日她从田里溪边摸了半桶田螺,她日日换水吐沙,今日瞧着水面清澈,想来已吐得干净。 将买回来的大棒骨焯水,放入炖锅中熬汤,平安便开始弯腰处理田螺。 看着面前这灰扑扑的半桶小螺,尚未提刀,平安便已觉手掌绵软。这指甲盖大小的田螺,一颗颗处理起来那是真的磨人。 只是一想到它味的鲜美,她也只得擦干汗,咬咬牙继续干。 将螺蛳桶中的水沥干,用清水淘洗几遍后,撒上醋和和少许盐末开始抖落翻拌。 待桶中再度出现浑浊的水渍,平安打来清水继续冲洗。 接下来,才是费功夫的程序。 这田螺尾部皆有一个螺旋状尖尖,若是想吃着干净,下锅前,必须得处理掉不可。平安取来砍刀,耐心地拈起田螺,将尾部逐一切除。 忙活半晌,也才将将理出一小碗。 不过这些用来熬汤也够了,剩下的田螺,平安则用竹签挑出螺肉,拽掉下方不可食用的肠肚。 这样挑出的螺蛳肉,干净无泥腥味,入口嚼劲鲜爽,可以现炒,也可晒干后储存。 每到田螺繁盛的季节,镇上百姓的饭桌上,便会接连出现田螺踪影。 这东西,虽然处理麻烦,吃也麻烦,但因它那独特的鲜香,许多人依旧对它爱不释手。 或是加上卤水茱萸用铁锅爆炒,取竹签做工具,做一道汤汁醇美,香辣鲜香的下酒菜。 或是挑出螺肉,用紫苏与辣酱共炒,做一盆香辣扑鼻的下饭菜。 许多人不知道的是,这螺肉与骨头汤、肉醢一同熬制,便能做出一锅极其鲜美的时鲜高汤。 平安今儿,正是想以这道鲜香的高汤为底,做一锅鸭爪鸭杂煲。 吴婶最近接了大单,她便给平安留了些鸭肠、鸭头,鸭翅与鸭爪。 平安正愁每日如何做些开胃的荤菜,便接到这股及时雨。 待田螺处理干净,平安留了部分煲汤,剩下的螺肉则被她放外边簸箕开始晾晒。 去尾的螺蛳与鸭杂照例焯水去腥,盛出备用。 锅烧干热油,下大葱、蒜米、姜片、酱汁与香料开始煸香。 待闻见香味,即可下田螺过热油爆炒。 夹出炸焦的配料,将炒好的田螺、春日腌制的白嫩酸笋、坛中取出的肉醢放置于骨头汤中继续炖煮。 如此熬制的高汤,既有骨头的油香,又兼有田螺独特的鲜味,还略带少许酸香风味。 熬煮出的高汤看着颜色清淡,但浅尝一口便知它的味美。 这汤,平安舀上一碗养了养卤水,剩下的一部分做煲,一部分则用来配明日早上的汤饼。 另起锅,放油炸制鸭头、鸭翅与鸭爪,下入酱汁上色,雪白的鸭货瞬间染上淡淡一层红酱色。 当然,想得到一锅甘旨肥浓,汤鲜味美的螺蛳鸭杂煲,这些配料远远不够。 平安从碗橱中扒拉出一个小罐子,这里面放着她自个秘制的甜酱。 每年豆子丰收,她便会自己酿制酱油与制酱,这甜酱,便是她的得意之作。 原材料除了寻常的豆面盐外,她另添加了一味梅卤与这甜酱同熬。这样做出的甜酱口感清爽,入口甜而不腻,无梅的酸,却有梅的香。梅卤中的酸香完美地中和了酱的甜腻,使得这甜酱自带一股清冽的香气。 舀上一小勺入锅中提鲜,平安再入几味香料,翻炒出香,便倒入高汤,开始用砂锅文火慢煲。 如今地里的雍菜早已抽条而出,叶片细嫩绵软,叶杆清脆水嫩,整整齐齐长在地里,看着十分惹人爱。 这雍菜既可最后焯入螺蛳煲中,也可用来做配菜。但平安今日不想让素菜坏了汤,便打算用它来做两道配菜。 将雍菜枝叶分离,分别洗净。 等锅中水沸,化入猪油与盐,便将这绿油油嫩生生的叶尖尖汆入油汤之中,一碗入口柔软的雍菜尖便做成。 至于杆杆,则切成寸长,直接下入干锅中煸炒,待见得水分蒸腾,便可下油、蒜末、豆豉、盐一同爆香。 如此炒制出的雍菜杆,蒜香浓郁,口感脆爽,咀嚼间若能间或品到一两颗豆豉,那咸香风味更甚,让人不由口齿生津。 菜刚做好,门外便传来灰灰与小白的嘤嘤叫声。 接着,木头的清越嗓音亦随之幽幽入耳。 “娘子,爷爷,我回来啦!” 平安从窗口往外瞄去,就见他正光着膀子,弯腰逗弄狗子。透过半开的门缝,平安瞧见他的身后隐隐还有几个熟悉的人影从门前经过。 平安这会也不需喊爷爷吃饭了,见得孙婿归来,他忙不迭从竹编中抽出身。 他今日接了好几个活,平安喊他歇息都喊不动。 再过一月,她堂叔家的女儿要出嫁,正要寻两床上好的水竹凉席做陪嫁,这桩大单便落到经验丰富的爷爷手里。接了大单,爷爷可谓是废寝忘食,只一味埋头苦干,好半晌都未曾抬过头。 “可真香啊!”木头耸了耸鼻子,闻着空中传来的幽幽香味,他顿感腹中空鸣,馋虫骤起。去玉溪河划这船既要速度快,又要用劲,还得耐力持久。如此这般在船上重体力消耗整日,还偷不得闲,木头早已心力交瘁,只觉得这活和徭役有得一拼。 但娘子也没骗他,好玩是真好玩。 当船桨拿在手中,所有人竭尽所能,齐心协力地朝一个目标奋进。在那一刻,他脑中只有终点,眼里只有指挥,耳边除了锣鼓声外再无其他声音。 这种感觉让他新奇又兴奋,他好似很久未曾这样不遗余力地投入一件事中了。 村中这些划船的劳力不少与他一块参加过徭役,多日相处下来,一行人早已混熟。 这会见得木头归了家,他们朝里边瞥了眼,便也各自归家去。 平安推开灶门,问他:“他们是?” 木头回头望了一眼,不在乎地挥了挥手:“他们顺路,就和我一块回来了。” 平安淡淡睨了外边一眼,只默默点头,不再多问。 木头一向是没心没肺,见得她出了门,便自然而然地揽住她:“娘子今日可做什么好吃的了?方才在路边我们便闻见这股香味,大家伙还在议论是谁家做的饭呢。” 说罢,他喜滋滋低头,对着平安耳畔低语:“我就知道是娘子做的,我才不告诉他们,馋死他们。” “稚气。”平安点了点他,这才后知后觉发现他光着膀子,只得默默收回手,无奈轻笑。 爷爷撑着门框问道:“榆明,回来了。今朝划船还适应?” 木头点头应是:“适应的,爷爷,比徭役可轻松多了。”他顿了顿,又找补道,“起码,用完午食还让歇息。” “那就好,进屋歇着,快吃饭了。”爷爷捶着腰背,收拾好他的竹编,慢悠悠往桌边走。 平安则进了灶房查看她的螺蛳煲,掀盖一看,一股浓郁的香味便随着白雾般的热气渺渺逸出。 而锅内更是咕噜冒泡,里面的鸭货早已炖得浓油赤酱,胶质满满。 她夹出一个鸭掌,酱色的鸭掌连连滴落汤汁,平安夹住它甩了甩,这鸭掌亦随她的动作在筷著中颤颤巍巍,上下摇晃。 “喏。”她将鸭掌递给木头。一句小心烫嘴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木头这懒人已张嘴一口咬下。 滚烫的鸭掌一入口,便直烫得他两只手连连朝嘴中扇风。 “汤汤汤!”他囫囵着叫出声来,平安要替他拿出,他却避开她的手,缓了一会才道,“不用了娘子。” 他闭上眼惊叹道:“鲜,和鱼汤骨头汤都不一样的鲜,这是用什么东西熬制的?” 两人端着菜碗,一路聊至堂屋。 到了桌上,今日这三道菜极受欢迎。 平安也终于品到了她做了许久的螺蛳鸭杂煲,鸭掌早已被炖得软烂脱骨,一抿既化,鸭掌筋和鸭肉很快在舌尖剥落,吃起来十分满足;而鸭翅外糯里嫩,口感极其细嫩;鸭肠则弹脆有嚼劲,一口下去,裹挟着浓郁的汤汁;至于鸭头,她不想剥,便也没动筷子。 虽口感各异,但这些鸭杂无一例外,均吸满了浓郁鲜美的汤汁。 连一向话多的木头,这会也是少有出声,吃了一口又一口。 平安将汤底的螺蛳舀出,对着木头道:“呐,就是它和棒骨、肉醢,酸笋一起熬制的。” 木头嘿嘿一笑,直勾勾地盯着平安。 相处数月,她哪能不知道他的意思,遂好笑道:“汤底还有,我留了一半,明早咱们煮汤饼吃。” 爷爷也接话:“那敢情好,咱们怕是鲜得舌头都要咬掉。” 天气炎热,晚间蚊虫蛇蚁横行。待听得青蛙呱呱叫起,一家人早早吃完晚膳,便开始各自忙活起来。 平安提了个篮子,将白日疯长的青瓜和成熟的丝瓜摘下,又提桶给菜苗泼完水,这才洗净青瓜,边走边嚼用起来。 这新摘下的青瓜青翠水嫩,入口嘎嘣脆,用来消磨消磨时间倒是个好选择。 木头见状亦很是稀奇,叫嚣这也要吃。 “早给你留着呢。”平安指了指饭桌上的篮子,无奈笑道。 “还是娘子对我好。” “怎么,难道爷爷对你不好?”她调侃道。 不察她如此不解风情,木头一噎,抬头望了眼浩瀚无垠的星空,酝酿半晌后方应道:“那不一样。” 两人闹过一阵,因都忙活整日,明儿又得早起,便将蚊帐拢好,早早歇下。 幸好次日天气依旧晴朗,平安卖完鱼后照例推着炉灶去了桥边叫卖。 只不过,这次她还多带了两块悬挂收纳的木板,一层用来放调料,一层用来放槐叶冷淘。 今日她生意倒是比昨日要好上许多,许是昨日鱼丸合口味,今日竟来了不少回头客。 昨日那包下鱼丸的客人今日亦早早来河边观赛,见得平安,他朝她轻轻颔首,等看过几轮竞渡后,方信步走到摊前。 “小娘子,来一份冷淘。” “这会就吃?”平安诧异,这可还没到饭点。 那人点点头,只道:“你只管做。” 闻言,平安亦不再多问,只挑出几筷冷淘,加入调料开始翻拌起来。 不多时,一股幽幽醋香便从她这小摊传来。 第42章 艳阳高照,暑气蒸腾。 许多人闻着那若隐若现的香味,不由吸了吸鼻子,四处寻觅这香气来源。 那中年汉子买了份冷淘,便挨着树荫就地品尝。 瞧他埋头吃得津津有味,一时间,好些人都被他这认真的吃相吸引,瞬觉肠鸣阵阵,恨不得也同他一般来上一碗解解腹中饥荒。 就这么好吃? 平安虽躲在树荫下等客上门,但也密切关注着四周情况,这正是揽客的好时机。 见那些人犹豫不决,她立马朗声吆喝: “槐叶冷淘三文一碗,鱼丸一文一粒,两文三粒啦!” 见她并未漫天要价,一些人便渐渐朝树边靠拢。 待那客人抬首,便见许多人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瞧。 他细嚼慢咽将口中食物吞下,这才点了点碗中青碧的冷淘,赞道:“好吃的,咸香酸辣,清爽开胃,各种香味搭配得正正好。” “果真?” “骗你们作甚。” “那给我也来一份,小娘子!” “好。”平安朝那客人颔首致谢,忙不迭应下。 来看龙舟的人多是附近村镇居民,身边亦多熟人亲友。 待尝过她的鱼丸与冷淘,便口口相传,给她引来不少新客。 就当她这摊位生意正旺时,一旁卖拌米皮的摊主竟上前推搡闹事。 平安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前一个趔趄,幸得她下盘稳当,这才没有扑倒在摊位上。 出于防卫的本能,在受到攻击之际,她下意识便朝后肘击。 那壮汉被她这一击撞得手腕火辣辣地疼,又拉不下面子呼痛。 再见得她不如自己料想中的踉跄倒地,他心下恼怒,当下厉声喝道: “让让,让让!你占着我的地了。” 平安回头,便见一身着灰色背心的赤膊壮汉,正满脸怒气地站在她身后。 几名客人被他这凶煞模样赶走,平安手中也没了活。 她睨了他一眼,并未言语。只转身将油锅盖子盖好,又将炉灶的火塞塞上,只留个小孔通风。 做完这些,她方垂眸微笑,不疾不徐回道:“你这就说笑了,我并未占你位置。” “你这小娘们,还说没有?”那人向前逼近一步,指着身后斜对面的档口大声叫嚣。 平安放目远眺,果真见那河堤尽头,隐有一家卖吃食的老旧档口。档口外边挂着一块字迹模糊的幡布,隐约可辨出汤饼、馄饨几字。 “你抢生意抢到老子家门口来了,你还挺能耐。” 看那壮汉语气愈发不耐,一旁看热闹的人忙上前说和。 “哎,莫激动莫激动。” “就是就是,乡里乡亲的,莫要伤了和气。” 平安轻轻抿唇,漫不经心地松了松手掌筋骨。 “那你待如何?”这可是跨河堤碰瓷,碰她身上来了,那么多人生意比他都好,就捡着她来,是觉得她是个软柿子? “滚远点。”那人看她音调柔柔,不屑吭哧一声。 “滚?”平安好笑地睨他一眼,“这里是河堤栈道,我现在站的地方是官家的地,而非你的档口。做生意向来是各凭本事,你这个要求恕我能不答应。” “你。”那壮汉上前一步,正欲挥拳,就瞧见四周的百姓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瞧,便也只得暂时歇了揍这娘们一顿的心思,“好,那我就站在这,看谁敢来你这吃!” “新盘的店?”平安轻嗤一声,好笑问道。这人莫不是傻子,想出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关你屁事,老子就是玉溪镇人,别扯那些有的没的。” 见有热闹可看,两人周围迅速围拢许多百姓,一时间,四周议论私语不止。 “就各让一步,各占一边吧。” “你这大男人也别欺负人家小娘子。”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 平安闻言接话:“我亦想和气生财,可他这个要求实在无理。” “我一未在他档口正门摆摊,二未对他的摊位行贬低之事,我们各占一团树荫,如何说得我占了他的位置?” 说罢,平安指了指四周的客人:“我能有生意,皆是仰仗各位乡邻信任。我自认做人也好,做生意也罢,都需脚踏实地,苦修功底,只有自己功夫到位。” 她话未说完,那人便恼羞打断:“闭嘴。” 一些人知晓前因后果之人早已心知肚明,这男摊主嫉妒她生意好,这才想将她赶走。 谁知这小娘子竟也是个不怕事的,方惹出这桩纠葛来。 有好事者便畅言:“那不如你们两就换个位置?” 看着身边围拢越来越多的人看热闹,那壮汉指了指东边:“叫她去那边。” 平安往那边一看,那里早已挤满了卖饮子酥山的摊位,树荫下哪里还轮得到她。 她美目微阖,如鸦的睫羽半垂,遮住瞳中的暗光。不到万不得已,她真的不想在人前惹事。 平安指节暗自摩挲,她自认自己算是讲理,奈何这人顽固不化,若是真打起来了,那就莫要怪她。 “我就。” “她就不去!” 两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平安回首望去,原来是木头带着村里人赶来。 “你又是谁?”那摊主婆娘见得事情闹大,也忙从档口赶来给自家汉子撑腰。 “你管我是谁,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欺负人还有理了?我家娘子好好的在树下摆摊,你们竟强词夺理说她占了你位置,那么多摊主你们都不赶,就盯着我娘子一人欺负,实在是过分。” 木头指着河边一排摊位,扬声驳斥:“有种你们把那些人全部赶走,对着官府的说这河边全是你家的地?” “也有点道理。”见他将其他人也拉下水,不少人小声嘀咕。 “我说咋替这小娘们说话,原来是姘头。” 看这些人这样蛮横,木头不禁火冒三丈:“我可去你大爷的,你们才是姘头,我与我家娘子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 “就是。”村里的二牛也应声赞同,“咱们也是玉溪镇的人,你们莫要欺负我们村的人。” 骤然得到村人关怀,平安颇有几分受宠若惊。这倒是破天荒了,看来这段时日木头与他们关系处得挺好。 “这是要比人多吗?老娘可不怕你们。”说罢,那婆娘竟真转身往西边跑,从一个草棚下喊来一串赤膊汉子。 看那些人长相与她还有些许相似,平安估计都是她娘家那边的人。 那些汉子各个横眉立目,膀大腰圆。乍一过来,围观看热闹的人群便被唬得往外退了一圈。 “咱们芳洲村可就在镇上,你们这些乡下来的乡巴佬还敢欺负到我头上?嗯?” 听她语气猖獗,竟还厚颜倒打一耙,平安也来了脾气。 她深吸一口气,下最后通牒:“本就是各做各做的生意,你们现在离开,大家就各让一步,当做什么都未发生。” 村中众人亦附和:“我们村的人就在前面,你们莫要欺负人。” 那边自诩是地头蛇,自是不服这些乡下来的,狠话连连输出。 双方各峙一方,脏话连篇,俨然是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 往年龙舟赛就有不少村子因琐事发生冲突,用柴刀、锤子斗殴之事时有发生,死死伤伤乃是常事。 为此,每年龙舟竞渡,村里都与镇上签了令状,不得寻衅滋事,打架斗殴,违者将被免除参赛资格。 若是人少也就罢了,这种虚胖的男人她一拳一个,几下就能打趴。可这会围观者众,两村之人皆被拉扯下水。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平安不欲事态因她而发展到那个地步,她朝木头低语嘱咐几句后,拨开人群就往北边官署跑去。 “你跑什么?”那摊主婆娘上前拽住平安,却被她灵巧躲过。 开玩笑,这种情况,就算是她以一敌十,将那些人打服,到最后她和村里都落不了好。 待她回来,果真见村里龙舟队的劳力已齐聚河边,两边对骂再度升级,已然开始上手掐架。 “住手!”赶来的衙役握剑大声呵斥。 见着官差,混乱参战的人瞬间清醒。一时间底下乱作一团,纷纷做鸟兽散。 等场面肃清下来,他方沉声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见官差问话,围观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这事情说与官差听。 看着被木头死死拉住的闹事摊主,官差眉心微皱:“你说这片地方是你的?” “这,这,官爷,小的没说过这话,他们许是听错了。”那人方才还满脸桀骜不屑,这会却耸肩耷眉,宛如双翅并拢的缩头鹌鹑。 看他这副伏低做小的谄媚样,木头直翻白眼,平安则垂眸撇嘴,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抿唇暗笑。 “既然不是你的地,那你以后勿要再多言。” “是,是,是。小的一向老实本分。” “行了行了。”那官差不耐地挥挥手,对着堤下众人叮嘱,“最近都给我老实点,要是哪日被知县大人发现咱们这有人在龙舟赛上闹事,一个个都给我吃不了兜着走!” 听着知县大人不知哪日要来,众人凝神屏气,吓得脊背微耸,连连老实应是。 “晓得,晓得。” “明白。” 待官差离去,众人方长舒一口气。 两个村的人互相呸了几声,问候对方祖宗几句后便各自散开。 平安忙上前拉住木头低语几句,又将备好的冷淘塞给他,这才继续做起生意来。 因着这一桩闹剧,一些人开始好奇这娘子的槐叶冷淘究竟如何美味,这才引得隔壁摊主生嫉闹事。 一时间,她这小摊生意竟愈发红火起来。 忙到后头,平安只恨自己今日做少了准备。 看着这些人买不到东西遗憾离开,简直像看着钱从她手里溜走。 “明日有没有?” “有的,有的。” “你这娘子,也不多准备一些,不如晚上也来卖卖,那时候出来喝酒潇洒的人才多呢。” “这样好的手艺,不来夜市卖宵食可真浪费。”吃到冷淘的人,砸吧着嘴,试图再品品冷淘的余香。 “你可是卖鱼的胡娘子?”有人认出平安,好奇问道。 “正是,我的档口就在市集东街。” “瞧着也没传闻中那样凶悍嘛。”那人抬眸瞄她一眼,小声嘀咕。 平安只是装作未闻,依旧笑着回答问题。她是泼辣不假,可她又不是随时发疯的疯子。对待衣食父母,自然要温和耐心。 给自己鱼铺做了半晌宣传,又应下几桩生意,平安将炉灶推到月河村驻扎的草庐下。 木头这会正在这等她,平安从他手中取走食盒,又郑重朝村中众人道谢。 “不碍事,不碍事。” “乡里乡亲,在外面当然要团结。” “那些镇上的人欺负你,就是看不起咱们乡下人。” 木头亦劝道:“娘子你赶紧回去歇着吧,我们要开练了。” “好。”平安笑着应下。 与众人告别后,她便回档口放好东西。这些乡邻今日帮了她,她于情于理,都应好好答谢他们才是。 今日天气实在炎热,灶房中又需烧柴用火。今日生意不错,平安便从冰铺买来两块冰带回家消暑。 一块放在灶房作降温用,一块则用干净的盆装起。 回到家,与爷爷招呼一声吼,她便利落宰了一只大鹅。 胡水生一边拔毛,一边问平安:“今朝发生了什么喜事?” 平安将今日河堤边的闹剧择捡一番后同他慢慢说来。 “那是,人家讲义气帮了忙,又和榆明相处好,咱们好好招待一顿不为过。” 村中人情往来说复杂也复杂,说简单也简单,左不过一些利益交换。若能趁这个机会交好村中乡邻,胡水生心中喜闻乐见。 抓来一把茶树菇洗净泡发,将处理好的大鹅切块,用凉水慢慢浸润渗出血水。 几次换水后,平安将鹅肉控干水分,撒入面粉用力抓拌,再度吸附肉块中的血污。 等待的功夫,她从橱柜中寻来八角、桂皮、白芷、花椒、草果、肉蔻、甘草、橘皮等佐料。 用清水冲洗干净肉块,继续入黄酒葱姜抓拌腌制。 起锅烧油,入红葱姜蒜煸制出香味。 接着便可放盐,倒入香料,用小火炒香。这香味,是与卤水不一样的甘香,闻着馥郁却不腻味。对待不同的食材,她喜用不同的卤料配方,不然所有东西都一个味道,吃起来也没了意思。 再入鹅肉,与香料翻拌均匀,大火翻炒迅速断生。 待肉块表皮微焦,肉质缩紧,入一勺甜酱、两勺酱汁、少许腐乳汁翻拌上色。 雪白的肉块瞬间变为淡淡的酱色,平安见状,倒入黄酒与温水开始焖炖。 用温水炖煮出的鹅肉,肉质细嫩而不失嚼劲,汁水亦因高温而紧紧锁入皮肉之间。 入口鲜香弹牙,汁水饱满,浓郁的卤香伴随着细嫩香浓的鹅肉在唇齿间绽放。 回想起这股香味,平安口中津液横生,恨不得立马扒上几口饭下肚。 她看了眼一旁泡发的粉丝与菌菇,歇口气便开始处理鲜虾。 将长虾去头开背,挑出虾线。 砂锅中铺好泡发的绿豆粉丝,将蒜蓉、葱花、芥辣备好,只待木头他们归家便上炉开焖。 吃这鲜虾就只需用砂锅煨上一小会,再熄火焖煮数息,若是时间过长,则肉易变柴,反倒失了些鲜味。 只有严格控制时间与火候,才能将食材的鲜美最大化。这道蒜蓉粉丝虾也是爷爷的心头好,吃起来肉质鲜甜,蒜香浓郁。底下的粉丝亦吸满虾的鲜香与酱汁的咸香,入口绵软,鲜辣开胃。 或是下饭,或是当主食,都十分得宜。 待铁锅中传来细密的咕噜声响,平安掀开锅盖细看,里面的汤汁已坎了一截,化为浓赤的酱色。 锅中热气蒸腾,持续翻滚着的气泡。 这火候正好,平安将鹅肠切断,与茶树菇一同入锅翻拌,继续盖盖焖炖。 这两样配菜口感脆嫩,放到最后再下锅,一来可给鹅肉提香增鲜,二来在吸满汤汁的同时,也能保持食材本身的鲜脆口感。 平安炒了把嫩生生的鸡毛菜,又做了道木耳炒鸡蛋,便只等木头回家开始焖虾。 忙完这些,她早已热出一身黏汗。用毛巾入热水擦洗一番后,平安理了理发髻,将冰块抱到堂屋。 这个时节,蔬菜见风就长。 角落、路边生了满地的紫苏正伸展腰肢散发着独属于它的特异芬芳。平安摘来紫苏叶与薄荷入壶烧水,又朝水中投掷几片橘皮与甜叶菊。 待得水沸,再入几片紫苏继续翻滚。 这样煮出来紫苏水色泽呈淡紫色,口感清爽,回味甘甜。若是有闲情,还可从树下摘下个未熟的橘子,挤入几滴汁水,它便可化为鲜艳的绛红色。 煮好的紫苏水再加入些许冰块与冰糖搅拌,便是夏日里消暑解渴的简易版紫苏饮。 若是没有蚊虫骚扰,提上一壶冰冰凉凉的饮子,端来三两糕点,与家人在树下共饮闲聊,欣赏一番她种植的漂亮花草,闲暇时摸摸狗头,那才是人间的好时节。 问得院外狗吠,平安信步推开院门。 一股凉风突然袭来,吹动她鬓边的碎发。平安伸手轻抚鬓发,抬眸间,绚丽的晚霞瞬间映入眼帘,紫红的霞光这会已遍布天际,正拥簇着橘红的夕阳慢慢下沉。 一望无际的绿色稻田边,木头正兴高采烈地揽着三两村民,阔步朝家中赶来。 第43章 见得平安,木头眼前一亮,快步上前拉住她的手。 见得同行的村民都一脸揶揄地看着他俩,平安心下羞囧,轻轻拍开他袭来的大手。 木头却不管,只是拉着她对村民道:“我娘子已将饭菜备好,各位弟兄叔伯还请随我进门。” “你怎知道做好了?”平安诧异问道。 “老远就闻见香味了。”木头挑眉,在她耳边低语。 看着两人相处和谐,在人前亦不避讳亲密举止,村中众人不由仰头高看木头一眼。 这杨榆明可真是个厉害的,敢和母老虎成亲也就罢了,相处这么久竟还相安无事。 他们帮忙说和,一来是看胡老爹的面子,二来也是不想叫旁人看轻他们村。 至于这胡平安能如此通情达理,倒是出乎他们意料。 看来,是成亲后人也懂事了。 “大家请进,粗茶淡饭,还请不要嫌弃。”平安将大门推开,躬身迎客进门。 前院有木头与爷爷招呼村人,她便回到灶房继续忙活。 起锅烧油,将蒜末、葱花、芥辣共同爆香,随着猪油滋滋轻响,锅中传出呛人蒜香。 平安见状,再将酱油倒入汲取香味。将熬好的酱汁均匀铺入砂锅,便可盖盖焖煮。 不多时,青灰色的虾肉便已焖红,与葱蒜一同散发出独特的鲜香。 留下小碗鹅肉给爷爷明日吃,夹出自己那份菜,平安便向爷爷打了招呼。 她实在不习惯与这么多男人一起上桌,还是一个人吃来得自在。 堂屋里早已架好圆桌,桌上摆好药酒与冰凉清爽的紫苏饮,角落则摆放好冰盆与点燃的艾香。 待菜陆续上桌,平安与木头私语几句,便回灶房将晚膳解决。 今日宴席丰盛,荤素搭配,酒饮皆有,自然受到村民广泛好评。 主菜铁锅炖大鹅不必谈,自然是煨得软烂脱骨,甘旨肥浓。锅盖一掀,他们之前在路边闻见的香味便再度霸道闯入他们的鼻腔。 劳累整日,乍然闻得这浓郁荤香,众人肚中压抑多时的馋虫瞬间被勾起。 在爷爷几句客套话后,他们当下也不再客气,拿起筷子便开吃。 而这道蒜蓉粉丝虾,虾尾肉质鲜嫩紧实,香辣可口却不失回味清甜。芥辣的加入为这道虾提供了淡淡的辣,亦为它的汤汁增加几分醇厚鲜香。 吸满汤汁的绵软粉丝与脆嫩的虾肉一同入口,口感丰富又奇特。 众人吃得尽兴,对着胡水生与木头连连道谢。 有了这个开始,剩下那道鸡蛋炒木耳,他们也不再轻视。 夹起一块细品,这鸡蛋滑嫩细腻,木耳爽脆,两者结合却又另产生一股独特的合香,让这两种食材的味道在这一刻得到升华。 外间炎热,可堂屋内依旧泛着一股清冽的凉意,闷热之余再喝上一杯冰凉甘甜的紫苏饮,只让人觉得整日的暑气都被这一口饮子镇了下去。 酒余饭饱,村民们纷纷呼醉告辞。 平安喊木头送客,他们见着平安,忙朝她挥手笑道:“多谢招待。” 待得晚间,因着那两大块冰,一家人倒是可睡个清凉觉。 夫妻俩坐在床边,一块盘算最近几日的收入。 “最近档口卖鱼生意勉勉强强,鱼丸倒是畅销。” 平安将一百枚铜钱串成一串,指节轻叩桌面。 “娘子今日受委屈了。”木头殷勤地替她揉了揉肩背。 “小事,不招人妒是庸才,有人嫉恨我,那说明咱们生意好。” “你看。”她将这两日卖鱼丸与冷淘的钱推到木头跟前,“足足有四百多文,我恨不得龙舟再多赛几日才好。” 木头忙出言安慰:“等明年,只要徭役早些结束,咱们就能卖上半个月。” “那是。”平安分出一串铜钱给木头,“拿着,明日你们不回来用晚膳,若是中途饿了渴了,就买些东西吃。” “娘子,用不着这么多。” “拿着吧,我高兴。” “那小的谢娘子赏!”木头一把揽住她,两人鼻尖相蹭,对视一笑。 “油嘴滑舌。” 烛光如豆,灯影忽闪忽暗,在这暗黄的光晕下,两人的脸庞都染上层淡淡的柔光。 木头本就生得好,他长眉入鬓、鼻梁高挺,端的是神采英拔,俊朗非凡,可偏偏生就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睇谁都眉目含情,他身上那股子浑然天成的不羁之感便是源自于此。 平安承认,她选他的原因十分肤浅,便是他五官亮眼,生出的孩子好看。 他一向油嘴滑舌,哄人的话信手拈来,而那双眼睛,更是看灰灰都多情。 可这一刻,在这摇晃的昏暗光影里,她竟恍惚地从那双眼里看到了几分真挚的柔情。 平安的心猛然一窒,不着痕迹地撇开目光,她想,定然是光线太暗看花了眼。 因着前两日生意欣荣,到了五月初三,平安便多备了些食材,顺道带着爷爷一起来看看热闹。 这几日,沿河的摊位生意都不错,抢位之争愈发激烈。 开玩笑,要是在太阳下暴晒半日,身前还摆着滚烫的油锅,平安只恨不得化身后羿,射下那颗日来。 为着抢占树荫,平安只得早早出发先将位置占了,再回档口卖鱼。 出乎她的意料,等她将鱼卖完,回到摊位,便有人在此等她。 竟是第一位买冷淘的那位大叔。 “胡小娘子,来了?可让我久等。”他扬了扬手中折扇,揶揄打趣出声。 “档口才忙完,劳您久等了。”平安笑着将炉灶架好,温声问道,“您今儿要来些什么?” “两碗冷淘,六颗鱼丸,鱼丸给我串好。” “好嘞。”平安利索将东西备好递出,“盛惠十文,您拿好。” 他满意点头,这才吐出自己姓氏:“我姓郭,你唤我郭叔就成。” 平安自是从善如流,乖乖应下。 有了前几日的积累,她今儿生意格外火爆,火爆到她都想转行开家小食店。 可她也明白,这是沾了端午的光,平日里大家不会舍得这样花钱。 若想添置副业,得打听清楚镇上的行情再下手。 饭点将过,她今日的货便销售一空。 等到明后两日,玉溪河航道就将封锁,她若不趁此机会去大河捞上一把,家中的存货便抵不住消耗了。 她给爷爷备好午食,又将档口钥匙给了他老人家。 可临了,要当着爷爷的面去大河,平安心中仍有几分发虚。 这份忐忑直持续到她第一网丰收。 捞上鲤鲫草乌这类常见鱼儿,她只是淡然将它们分好。 可这一网,出来的鱼儿色泽如银,形秀而扁,鳞片上还泛着幽幽的蓝绿色光泽,这不是她心心念念的鲥鱼是什么? 这一刻,鲥鱼那银色的鳞片,在她眼中霎时变成闪闪发光的银子。 鲥鱼是当地知名的季节性时鲜,每年都只在初夏时节入江洄游产卵,其余时间都不可得。 它肉质甜美,鱼子更是细腻非常。 即使细刺极多,也甚受当地富贵人家喜爱。有文人曾赞它银鳞细骨,又恨其美而多刺。 光是一斤,便可卖出上百文的高价。 她这里这么多,不得大几十斤,她真的是发了,发了,这几日她可真是财运滚滚。 平安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心中澎湃的情绪。她抬头望了眼高悬的烈日,只觉得这端午节前的晴日十分顺眼,果真旺她。 平安小心翼翼地将银鱼从网中取出,慢慢将它们放进船舱。 这可是金饽饽,便是掉上一两称她都会心疼。 但她来不及想太多,便立马提网继续捕捞。 这鲥鱼皆是结群逆流洄游,她能捕到鲥鱼,说明这附近定然有鲥鱼种群。 平安逆流往上,继续撒网。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又让她捞到了几条。 再撒网,却只能得些刁子与银鱼。 呸呸呸,平安想,她可真是抖了,这银鱼亦是上好珍品,她竟然用上却字。 今日满载而归,她该惜福才是。 至于这鱼,该如何消耗,自然要去大河的码头。 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想把鱼放到玉溪镇。 她可不想被贼惦记。 既然连续数网落空,平安也不再强求,用汗巾擦干脸上的汗,便调转船身准备返程。 再来汉云码头,平安戴上斗笠,将帽檐压低,便开始在人群中寻觅相熟的鱼贩。 也是碰了巧,又让她见着上次买她翘嘴的鱼贩。 见得平安,他热情挥手招呼:“小娘子,可有什么俏货?” 平安颔首应是,唤他上船看货。她随即撑船缓缓靠近,伴随着清润的桨声,河面瞬间荡起阵阵清波,轻轻地拍打着河岸。 鱼贩子笑着跳上船头,船头受重往下一压,船身亦往江心后退,平安忙撑杆稳住船身。 他右脚往后轻抵,弯腰朝船舱看去。 待见得里面的好货,他双目瞪圆,扭头颤声问道:“鲥鱼?” 见平安点头,他小声开口:“你想要什么价?” 平安不答反问,只是轻笑出声:“你开多少?” 鱼贩动作一顿,低声解释:“这鱼的价格,每天都不一样,不同品质也不一样。” 看他还在给自己打机锋,平安声音沉了下来:“这鲥鱼我卖过多次,价格大家也都看在眼里。你若是真心想做这门生意,便开个价,以后咱们合作的机会还多得是。” “那是,我知道娘子你这鱼都是新鲜来的,这样吧,我给个优惠价,八十文一斤。” “太低了,再加点,市价从未低于百文。” 那鱼贩为难接话:“您也说是市价,这算上损耗和成本,您也得让我赚点,最多八十五,不能再多。” “不成,我卖鱼多年从未卖过这个低价,这市集里多得是我相熟的鱼贩。” 平安睨他一眼,继续道:“一百文一斤,你若诚心要那我就给你,这东西在县里可不缺富户买家。” “哎哎你这娘子,可真是厉害,行,那我陈三就交你这个朋友,下次有好货可别忘了喊我。” “那是自然。”平安一边提桶,一边应好。 两人将价格敲定,共称得鲥鱼七十四斤六两,平安抹了个零,收得银钱七贯三。她当场向场务缴清税银三百六十五文,又批发了些鲈鱼鳜鱼进舱,这才满心欢喜朝玉溪河赶。 谁料返程途中,却突闻锣鼓咚隆,炮竹震天。 她知晓怕是有龙舟在往这边前行,忙靠边避让。 待离得近了,平安这才看清,他们月河村的龙舟也在其中。 她停桨示意,村里龙舟则三点船中竹竿,朝她招呼。 他们来去如风,如同飞旋出弓的箭矢,在水面冲出道道羽状的涟漪。 龙舟随阵阵破水、击浪之声而来,又随着锣鼓声响飞速远去。 在缭绕的烟雾中,他们的面庞仿佛都被笼罩一层细纱。平安仔细盯着看了半晌,这才找到船上的木头。 两人对视的刹那,他朝平安抛了个媚眼,随即敛神听船头指挥。 划这龙舟可不比个人行水,人多,船小,吃水也重,稍不注意,就得连人带船翻入水中。 每逢此景,就会惹得岸上观赛百姓哄笑不已。 另则,船员的筛选与配合也是门学问,非老班头不可知。 平安只听说行船主要靠头桡破水减少阻力,这头桡自然得是力大体壮之人。再则,所有船员动作亦需整齐划一,力度需深浅一致,只有如此,才可破除其他干扰,将合力发挥到极限。 她后知后觉发现,经过数日努力,木头竟也坐到了头桡位置的……后头。 嗯,那也不错,算有进步空间。 赛期临近,时间吃紧。他们今日还有得练,平安目送一段后,便也不再逗留,直往镇上而去。 日暮西沉,黄昏美景无限。 巍峨的石桥上,行人往来如织,市集交易繁荣,连夜市的摊位也逐渐摆出。 这副喧闹场景倒映在霞光氤氲的河面,与堤下碧绿的垂柳,摇曳的清波交相辉映。 河面亦船来船往,好不热闹。 在欸乃的桨声与悠扬的号子声中,平安朝树下愣神的胡水生高声唤道:“爷爷!” 第44章 “安安,回来了?” 听得孙女唤他,胡水生赶忙起身,弓着腰拍了拍身上的灰。 看着河岸两侧的档口陆续挂上灯笼,码头街道行人如织,热闹非常。平安将船靠岸,笑问道:“爷爷,你想吃点什么?咱晚饭也在镇上吃点?” “你这孩子。”胡水生好笑地睨她一眼,“我不想吃什么,只想回家。” 平安早知道他是这回答,她跳上岸,将船锚递给爷爷:“那我去买点东西,爷爷您帮我看着船。”既然不在镇上吃,那买些好的回家吃也成。 只是这会已是傍晚,许多荤菜都已卖光,不知能买到些什么。 “去吧去吧,快些回。”胡水生跨步上船,朝她挥挥手。 平安快步回到街上,辗转几个摊子,这才买到两根排骨一块猪皮。买完这些,她又去粮油铺提了些面粉。 手上这些东西,不过四十二文,连半斤鲥鱼都比不上。 一时间,平安也不禁做起了白日梦,想着要是能天天捞到鲥鱼就好了。 她也不贪心,捞上十日,就够她家建新房了。 待她转身去市集找方娘子买豆腐,却在往来的人群中见得季泽与许小娘子相携走来。 见得平安,许芳菲正欲开口,却被季泽一把拉过,两人对视一眼,终究是许芳菲妥协,随即噤声不语。 三人只当未见,各走一方。 已经过去的人在平安心中不过是消散的烟云,她早已不再放在心上,至于他们心中如何想,她却是不想知,不想管。 这镇上就这么大,遇到熟人乃是常事。更何况,她以前可不止相看季泽一个郎君,若是每遇到一个她都尴尬不已,那她整天净刨地躲羞就够了,别的什么也别想再做。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说的就是她。 爷孙两人回到家中,平安刚将排骨剔肉炖上,门外却突然响起玉兰的声音。 “安安,在家吧?” 胡水生赶忙应道:“在,是玉兰吗?门没关。” “幺爷,是我。” 随着咯吱一声响,玉兰跨步进院,她朝胡水生唤了声后便朝灶房跑去。 人未进,她手中几枝莲蓬已伸进灶房。 “呐,给你的,大忙人,等你一天了。”她话说到一半,稍不留神就被悬挂在门框上的干艾叶菖蒲扫了脸。 玉兰哎呦一声,用力在脸上擦拭。 平安笑着接过莲蓬,对她道:“留下来吃晚饭,等下我送你回去。” “不了。”玉兰摆摆手,“塘里有些莲蓬熟得早,我就给你摘点尝尝鲜。” “行。”平安转身提了条鲫鱼给她,“拿着,没啥好东西。” “你这是做什么?”玉兰见着她拿东西,转身就要走,“我给你吃点东西,你回回都要来这个,我又不是送不起。” 看她跑得飞快,平安只得高声唤道:“端午那天下午来我家玩。” “看情况。”玉兰回头,笑得灿烂。 新采摘的莲蓬色泽翠绿,藕杆上还带着丝丝缕缕牵扯出的白色藕丝,近嗅还可闻得一股淡淡的清香。 莲蓬不足手心宽,但里面的莲房饱满扎实,基本没有空包。平安连吃了几颗莲子,莲子芯颜色尚未变绿发苦,还是淡淡的嫩黄色,莲肉亦十分水嫩清甜。 她轻轻喟叹一声,还是这样的嫩莲子好吃,再老些,莲子芯变苦,莲肉也失水变硬。 这会很多荷塘尚且只有一些花苞,莲蓬着实稀少,玉兰的这份心意,平安总觉受之有愧,老想着在什么地方找补给她才好。 想到家中的豆腐,平安同爷爷说了声,便转身往家后面的竹林跑去。 最近几天雨水少,还不知道能不能寻到竹荪。 这竹荪口感脆、嫩、鲜,平安很是喜欢,它多出现于腐烂的竹鞭与枯竹附近,靠着它们腐烂的枝叶为生。 平安弓着腰在枯竹附近找了半晌,身上的汗哗啦直流,却始终不见它的踪影。 就在她打算放弃之际,她余光一撇,竟在一个角落发现了疑似它的伞柄。 走近一看,果然是。 竹林里常见的竹荪伞托有灰、白、绿几色,菌网有白有黄,菌杆有长有短,因着菌柄顶端有一圈网状菌裙从顶端向下铺开,竹荪又被称为竹姑娘,竹参。 傍晚时分,不少竹荪孢子已然成熟,平安见着好些倒地的白色竹荪,想来是喷射完孢子后,自溶滴落,思及此,她忙加快手中采摘动作。 等哪日得了闲,她定要多摘上一些晒干保存。 寻觅半晌,平安终于摘得小捧竹荪归家。 她将它们浸泡在井水中,小心淘洗干净菌身沾染的泥灰,接着便开始处理猪皮与豆腐。 这会铁锅中的圆润石头早已被火煨得炽热,平安将晾干的猪皮放入锅中。 随着她的铲动,弹嫩的猪皮遇热迅速膨胀卷曲,锅中瞬间腾起一阵白色烟雾。不多时,一块猪皮变化为一块组织蓬松,色泽米黄的石爆猪皮。 这样做出的猪皮口感酥松,直接嚼用的口感与草木灰爆出的米花有些相似,也可汆入卤水中与香料同煮,做好后的肉皮色泽酱红,颤巍巍,弹卜卜,疏松的结构吸满浓郁的卤汁。 平安舀出些卤水,加上酥酥的猪皮与豆腐一起卤制,待出锅,撒上一把葱花,一份香喷喷的卤水锅子便出锅。 忙完这些,排骨汤也近熬成。 平安照例倒了些排骨汤进卤水养护,又加了些盐和卤料继续烧开。 将竹荪切断,倒入剩下的排骨汤中,待得水沸,再放几颗新鲜莲子解腻提香。 至于剔下来的拆骨肉,平安拿蒜苗与肉一块爆炒。 这拆骨肉与隔山肉、后脖里脊肉一般,口感独特,肉质极其细嫩,平安吃猪肉最喜吃这三个部位。 再从井中取出昨日留下的鹅肉加热,今日的晚膳便已齐全。 胡水生瞅着,这菜实在有些过于丰盛,他笑问平安:“今日生意很好?” 平安嘿嘿一笑,闷声点头:“我捞到了鲥鱼。” 胡水生满意颔首,低声嘱咐:“别告诉别人了。” “那是。”平安应道,当然要闷声发大财。 今日的晚膳,拆骨肉细嫩喷香,肉片呈酱色,蒜段绿白相间,色彩搭配悦目,又带着浓郁的香蒜味,吃着很是下饭。 而那盆卤菜,猪皮胶质浓郁,弹嫩爽滑,豆腐则鲜香细腻,沾上些许汤汁细品,滋味比蟹黄还要胜上三分。 若是吃得腻了,喝上一碗清澈微甘的排骨竹荪汤溜溜缝,便可瞬间化解口中与胃里的腻感。 汤里的排骨早已炖得皮肉分离,竹荪口感更是脆嫩爽口,鲜美非常。 爷孙俩吃得是肚腹滚圆,只是苦了木头,晚上归家的时候囔囔着饿得咕咕叫。 平安将给他留的菜端出加热,夫妻俩坐在桌前开始聊起天来。 “真香,还是咱家这卤水香,那镇上卖得都是啥子哦。” 话未说完,他立马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方才他可说的是除了村里备的饭外什么也没吃。 看娘子并未发现,木头打着哈哈,当即转移话题:“娘子,咱们镇上晚上可真繁华。” “真的?”平安虽常年在镇上混,可她晚上从不在镇上逗留。 一来,是担忧大晚上的鱼龙混杂,二则,她需每日早起,晚上更是早早入睡,根本没时间去体验木头口中的繁华。 “你别不信。”木头说起这个就眉飞色舞,“那河两边档口灯火通明,檐下灯笼皆高高挂起,倒映得水面红彤彤一线,晚上咱们返程不必提灯就可看得清清楚楚,只是到了村里就黑黢黢的,怪瘆人。” “那晚上的夜市,可比白日的还要热闹,那些做宵食的摊子也数不胜数,卖烧饼的、卖扁食的、还有好多种小食蜜饯,可把我馋哭了。” 平安听得低声闷笑,这人可惯爱夸大,她笑问:“你喜欢甜的还是咸的,赶明儿咱们做粽子,多做几个你爱吃的口味,让你吃个饱。” “这好!”木头猛灌一口汤,这鲜美滋味直将他未尽之言堵在喉间。 “鲜,真鲜!”他指着竹荪赞叹。 “这就鲜了?今日没有鸡,可惜做不成莲藕竹荪豆腐汤了。” 木头一向上道,这会说起豪言壮语来气也不喘:“忙完这段我多多赚钱,到时候咱们一天买只鸡吃,只喝汤,不吃肉,把肉都给灰灰小白吃。”说罢,他啧了一声,长长舒了口气。 看他语带憧憬,平安也未打破,只是笑着附和应好。 “那镇上晚上可真热闹,娘子,哪天咱家也一起夜游夜游这玉溪河?” “好啊。”平安正想打探打探这晚上的夜市行情。 市集里新开一家鱼铺后,她卖鱼的收益有时比禁渔期还差。不过她也未曾降价,只是卖鱼送鱼丸,买的多,送得也多。 她的好些鱼卖价已是实惠,加之夏日鱼儿损耗高,再降价无异于自己把路走死。等降了价,再涨回来可就难了。 那新鱼铺卖某些鱼儿定然是亏了钱的,平安就等着看他们能坚持多久。 自从那次杀了鳄鱼以后,她又去了大河好几次,可就今日得了丰收,在她看来,捕鱼的收入其实也不太稳定。 最近她也慢慢琢磨出些生意经来,自从开始卖鱼丸,她便发现鱼丸的利润要比鱼高。 她光卖鱼只能赚些辛苦钱,捕鱼也是看天吃饭,时好时坏,寄希望于哪日可得河神眷顾,发个偏财。 粗略加工的鱼丸便能增加利润,若是深度加工,她岂不是赚得更多。 之前去许娘子脚店,她也听到了她们店里的菜价。 普通的鲫鱼不过十文左右一条,可做好的红烧鲫鱼却可卖出二三十文的高价。 她在汉云码头听那些贩子吹嘘,道现在很多厨娘给大户人家上门做上一顿饭,少则两三贯赏钱,多则五十上百贯! 她若能在玉溪镇甚至江宁府打出名声,那她岂不也有了机会发财。 “娘子?娘子?”木头歪头唤道。 平安瞬间回神,她清了清嗓,笑着摸了把他的脸:“多吃点,最近都累瘦了。” 木头闻言抿唇窃喜,他挺了挺胸膛,头颅微仰:“那是,他们都说我精瘦许多,长得可都是结实的肌肉。” 说罢,他轻哼一声,低声同平安耳语:“不信,等会我脱衣给你看看。” 这人,三句话不离那些事,平安无奈地望了眼房梁,只应道:“吃完再说。” 第45章 五月五日端午节,家家户户将悬晒几日的菖蒲艾叶取下熬水,以求去除晦气,洗净一年兴灾。 玉溪镇上,各村龙舟早早列队等候,只待一声号令,便列阵游舟,供两岸百姓观赏。 他们从玉溪河与洛江交界处逆流而上,途径沿河村镇,过玉溪镇石桥,求得真龙过洞之吉意,而后在此从石桥前方排队等待比赛。 端午佳节,家家户户均需筹备丰盛宴席,故而档口的生意格外红火。所幸平安早有先见之明,早早请来堂姐玉兰给她帮工。 听一些客人说,新开那家鱼铺,今日里鱼价涨了不少。 虽然他们都说是听说,但平安这估摸着这就是他们自己亲耳所闻,不过有生意可做,她又何必戳穿。 这种情况并不少见,逢年过节,许多卖菜的档口都会趁机发笔节日财。 平安并未涨价,除非遇着灾害或是其他意外,不然,她的价格一向稳定。 即使顾客们不会因为她这里节庆不涨价而坚定地选择她,她也不想做这种趁火打劫之事。 “胡娘子!今日有什么好货?” 曹伯人未到,声先至。 平安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忙起身笑应:“今日有鳜鱼、鲈鱼、小银鱼,看您喜欢吃什么?” 曹伯瞄了两人一眼,又伸头进档口看了下鱼。 他沉思片刻,对着平安道:“来条鲈鱼罢,清蒸着吃。” “好。”平安利落地替他将鱼刮鳞,剖肚。 曹伯走后,熟客王婶子也接踵而至,她是鲫鱼的忠实爱好者,今日也依旧如此。 “来尾大点的鲫鱼,但不要太大。” 平安给她挑了尾两斤三两的,她认真观察了半晌,这才点头称重。 这边平安负责杀鱼,那边玉兰便负责捏制鱼丸。两人各司其职,不过申时,档口鱼儿就已售罄。 两人关门,一块将炉灶与货物推到河边摊位。 今日人潮汹涌,观赛百姓不知比前日胜过几何,河边更是里三层外三层挤满看热闹的百姓。 或是早在寅时便搬着自家马扎杌子死死占据第一排,或是踩着凳子,扶着树干,凭栏远眺,想尽办法,只为多看几眼心心念念的龙舟。 平安入目所及,密密麻麻皆是看热闹的人。 人们或手持蒲扇,或头戴草帽斗笠,想方设法从这烈阳下寻得一丝清凉。 有那手中宽绰的,便会买壶酸甜的冰饮,热时抿上一口消消暑。 两人赶到河边时,游河尚未结束。 石桥两岸正唱着悠远绵长的山歌,龙舟上的汉子们亦松弛划桨。伴随着节奏明快的锣鼓声,他们悠哉悠哉地齐唱起古朴隽永的龙船调子。 “龙船哟~~” “鼓响呐~~” “划呀划咿哟喂!” “划呀划咿呀~~” “龙船哟~~~” 数百人在河面齐唱调子,浑厚朴实的和声掠过平坦的稻田,穿透鞭炮的雷鸣,悠悠传向四面八方。 岸边百姓亦是从小听着这些老调子长大,听得熟悉的音律,一时间不由随流哼唱起来。 漫天的悠扬歌声响起,被这热闹欢快的气氛感染,平安和玉兰也未免俗,笑着与乡邻们同唱、同庆、同欢喜。 待调子唱罢,山歌退下,龙舟队歇整一番后,便要开始正式比赛。 这个时间,百姓们无事可做,正是她们揽客的好时机。 玉兰虽性子爽利,但毕竟是第一回摆摊,她忸怩半晌,站在平安身边拉了拉她衣袖。 平安笑着拍了拍她的手,随即朗声吆喝起来:“卖香喷喷油汪汪的鱼丸咯,一文一粒,两文三粒。” 玉兰见状,亦笑着吆喝:“卖酸香清爽的冷淘了,三文一碗,三文一碗。” 其他摊主此刻如梦初醒,很快也随着她们吆喝起来。 歌声唱罢,叫卖声起。两人相视一笑,便低头认真煎炸起鱼丸来。 今儿人多,遇着几个熟客,聚拢了人气,生意才慢慢火热起来。 参赛的龙舟共十六艘,镇上将他们分为四组,计时取胜,每组择两支队伍晋级。 如此循环往复,待到下午,便可开始决胜局,能坚持到最后的队伍,皆是实力与耐力兼具。 因着这赛程长,赛制繁复,到了中午,很多百姓便选择在镇上歇息,只为下午一睹魁首风姿。 从石桥往西的这条航道,镇上最多能看个三四里,到了河湾拐角,那热闹便归属于河湾附近的百姓。 每当看不到龙舟,平安这边生意便会迎来一阵小高峰。 玉兰一边收钱,一边踮脚替平安转播赛况。 “咱们村的等下就要上了,你不去看看妹夫?” “那你不看?”平安问道。 “我收了钱的,当然要替你守着,等下换我看,你看完告诉我。” “成。”平安爽快答应,转身便往堤边高处跑去。 随着各村营地鞭炮齐鸣,河面顿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响。 这是破水前的击鼓助威,离比赛开始不久了。平安听罢,心急如火,可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她一时间根本抢不到合适的位置。 听着锣鼓声响越来越急,越来越密,平安心中愈发焦急。 随着锣鼓声攀至高峰,尔后陡然一滞,平安的呼吸亦随之一滞,没时间给她选择,平安心一横,抱起堤上的高大杉树便呲溜往上爬。 这杉树高大笔直,底下的枝干早已被附近百姓砍烧取暖,正方便她爬上。 爬高至两米,平安手脚并用,抱紧树干,朝河面望去。果不其然,这里视野正正好,还可比底下的人多看上一段。 察觉四周人打探的目光,平安心下羞囧,只恨方才没系块面巾来遮遮羞。 “砰!” 伴随着烟花冲天巨响,所有龙舟如同离弦之箭,飞快破水而出。 他们月河村的龙舟运气不太好,分在了左数第二。 那边属于外河道,虽早出发几十米,可在比赛中一向吃亏。 往年都是内河道的赢得多,外河道能胜出的,那都是赛中黑马,夺冠热门。 这可有些糟,平安不由自主地攥紧树干,心中不由替木头担忧起来。 他这三分钟热度的人难得遇见让他用心投入的事,要是输了,还不知他得多低落。 昨日他可还说,要干翻那芳洲村的那些恶棍,好好替她出口气。 这要是折在第一轮…… 听玉兰说,今儿的比赛很是精彩,比赛初始,便彰显了各村的不同策略。 有的村自诩技艺高超,一马当先,不过两百米便领先其它龙舟数船水。 有的村则稳扎稳打,保存体力,静待冲刺的好时机。 有的则半路超车,在河湾处便发力赶超。 平安瞧着,她村里的龙舟倒是不紧不慢,始终混在中间位置,倒让她猜不着到底是实力不济,还是在酝酿大招。 不过看了多年龙舟,自己又在水上漂了七年,平安这划船技巧虽说不得多么高超,但勉强也摸了几分门道。 这船的桡子整齐程度、破水深浅、船的料子、形状,艄公经验都会影响最终的比赛结果。 之前就有村艄公水平不济,将龙舟方向控偏,撞到别村龙舟,事后花了好几贯道歉了事。 就在平安神游之际,各村龙舟陆续发力,他们村亦开始加速赶超。 混乱密集的锣鼓声响极易让人迷失节奏,分不清敌我,一旦乱拍,这船的速度便再难拯救。 也因此,各村船头另设指挥,船中亦添竹竿点头,供船尾众人跟上号令。 瞧着村民齐力加速,平安的心怦怦直跳,也跟随他们的节奏跳得飞快。快了,快了,村里龙舟已接近第二名的龙舟。 眼看着两船距离从两船水变一船水,再变半船,平安伸长脖子凝神细看,想要看那最终结果。 倏地,视野中只剩一根灰蒙蒙的船舵。 他们已过了河湾。 她恨恨地收回视线,再回头,却见树下围着好些看热闹的人。 见她看过来,那些老伯大婶皆热情朝她喊话。 “小娘子这手爬树功夫可了得,我家孙子咋教也教不会。” “有股子力气,能在树上坚持这么久。” 还有那担忧她的,忙出言劝阻:“快下来,没什么好看的了。” 平安闻言,只得讪笑出声:“小时候调皮,爬得多了,好久没爬了,今日情急之下一下子就跳上来了。” 一边说,她一边慢慢往下溜。 等她回去,玉兰已然做了好久的生意。 见她回来,她转头笑问:“怎么样,看见妹夫了?” 平安实话实说:“看见了,只是隔得远没看太清。” “你这不解风情的呆瓜。”玉兰戳了戳她腮帮,“便是没看清,等会你也得夸他英勇无敌,简直要被他迷死了。” 平安闻言瞬间打了个激灵,她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打着哈哈转移话题。 再过一组,便近午时,那时候冷淘的生意就好做些了。 最近青瓜丰收,她擦了好多青瓜丝放着一起凉拌,口感比之前不知清爽多少,冷淘也比之前更受欢迎。 村中比赛既完,只需等待他们返程便可知晓比赛结果。 若是输了的龙舟,那个个都是埋头丧气,只一心划舟离开。 若是胜出的龙舟,返程时便爱靠着村子所在面的河堤归来,口中兴奋地唱着古老的龙船调,气氛到了,还会朝岸边看热闹的百姓举起手中木桡致敬。 临近饭点,河边人群逐渐散开。 平安本不抱多少希望,待听得耳边一阵娘子娇笑,她好奇抬眸,却见得木头正朝她兴奋挥桨。 “娘子。”木头大声唤道。 平安闻言,朝他粲然一笑,两人隔着人群挑眉对笑,心中自是明白对方的未尽之言。 玉兰在一旁目睹两人眉来眼去,待龙舟离去,她方戏谑道:“你说说,你说说,这么俊的脸,就当为生个好看的娃,你等会也得说几句好话哄哄他。” “小的遵命,求姐姐放过。”平安含笑应下,逗得玉兰哈哈大笑。 “你这家伙,越来越促狭。” 卖完冷淘,平安与木头知会一声后,便带着买的食材与玉兰一块回了家。 早在昨日,家中便泡好数斤糯米,摘下粽叶,等着今日的包粽子大业。 爷爷这会想来已在包那些碱水粽,只等着她回家处理馅料。 玉兰因扯着帮工的由头,今日也得婆家应允,从繁杂的家务中抽出身,随平安一块回了家。平安早说要请她用饭,今日必然得好好准备准备。 “玉兰,先喝杯水坐着歇歇。”看平安忙着清理木桶,胡水生赶忙招待侄孙女歇息。 “谢谢幺爷,我不累的。”玉兰爽利应道。 见爷爷手中活多,洗完手后,玉兰也坐在一旁帮着打起下手。 平安来到灶房,见灶上已熬好金黄的南瓜粥,而旁边的蒸笼,这会亦冒着蒸腾的热气,想来豆子也快蒸好。 她舀出粥水,与玉兰各喝上一碗后,便开始准备她粽子的馅料。 除甜口豆沙粽外,她亦想做几味咸口肉粽。 平安剥去鱼子血膜,用清水与酒漂过,放置于纱布上沥干水分。 她将沥干的鱼子放入擂钵,加入鸡蛋、虾米、香蕈粉一同擂碎,直至辨不出颗粒方停下。 擂钵那边盖好盖子防着蚊虫,平安又把葱、姜、胡椒、花椒、碾成细末。后加入酒水浸润,再度研磨后过滤出渣滓,作料酒备用。 擂钵中再度加入料酒、酱油、少许飞盐,搅拌均匀,使鱼子泥匀称入味。 做好的鱼子不过半成,平安捏了颗豆子,见已然软烂,便将豆子取出,把鱼子盛入璇碗中,入蒸笼蒸制。 第46章 蒸制鱼子的间隙,平安便将豆子摊开晾凉。 堂屋里,玉兰和爷爷正一手挽粽叶,一手拿筷子夯实糯米。 爷爷这边已然包好两串碱水粽,一串绿豆并红豆粽。 看平安过来,玉兰起身笑问:“要帮什么忙不?” “当然。”平安笑着指了指盘中的红枣,“需要用小刀将枣核剔出,但不能把枣子切断。” 说罢,她演示一番,将小刀从红枣侧面剖入,待碰至枣核便沿核缘将刀往右斜剔,直至将枣核完全剔出。 “这好办。”玉兰爽快应下,挥挥手示意平安,“你先歇歇。” 平安爽利笑应:“没事,你和爷爷多歇歇,我去灶房看看。” 说是去看,实则是要准备晚膳。 家中来客,又恰逢节日,她得多备几个菜才对得住人。 急易生乱,平安深吸一口气,将等会要做的菜依次摆在灶台后的长案板上。 鲈鱼、鳝鱼、田螺肉、隔山肉、雍菜、香干、干莲子、干百合,还有做粽子用的咸蛋黄与干腊肉。 这会鲈鱼和鳝鱼还在桶中活蹦乱跳,这东西放久易腥,平安便打算将它们留在最后处理。 她将隔山肉切成薄片,加入姜片、莲子百合一同入锅炖煮。 这隔山肉是划分猪身胸腔与腹腔中间的那层膈膜,与猪的肝肺相连,切下来多呈条状。它一侧是膈膜一侧是细嫩的瘦肉。因着口感独特,肉质脆嫩细腻,卖价比一般猪肉要贵上十文。 若不是她早几日与那屠夫预定,今日这好肉可轮不到她。 忙完这些,她又将腊肉切丁,咸鸭蛋敲出,只留蛋黄。 这会蒸笼已白雾缭绕,冒出腾腾热气,平安转身利落将鱼子取出。 经过蒸制的鱼子,早已凝固成一团颤颤巍巍的热羹,轻敲碟沿,它便随这股力度轻轻颤动。 平安瞧着它色泽呈鹅黄色,看着很是细嫩,她心下满意切出一小块尝味。嗯,咸淡适宜,入口细腻鲜香,比之蒸蛋更多了鱼虾的鲜和香料的香浓。 轻轻一抿,嫩滑的鱼子便在口中化开,给予舌尖无比伦比的鲜嫩味觉。 她将这鱼子羹用刀划成块,放一旁备用。 若是喜爱重口的,还可在上面抹上酱油与香油增味,但平安觉得,这味已经足够,吃的这是这股清爽的鲜味。 等下拿上几块包成粽子,剩下的可直接食用、可用油煎香,听说那富贵的人家,还会寻来松球与干荔枝壳熏制,再为它增甜几分清香风味。 平安小心翼翼将咸蛋黄剥掉白膜,用黄酒滚上一遭,便把它们放蒸笼上蒸制。 玉兰这会已将一盆红枣剔出,看平安还在忙活,她上前要替她捶打豆泥。 这样的累活,平安做起来比旁人轻松不知几许,她忙拦住玉兰,从碗柜中舀出一碗早些时候磨好的糯米粉。 “来,你做这个,我去舂。” 说罢,平安将糯米粉倒入盆中,少量多次地加入凉水,待干粉全部化开,米浆呈粘稠状态,平安再加入少许米粉,继续搅拌。 直至米浆成为米团,捏之不散,便可作用。 平安捏了寸长的米团塞入去核的红枣中间,叮嘱玉兰:“你先这样捏,等捏完再喊我呀。” 包粽子的时间紧促,她得快些将粽子馅备好。 幸而豆子早已煮得软烂,不过几十息,便被平安捶打成细腻的豆泥。 她加入蜜糖,与这些豆泥搅拌均匀,这才端着这盆馅料进了堂屋。 爷爷这会正将包好的碱水粽放到院中支起的锅中盖盖焖煮。 见得平安过来,他笑问:“咱们可得吃上一段咯。” 平安接道:“到时候咱天天买块冰回家,让这粽子沾沾您的光。” 胡水生一向是个聪明人,孙女自己赚的钱,他并不想如何抨击指责她。更何况家中债务已清,这孩子跟着自己过了那么久的苦日子,享享福也是该的。 似想到了什么,他望着平安的眼神愈发愧疚。 察觉爷爷眼眶突然湿润,平安忙温声安慰:“爷爷,别伤心,往后我和你孙婿努力干活,咱们让你一直过上好日子。” 胡水生只是摇摇头,拍着她的手,哑声道:“是爷爷对不起你。” “爷爷待我很好,和爷爷在一起,我很开心。”平安敏锐地察觉到爷爷语中的未尽之意,在她看来,爷爷当时救她,养大她,那便是给了她第二次生命的再生父母。 只是她不想将这层窗户纸戳开,是以只是用力握紧他的手。 胡水生扯出一抹笑意,轻轻地点点头。 待平安走开,他方用袖角擦了擦眼角。 将豆沙粽子交给爷爷,平安很是放心。 趁着蛋黄还在蒸笼,她提起鳝鱼的桶就往井边走。 剖这鳝鱼,得寻来不常用的木板与钉子,做完若是洗不干净,那丢了也不心疼。许多人虽爱这口细腻的肉丝,但碍于鳝鱼滑不溜秋,又肖似水蛇,很难利落处理。 平安早已在档口剖过无数次,这会做起来手起刀落,面不改色,她动作流畅地剔骨、剖丝、换鱼。不过几息,鳝鱼已被她剔成长条的鳝丝。 一旁的玉兰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动作也不由停滞下来。 平安回头朝她挑眉一笑,只得来她一句耳语:“你说说,你这小娘子家家的,学什么吊儿郎当的衙内样,可真是。” 玉兰越说越气,恨铁不成钢地在她身边恨恨瞪脚。 平安被她这模样逗得哈哈大笑。 “还笑,你还笑。” “好姐姐,我今日开心。”玉兰闻言,居高临下睨她一眼。 平安顿了顿,低声道:“好久没和你相处这么久了,真想不长大就好了。” “哎。”想到堂妹过去几年的遭遇,玉兰闻言不禁皱眉轻叹。 “好了好了,是该开心点。”她拍了拍平安,却见得她正抿唇暗笑。 “你这家伙,尽逗我。”她失笑出声。 这会临近申时,待玉兰将枣子塞满糯米浆,俩人又一块将需要的葱姜蒜、青瓜、紫苏等配料备好。 爷爷跟前的椅背上,早已挂满一串串包好的尖角豆沙粽,个个形状饱满,入手紧实。 两人见状,也纷纷加入。 或是包蛋黄咸肉、或是包蛋黄豆沙、平安也试了几个鱼子羹的。 做这种细致活还得是爷爷这种老把式,只见他动作熟练地捏起两片粽叶,便将它们轻易地卷成合适的尖筒形状,舀入糯米后,他又用长筷细细将大米戳实,然后再放上内陷,填满糯米覆盖住。 待里面的大米高度接近筒子边缘,他便将上面竖起的粽叶轻轻按下,朝叶子两边一捏,再有长的,便向右一折,一个完美的三角顶端便出现。 只见他一手捏粽顶,一手牵麻线,不过三息,这粽子便已被他捆得紧紧,垂挂在椅背上。 他包的粽子与平安她们包的粽子,大小形状不尽相同,一眼便可分明。 平安与玉兰自是连连夸赞,当下也夸下海口,明年定然要精进这门手艺。 胡水生笑着挥挥手,只让两人去玩会。 平安拉着玉兰一块跑到院中,给她看看她前些日子做的梅酱。 玉兰掀开坛盖,俯身轻嗅,瞬间被坛中那股清冽馥郁的香味迷住。 她拉住平安,细问:“这是怎么做的?我婆家那边好些个青梅树没人理睬。” 平安笑着同她娓娓道来:“首先,得将梅子洗干净蒸熟,待熟透去核。你记着,比例是一斤梅子肉三钱盐。” 玉兰点点头,等她继续说。 “将这梅子放日头下晒到红黑色,便可加白豆蔻仁、紫苏、白糖调味拌匀。”若是按那配方来得加少许檀香最佳,可这次等的香料也得好几贯起购,她们没必要为了这梅子酱花那么大的本钱。 “放好后再入熟梅、多盐、待腌制至无颗粒,再入红糖、紫苏、薄荷入坛子腌晒。”[1] 玉兰越听眉头皱得愈紧,她叹道:“难怪那酸梅无人理睬,费盐又费糖,我若是这么做,我婆婆得把我掐了。” 平安也知她未分家,自己这这几年又一直在家干活带娃,手中并不宽绰。 当下拍着胸脯承诺:“等我这个酿好,我送你一小罐尝尝味。” 玉兰连连摆手:“太精贵了,我不能占你便宜。” 平安忙道:“不精贵,就是费些功夫,你莫推辞。”说罢,她沉思半晌,“等这段时日我在镇上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适合你的活干,你可愿意?” 见玉兰笃然点头,她方接着与她私语: “你婆婆往常总不让你出门,你看今日,一说可赚个小工钱,还不乐颠把你放出来。” 看着玉兰神色怏怏,平安小声叮嘱:“咱们即使成了婚,自己手中也要有钱,腰杆才能挺直。今日的工钱,超过三十文的那半你可莫交给你婆婆。” “知道了。”玉兰望着院里花团簇簇的花圃,轻声叹道,“你说的没错,可我每每看到我婆婆,总是心下害怕。”诚然,玉兰性子虽爽利,在家中也不敢和婆婆明着对着干。 “莫怕,你还有娘家人,她还能吃了你不成。你在家帮忙晒麻抽丝,你家中进项并未变多,只是轻松了你婆婆和妯娌,这卖麻钱还不是被你婆婆掐的死死的。” “可若是你能在外面赚到钱,还交些钱给你婆婆,你看你婆婆还会不会再偏心你妯娌。” “安安,你说得有道理,可我害怕。”玉兰垂眸,神色低落。 “不急,咱慢慢来。”平安轻轻拍了拍她。 两人又跑到园中,看了看她种的月季、蔷薇和栀子,前两者枝叶舒展,开得红艳艳,那花骨朵一簇簇,都快把枝丫压垂。而栀子更是绿叶白花,开得灿烂。她们隔着老远便可闻见它散发的幽幽浓香,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让人瞬间神清气爽。 看玉兰喜欢,平安给她摘上一把,只让她回家时带着。等她有时间,她也要趁着花季多摘些做冬日用的栀子香膏。 姐妹俩窃窃私语说了半晌私房话,平安方将阵地转移到灶房。 玉兰烧火,她炒菜,这会天热,早些做出也不怕菜凉。 锅中放宽油,炸制切断的鳝丝,在热油的烹炸之下,鳝丝受热蜷曲,瞬间缩水。 平安用锅铲铲出些许细看,还不够,这东西得炸透,吃着才安心,她温声道:“加柴。” “好呢。” 待鳝丝控油捞出,锅中留油,下姜蒜,与少许芥辣一同爆香。 待油热,下鳝丝、盐、酱油大火翻炒入味。 灶房中瞬间弥漫起浓烈的荤香和蒜香,两人被挥发的芥辣呛得连连咳嗽,相视一笑。 鳝丝入味后,则下青瓜一同翻炒,待青瓜均匀裹上酱汁,平安便盖上锅盖。 听得锅中传出滋滋炙响,平安沿锅边倒入少许黄酒,继续焖煮。 另起锅,加入香料与多种辣酱一同爆香,倒入泡好沥干的田螺肉快速翻炒。 这会的田螺肉已然泡发,肉质十分脆弹,只需从热油中滚过几遭,将它烹熟,便可下酱油、三鲜粉、紫苏增味提香。 如此炒制的田螺肉,虽味道偏辣了些,但香气馥郁浓厚,无一丝泥腥,入口更是咸鲜香辣,口感脆弹,极为下饭。待入了腹,回味中依稀还可品出淡淡的紫苏香。 生在水乡,多食水产,平安自小便与这模样漂亮,自带异香的紫苏为伴,她自然也成了它的忠实爱好者。 别的香料她可以不放,但若是做红烧、爆炒、油焖的鱼虾螺蟹,这紫苏作为上好的去腥增香的调料,必不可少。 玉兰看她还要继续炒菜,忙起身出言劝阻:“够了够了,这些够了。” 平安笑应:“不够不够,这些不够。” “你这倔驴!”玉兰嗔笑着斥道。 “谁是倔驴呢?”木头的声音由远及近,他扒拉着门框,笑着将脑袋伸进。 玉兰转身回道:“骂你家傻娘子呢,都是熟人,硬要客气地做那么多菜。” “哎,姐姐莫拘礼,难得上门一次,这些粗茶淡饭,还请你不要嫌弃才好。”木头闻言,笑得温和有礼,又讨巧地朝她鞠躬作揖,“只是姐姐骂我就成,可千万别骂我家娘子,我听着心疼。” “呸呸呸!”平安耳尖骤然变红,朝他低啐几口。 “哈哈!你们啊!”玉兰被两人这副模样逗得颤笑不止,看两人这欢喜冤家模样,她心中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第47章 木头只是嘻嘻一笑,挑眉朝平安邀功:“芳洲村的那些孙子,今日可算糗大了。” 平安笑问:“哦?怎么了?” “冲刺之际,他们艄公把船控歪,直接包抄了旁边小河村的船头,两个村的人当下就在水里打起来了。” 无论是何缘由,船横别人船头这类抄头行为一律为竞渡大忌,视为对对手的蔑视与挑衅。这可是真的闹大了,平安与玉兰皆望向木头,等他接着讲后续发展。 “你们走后,知县大人还来咱镇上观赛,听得发生这等变故,他直接下令让芳洲村退出今年比赛,还赔了人家小河村五贯钱。” 能到决赛的,都是有机会竞争一番彩头的,说起来这钱还少了。 毕竟今年彩头可多达上百贯,都是各村乡贤与镇上富户集资募捐所得。若能进前几名,每个村少则分到十几贯,多则四五十。 这笔钱可以给村里买地、建学堂、修祠堂,还可以让整个村都吃上几日的流水席。是以各村努力练习,除了挣个名头外,亦有这笔钱的缘故。 话说回来,木头今日这般兴奋,也不知村中赛况如何? “那咱们村呢?”玉兰率先开口问道。 “不太好。”木头委屈巴巴看了眼平安,随即垂眸叹了口气。 “只得了个差劲名次。” “没关系,来年继续努力。”看他如此低落,平安也只得出声安慰,事情已然发生,再沉溺其中结局也不会再改变。 “哎。”木头低声叹道,“也就得了个第三吧,村里明儿要请大家。” “什么?”平安歪头侧耳,她似不敢置信般重复:“再说一遍。” “第三,娘子,咱们得了第三,哈哈哈。” 木头笑不可仰,上前就要揽住平安分享他的喜悦。 平安拍开他的手,偏头去看玉兰,却见她已经捂着脸跑了出去。 “你这人。”平安话音未落,便已被他一把揽住腰肢抱起。 “快放我下来。”平安挥了挥手中的锅铲,嗔怪道,“别弄到身上了。” “我就不,我就不。”木头闻言,抱得愈紧,直将她紧扣怀中转飞两圈,待转得脚步蹒跚,步履错乱,他这才不舍的靠着灶台将她放下。 “姐姐还在呢!”平安无奈地点了点他心口。 木头这才后知后觉想起这事,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尾随平安出了灶门,待再见得玉兰,他倒似个没事人般,照常与她招呼。 “娘子,你去哪儿?”木头眼看她越走越远,忙出声问道。 平安拉住玉兰,转头回应:“我去湖边有点事,你在家帮我看着火好不好?” “成!”木头爽快应下,看她走得毫不留情,他忙找补一句,“那你可得快些回啊。” “知道了!” 平安今日是想去取那酿藏数日的碧筒酒,往年端午一过,镇上多会迎来雨季,她若不早些取回,那酒可就得坏了味道。 两人照例穿过那座一尺宽的小石桥,行走间,玉兰见得桥下紫红的菱角丛生,她回首对平安提议:“等菱角熟了咱们一起来摘些?” “好啊,要是摘得多,咱们还可以去镇上卖。”说起菱角,平安也不禁有些馋了。新鲜的红菱脆嫩清甜,吃着很是爽口,只是若是运气不好,菱角肉沾上了菱角壳的味道,那味道就会变得涩口微苦。 等菱角成熟老化,变成仿若牛角的大菱角,那就得剥出菱角肉或是煮熟食用。 煮熟的菱米,粉糯微甜,放些油盐清炒,也是一道清新可口的时蔬。 待来到自家池塘,平安仔细检查了那几株荷叶,见得它们包裹紧密,四周无缝隙,她这才取出漏斗与酒坛,小心将酒接出。 平安虽不嗜酒,但乍一掀开荷叶,便被这股醇厚甘甜的香味所吸引。 这酒亦色泽澄澈清亮,在荷叶上摇晃似跳珠,想来滋味不会差。也难怪有文人曾因此作诗:“细倾初作露珠圆,满引忽惊云液碎。”来赞叹它的美味。[1] 玉兰回婆家还需走一段路,为着她早些吃完不必摸黑,平安这边取完酒便赶忙回家。 此时锅中的鳝丝炒青瓜和隔山肉莲子百合汤已然做好,平安将菜盛出,洗锅后便开始接着炒菜。 她将玉兰包好的那盆枣夹糯米放在灶上,叮嘱木头烧小火。 锅中下油,待油受热,平安用筷子伸进锅中试温,见筷子周边泛出小而密集的气泡,平安将一盆枣子倒入油锅,开始小火慢炸。 因这结实的糯米浆夹在红枣中间,热气难以渗入,若是火候过大,则易炸枯枣皮,内里夹生。 是以平安密切关注火候,待锅中枣子炸至微酥定型,她方用笊篱轻轻翻拌,使它受热均匀。 这样小火慢慢烹炸下来,枣皮依旧保持亮眼的红色不见枯槁,而内里的糯米也被慢慢炸得软糯熟透。 平安挑出一颗控油,待温度降下后她方小心试味。 红枣被炸得外酥里嫩,枣泥的清甜绵软与糯米的清香软糯在口中奇异交织,吃起来枣香浓郁,柔韧弹牙。 “熟了吗?”木头抬头眼巴巴问道。 “熟了。”平安笑道,“只是现在还不能吃。” 她将枣子捞出控油,放盆中备用。 锅中宽油全部铲出,倒入一勺水,一勺糖。 “中火。”平安吩咐道。 “得令。”木头往灶中添了两根柴。 待锅内温度渐升,水与糖受热充分融合,锅中出现密集的小气泡。 随着时间流逝,锅中气泡变大变密,糖浆的水气被高温蒸发,眼前瞬间一片雾蒙。 挥了挥眼前的雾气,平安侧目从锅缘细看,糖浆的大气泡在逐渐破裂消失,再度变为密集的小气泡,同时糖浆质地也变得粘稠。 这样的火候若是断火做个反沙芋头或山楂倒是可以,但若是想拔丝还得继续熬煮。 平安继续搅拌,待糖浆颜色呈褐色,则立即关火,抽锅,将枣子倒入锅中快速翻拌后盛出。 红彤彤的枣子霎时间裹上一层琥珀色的焦糖,遇冷后迅速粘稠抽丝。 平安夹起一颗,枣子表面霎时拉起丝丝密密的糖浆,长而不断。如此,这道甜香绵软,口感丰富的拔丝心太软便已做成。 木头这会早已乖巧待在灶前,平安见状,笑着将这颗枣子塞入他口中。 “唔,娘纸,芥个是甚么菜?”木头口齿不清地问道。 “这个啊,叫拔丝心太软。”平安笑着戳了戳他心口,“你说它的心是不是软的?” 木头抿了抿唇,这才从方才那香甜软糯的口感中回过神来,娘子这名字取得十分贴切。 这枣子绵软,内陷软糯,红枣自带的微微甜味与焦糖的浓郁香甜混合在一起,形成愈发馥郁的枣泥香味。而内里的夹心因着口感弹糯,没甚味道,则恰当地中和了焦糖与热油所带来的甜腻。 酥而不脆,甜而不腻,一切的香和甜皆因火候得宜而恰到好处。 “好吃,真好吃。”木头真心赞叹,“我去端给爷爷他们吃。” “去吧去吧。” 待木头一走,平安往灶中添柴,几下便将香干与雍菜炒了。 最后两门菜做完,她又取出几个小碟,里面放上蒜末、酱油、醋、芥辣、青瓜丝、香葱,调制出几碟蘸水。 堂屋的圆桌上早已摆满菜碟,见平安过来,玉兰忙拉着她坐下。 “开吃了,可别再弄菜了。” 平安拿起筷著应好,做完这些,人都快热晕,感觉吸那油烟味便已吸饱。 恰在此时,身侧一股凉意袭来,原来是木头殷勤地拿着蒲扇在替她扇风。 平安一边喝着清爽的肉汤,一边享受这难寻的清风。 “多吃点肉,不要客气,要是觉得淡了,可以蘸上些蘸水调味。” “放心,在你家我不会斯礼的。”玉兰笑着舀上小勺肉片,等这肉片一入口,她便被这独特的口感所惊艳。丝毫没有猪肉的腥膻不说,肉质又兼具细嫩与爽脆,着实神奇。 “这是什么肉?”她好奇问道。 “隔山肉,怎样,好吃吧,味道可比梅花肉还要更胜一筹。”平安起身又给她添上一勺。 玉兰呆呆点头。 “好吃。”木头接话。 “的确细嫩。”爷爷也沉吟出声。 “好吃大家都多吃点。”平安笑着指了指桌上的菜,“这青瓜这会已经炖得粉烂,沾满了鳝丝的鲜浓汤汁,吃着软软糯糯,入口鲜香。” 她又对木头道:“还有那田螺肉,上次你不是吃着不过瘾,这里全是肉,一口吃个饱。” 看她王婆卖瓜,自卖自夸起来,众人皆轻笑出声。 嗯,虽她很是自信,但这味道的确未曾夸大。 鲜、香、软、糯、辣,一段青瓜条便可下两口饭。田螺肉更是弹韧有嚼劲,是与鳝鱼截然不同的鲜。 平安用手肘顶了顶木头胳膊,他很是上道地起身给爷爷与玉兰斟酒,随即又给平安和自己斟上。 “这碧筒酒香而不烈,口感醇厚甘香,大家都品品。” 说罢,平安举杯敬客,与众人碰杯后,方慢慢品尝起这杯中酒来。 这酒轻嗅酒香浓郁,入口柔和回甘,细品之下,还可品到一丝淡淡的清冽荷香。除了有些酒味,那香味倒与饮子相差无几。 喝酒时配上这香辣爽口的田螺与鳝丝,即下酒又下饭,一桌人情不自禁地连饮好几杯。待喝得辣了,便吃上些青菜,吃颗香甜的枣子,或是喝口肉汤换换口。 一桌子菜,酸甜香辣皆有,吃得是酒醉饭饱,宾主尽欢。 这会乌金西坠,鸡鸭回笼,已然临近酉时。 留下木头与爷爷扫尾,平安提上粽子、栀子花,又拿荷叶包上些拔丝枣子,便送着玉兰回了家。 乡间小道上,蛙叫蝉鸣此起彼伏,往来皆是散漫聊天的村民。 见得平安两人相携走来,不少人暗中打量两人良久,随即有人发问:“这是去哪儿啊?” “吃完饭,随便走走。”平安囫囵应道。 玉兰发现,自己是越来看不透这个堂妹了,以前性格那样直爽,如今说起话来也学会了避重就轻。 平安送完玉兰回家,就见木头这会正在院里给狗子喂食。 一边喂,他一边喃喃自语:“小白,我今儿可真厉害,嗝!还是你好看,长得白白净净,看着就舒心。” 再抬眸,见得一旁疯狂摇尾的灰灰,他语调悠长地叹了叹:“黯淡了点,但底子还是不错的,还是白白净净好看,嗝!” 说罢,他摇晃着要站直身体,却力有未逮,踉跄着要往前扑去。 平安快步上前拉住他的手肘,他却顺杆往上爬,另一只手也攀爬到她身上,头埋在她脖颈间左右蹭蹭:“娘子你回来了,我等你好久了。” 这人,在自己走后又喝了多少酒? 爷爷这时端着厨房的废水出来,解答了平安心中疑问:“榆明说这酒好喝,又不上头,他一咕噜喝了一壶,没多久就变得迷迷糊糊的了。” 平安点头,上前就要接过爷爷手中木盆,却被他侧身躲过。 “去去去,你们早点歇息,我这活都干完了。” 平安只得接受爷爷好意,拉着木头就要回房洗漱,他们屋里另隔有一间净房,平日里洗漱也只需准备好换洗衣物和热水,比成婚前倒是方便许多。 瞧这人前胸后背皆是汗渍,平安将他推到竹躺椅上,这才去提来热水。 “醒醒,醒醒!”她拍了拍木头的脸,可他却始终迷迷糊糊,舍不得睁眼。 平安无奈,只得自己先洗漱干净再说。 夏日昼长,这会虽家中门户已闭,可透过窗纸,房中依旧可见缕缕日光,勉强可看清房中布局与物什。 今日沾染一身油烟,平安早想将这发髻拆洗干净,再安心冲个凉。 正当她将褙子褪下,外间却传来一阵细微地咯吱声响。 平安动作微顿,立马将衣服拢好朝卧房看去,却见木头正在呼呼大睡。 第48章 平安的目光在四周快速逡巡,待察觉无异样,她方回到净房继续梳洗。 用温水打湿洗头皂,双手快速揉搓,手心很快搓出一捧绵密细腻的泡沫。 这肥皂是她自己用皂角、无患子、侧柏叶、女贞子、墨旱莲,还有少许的制何首乌熬制。 这些东西,除了制何首乌需去药铺购买外,其余材料在田间路边随处可见,每逢收获季节,平安便会摘上一些储存。 待将这些药材熬制成浓稠的浆液,倒入猪油、蚌壳粉、草木灰水加热搅拌。 入模具定型,放置在阴凉通风处皂化两月,这洗头皂才算做成。 她一次做得多,一年做个两三次就够用,这会用起来也不甚心疼。 平安把头发冲净梳直,便快速冲凉了事,这天本就热,洗个澡更觉热汗淋漓不尽。 她刚将身上擦干,那厢木头便步履错乱往净房跑来。 “娘子~~”他笑得灿烂,直直往平安身上扑来。 看他满面酡红,一身酒气,平安侧身躲过,一手将他拉直。 “先洗洗。” 听得这话,他竟也乖乖点头,三两下将身上衣服脱完。 平安似火燎般收回视线,她弯腰提起自己的衣物,快步就要往外边走。 “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巨响,平安回首望去,只见披头散发的木头与水瓢同时倒地。 平安无奈地放下东西,转身将他扶起。 “你说说,你这半吊子酒量,喝那么多作甚?” “我开心。”木头囫囵回道,他睫毛眨了眨,张开眼,露出那双似水含情的眸子,“我长这么大,我终于。” 终于什么?平安侧耳听去,却等了半晌未见回音。 为着不溅湿衣物,她只得将外面的褙子脱下,这才扶着他将头发冲洗几次。 “醉鬼,下次我可就不会管你了。” 谁知他却听到了,只顶着那张酡红的脸慢吞吞回道:“嘿嘿,娘子对我这么好,才不会不管我。” “自己搓!”一瓢温水倾下,平安将毛巾甩他怀里,自己则用力搓向他后背。 看来最近这段时日,他是真受了些累,身上的肌肉着实比之前结实许多。 “知道了!”木头接过毛巾,半睁着眼胡乱搓洗。 平安只在一旁默默给他倒水。 以往两人同房,平安都是将灯吹灭,帘子拉紧,只求他快点完事,两人好各睡一边。 可这会,在这水雾丛生,光影迷蒙的狭窄净房里,她又被迫,一而再,再而三看清楚了他身上每一个部位。 这闷热潮湿的水雾彷如张牙舞爪的毒气,顷刻间袭入她的呼吸,溢满胸肺,让她有些难以喘.息。 她向来独来独往惯了,不喜欢麻烦别人,也不喜欢别人来麻烦她。 她心中清楚,她对这样突破边界与私密的行为其实是有些抗拒的。 若不是为着成亲生子,她怎么也想不到有一天她竟然会与一个男人这样亲密接触。 “娘子,水?”木头转身,纳闷问道。 “你还享受上了你。”平安替他将头发理顺,继续往他肩颈倒水。 木头只是嘿嘿低笑,并未否认。 “好了,淋干净身上的泡沫,就穿衣服。” “好。”木头乖巧点头。 应是应得很爽快,可临了,平安将衣服给他拿来,他却不肯穿了。 “什么?”平安侧耳靠近,想要听清他的呢喃。 “反正等会也要脱的。” 说罢,他那双手似那山间的藤蔓般,死死揽住平安不肯松力,嘴上还不停念叨:“娘子,娘子。” 夏季衫薄,她身上的长裤与抹胸这会早已被他身上的水汽晕湿,他滚烫的体温穿透湿薄的衣衫迅速传递至平安身上,又湿又热,让她一时间分不清这股给她带来不适的潮意到底是热水还是她的汗水。 “娘子?”木头低头看向她,问道,“可是不舒服?” “放开我。”平安不想因这点小事伤他胳膊。 “是我不好。”他道歉的语气诚恳,可是手上动作却不老实,“帮娘子脱掉就舒服了。” 平安不察他动作突然这样利索,尚未来得及阻止,身上的抹胸已被他一拉而下,而方才的异样感知在这会已得到验证。 电光火石间,平安的脸腾起一片似羞似恼的潮红,心中积攒多时的热意亦在顷刻间破土而出,直烧得她大脑顿时宕机。 孟浪,实在是孟浪! 早知他打的是这种歪主意,她就不该发那多余的善心。 “杨榆明,这是在净房。” “咯吱!”窗户骤然打开,惊得平安不寒而栗,与此同时,一股凉风慢慢吹散屋中缭绕的水雾。平安盯着外面仔细瞧了一眼,见得是风,这才放下心来。 “喔!”他装傻般应了声,随即笑道,“那我带娘子去卧房换身新衣。” 说罢,不待平安应下,他已弯腰扣紧她腰肢,一手从她后膝穿过,一把将她抱起。 两人胡闹半晌,待得寅时,闻得公鸡打鸣,一个个半阖着眼,打着哈欠起了床。 “娘子,我本来昨夜是想与你一起去镇上看看夜景的。” “今日看情况吧。”平安与爷爷说了一声,若是他们今日饭点没有回来,那就是在镇上逗留了,让他不必担心。 早上,一家人从井中提上几挂粽子蒸热,就当做早食和无聊时垫肚的零嘴。 平安随手拿了一个,是她和爷爷都爱吃的碱水粽。 剥开粽叶,粽肉整体雪白紧实,满满当当都是清甜的糯米。 这粽子入口糯香弹牙,口感清淡微甜,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碱香,吃着比未泡碱水的要更加香甜。 夫妻俩相携赶到档口,刚将手中的粽子分给邻舍尝鲜,就引来众人的调侃。 “好久没看到杨郎君了,可愈发俊朗了。” “那是,我昨儿可看到他划船,那可真是英气十足,胡娘子好福气。” “承蒙各位姐姐谬赞。”木头笑着作揖,引得方娘子她们连声娇笑。 这人,他若是唤方娘子也就罢了,连杨婶吴婶他都喊姐姐,那自己以后还怎么喊她们? 木头却不管这么多,只是阔步随平安进档口打理杂物。 爷爷最近忙着编水竹凉席,木头之前的那些竹编玩意早已卖光,今日他来,本想带着之前剩下的那些竹刷、竹篮、簸箕之类便宜物件来换些钱。 平安却想培养他帮忙看店,只求哪日可让她早上去大河捞上一把。就与他商量让他将那些竹编放店里寄售,他在旁边帮自己杀鱼卖卖鱼丸就成。 能与娘子相处,木头求之不得。相处几月,他这会也逐渐能分清一些鱼种,抓起鱼来动作愈发利索。 若有客来,木头总会上前热情招呼。 因他模样出众,嘴巴又甜,一时间,倒真被他招揽来些小娘子。 待客流散去,两人便会交替剁鱼,这活看着简单,可日复一日重复这样机械的动作,手腕难免劳损。 看两人妇唱夫随,周边摊主们谈笑间接连出言调侃:“可真是年轻夫妻感情好,不像咱,左手摸右手,一点鲜味也没了。” “去去去,你这家伙,人家孩子都没出来,可不得新鲜吗?” “要新鲜啊,那你去桥墩下面找那些去,少不得染上些脏东西回家。” 只听了前半段的木头低声问道:“娘子,桥墩下是什么地方?” 平安的笑僵在脸上,她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伪,她顿了顿,解释道:“许多揽客的流莺喜欢待在那边。” “流莺?” “就是暗娼!”平安揪住他耳朵,拉着他到角落低声嘱咐,“你可少给我动这种歪心思,要是让我发现。” “让你发现就会怎样?”木头笑得乐陶陶,娘子这力道也未免太过温柔,他耳朵一点也不痛。 “不怎样,嫌脏。”平安淡淡收回手,她只会换一个夫君。 木头敏锐察觉她语中的疏冷,当下拍着胸脯保证:“我有娘子了,我的心都在娘子那,我怎会做那种事,你只管放心。” “是吗?”平安笑问,“我怎么觉得你只是喜欢好看的?” “怎会?”木头嘴角扯出抹尴尬的笑意,连忙否认。 “那要是遇着比我还好看的你要如何?” 木头眼睛朝右边飞速睨去,随即笑着应道:“在我心中,娘子就是最好看的。” 平安懒得戳破他这句口是心非的谎言,只要他未触碰她底线,她还是愿意和他继续过下去的。 因着做了夜游的打算,今日两人带出的鱼虾比之前要满当,这售卖时间自然也延长了。 临近午间,平安便让木头注意鱼丸火候,她则将剥好的河虾剁成虾泥,又向方娘子借来砧板开始擀面。 剁好的虾泥颜色灰白相间,因着这虾量少,平安又加了少许鱼肉与面粉敲打揉搓。 不多时,砧板上已擀出一片厚薄均匀的白色面片。 平安快速将面片切成半寸宽的面条,待鱼丸锅中水沸,则下入锅中开始烹煮。 灰白色的面条遇热迅速变为淡淡的红色,待面条浮起,平安将它们迅速捞出,放置于碗中。 另起锅,用热油与蒜末煸香虾头,再炒上小撮虾肉,飞入少许盐末、胡椒调味。 将这虾油虾肉盖在碗中,再浇上雪白鲜浓的鱼汤,撒上些许葱花,便是传闻中在汴京甚受欢迎的红丝馎饦。 当然,光是一碗清汤面难以填饱肚子,平安还带了昨日的鳝丝与田螺肉用作浇头调味。 这红丝馎饦口感软糯不似汤饼,倒与镇上盛行的宽米粉有些相似。 入口滑嫩软糯,满嘴皆是鱼虾的鲜香,只让人恨不得将这汤也全部下肚才好。 馎饦一出,两人便不再多言,几下便将一碗镈饦吸溜入肚。 吃罢,木头擦了擦油润的嘴角,满足地拍了拍肚子:“要不是晚上咱俩打算好好逛逛,我真想再吃一碗。” 看他这捧哏模样实在逗趣,平安笑着承诺:“下次有机会让你吃到腻。” 待档口的鱼虾卖完,两人背着竹编在镇上叫卖一圈,蹉跎半晌,这才熬到太阳下山。 见得街边陆续出现推车,两人对视一笑,将东西放回档口,便相携走上石桥,静静等待夜幕降临。 昨日端午的热闹犹在耳畔,今儿码头却只余一些来往的商船与卸货的民夫。 小镇本就偏僻寂静,能有这些商船,也是托了米市的福,这才养活了镇上这些小摊小贩。 两人在桥上买上两串粘牙糖,倚在桥边望着四周风景。 薄暮冥冥,水带斜晖。 平安第一次这样静心欣赏镇上的夜景,果真如木头所言,四处灯笼高挂,张灯结彩,瞧着是比白日更加热闹。 可结的这彩灯,他可知是什么地方? 平安转头睨向木头,他正一脸享受地吃着手中的糖。 罢了,她没有替他详细介绍这烟花之地的爱好。 “饿了么?娘子。”看自家娘子盯着自己看了半晌,木头回神,认真问道。 第49章 饿他个大头鬼,平安沉默地收回视线,无奈摇头。 “那娘子,咱们去河边逛逛吧?”木头见状,拉着平安就要往桥下走。 俩人本就是要夜游宵食摊,平安便也顺着他的力道,与他一同跨下石桥。 这会石桥两岸陆续被叫卖的摊主与游商占领,两人挤在喧闹的人群中,好奇地打量着他们叫卖的物什。 “小心。” 眼看对面有人逆向而行,直向两人冲来,木头赶忙拉紧平安的手,将她护在自己身侧。 察觉落在肩膀上的重量,平安抬眸望去,正对上他亮晶晶的双眼。 “嗯。”她抿唇轻应一声,慢慢挽紧他的手。 “你想吃什么?”平安垂眸问道。 “只要是好吃的都成。” 他这回答还是一如既往地接地气,平安抿唇轻笑,指了指一旁热情吆喝的锅盔摊:“这个怎样?” “娘子想吃咱就吃!”木头爽快递出三文钱,朝摊主唤道,“来个锅盔。” 摊主笑着应好,他拿钱匣接过铜钱,随即双手拍粉,动作麻利地将手中面团擀平。刷上些许酱料后饼皮表面瞬间变为诱人的酱红色,他又接连撒上芝麻、料粉与大把葱花。他的动作豪迈大气,让客人瞧着不禁心胸舒坦。 摊主利落将面团拍进炉壁,这才笑着与两人搭话:“娘子貌美,郎君俊逸,你们模样可真登对哟。” 平安抿唇垂眸,木头则一向脸皮厚,笑着接纳夸赞后,大咧咧与摊主聊起天来:“我之前怎没见过你?” “哟!”那摊主长叹一声,笑着应话,“郎君好眼力,我是外地的,前些日子听闻玉溪镇有龙舟赛看,我就过来凑了几天热闹,这不顺带卖卖咱那的特产。” 谈话间,炉中传来一阵浓郁的炙烤香味。 “怎样?可香?” 摊主掀开炉盖,低头观察片刻,便用铁钳将锅盔夹出,又用油纸包好,递给两人。 “小心烫。” 新鲜出炉的锅盔,已被炭火炙烤得两面圆鼓,色泽焦黄,一面的面皮上沾满红色的香浓酱料和翠绿的葱花,这会正散发着腾腾热气与诱人咸香。 平安伸手接过,分了一半给木头。 “唔,真好吃。”木头大口咬上一口,眯着眼喟叹出声。 确实味道不错,锅盔被炭火炙烤得外酥里嫩,表皮虽略带酥脆,内里却是组织绵软,入口细腻。 而面皮上刷制的酱料与香料粉也是咸香扑鼻,与口感丰富的饼皮一同入口,齿颊间还可品出淡淡的肉香。 平安猜测,那酱料应是用了肉醢与豆酱熬制、至于那艳丽的红色,估摸着是加了红曲粉或是酱汁晕染。 那香料粉,她只尝出小茴香、花椒、蒜粉、孜然的味道,别的却有些难猜,这些香料磨粉与香葱合在一块炙烤,顿时让这块普通的烤饼产生一种迥异于蒸饼、汤饼的独特炭火风味。 告别这锅盔摊主,两人边吃边走,心中不禁对这夜市的美食生出无限憧憬。 此刻沿河的栈道已然灯火辉煌,商业繁荣。 看两人相伴而行,想是夫妻无疑,许多摊主忙热情吆喝揽客。 “漂亮的折扇、团扇、便宜处理了!小娘子可要买把扇扇风?” “好郎配好妻,好簪配美人,郎君,给您家娘子买根簪子吧?” “我这有上好的镶珠绣鞋,那都是咱本地产的好珍珠,娘子这么美,合该买我一双好鞋,保管您穿得舒适。” 看着眼前这堆花花绿绿的料子与饰品,平安着实有些眼花缭乱。 她对衣衫首饰并无多大兴趣,在她看来,衣服能穿就行,有那多的钱,还不如买些吃的犒劳犒劳五脏府。 听着摊主们止不住地吆喝声,声声交杂错乱,似木槌接连敲击后脑,平安听得头昏脑涨,拉着木头就要走,可他却又把她拉了回来。 “哎,娘子,看看嘛!” 他牵着平安踱步至那首饰摊前,目光在那一排排首饰上逡巡。 他从中挑起一根样式素雅的银簪,平安一眼就望见那簪子顶端镶嵌着一朵花瓣繁复的栀子,簪子虽成色不佳,但这雕刻技艺倒是栩栩如生,这想必就是他挑中它的缘由了。 这段时日,木头对这栀子花比自己还要痴迷,就浑像以前没见过几回似的。 “喜欢吗?”木头低声问道。 平安抬眸尚未言语,木头便接着道来:“我看房中多瓶插栀子花,便猜测娘子喜欢这花。” “猜得没错。”当地人就没几个不爱栀子的,每逢栀子花开时节,不少娘子婶子头上都会簪上几朵香喷喷的栀子花。 平安笑着掂了掂这簪子重量,她眸光微动,敏锐察觉摊主脸上窃喜之色一闪而过。 “不过我觉得这个不够精细。”平安话锋一转,将簪子塞回木头手中。 “那是。”木头闻言,亦蹙眉看向手中银簪,他抬头看着摊主道,“要不,下次再给你挑支更好看的。” “哎哎哎,小娘子哟,我这簪子可是这独一份,你去别处那都只有牡丹玉兰,哪有我这栩栩如生的栀子呀。” “你都说是独一份了,那想必价格也不便宜。” 摊主连忙接话:“不贵,不贵,我这簪子才八百文。” 才八百文,木头刚想应话,衣摆便被娘子猛然拉住,他这才回神,想起自己身上的余钱。他心中终究是有些虚怯,若是让娘子付钱那他买这根簪子还有何意义。 盯着手中簪子看了半晌,思来想去,他将这簪子放回原处。 眼看着客人要走,这摊主忙上前挽留:“哎哟喂,您若是真心想要,这价格咱们也还可以商量。” 平安并未直接砍价,只道:“你这簪子瞧着可不是素银。” “嘿嘿。”那摊主讪笑一声,又擦了擦那簪身,“我这个瞧着也大差不离了,您看看这雪白锃亮的。” 平安笑了笑:“是挺好的,只可惜我们身上没带这么多银钱。”说罢她便拉着木头离开。 晚间的镇上,因着往来商船与那些爱夜间潜行的饕客,热闹程度比之白日有过之而无不及。 穿过这些零散的摊位,往前继续走,眼前竟出现许多露天席地的桌椅板凳。 不少人正俯身桌前,大口朵颐。 “吃点?”平安拉了拉木头的手。 “可以。”木头笑嘻嘻握紧她的手,在空中前后摇荡。 两人交握之处,滚烫又炽热,明明是炎热的夏日,可平安看着他的笑颜,潜意识里竟难得的未反感这灼热黏腻的触感。 这会气候微微燥热,所幸河边不时刮来一阵凉风可解几分暑气。 眼前一侧是灯火繁华,一侧是幽幽河面与星星点点的萤火。待那熟悉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地传入耳畔,平安躁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也随着此情此景安静下来。 平安挽着木头溜达一圈,大抵摸清了这边的宵食种类。 现下天热,卖得好点的除了凉食、冰饮外,就只有扁食、汤面与下酒菜。 至于那些喝酒的人,则是从正店里买来酒水,到这街边买些便宜的签菜、炙肉之类的菜品下酒。 平安要了一碗冷淘,木头则买了一碗扁食。 他倒是不避嫌,扁食刚到手,他便舀上两颗到平安碗里,然后也不做声,只是笑眯眯地看着她。 平安如何不知晓他的意思,便也夹了大筷冷淘给他尝味。 这扁食面皮算是滑嫩,内陷是脆脆的笋粒与少许绵软的肉泥,只是汤底终究是寡淡了些,平安瞧着木头跟前的面汤上仅有一层淡淡的油腥。 因着有肉,这碗扁食售价四文,她也不强求更多。 平安抬头瞟了眼对面的木头,见他眉心微蹙,这会正低头慢慢嚼咽。 她默默地收回视线,埋头品尝起这冷淘来,蒜香浓郁,口感清爽,味道还算可以,也难怪那些桌上几乎都摆了一碗。 夫妻俩沉默着吃完这顿饭,临了,平安打算买些冰饮子解解渴,木头却说他掉了东西,让平安在这等他,他去去就回。 平安疑惑应下,心下不禁猜疑有什么事能让他这样紧张,莫不是掉了钱吧? 若真是这样,他还不如喊自己一起去给他找,两个人怎么着也快一些。 这卖酥山、酥酪之类冰饮的档口有正经的铺面,只是需沿着河堤走上百米。 平安点了盆酥山,冰块被刨成细密如雪的绵冰,在盆中堆成小山形状,上面覆有一层绵密的酥酪,顶上还撒上鲜红桃酱与几枝鲜花装饰。 看着颇为雅致,吃到口中,绵密的冰沙入口即化,与此同时,酥酪的香浓与酱的甘甜亦随之充斥整个口腔。再回味,却只能品到底下无味透明的冰。 味道中规中矩,若是酥酪再多些,想来口感要馥郁几分。 平安心想,她莫不是个抠搜命。 这样一碗酥山花了十文钱,她着实有点心疼。若是可以,她宁愿花十文去买两斤牛乳,自己做一堆酥酪出来,那样的酥山底下全是浓郁的酥酪,而非寡淡的冰沙,吃起来才是真的自在。 到时候里面或是加些甜酒,或是加些鲜果,或是加些花茶,都可使这酥山风味倍增。 看了眼这几乎座无虚席的档口,平安只遗憾自己手中没钱,要不然她高低也要多盘一间铺子卖卖各色宵食与冰饮。 待这碗酥山用尽,木头还久久不归。 她替他买了筒甘草冰雪凉水,提着便往两人分开的地方走。 平安焦急地在原地等了半晌,木头这才揣着袖乐颠乐颠跑来。 这会天色虽暗,但处处灯笼高挂,视野还算清晰,在嘈杂喧闹的人群中,身姿高挑的木头无异于鹤立鸡群,平安轻易便看清了他额间细密的汗珠。 两人目光交汇,木头愣怔一息,随即加快了步伐。 看他速度还要加快,平安不禁出声劝道:“慢些跑,别着急。” 木头却不听,三步作两步跑到她跟前。 见着四周人多,他献宝似地拉着平安往柳树下跑。 “怎么了?”平安小声问道。 “娘子,你闭眼。” 平安不知他这是要唱出什么戏,犹疑片刻后,她终究慢慢阖上双眼。想到他平日里吊儿郎当的样子,平安心中忧虑骤生,生怕这人在外头做出什么破格之事。 可她眼睛刚刚眨动,便有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过,挡住她面前的所有光线。 黑暗之中,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变得敏锐起来。 身边人急促的呼吸声、柳条被风吹过的摩挲声、还有河水涓涓流淌的泠泠声响,都在顷刻间涌入她的耳中,让她后背不由僵硬紧绷起来。 一阵袖风扫过,平安只觉鬓间仿佛压上了什么东西。 “好了。”木头欢快地声音传来,平安眼前瞬间恢复亮堂,她下意识便抬手往鬓间摸去。 第50章 冰凉的触感瞬间从指腹传来,平安轻轻摩挲簪端,这熟悉的形状,是那根栀子簪无疑了。 “怎样?喜欢吗?” “喜欢。”平安点头,良久,她终是好奇出声,“你哪来那么多钱?” 说起这个,木头十分得意,他掸了掸身上的灰,笑道:“那还不得亏你夫君聪明伶俐口若悬河,三两句就将价格砍下。” 平安无奈地替他理了理衣领:“那你花了多少?” 木头挑眉,得意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文?”平安瞳孔微缩。 “正是。”木头挽着她的手,笑着接过她手中的凉水,咕噜喝上一大口。 这样低的价格,看来不仅仅银不纯,心也不太纯。现在一两银价值一贯六钱,那簪子虽轻,可好歹也有些重量,三百文怕是连本钱都难赚回。 这簪子若是外边用了层包了银都算店家有良心,平安想了想,钱也花了,终归是木头的一片心意,她指责也无用,反而会让两人徒增嫌隙。 只是她难忍心中好奇:“你哪来这么多钱” “之前娘子给我的两百文我没花,村里龙舟得了彩头,村长给咱一人分了点钱。” 平安轻轻颔首,诧异问道:“你全花了?” 木头喜滋滋点头。 看着他发白的衣角,平安只觉喉咙发紧。这傻子,他自己都未舍得用的钱全给她买了根簪子,这下,就算这根簪子是铁的,就算她觉得华而不实,她也没法多说什么。 平安拘谨地摸了摸鬓边的银簪,旋即僵硬地转移话题。 “还要吃点东西吗?” 方才那些食物除了那锅盔算得上美味,其他的都有些差强人意。 “走!”木头将竹筒中的凉水一饮而尽,拉着平安便继续逛。 两人穿过这条宵食街,顺道又带了两个锅盔,便转弯溜达到河对岸。 那边多瓦舍茶楼,脚店正店林立,夜市繁华程度不输东市。 夫妻俩挤在人群中看了会魔胜,走走停停,竟来到许娘子家脚店。 她家向来是做午、晚两市,这会尚未打烊乃是常事。 平安刚接近门口,就听得里面有声音传来:“哟,许娘子,你家最近可是好事接近?这可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八字没有一撇,等日子定下再请各位喝杯好酒。”许娘子并未直言,只是笑着将话题揭过。 平安闻声望去,恰巧与许娘子视线对上。 她惊愕一瞬,视线落在木头身上,随即笑着与平安颔首示意。 许久未见,她神色竟比之前憔悴,也不知发生了什么。 平安微笑回礼,随即拉着木头往街边摊位而去。 两人买了两块甜米糕填了填肚子,吃着米香浓郁,蓬松暄软,入口微甜,做个小零嘴倒是不错。 一整日两人都没吃什么油水,走了这样久路,很快便觉肚中空荡荡。 待见得滋滋冒油,香气飘飘的签肉时,夫妻俩相视一笑,当即停下脚步。平安大手一挥,一买样上几串,就等着摊主现炸尝鲜。 闻着那呛鼻的炭火味,平安觉得有些闷热,便走到河堤边寻了棵树歇息。 “多少钱?” 平安正倚着树干神游,霎时间,一股熏天的酒味突然袭来,她回神望去,原是一中年男子在与她低声搭讪。 “什么?”平安诧异抬头,她指着摊位对他道,“你自己去问摊主不就行了,问我作甚。” “你这小娘子,装什么装,我问你多少钱。”说罢,他色眯眯盯着她胸口看,上前就要摸平安的手。 平安侧身躲过,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她总算明白,这人是把她当成了街边揽客的流莺。 哪有人真的酒醉了还能欺辱女人的,这种人多是一些借酒发疯的渣滓。她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他们这个角落,借着后退动作遮掩,将几块树皮直接掷向他下腹和膝盖。 这糟心的玩意,就给她好好休息一段时间。若不是这里人多,她要揍得他娘都认他不出。看他动作如此熟练,往日不知多少娘子遭过他的骚扰。 只听得一声尖叫,那酒鬼捂住□□哀嚎,上前就要抓扑平安:“贱人,敢打老子,看老子不给你点教训。” 平安冷笑一声,她捋了捋衣袖,往人群方向躲避他的攻击,“看你年纪也老大不小了,眼睛这样不灵光?怎么?大晚上净爱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怕一家子丢尽脸面?” “我呸!你这骚娘们嘴巴给老子放干净点。穿得这么露,大晚上待在这不是揽客是什么?”他轻蔑出声,打量的目光更加肆无忌惮。 时下娘子多穿抹胸配对襟褙子,待天气转凉,也会将这褙子换成挡风的交领襦衫。自己的衣着又有何问题? 听他这样胡诌,今日是不能善了,平安怒极反笑:“我嘴巴干净,可你眼睛不干净,见着个女人就随地发春的东西,我看你脑壳里装的不是脑子而是虫子。” “闭嘴。” 见平安并不似脸皮薄的娘子那般好惹,那人大为光火,当下啐地一声,再度上前就要扇她。 平安才不想与这种人肢体接触,谁知道会不会染上什么病。她一个闪身便躲过攻击,直往摊子那边跑去。 与摊主畅谈的木头听得吵闹声,好奇回首,这才发现竟是自家娘子在与人争吵。 “你这娘们,还敢跑?”那人见状,怒火腾腾朝她追来。 “你都有脸追,我怎么不敢跑,我还要跑去官府,看看你这等欺辱良家的流氓要如何论处!”平安说罢,忙拉住木头,以防他发怒揍人。 众人见得此处有热闹可看,也不由驻足旁观静待后续。 看这娘子模样艳丽非常,确实勾人。某些郎君听得原来是这种香艳“误会”,嘴角不约而同地扬起玩味的笑意,与身边的狐朋狗友相视一笑。 听了几句后,木头这会才反应过来,他忙拉过平安上下打量:“娘子,你没事吧?” 平安深吸一口气,轻笑着摇摇头,随即转身对那人道:“当今开明治下,夜市灯明,通晓不绝,无论是汴京城里还是咱们这玉溪镇上,皆不乏女子开店支摊,撑起家中门户。而咱们大街小巷的行人中,娘子夫人亦络绎不绝。可在你这人口中,但凡女子孤身待在路边,便是在做流莺揽客,上手不成便恼羞成怒妄想打人。依我看,你莫不是以狎妓之名行非礼良家之实罢?” “呸呸呸!”看她越扯越大,那人连忙唾道。 平安不给他狡辩机会,高声打断他的话:“在场各位谁家中没有母亲姊妹,女儿孙女。试问,若是各位家中娘子夜间走到路边就要被问一句卖身多少钱,她们心中作何想,各位心中又作何想?若是我这种混不吝的也就罢了,脸皮薄的小娘子怕是会这种孟浪言行羞得当场投河。” 许多人自己玩玩可以,可若是这种事情落到自家亲人身上,那便是另一种态度。 众人瞧了瞧这巧舌如簧的美艳娘子,又看了看这满身酒气的醉鬼,心中的天平也不由慢慢倾斜。 木头心疼地看了眼自家娘子,当下就想冲上去给他个教训,却被她一把拉住。 “娘子!”木头诧然出声。 平安捏了捏他的手,看着他轻轻摇头。 看她拉其他人下水,那人顿时急得跳脚:“我可没说,你这娘们别想给老子扣歪帽子,方才明明是你勾引于我,这会还想倒打一耙。” 平安嗤笑一声:“我若要勾引人,为何不勾引有权有势的年轻郎君,我这样想不开来找你?” 木头也挺直胸膛附和:“呸,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我家娘子仙姿玉貌,她连我都只是勉强入眼,还看得上你。” 众人听木头这样自贬,不禁哈哈大笑起来,这酒鬼的借口着实荒谬。 有认出平安来的,笑问那醉鬼:“她你都不认得?下次找人可要擦亮眼睛。” 那人语塞,转头一看,围观人群中不乏熟人,他自觉丢脸,一言不发就要遁走。 平安推了推木头,他立马上前大力钳住此人。 她则朗声朝众人说道:“我好好地在树下等我夫君,你上前就要轻薄于我,还再三问我卖身多少钱。我清清白白的良家妇人,亦有自己的正当营生,被你欺辱调戏泼上一身脏水,你今朝不道个歉就走?” “就是!”手持签串的小娘子娇声斥道,“若街上都是你这种人,那咱们以后可不敢出门了。” “我早就说这一片得喊来官署整治一番,那些妓子有错,这些娼客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害得咱们这些良家晚上都不敢靠近桥墩。”看热闹的大婶啐地吐出口中的南瓜子壳,显然曾深受其害。 “咱们一起去请官巡捕们好好肃清肃清这儿的风气。”说起这等事,不少大婶亦恨恨出声,那凌厉的目光似刀子般直戳戳扫向在场男人。 这地方许多汉子可都是常客,听得她们这话,心中不甚乐意,但又碍于娘子在场不好打破。 “依我看,怕是惯犯,要不咱们押送他去官府,看看这人有无作奸犯科的劣迹?”一些妇人越想越气,拉着自家男人就要上前。 看她们言语激愤,身边不乏身强力壮的男子作伴,而闹事头头平安这边也非孤身一人。 那醉鬼自觉不敌,这才僵着脸道歉:“误会误会,都是误会一场。” 他看了眼平安,不虞道:“今日喝多了酒,脑子犯浑认错了人,小娘子原谅则个。”说罢,便想挣脱木头束缚,掩面逃走。 平安既然将这事闹大,便不会让他逃走。在几个围观娘子的帮助下,很快便有人将巡捕的差役请来,那差役见得这人,道了句:“又是你!”听完众人供述后,便将这人押回了官府。 见他们离去,平安笑着朝娘子们道谢:“多谢各位娘子仗义相助,我姓胡,白日里在市集东街卖鱼为生。若是各位娘子有空赏脸,明日我在档口请大家吃我现做的鱼丸,就当交个朋友。” “哪里哪里,胡娘子太过客气。” “可是东街口子进去的第三家?” “正是。” 等人群散去,木头方心有余悸叹道:“娘子,下次我不和你分开了,这边可真乱。” “那是,以后晚上出门我都带你一起来。”这平安笑着接过他递来的签菜,慢条斯理地品尝起来。 嗯,入口油香十足,炭香浓郁。外边的那层网油被文火烘烤得滋滋冒油,入口酥脆,里面包裹的鸭肉,猪肉则细嫩多汁。一肥一瘦,一咸一淡,搭配着外面洒的香料葱花,恰如其分地为这签肉增添了恰当的咸味与风味。 待这插曲过去,平安也大致了解了镇上宵食的情况,两人便收拾收拾东西回了家。夜市确实热闹,但牛鬼蛇神也是真多,她若晚间出门,还是得带上木头保险。 等到次日,档口果不其然来了些小娘子。 平安这边早已备好之前支摊的油锅,待她们上门,便热情招待。 那些娘子昨日能仗义执言,性格也多爽利直接,见得平安这般守诺,当下也不好意思占她便宜,或多或少买了些东西走。 今日村中唱戏办流水席,木头便随爷爷留在了村里。 他不来镇上正好,不然平安还得发愁怎么支开他。 一来她想去大河那边弄些鱼回,二来她想找到齐鸣将那笔钱还给他。之前她去找了他好几回,都没见他人影,那一贯多钱放在她这,她心中总是不自在。 让平安失望的是,今日捕捞收成勉勉强强,去汉云码头也没找到齐鸣。 她算了算手中的银钱,尚不足十贯,离建房子还差得远。 为今之计,只有多处开花赚些辛苦钱。 鱼她要捞,摊她也想接着摆。 只可惜,接下来数日阴雨连绵,地面腾起的暑气被连续的倾盆暴雨瞬间冲散,摆摊大计只得暂时搁置。 许是因着端午摆摊积累了些鱼丸的回头客,这几日档口生意稍有回暖。 平安也有了机会拉着木头练习杀鱼,慢慢地,他杀起鱼来逐渐有模有样,只是片鱼技术不太成。 在大河里,早晚才是鱼群活动的高峰期,可平安为了经营档口,每每都错开了这种好时机。 有了木头帮忙,平安就只等着哪日雨停开天,便将档□□给他,她则赶早往大河而去。 第51章 只是晴日尚未等到,玉溪镇便迎来数场暴雨。 听着外边狂风呼啸,雨滴砸得咚咚作响,平安从门缝往外看去,花花草草已被打落一地的枝叶,院中更是积满一层雨水,哗啦的流水顺着排水沟与新落的雨水一同挤入房前屋后的明沟。 不消片刻,两尺宽的沟渠便难以容纳这接踵而至的流水,纷纷决口溢出。 这下,爷爷坐不住了,他推开院门一看,外面的村道早已泥泞一片,遍布坑坑洼洼的水坑,家家户户都有人披着斗笠蓑衣在外边行走。 也不怪众人都如此着急,实在是这洪涝一旦发生,那损失不可小觑。 大伙出门一来是为了查看河堤,提防决口;二来这会稻子已然结穗,收割在望,若是风雨过大,稻穗大片倒伏,稻子未熟,转晴也不能立住,只得是烂在田里做肥料,收成惨淡自不必说,上半年的劳作算是付诸流水;再则,若是积水过深,水漫池塘,里面的鱼若是跑掉,那真能将人气死。 平安也拿上蓑衣要同爷爷出门,却被木头一把拦住:“娘子,我去。” 胡水生杵着锄头回首望向两人:“成,榆明赶快把蓑衣穿好,拿着担子与扁担。” “注意安全!”看着两人匆匆离去的背影,平安倚门叮咛。 “知道了。”木头的声音伴着潇潇雨声模糊传来。 “嗷~~”灰灰在脚边急得打转。 平安拍了拍它脑袋,从檐下走到放鱼的杂间查看情况。 那屋子的房梁与椽木都比其他房子老旧,往年每刮大风,屋顶被风吹走那是常事。 平安刚将门推开,里面的三花便如离弦之箭,嗖地一下从窗缝中逃走。 这么大的雨,这狸奴能逃到哪里? 平安赶忙推开窗户,温声朝外面唤道:“咪咪,咪咪,快过来,咪咪。” 雨水瞬间灌了进来,给了平安迎面一兜,她擦干眼睛周边的水,努力睁大眼睛寻觅它的踪影。 “喵~~” 在猎猎的风声中,外头终于传来一声微弱的回应,可平安却始终找不到它的位置。 等了半晌,她只得掏出一条小鱼放在窗台,等它饿时衔取。 这会外边风声依旧,杂物间的屋顶被风吹得咯吱作响。平安取来黄泥、米糊搅拌,又加入稻草碎混匀,待将这补洞材料备好,她便四处试探何处漏风,搭上楼梯将缝隙细细堵住。 爷爷他们还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平安忙完这些,便准备将菜与配料备好。 最近阴雨连绵,许多百姓出行不便,连带着市集里的生意都冷清许多。 对平安而言,唯一的好可能就是气温骤降,鱼的存活率变高。 今日卖完鱼她便从屠户那提了两根仔花肠,说是肠,但它并非猪的肠子,只是形状有些相似。 这花肠,一头猪身上就那么两根,说是肠,但它并非猪肠,因它模样蜷缩似粉嫩花卷,故而被称为花肠。它口感弹嫩脆爽,自是没得说,吃过的人都念念难忘。这东西稀少又紧俏,若不是屠户这两天生意不大好,怕是还轮不上她捡漏。 将这花肠洗净,取葱姜黄酒腌制半晌后切成薄片,平安另备好香料等着爆炒。 炖锅中扔入猪龙骨、姜片、水,平安便开始炖煮骨头汤。 这汤不拘是用来下面、还是打汤都十分鲜美。 在炖汤的间隙,平安将豆角抽筋丝、揪成小段,洗干净后放入篮中沥干水分。 每到夏季,地里的豆角、刀豆、青瓜都见风就长,只要施水得宜,前一晚还是拇指大小,第二日便已至成人半臂长。 也是因此,这吃的速度远远赶不上结的速度。除了切碎一些给鸡鸭做食之外,当地人也会拿出家中珍藏许久的坛子,用来窖制这些新鲜的瓜果蔬菜。 说起这坛子,也有些神奇,同样的配方与步骤,不同的人上手,做出来的坛子却好坏不一。在小小的月河村里,那也是千人千味。有人爱放香料、有人爱放肥肉、还有人就用普通的盐水。 有那做得好的坛子,即使是在湿热的夏季,里面的盐水依旧不腐不坏不起白色膜层,这样的好坛子水在当地可是一勺难求。 平安自己做的坛子虽不至于那样神奇,但水质是漂亮清澈的紫红色,泡出的蔬果亦酸辣爽口,甜咸得宜。 用白开水化开冰糖、放凉后加入重盐、藠头、紫苏、茱萸拌匀,这些调料即可防腐又可增香提鲜。等水发好,便可加入青瓜段、豆角、刀豆之类浸泡发酵。 若是天冷,隔日可食,若是天热,半日即可,再多则酸。 平安夹出她早上泡的几根青瓜,又加了些新的入坛。早上还翠绿的青瓜这会已被酸水酵成浅浅的黄绿色,青瓜嫩绿的切面也被紫苏浸染出一层淡淡的粉紫色,闻起来还有袅袅的紫苏香。 吃起来则清脆水嫩,酸辣香甜,回味间伴随有淡淡的咸味,却不显冲突,甜咸两味在这块小小的青瓜里融合得完美又适宜。 眼看着天色渐晚,爷爷他们却还没有回,平安只得将菜陆续做了出来。 香辣的爆炒仔花肠、鲜香滑嫩的龙骨猪血汤、软糯微甜的清炒豆角、粉粉糯糯的水煮南瓜、酸辣脆甜的泡青瓜,除了荤菜,其余的都是一些当季的家常小菜。 四时有序,顺时而食。农家按四时节气播种,亦顺时而收获。在平安看来,自家精心伺养种出来的菜,可比那城里的要来得水嫩清甜。 将菜用盖子罩好,平安便去了东屋看她的栀子花茶与栀子花香膏。 这茶胚是她与爷爷择早春的茶叶嫩尖杀青窖制晾干储存,只待栀子花开,便采摘初初绽放时的最香花苞,挑去会产生杂味的茎、叶、花萼、花蕊,将剩余的花瓣与茶胚层层叠放混合吸香,静置后放簸箕架上自然发酵。 她就几颗茶叶树,毛尖并不多,一年最多得个一二两,是以她将其他的次等茶叶也加入了窖制过程,分簸箕储存。 刚推开门,一股浓郁的栀子花香便幽幽朝鼻间袭来。 平安满足地深吸一口,将新鲜干燥的花瓣放入香膏表面,转身仔细地检查了番茶叶与屋子情况,这才小心将门落锁。 这花茶费时费力,得经过筛花、发酵、多次窖花、静置、起花、提香等多个步骤方可得。 花茶制好后,只需拈上几根,用热水冲泡,遇热便可出香,入口更是栀香浓郁,回味甘甜清冽。 往年平安窖制的花茶,即使冲泡数次,杯中依旧隐有花香。 市面上这样的花茶窖制越久,价越贵,一斤价值几百文至数贯不等。 平安买不起,却偏偏馋栀子的清香与茶叶的甘甜,也只能耗费时间来换得几两好茶。 思及此,她不由期待这茶制好那日,届时,她定要配上几样好糕点来就它。 “娘子!”木头的声音从院外传来,霎时打破平安的遐思。 “回来了?”平安赶忙将饭端出,快步走到门前。 爷爷和木头这会已全身湿透,身上亦满是泥污,走一步地面便留下一层深深的水渍。那样大的雨,地面积水又深,戴斗笠穿蓑衣仅能减少几分雨水拍面的痛,该湿还得湿。 “是啊。”胡水生取下蓑衣,叮嘱平安,“桥上的水已经淹到了大腿,我给你往上两米打了个新桩,你在水边可得小心。” 平安心中一惊,今早水位才将将淹没石桥,这会竟然涨水那么快。 “咱家田和池塘没事吧?”她提心吊胆地问道。 “没事,田里大家挖缺了田埂,放了些水出去,塘里我和榆明挑了些石子泥巴把四周加高了点。” 闻言,平安这才放下心。趁爷爷与木头换洗的间隙,平安上锅熬制了壶姜水,一人倒上一杯后,她端来梅酱,舀上小勺增添风味,吃起来酸酸甜甜,略带丝丝辣意,用来驱寒解腻正好。 忙完这些,一家人方围坐用起晚膳。 今日这花肠,木头从未吃过,乍入口,便被它独特的口感所俘获。 吃起来脆脆弹弹,肉质细腻又劲道,口感极其独特,再佐以姜蒜酱油芥辣用大火爆炒颠锅,喷香的锅气顿时溢出,与此同时,嫩嫩弹弹的花肠裹满咸香的酱汁,其中香辣可想而知。 “真好吃,娘子,这是什么?”木头一开口,平安便与爷爷默契对视一眼。 “呃,是猪身上的花肠。”平安心虚应道。 “喔。”木头点点头,笑道,“娘子你别害怕,上次的腊肠我都吃得好好的,这个我也不在怕的。” 说到这里,木头不禁又怀念起那道金黄香浓的蒜炒腊肠来。 “娘子,咱家还有腊肠吗?” “有,但不多了,你哪天想吃同我说一声。” “嗯嗯。”木头大口扒饭,满足地点点头。 看他毫不在意地模样,平安暗暗松了口气。 待得就寝,躺在床上的木头陡然出声:“哎~~” 这可着实吓了平安一跳,她方欲开口,身侧便传来阵阵摸索的动静,大半夜不睡觉,摸来摸去做什么? “你做什么?”平安低声问道。 木头侧身看向她,语中满是好奇:“娘子你说,那花花肠子的花肠,莫不是就是咱们晚上吃的这个花肠吧?” 这问题平安也不知,木头却兴致高昂。他的手顺着手肘摸向平安掌心,然后将她的手掌温柔地捏在手心,这才同她说道:“都说吃什么补什么,不过娘子你放心,我即使吃多了这花肠,我也不会学那花花肠子。” “真的?”平安哑然失笑,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带了几分颤抖的笑意,她一时间真的有些分不清这人这句话是为了表衷心还是为了多吃点花肠了。 等他知晓这花肠是什么,怕是他再也不会说这种话。 “那还有假?”木头笃然拍了拍心口,“咱们村里镇上哪个小娘子不夸我,可我心里就娘子一个。” 今日这雨,时大时小,等到夜幕降临也依旧淅淅沥沥,平安替木头纳好胸口的被子,听着连绵不断的清脆敲瓦声慢慢入睡。 等到次日,夫妻俩心惊胆颤地踏上去档口的路。河堤河坡的路面早被雨水泡发,走上去滑不溜秋,稍不留神,便会失足溜进河中。 小船在风浪中晃晃悠悠,一路有惊无险地抵达镇上。 所幸到了下午,雨便慢慢停了下来。 收拾好大雨留下的一地狼藉,平安理了理饵料与渔网,只待明早去大河捞上一把好的。 第52章 天未破晓,平安便将木头送到码头。 码头这会已船来船往,不少纤夫忙着牵拉货船泊岸,待得木梯放下,搬运工人便一拥而上。 “娘子,小心啊。”木头挤在人群中,踮起脚朝渔船挥手。 “会的。平安回首应诺。 随着夏季到来,天亮得愈发早,这会行船,除了天幕上隐有亮光外,沿河亦有星星点点的灯笼引路。稳妥起见,平安船头船尾皆吊上了渔灯。 这会的水面深蓝又静谧,可只有夏季在水边待过的人才知,这里面潜藏有多少未知的危机。 纵使顺流而下,平安依旧不敢掉以轻心。 遇着水草丰茂的河湾,她观察半晌后方停船放地笼。 像小河鱼、小河虾这类鱼虾,因着个头小,数量多,在河中一向是其它肉食鱼类的首要狩猎对象。 为了生存,它们常在树荫、水潭、石头底之类僻静之地进行活动,以便躲避天敌的攻击。 这水流平缓,水草茂密的河湾拐角,正是它们常在的栖息地。 待抛下饵料,水面很快泛起涟漪。 平安扔下地笼,寻了两个隐秘角落快速将地笼的绳子系好,只待返程时取回。 给地笼做好掩护后,她便加速往大河赶去。 前几次她都是顺流而下,在下游捕捞。 今日她打算也随鱼群溯游,往上游而去。 前几日暴雨,水质不如往常清澈,河面亦漂着不少残段树枝。 若是离得近的,平安便用钩子勾起,把它们扔到岸边。 大河水势磅礴,每日吞吐水量难以计量。加之前几日涨水,今日河面格外汹涌颠簸,饶是平安经验丰富,也须得屏气凝神,小心划动船桨,这才勉强稳住平衡。 待寻得一水面狭窄的河湾铧尖处,平安环视周匝,见得四周寂静无人,耳边唯有簌簌风声,她方小心将船锚抛下,在此处撒网捕捞。 听爷爷他们讲,每回河中涨水,河流两侧的水流速度差距便会增大。 河岸线笔直那侧流速快,河面的树叶、花草之类鱼食亦随奔腾的水流冲走,而曲折的河湾之处因着流速平缓,浪恬波静,许多飘零在河面的鱼食被冲刷堆积至此,便可引来大鱼在此处觅食。 见得河面不时泛起密集的气泡,河面浮漂吃重,平安快速收拢渔网,等网兜收紧,她用力将渔网提出水面。 伴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这一网鱼也露出庐山真面目。它们有大有小,个个活蹦乱跳,乍然提出水面,那些鱼儿察觉危险,开始在网中大力挣扎,船头竟因这股歪力在河面左右摇晃。 平安忙稳住身形,将渔网摊平在甲板上。 解开网绳,扔掉一些缠绕在渔网上的树枝与水草,平安便开始将鱼分类。 这一网有不少七八斤重的草鱼、青鱼,刚刚甩尾最猛的便是这几条大家伙;剩下的鱼中多是一些一两斤重的鲫鱼鲤鱼鳊鱼,还有一些色彩艳丽的七星鱼、鳑鲏鱼。 这七星鱼头扁吻宽,头脊多呈黄褐色,背部有多条横向斑纹,全身布满珠色鳞片,在水中时常散发幽幽的蓝绿色彩光,它的名字也是因此而来。七星鱼适应性强,湖泊、小溪、河流、处处皆可找到它的踪影。别看它个头不大,可它在水中性情格外凶猛,多以小鱼小虾为食。 而这鳑鲏更是拇指长短,体型扁瘦,入口无一两肉,虽它体侧有绚丽发亮的纵行彩虹条纹,可富人看不上,穷人也不喜吃,在村里常是剁碎喂鸡鸭的下场。 快速将鱼分好,平安便收锚继续逆流而上。 一路上,她陆陆续续又撒了好几网。 这会天已然大亮,红日带着朝霞从东边冉冉升起,将江面染成温柔又艳丽的橘红色。 再过一段时间,鱼群的活跃期就要过去。望着船舱里活蹦乱跳的河鱼,平安心下满意,决定再捞两网就收手。 就在她划船想要寻找下一个捕捞点时,船尾却传来一阵奇怪的震动。 唯恐又遇上上次鳄鱼那样的大家伙,平安心中大惊,她一边加快速度,一边回头查探情况。 船后果真出现一阵密集尖锐的波浪,再度朝她的船尾冲来。 她偏它也偏,她快它也快。 电光火石之间,平安心中瞬间涌现无数种猜测,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鳄鱼?大蛇还是大鱼? 这里远离滩涂沼泽,应当不是那鳄鱼才是。大蛇?她船上也没什么东西吸引它吧?大鱼,应不至于目标这样明确跟着船走。 可这样大的动静,这样宽的波纹,都昭示着这藏匿在水中的东西体型不小。 平安心摇胆战,心中不由哀叹,怎么每次丰收都能让她遇到情况,这些东西真是闻着味就来。 没有太多时间给她思考,平安正欲加速,船尾却被砰地一撞,船身受力大幅颠簸,将扭头回望的平安猝不及防冲撞下船,直朝大河扑去。 所幸这会的河水并不刺骨,掉下去不至于让人浑身哆嗦。平安憋住一口气,在水中扎了个猛子后,快速浮出水面。 “咩~~”耳中突然传来一阵似羔羊撒娇,又似小鸟脆啼的可爱叫声。 平安擦干脸上的水,恰好与一双圆溜溜的黑色眼睛对上。 见她发现自己,它的头露出水面,朝她噗噗喷出一串水柱。 不待平安反应过来,它似害羞般潜入水底,不过片刻,又仰冲而起,不住地翻滚、跳跃、点头,围着船转了好几个圈。 见得眼前的人似乎没有什么反应,它好奇朝平安靠近,用圆润宽短的吻部轻轻顶了平安手臂,而后又似受惊般快速窜逃潜水。 这淡淡的灰蓝色,微凸的额头还有那圆润流畅的身形,这不是江豚是什么? 可江豚一向群居,在长江活跃居多,成年江豚身长也与成人无异。 这只明显还是幼崽的江豚离群独居,傻乎乎地逆这支流而上,它是要做什么?这会离它的族群越来越远。 平安抓住船边,用力将船拉倾后快速爬上船,她先去看了看舱里的鱼,果真不少都被颠了出来。将它们放回原位后,她这才低头处理狼狈的衣着。 方才掉下去,她全身上下湿了个透,她拧了拧衣服,里面的水哒哒地流,头上这会也是湿重不已,她便将发髻拆散,拧干发尾的水。 在水中不觉得,一出来,这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身上被晨风一吹,浑身都不舒服。 这会四周无人,平安甩了甩头发,索性把也褙子脱下,挂在船舱门头晾晒。 忙完这些,见这小江豚还没走,竟还在一旁傻乎乎地观察她,平安也不由无奈轻笑。她尝试性地往前划桨,这小江豚便跟着她走。她变方向,它也觉得好玩般随她在水中乱窜。 有这小家伙在,鱼群早已被它拍散,这会哪还能捞得上鱼。 平安当即决定调转船头返程,回首望去,那小家伙动作却迟疑了下来。 平安心中无奈,咬牙走到船舱,挑了一条小鳜鱼朝船后扔去。 见得投喂,小江豚一个摆尾,慢慢靠近渔船,吞掉那条鱼。 平安见状忙加速前进,船尾破水顿时在江面划出层层激荡水浪,这小江豚似对水浪十分好奇,一路追逐平安往下游而去。 幸亏天热,不过半炷香,褙子已然晾得半干,平安见得对面有船驶来,忙将衣服套好,把头发松松挽了个髻。 待那条大船经过,平安往船尾望去,小江豚果真被它的船浪吸引,这会正处在两船中间踌躇不前。 为防止它半途跑路,平安只得隔一段时间便扔下几只小鱼钓着它,直到过了玉溪河与洛江的交汇处,它依旧紧追不舍,平安这才暗松一口气。 可眼看这河段商船与渔船逐渐变多,她悬着的心才落下便又腾地提起。 江豚价值珍贵,不乏猎奇的权贵们将它视作盘中餐,毕竟,他们连剧毒的河豚都爱吃。 若是被这些船看到,那它可就危险。 为安全着想,平安只得在加快速度的同时,尽量靠边行船。 也幸亏今日水深,它又无背鳍,只要它不冒出水面引人注意,依旧可以安全藏匿在水中。 平安一路提心吊胆快速前行,总算与那些船只错身,再回首,身后却只余一片寂静。 她呼吸猛然一窒,这是跑前面了,还是在哪里跟丢了?她刚刚只注意躲船,全然忘记船后是什么时候没的动静。 平安放慢船速,木桨轻轻在水面拨动,目光在河面四处逡巡。 除了岸边的鸟啼声,一时间,她耳边寂静得只余拨桨的清凌凌水声。 “咩咩?”平安低声唤道。 等了半晌,久久未见回应。平安的心猛然下沉。 “噗~~~” 就当她绝望放弃,想要调转船身去找它时,身后再度传来熟悉的喷水声。 平安往后望去,就见它正竖游在水中,圆滚滚的头部完全暴露出水面,对着自己噗噗喷水。 “吓死我了,小家伙。”平安笑着拍了拍心口,转身又给它扔下一条鱼。 一人一豚继续顺流而下,眼见着距离云梦湖与沼泽地越来越近,平安心下不禁惶然起来。 若是找不到它的族群,那自己该将它送到哪儿? 正在她一筹莫展之际,水面又刷刷冒出几个圆溜溜的脑袋,齐齐朝她发出咩咩的声音。 它们围着渔船绕游几圈,又在水中不住腾跃、朝她喷水。 平安只当它们在表达谢意,她一时不察,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砸得一阵剧痛。她低头往船板看去,原来,随着那些水柱而来的,竟还有数条线条流畅的银色大鱼。 平安弯腰细看,竟是几条刀鱼和大银鱼。 这可是稀罕物,这些鱼和江豚一般,多在海里活动,它们虽能在淡水生存,可是数量极少,价值比之鲥鱼只会高不会低。 将这些鱼捡进舱的功夫,那些江豚一个翻滚潜入水中,便不见了踪影。 平安目送它们远去,直至再也看不到它们的背影,她便调转船身,打算撒上两网把船舱和桶填满。 正当她悠悠收网时,水面再度泛起熟悉的清波。 “哗啦!”小江豚破水而出,它扬起头紧挨着船想要靠近平安。 “乖!”平安心下惊喜,也只能摸摸它的头,劝它离开,“快回去吧,下次别走丢了。” “咩~~”小江豚念念不舍地看她一眼,随即潜入水中离开。 平安放目远眺,只见几条江豚在湛蓝的水面上连连跃水翻腾,身后还跟着一条落后的小尾巴,见它落得远了,便有大江豚返身护在它身侧。江豚们在波光粼粼的江面上嬉戏片刻,随后扎入水中再也不见踪影。 今日虽亏了些鱼,但它们送来的这些鱼足以抵她之前的鲥鱼。 只待去汉云码头卖掉,今日便可赚上一大笔。 这会太阳渐渐南移,但距离午时还尚早,码头早已是船来人往,热闹非凡。 平安瞄准目标,专寻那些路过的大船叫卖。 这刀鱼和大银鱼许多人都认识,但出得起价的还得是有钱人。 若是遇着官船,里面的人手指缝里漏一点,就够她吃上多日。 平安初初叫卖,无太多人搭理,可当她从舱中掏出两条银白漂亮的大鱼后,便瞬间引来许多人围观。 这样的品相与大小,可比鲥鱼还要稀有。 聚拢了人气,这些鱼迅速被路过的官眷夫人看中,把它们全部包圆。加上打赏,平安一共到手三贯。她把船舱里的大鱼分了大半给鱼贩,又卖得四五百文。 摸着这些冰凉的铜板,平安只觉心中滚烫,还有就是后悔,后悔没早些捕鱼,这早上的收获可比下午不知丰厚多少。 一路收回地笼,平安便往镇上赶去。 谁知她刚到码头,就见得木头正坐在树下等她。 “娘子。” “档口的鱼卖完了?”平安擦了擦额间的汗,温声问道。 “卖完了,我也吃了午膳。”木头扇了扇风,边说边跳上船,说罢,他从怀中芋荷饼塞给平安,“你先吃点垫垫肚子,我来划船。” 平安咬了口饼,突然想起家中的存粮,忙出声唤道:“等等。” “怎么了?” “你看着船,我买些东西回去。” 第53章 平安喊上冰铺替她送两块冰去码头,自个则从屠户那提了一块里脊肉,买了些板油准备熬油。 等在船头的木头看平安提了这么多东西,躬身上前要替她接过。 “没事的。”平安笑着避开,“你拉好绳子,别让船跑了。” “娘子。”木头不虞叹道,“你总得让我帮帮你,别总是拒绝我。” 平安从小到大独立惯了,遇着什么事情也只会自己思索解决,这会听得这话也不禁怔愣。除了爷爷外,难得遇着一个人这样心疼她。对于他明烈炽热的好意,平安心中其实有几分受用。 良久,她眨了眨眼睛,笑着应诺:“好。” 待两人在船头坐好,渔船便晃晃悠悠离岸,慢慢朝月河村驶去。 “你午饭吃了些什么?”平安好奇问道。 “也是吃的饼。”木头讷讷应道。 “忙了半晌,你辛苦了。” “哎!”木头不悦反驳,“娘子你可比我更辛苦,我在档口还有邻居们帮扶,累不着什么。” “知晓了,就你嘴甜。”平安好心情地塞了条香脆小麻花到他嘴里,与他一同站立船头眺望前方。 “我就只给娘子甜,别人我还不乐意呢。”木头低声嗯哼,扭头挑眉。 平安终是按捺不住唇角的笑意,伸手捏了捏他颊肉。 木头划桨的动作一僵,他顿了顿,低声说道:“娘子你快松手。” “是我太用力了?”平安赶忙松开。 木头轻咳两声,嗔怪地看她一眼:“你这是挑逗。” “挑逗?”她这么正常的举止,这叫挑逗,那他可真不经逗。 见四处无人,平安玩心大起,她靠近木头,指节从他喉结快速滑过,如愿看他腾地站直,平安快速收手,附在他耳边笑道:“这才是挑逗。” “你。”木头喉结上下耸动,犹疑地盯着她打量半晌,最终只得闷闷转移话题。 “娘子你呢,在洛江还顺利吗?” “顺利。”平安点点头,笑问,“你猜猜我在大河看到了什么?” “什么?” “江豚。” “江豚?” “是啊,听说它们长相与海中的豚无异,我刚刚瞧着,它们脑袋圆滚,唇角上扬,模样确实憨态可掬。” “真的?长什么样,娘子你与我细细说。”两人一路谈笑,将先前话题就此掠过。 看孙女孙婿两人笑得满面春风,胡水生也知他们今日在外顺畅。 “回来了?”胡水生从檐下往院中走去。 “爷爷。”平安问道,“可用午食了?” “吃了,吃了。”胡水生摆摆手,指着灶房道,“不知道你俩回不回,锅里还留着点绿豆稀饭,你们去喝完。” “好咧。”木头放下桶,喜滋滋应道。 平安将地笼与渔网理好晾晒,木头那厢已坐在桌前,大口喝起甜粥来。 “饿成这样?”平安好笑问道。 “娘子,你坐,你的我给你盛好了。”木头抽闲抬首回话。 这绿豆稀饭不知在柴火灶上熬了多久,这会绿豆已然颗颗粉烂,入口绵密软糯,或是加糖,或是就着咸菜,都十分得宜。 忙完这些,一家人便开始各司其职。 爷爷编竹席,木头摘栀子,平安则提着篮子去到村里土地庙,那旁边有一棵高大的薜荔树,它结的果子正好用来搓凉粉。 不过这果子里的籽得晒干取用,今日是做不成了。 这薜荔果状似倒立莲蓬,植株也分公母,她今儿要找的这棵便是母的,它结出的果子才可用作凉粉,往年她摘过好几次。 若要区分公母其实也很简单,看它们的果子就成。这雌果底部微凸,切开后果实呈蜜黄色,它的果瓤可以直接食用,而雄果里边是紫红色,果肉少,只能当个秤砣用。 这棵树村里不少人都知道,底下好摘的果子早已被摘个精光。 听着树上不时传来的知了鸣叫,平安挽起袖角,三两步攀上树干,踩上枝丫。这树年份已久,他的枝丫处踩上一两个成人没有问题。 也正因为它年份久,枝干延长,结的果子皆在一两米开外的树梢,平安挤在茂密的枝干中间,伸直手臂,费劲半晌,这才勉强摘上一小篮。 待归家,平安净手将新一轮的栀子花换上,这才喊来木头剖薜荔果。 听得有凉粉可做,木头乐颠颠随平安进了灶房。 平安将切开的薜荔与调羹扔给木头,她则处理起今日买回的肉来。 这板油,杀猪的屠户已给她切成小块,她只需翻开检查,若是觉得大了,偶尔补上几刀就成。 炉灶烧火,两锅同时下入切好的猪板油。 这板油方才她用了水清洗,这会上面还带着水分,熬油时她也不再加水。 许多人家为了出油快,不焦油,在熬油时会放些水进去,这法子是可以,但熬成以后也需继续熬煮,直至将油里的水熬干。 熬久了,油会变黄发苦;熬短了,油里掺杂水分,猪油极易变质生出怪味。这其中的火候着实难以把控,平安也就索性不偷懒,一开始勤快些翻拌就是。 随着炉灶内发出噼里啪啦的爆竹声,锅中亦响起阵阵滋滋的爆油声。 平安不时用锅铲翻了翻肥肉,让它们受热均匀,接着便开始处理起里脊肉和今日晚膳来。 将里脊肉剔出筋膜,用淘米水搓洗干净后晾干。 取黄酒两杯、醋大半杯、酱油一杯、与一钱茴香、花椒翻拌熬煮。 另起小炉灶,把里脊肉切成微厚的肉片,放入上述香料酱汁中文火熬煮。 做好这些,锅中油水已慢慢渗出,可表面的肉片依旧白皙肥厚,平安用锅铲小心地抄底翻拌,待将那些肥肉翻至锅底,便盖上锅盖一齐焖熬。 “娘子,凉粉籽剥出来了。”木头小心翼翼将棉布捧起,走到灶前向平安邀功。 平安赶忙拿出簸箕接住,顺道夸赞一句:“真厉害,做这么快。” “那是。”木头头颅高昂,轻哼一声后,自觉地端着簸箕放外面晾晒。 望着他低头躲门框的局促背影,平安捂嘴轻笑,果真是个小孩心性。 平安将笋干、竹荪干、木耳干放水中泡发,舀上一碗绿豆粉,加两碗水置于盆中翻拌至无颗粒。 这会锅已占满,需得等猪油炸出才可溜出粉皮。 平安索性去杂物房挑来一条鲤鱼,和一些虾子,先将配料备好。 鲤鱼去皮、剔骨,鲜虾去头、剥壳,将它们分别剁成颗粒状的肉茸。 一半鱼肉加入二两油渣,一束韭菜,另添陈皮、姜末、葱丝、甜面酱、胡椒粉、酱油、少许盐腌制入味。 另一半鱼则与切碎的虾肉、笋尖、竹荪、木耳混匀,加入黄酒、姜丝、葱段腌制片刻后,将姜丝、葱段挑出。 平安掀开锅盖再看,这会锅中油水丰盛,面上的肉片两侧微微蜷曲焦黄,正浮在油上冒泡。 平安舀上一勺细油水细看,油汤澄澈清亮,正正好。 她立马抽出柴火,往油罐里扔上一把黄豆后,快速将锅中猪油沥出倒入。 至于那些油渣,则放在沥网上继续过滤,底下放个盆接着。 平安提着油罐耳朵,将它搬到角落冷却。 今儿这肥肉熬得还不错,她掂量着这重量,起码出了五六斤油。 就着锅中的薄油,平安将鱼虾肉粒放入锅中小火煸炒,待炒至变色,盛出放凉,入焯水的笋子、竹荪、木耳,下酱油、胡椒粉、麻油翻拌均匀。 她今日想做两样兜子,一味山海兜子,一味鲤鱼兜子。 有了馅,自然得将皮蒸出。 这会另一侧的锅中水已,平安取出箩子,刷上一层薄油后,一手拿箩,另一手舀入一勺粉浆。 待粉浆入盘,左手快速旋转,使得粉浆迅速铺满箩盘。这样做出的粉皮才会厚薄均匀,吃起来细腻柔韧。 将凝固的粉皮过凉水,剥出放凉,再舀入粉浆,继续烹熟。 如此重复半晌后,平安手边已叠出一层洁白的粉皮。 将粉皮切成方形,中间放入馅料,四面堆叠折好,一个个洁白莹润,圆圆鼓鼓的兜子便出炉。 这会,里脊肉中的汤水已然熬干,平安将肉片捞出熄火。 “榆明!”平安跑到堂屋去寻人,见木头这会正围在爷爷身边闲聊,忙朝他招招手。 “娘子,咋了?” 平安指着盆中的肉片,对他道:“你把它们放在外边晾晒,记得拿细布挡一挡虫子。” 闻着飘香的肉片,木头眼巴巴地盯着看了半晌,暗自咽了咽口水。 “你吃一片。”平安好笑地递过筷子。 “味道可够?” “勉强吧。”木头抿了抿嘴,接着道,“香味却是足够了。” “好,先晒着,到时候咱们吃再涂上一层甜酱。” “甜的?” “正是,我要做的就是甘露脯,咱们往后出去都可以带在身上做干粮,免得腹中无油水容易饿。” “成。”木头边往外走,边应道,“还是娘子心疼我。” 做完这些,剩下几道菜就简单许多。 平安出去看了看木头晒的东西,帮爷爷做了会竹编,便接着回了灶房。 今日的晚膳,平安用鱼头、鱼骨炖了一盆鱼汤,将包好的山海兜子、鲤鱼兜子蒸制片刻后,备好醋碟、麻酱、酸梅酱、芥辣酱供蘸取。 剩下的那些绿豆粉浆,她加了些面粉与少许盐,丢入一把洗干净的小河虾,下入油锅慢炸,白色的粉浆与灰色的小虾在高温下瞬间凝固变红,鲜虾的香味亦随着晚风吹遍整个小院。 有了荤菜,素菜自然必不可少,紫苏丝瓜,清炒雍菜,亦是当季时鲜。 自家种植的丝瓜新鲜采下,刮掉丝瓜皮,切成滚刀块,入蒜末、姜丝一同煸炒,待丝瓜煸出水分,受热变软,则撒入紫苏、盐、与少许水继续焖煮。 如此做出的紫苏丝瓜滑嫩水灵,入口香软自不必提,最神奇的是它竟有股淡淡的荤香。 雍菜喜水,也可伴水而生,只择取顶端新发出的嫩叶,看着青翠欲滴,吃起来也是香嫩可口。 这兜子深得爷爷与木头好评,爷爷喜欢兜子的软糯爽口,木头喜欢兜子的新奇与鲜嫩。 这当日新鲜捕捞的大河鱼虾,自清澈流动的活水中长大,这会吃起来不但无一丝腥膻,入口更是满满的鱼虾鲜味,更别提还加了其它口感丰富的佐料。 两样兜子虽都加了鲤鱼,可味道与口感却各有千秋。 鲤鱼兜子既有鲤鱼的细嫩,又兼有油渣的油润酥脆与韭菜、陈皮的芳香,入口芳香浓郁,油而不腻。 而山海兜子,因着有山货,又有河鲜,故而得名,这会没有新鲜蕨菜,平安也是因地取材,用口感同样脆嫩的竹荪与木耳代替。在她看来,山海包容广阔,可容纳万物,多几样少几样配菜都成。 这兜子乍入口,初初品尝到的是薄韧粉糯的粉皮,紧接着,鱼虾的鲜甜霎时涌上味蕾,再细细咀嚼,山珍的鲜与清脆便跃然而出,粉糯、鲜甜、脆爽各种味道交织,融合于馥郁的香味之中,在舌尖绽放丰富的口感。 若是再蘸上自己喜欢的酱料,那味道、风味则更上一层楼。 金黄酥脆的虾饼在桌上也没受到忽视,轻轻咬上一口,自己便能清楚听到酥酥脆脆的声音回响在耳畔。 微咸的酥脆饼皮与清甜的虾肉也是绝配,酥脆与嫩弹,甜与咸,在这块小小的饼中综合得正正好。无论是用来果腹,还是用作零嘴,都不失为一道好菜。 待吃完饭,再喝上一碗雪白香浓的鱼汤溜溜缝,一家人整日的辛劳便在此刻得到抚慰。 冒险捕鱼的事不能和爷爷说,等用完膳,忙完家中杂物,夫妻俩便早早关门,一同围坐在桌前开始数钱。 “这么多!”木头望着桌子上堆积的铜钱,震惊得目瞪口呆。 “怎样?”平安喜滋滋地将铜板穿串收好。 “娘子,咱家攒了多少钱了?”木头好奇问道。 平安看了看自己记的账,心中默算片刻,报出个数:“大概是十一二贯。” “你可太厉害了娘子。”木头揽住平安,上前就是一个猛虎嗅花。 “好了,好了。”平安实在难以抵挡他的热情,掰了半晌,才将他推开。 嘴是推开了,可手却依旧如藤蔓般挽着她。 “咱们想要建个新房,这点钱可远远不够。”平安指着钱匣,依靠在他肩侧叹了口气。 知晓她怕是又有了想法,木头将她揽入怀中:“娘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平安笑着挽住他的腰,正欲开口,却对上他意味不明的眼神。 第54章 这下,她还如何说,两人一路插科打诨,便从桌边说到了床边。 翌日。 夫妻俩担着鱼相携赶到档口,见到平安,四周邻居纷纷打趣:“哟,大忙人今日回档口了。” 平安只是笑着转移话题:“昨天麻烦大家照料我家榆明了。” “嗐,你这人,乡里乡亲,客气什么。”看她不搭话,杨婶嗔怪地甩了甩帕子,不再好奇打探。 昨晚两人已商量好今日分工,木头负责精练杀鱼技艺,平安则片鱼、卖鱼丸与虾饼。 早在几日前,平安便从铁匠那里定了一个长柄提盏用来舀、炸面糊,这东西因形似灯盏,用它炸制出的各色饼子又被当地人称作灯盏饼。 昨日的几个地笼,捞上不少活蹦乱跳的小河虾,在清水里漂洗干净后配上她秘制的面糊,用来炸虾饼正正好。 见门前陆续出现行人,平安热情吆喝揽客:“新鲜鱼丸,现炸虾饼,香喷喷,脆酥酥的虾饼了。” “虾饼两文一个,两文一个。”木头见状,大大咧咧在门前,亦随她热情招呼。 也不管有无客人搭话,平安径直用圆形的铁盏舀上一勺面糊,上面撒上一撮小河虾,便直接下入锅中开炸。 做这生意,要的就是个热闹气与烟火气。 白色的面糊入油锅,当即发出滋滋的油响,待油水浸润面糊表面,河虾受热变红,雪白的随之凝固,化为淡淡的金黄色饼皮。 不多时,虾饼已然成型,自动脱离铁盏,浮在油锅之上。与此同时,鲜虾的荤香与面皮的焦香伴随着淡淡的香料香味随着锅气飘散开来。 平安将炸熟的虾饼夹出,放置于沥网上冷却,待油沥干,她包起一个递给木头。 “吃吧。” 木头照样发挥稳定,一边吃一边夸张喟叹,再加之四周邻里的热情附和,这虾饼便引得许多未用朝食之人纷纷驻足。 现下市场上新鲜的小河虾价格在十八文至三十文之间,新鲜的小河虾吃起来无需复杂佐料调味,炒熟后便是一股清冽的甘甜滋味,颇受当地人喜爱。 这虾饼用料扎实,油水丰润,还可以顺道尝尝虾的鲜味,许多人好奇之下便买来尝味。 一吃,果真未曾夸大。 入口外酥里嫩,焦香四溢,着实让人口舌生津,食欲大开。 见得鱼摊档口有人停驻,一些爱看热闹的人也纷纷凑上前来。 一时间,档口人满为患,虾饼的生意竟赛过鲜鱼和鱼丸。 这两天,平安权衡再三还是决定暂时放弃夜市的生意。夜市固然繁华,可也熬人。 档口每日开门早,白日里她不是在档口张罗,就是去大河捕鱼,她不在的时候,档口家里都需木头帮忙照顾。 这样算下来,其实两人白日里都没有得闲。 若每日晚间还在夜市里混迹两个时辰,做是可以做,那两人白天黑夜的时间都会被生意占据,人也会熬得疲惫不堪,这样的生活并非平安所愿。 夫妻俩一合计,还是决定将摆摊之事暂且放在白日进行。 也幸好两人之前摆摊积累了些回头客,如今鱼档搭起这副业,倒也慢慢做得红火。 在平安的说和下,玉兰在镇上的面坊找到了个临时的帮工活计,虽然不是日日有活干,但若是出了工,每日也能赚个小几十文。 最近这虾饼生意卖得红火,平安也遇着了之前摆摊的郭伯,他对平安的手艺倒是颇为欣赏。自尝过那个虾饼后,他便隔三岔五照顾生意,还给她介绍了好些个回头客。 许多客人逐渐习惯这小小的档口出现个年轻郎君热情招呼生意,平安也保持着两三日去捞上一网的频率。 虽然捕的鱼大部分按批发价卖给了鱼贩,但须知江宁府水系密布,最不缺的就是水和鱼,她这捞的鱼能卖出便算赚了。 眼见暑气蒸腾,蝉鸣渐盛,地里的稻子被轻柔的晚风拂过,仿佛在一夜间瞬间变得金黄。 让人又忧又喜的农收时节转眼到来。 在这段时间,往往天气阴晴不定。如何选好一个收割与晒谷的日子,就成了农人代代相传的看天绝活。 小满过后不久,爷爷去田里捏了捏谷穗,拍板定下家中收稻日期。 既然要收谷,那打谷的谷桶,晒谷的坪地,吹谷的风车,都得尽早安排。 她家就两亩地,平安本想着请人替他们把谷子收了,可爷爷不同意,只道:“忙活半年,也不知道能得几石米,耕田已经请了人了,这收谷再请,咱们也不要作这田了。” 木头亦深觉有理,便劝说平安歇了那个心思,只管让她先去档口,家里田地有他和爷爷操持。 平安心中记挂着事,只得从方娘子那买上些豆皮,早早从市集归家。 灰灰与小白已慢慢褪去厚绒毛与稚气,长成身高腿长的健壮小狗。 远远见得平安过来,两小只疯狂甩着尾巴,蹦蹦跳跳就往她身上扑。 “行了,行了。”看着灰灰一立一垂的耳朵,平安后退一步,笑着制止。 听得主人这样吩咐,两条狗儿乖乖蹲在身前朝她摇尾,平安放下手中木桶,从腰间摸出钥匙开门。 “等下放完东西,我们去田里看看。” 也不管它们听不听得懂,平安利索将豆皮用盖盖好,转身去坛子里捞出几块腌制的鱼块。 她利索地把腌鱼块用清水洗淡味道,倒入蜜糖与烧酒浸泡。用这两样东西浸泡腌鱼,一来是可祛除部分鱼块的腥味,二来,也可为腌鱼提鲜增味。 随后,平安从地里拔出一把香蒜和芫荽,又折了一大篮紫苏放太阳下晾晒。 处理了一些琐碎杂务,将蒜须和芫荽根部的泥沙洗干净,她戴上草帽,打上一壶茶水就往自家田里走去。 门前的小溪潺潺流动,孜孜不倦地冲刷着溪底长满青苔的石块。 清澈如镜的溪水在阳光下发出阵阵耀眼的银光,平日里溪边常见的青鳉与七星鱼这会却不见了踪影。 此起彼伏的蝉鸣声中,阵阵欢快的嬉闹打趣声传来,原来是一群光腚戏水的孩童占据了妇人们捶打衣服的石板,这会正在溪边玩闹。 见得平安经过,他们一个个吓得噗通噗通直往水里跳,一时间,溪边只余接二连三的咚咚落水声。 平安用余光瞥去,他们脸蛋霎时通红。察觉里面还有几个是她堂哥家的侄子,这会正随着伙伴捂上捂下,躲在水里欲言又止地看着她。 夏季炎热,溪中确实是个避暑良处,可是溪底湿滑,危险也不容小觑。她心中无奈,只得出声叮嘱一句:“小羊,小帆,注意安全。” “知道了,姑姑。”小羊饶饶头,心虚说道,“姑,别告诉我爹。” “玩一会了赶紧回去,水里面不安全。”平安并未直接应答,只是摆摆手,快步走过。 今日的阳光格外毒辣,在太阳下光是站上一会,身上的肌肤就被晒得生疼,也难怪溪边聚集了那样多贪凉的小孩。 平安沿着道旁的树荫,快速朝田间赶去。 尚未走到那条小径,鼻间便传来一阵清新甘甜的青草香味,这是稻子的秸秆被镰刀割断所产生的独特香气。 因着家家户户耕种的时间不一样,这会田里也是青黄相间,面前广袤无边的稻田被细细窄窄的田埂划分为黄黄绿绿的齐整色块。 平安赶到时,自家田埂边已经堆满厚厚一摞割好的稻谷,隐有咯吱咯吱的木板声隔着谷堆传来。 绕过谷堆一看,木头正在不远处埋头割稻,而爷爷则在谷堆旁用谷桶不停车谷。 见得平安,爷爷笑得亲和,手脚动作却未停:“这么快就回来了,外面太阳毒,快点回去,别晒伤了。” 听见爷爷说话,弯腰干活的木头,猛然站直身体抬起头来。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瞧见平安后,随即喜笑颜开地唤她:“娘子!” “给你和爷爷带了一壶茶,你们要是渴了就喝点休息一下,我得先回去做饭。”平安扬了扬手中的茶壶,朗声解释。 她本欲放下东西就走,可这会看他的脸晒得通红,那双眸子又满含期待地望着她。平安只得将茶壶放在旁边,上前替他擦了擦汗。 天气热,人也热。 木头本就体热,这会更是晒得浑身滚烫,前胸后背被热汗浸湿,那件灰蓝色的短褐干巴巴地贴在身上。平安乍然接近,便被他身上炽热的温度慑得下意识后缩。 他也未曾多言,只是垂眸静静看着她的动作。气氛在不知不觉间陡然变得紧张又微妙,两人对视一眼,各自低头撇开视线。 一时间,尴尬与沉闷的气息在两人之间缠绕。 平安不自在地抬头,入目却是他灿烂的笑脸,她抿唇轻笑一声,从腰间取出条干净手巾纳在他后脖。 “挡挡。”平安低声道。 “娘子你对我可真好。”木头出言打破沉寂,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欢快。 “走了。”平安暗松一口气,她拍了拍他的背,与爷爷打过招呼后,快步往家中赶去。 之前浸泡的鱼块这会也差不多入味,平安将早上剩的一些鱼片加入豆粉用刀背轻轻捶打,直至拍成薄薄的鱼片。 做这醉鱼汤,光靠腌鱼不够,平安又去剖了条新鲜的鲫鱼。 照例划上花刀,鱼身里外用细盐与姜片腌制。 锅中下薄油与姜片煸香,待油热,小心放入鲫鱼下锅炸制,直至两面鱼皮炸至金黄发酥,便可下清水与腌鱼同煮。 待鱼汤熬至奶白,则加入盐、口蘑丝与鱼片煮熟调味。 熬汤的间隙,平安将买来的新鲜豆皮用竹箬包住,如绑粽子般绑紧,一个个下水煮制。为防止豆皮过轻漂浮,她在上头压上干净的重物一同入锅。 灶下小火慢熬,两边锅中同时水汽蒸腾,咕噜作响。 等豆皮锅中水汽熬干,一旁的醉鱼汤也已熬成,锅盖一掀,汤底色泽奶白醇厚,散发着幽幽鲜香。 将豆皮上的石块取出,底下的豆皮已受重物挤压挛缩成一团状似鹅块的肥嫩模样,用它做出的菜,是一道有名的素菜——素烧鹅。 做好的素烧鹅,用秘制的糟油或笋卤蘸食,味道颇为肥美鲜嫩,鲜美多汁程度堪比鹅肉。 忙完这些,院外也传来爷爷他们的谈话声。 平安突然想起,刚刚洗干净的蒜须还未处理。 这夏季燥热,暑气郁结,有时候人再累也只觉食欲不振。 方才做的两道菜醇厚有余,但清爽不足,用这些蒜须与蒜末来做一道辛辣开胃的凉菜正正好。 第55章 “娘子,在做什么好吃的?”木头神出鬼没地从门外探出头。 平安将蒜粒拍扁,笑着应道:“就是些粗茶淡饭,也不知道你。” “哎。”木头上前走近,亲昵地蹭了蹭她胳膊,“只要娘子做的,我都爱吃。” “嘴贫。”平安转头看了眼灶台上的菜,木头瞬间领悟,识趣将它们端到堂屋。 处理好的蒜苗须白皙脆嫩,自带一股浓烈的辛香。 平安将蒜须、蒜末、芫荽叶倒入碗中,入酱汁、香醋翻拌均匀。 这样做出的凉拌蒜须,辛香鲜辣,只需夹上少许便香得让人津液横生。 平安将最后这盆菜端上,又提上一壶紫苏酸梅饮,一家人便坐在桌前用起了午食。 “下午我也去帮帮忙。”平安将筷子递给爷爷。 “你别去。”木头与爷爷异口同声应道。 他们俩相视一笑,木头这才挨着平安解释:“早上咱们割了一亩多了,下午很快就干完。” 知晓争下去他们也不会应,平安只得转移话题:“来,先喝点汤润润嗓。” 今日这醉鱼汤,汤色虽照样奶白醇厚,可风味却与以往的鲜鱼汤迥然不同。 鲜鱼熬制所产生的鱼鲜味与腌鱼独有的窖香、酒香在奶白的鱼汤中交织融合,再辅之以鲜嫩爽口的菌菇,一口下去,简直鲜掉人的眉毛。 素烧鹅虽为素菜,但若蘸上甘美味绝的糟油,便如品尝甘旨肥浓的鹅肉般,多汁又肥嫩,细细咀嚼之下,唇齿间充斥着香浓的油脂,回味间还带有淡淡的清冽桂花余香。 若是觉得腻,喝上一口酸甜可口的紫苏饮子换口正好。 下饭时,再夹上少许辛辣的蒜须来刺激味蕾,胃口更是大开。一时间,三人不由加快扒饭的速度,桌边只余筷盘相击的清脆声响。 待酒足饭饱,爷爷和木头提着草帽与镰刀就往田里赶。 平安寻来几块砖石,压好晒谷竹席的四角。 她将装谷子的麻袋拆开,一手提着袋口,一手抄起袋底,弯腰朝竹席倾倒里面的稻谷。 随着沙沙的摩挲声响,金黄的稻粒伴随着尘黄色的谷灰缓缓落地。 不多时,竹席上已堆出数个尖尖的谷堆。 趁着这会还有太阳,平安拿出木晒耙迅速将谷堆摊平晾晒。 等忙完这些,一旁的狗子早已忍耐不住饥饿,嘤嘤往她身上扑。 看着空荡荡的狗盆,平安这才惊觉自己没有给它们喂食。 她弯腰摸了摸狗头,心虚安抚:“呀,就来就来。” 等忙完家里的琐事,平安也戴上斗笠便锁上院门出了门。 午后的时光,溪边难得地吹来两缕凉风,只是枝头的蝉鸣声与草丛里的促织鸣叫此起彼伏,无端让人觉得燥热难安。 踏过树下斑驳的光影,平安轻快地走到田间,眼前未收割的稻子没比上午少上多少。 她就知道,以木头那拖拉的速度,怎么可能半日就割上一亩多。 爷爷这会正在车谷,面前的谷桶早已积满一大堆稻谷,可身侧的谷堆却所剩无几。 平安见状,拿起镰刀就往木头身边走。 “安安,快回去啊。”胡水生连忙出声劝退。 “爷爷,不打紧,咱们早点收完早点晒谷。”一边说,平安一边往稻田走。 “你这孩子!”胡水生重重叹了口气。 木头本欲劝说,可看着自家娘子一手提着稻穗,一手利落下刀,他酝酿半晌的话瞬间被憋在喉间,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 为着省功,两人割完的稻子便整齐摞在身后,只待返程一起抱走。 割着割着,两人的动作就慢了起来。 实在是骄阳似火,酷暑难耐。 入目是一片金黄的稻田,抬首亦是金灿灿的阳光,低头低得久了,再回神,所有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都朝大脑涌去,直冲得人头昏眼花,神思迷离。 空气中除了淡淡的青草香外,还充斥着燥热的气息与飞扬的尘土,一向多话的的木头在此刻都不由闭口止言。 皮肤上的炽痛不提,不消片刻,那滚烫的汗水便连连从额间鬓角,前胸后背汹涌渗出。 豆大的汗滴猝不及防地从眼角滑落至眼眶,眼睛被汗水灼得刺痛,眼前视线霎时变得模糊。平安抬臂擦了擦汗,余光却瞥见数颗晶莹的汗珠分别从木头的额角、鼻梁划过,他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随即又低头认真干活。 平安惊觉,她沉寂许久的心在这一刻蓦地一颤。 两人视线倏地对上,木头咧嘴轻笑:“娘子你看我作甚?” 平安不察他竟如此警觉,她扯了扯干枯的嘴角,讷讷转移话题:“擦擦汗。” “嘿嘿。”木头睨了她一眼,小声笑道,“我就知道娘子在看我,不必羞怯。” 这人还是这样自我感觉良好,平安无语地朝他翻了个白眼,他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两个人干活速度虽快了很多,可眼见着申时已过,日渐西斜,他们还有大几分地没有收完。 爷爷那边照样抽不出闲,这打谷子也不是个轻省活,一来要小心别将谷子洒漏,二来还得认真检查稻杆上是否有残存的谷粒,做起来难免束手束脚,动作便慢了下来。 眼看着日落前收完无望,爷爷拍板先将割完的稻谷打下,运回家摊晾再说。 等到次日,家中这两亩稻子这才紧赶慢赶收完。 平安回到家,爷爷与木头还在田间忙碌。 看着院中空地已铺满谷子,想来已平晒半天。 伴随着谷粒与竹席摩擦的娑娑声响,平铺的谷子很快被平安推成数条长达一米宽约一尺的细垄,只待将菜备好再推平。 往年他们晒谷子就是这样,隔三岔五便需将谷子来回推垄、铺平,爷爷说这样有利于挥发水汽,谷子干得也快。再加上不时驱赶捣蛋的鸟雀与猫狗,留心那偷窃的小贼,这晒谷需得一个人一直照料,半晌也偷不得闲。 许是因着收谷时节,档口今日生意不错,带去的鱼虾都卖得飞快,只是平安一人收拾打扫,又去市集买菜,拖延下来回来得就晚了。 她今日买了两个海边贩来的干墨鱼,打算用它来熬一锅墨鱼汤。 做这个汤光靠墨鱼便少了些滋味,平安又去砍了一小刀肉回家。 买来的墨鱼不能直接吃,需用钳子夹好放在火上炙熟才可入菜。 干干的墨鱼与明火接触的刹那,空气中便瞬间弥漫一股鸡毛燃烧的怪味。 待墨鱼表皮微焦,边缘出现蜷曲,平安便迅速翻面,将两面交替炙烤。 烤好的墨鱼剖掉里面扁平光滑的鱼骨,便只剩薄薄一层柔韧有弹性的蜜色鱼肉。 将墨鱼表面的灰污与内里的黑色黏膜洗净,切成细条与姜片、黄酒在水中浸泡备用。 平安淘净一竹升大米,加水放锅中开焖。这会灶房的火无需人照看,她快步赶到菜园,将今日新生的长豆角摘下。 摘来的豆角新鲜脆嫩,一掰就断,平安快速将豆角抽筋,折断,剔除虫眼的部分后放入水中洗净。 最近菜园里的豆角青瓜疯长,一家人就算顿顿吃都难以吃完,往常吃水煮、清炒吃得腻了,她今日打算做豆角焖饭来消耗掉一些。 锅中放油,加入豆角开始煸炒。 新鲜的豆角十分水嫩,遇热油后迅速噼里啪啦飞溅出细密的油珠。 平安淡定地执起锅铲翻拌,待锅中油水变稀,豆角受热均匀,则可加入少许清水开始焖煮。 这豆角若是半生不熟,轻则吃坏肚子,重则见了阎王,做这道菜,时间上可急不来。 忙完这些,平安赶了赶啄食的鸟雀,慢慢将垄好的谷子耙平。 焖熟的豆角放入少许盐调味,便可连汤带菜盖在米饭上继续焖煮。 这会墨鱼也泡得差不多,平安将墨鱼、肉片加水一起入砂锅炖煮,最后再撒上入少许姜片去腥,如此,这道墨鱼瘦肉汤便已备好,只需等待文火慢慢析出它们本身的鲜香。 做这墨鱼汤切不可提前放盐,这墨鱼本身产自海中,又用了厚盐腌制,肉中自带浓郁的咸味。若是最后汤水过咸,费盐不说,这道菜的风味都得破坏大半。 只需最后出锅时试味,再凭口感决定是否增添,如此做出来方咸淡适宜。 剩下一道菜,是油炸小鲫鱼。 这是昨日用地笼从溪边捕上来的,这会还活蹦乱跳。毫不夸张地说,这鲫鱼她远远闻着便有一股幽幽的清甜香气。 即使将这些鲫鱼掐鳃去胆,也无甚刺鼻的鱼腥味,这样的鲫鱼新鲜不说,肉质的清甜那也是江宁府的独一份。 平安把这些指长的鲫鱼冲洗干净后抹上细盐便开炸。 新鲜的小鲫鱼颜色银白,在文火与热油的烹炸下,银白的鳞片慢慢变得金黄发酥。 待一面定型,平安用筷子小心夹起鲫鱼翻面。 炸好的鲫鱼个头完整,皮不粘锅,肉不散碎。 但光是表皮定型这道菜还只算半成,将所有鲫鱼仔炸至定型后,平安加大火力,继续翻拌慢炸。 只有这样,锅中的热气才可穿透鳞片,慢慢渗入鱼肉与细刺中。 鲫鱼味虽鲜美,可与鲥鱼一般,都过多细刺,稍不注意,便得卡喉。 只有将它炸得皮酥骨烂,入口酥脆香甜,吃起来才酥香又放心。 炸鱼的间隙,外间传来木头与爷爷的谈话声。 他们这是将剩下的谷子都带回来了? 平安朝外看了一眼,将米饭的锅掀开,这会豆角的汤汁已慢慢渗入米饭之中,但底下的米饭却依旧欠缺味道。 她用锅铲将米饭与豆角翻拌混匀,便继续盖盖焖煮。 这样做出的焖饭,豆角会被铁锅的温度慢慢炙烤出一股淡淡的焦香,豆角的香味也能充分与米饭融合。 平安小心将鲫鱼夹出沥油,耳边便已回响起木头欢快的声音:“娘子,饭做好了?” “快了。”平安笑应。 她将鲫鱼盆递给木头,自己出门看了眼院中情况,院中的空地已被稻子占满,墙角堆了几袋谷子没地方安置。 她家每年的收成都大差不离,自家院中地小,往往都需往亲戚邻居家借地,若是没多出这几袋谷子她才要担忧。 那些伯爷家中有的还没收谷,借谁家的坪地用两天应该也差不多。 思绪一转,看爷爷还在不停忙活,平安忙出声唤道:“爷爷,休息会吃饭吧。” 一家人围坐桌前,桌上摆上三俩饭菜,底下还围趴两只嘴馋垂涎的狗子,看着身边的爷爷与便宜夫君,一股久违的心安之感涌上平安心头。 在轻声细语的交谈过后,舀上碗香喷喷、微甘甜的豆角焖饭,配几只外酥里嫩,肉质清甜的酥炸小鲫鱼,再喝碗咸鲜馥郁的墨鱼汤溜溜缝,半日的积劳慢慢被这顿饱饭抚平。 谷虽收了,可接下来还有得忙活。 第56章 用完午食,平安喊上木头,两人一块将谷子推到明伯家中借地晾晒。 等回到家中,爷爷又不见了踪影,想来是去田间捡拾有无遗漏的稻穗。 接下来几日,气候果真变幻无常。 前半晌还艳阳高照,风雨转眼就来,变脸比娃娃还要快。 得亏家中有人守着,见着天色不对,一家人急急忙忙推、铲、扫、倒,总算赶在大雨落地前将谷子收到了堂屋。 下雨时天又湿又热,好不容易晾晒好的谷子极其沾染地面的潮气。 除了要小心注意雨水有无倒灌,还需要有人定时翻谷,扇风,尽力去除谷子表面的湿气。 若是谷子受潮,半年功夫白费不说,官府那边的税却怎么也不好交代。往年他们收税都是要求谷子干燥饱满,许多人家晒得湿的,通通都被罚钱打回。 今年若是出现什么缺漏,那他们可就无甚好果子吃了。 所幸这场雨来得快,走得也还算快,等到次日下午,太阳又重现天空。 收来的谷子在坪地上摊晒两三日后,谷壳逐渐变得干燥。 爷爷拈了拈谷子,小心翼翼地吹了吹谷灰。 这会的谷子早已晒得质地紧实,外壳干燥,浑然不似刚收割时那样水糯,他掐住谷粒中间,稍稍用下巧劲,谷壳便分裂成完整的两瓣,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米胚来。 将这颗米胚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爷爷便拍板决定,今日下午要将所有谷子收好。 一时间,三人各自分工。木头在前面推耙将谷子铲做一堆,爷爷在后边拿着扫帚清扫薄薄的谷层,平安则将谷风车摆好,准备吹谷。 新鲜的稻谷晾晒过后依旧存在许多残段的秸秆与谷灰,用风车将谷子吹好过滤,一来可以让谷子更好保存,二来也将不同大小的好谷与憋壳分开。 平安用簸箕铲着谷粒倒入风谷车顶端的梯形入谷口,慢慢摇动风车把手,沉寂数月的木质风叶发出嘶哑沉闷的咿呀声响,随着轱辘慢慢转动起来。 与此同时,一阵灰蒙蒙的风伴随着把手转动从出风口飘出。 “小心谷灰!”爷爷停下手中动作,忙不迭叮嘱。 “会的,爷爷。” 爷爷不想让平安插手的原因正是在此,这稻谷的谷灰看着与泥灰无异,可它若是沾在人的肌肤上,却极易使人生疹发痒。 那种痒挠心挠肺,来得迅速又猛烈,可偏偏难以遏制,饶是耕作多年的老农都难逃它的魔爪,在胡水生心中,自家孙女细皮嫩肉,更加受不得这谷灰蹉跎。 一家人将谷子吹好,分袋藏进谷仓,这上半年的耕作终于告一段落。 家中晾晒谷子,田里也晾晒了几日稻草。 这会,地里挂在禾茬上的稻草早已被晒得干燥蓬松。 又长又直的秸秆早已被爷爷整齐堆叠码放,做出一个高大的草垛。 剩下的凌乱草屑也不能浪费,平安从杂物房找出落灰的草把子,喊上木头去田间就地扭草。 见得两人相携出门,一旁牵着孙子的王婶子出言打趣:“哟,小俩口出来了?” 平安干笑颔首,尚未等木头说话,王婶便接着问道:“你们成亲也这么久了,怎么肚子还不见动静?” 说罢,她意味不明地打量两人,转头慈爱地看向自家孙子。 “不着急。”平安瞥了这对祖孙一眼,微笑应道。 “正是,这种事都看缘分。”木头笑呵呵接话,“我们还年轻,不着急。” 此言一出,夫妻俩默契对视一眼,对上他明亮的眼神,平安轻笑出声,拉着木头走到自家田里。 “嘿嘿,我说真的,娘子,我一点也不急。”待与人群错开,木头笑嘻嘻在平安耳畔低语。 平安能说什么,能说她很急?那她今晚别想睡个安稳觉,左右说什么都落不着好,她便抿唇微笑,噤口不言。 扭这草把,最少需要两人协作。 嘱咐木头拿好把子,平安揪了一团草屑揉搓成团,将草团挂在把子的钩上。 “转动把手往后走。” “明白。”木头小心转动草把,慢步后退。 随着咯吱声响起,零碎的草絮慢慢变成一条粗糙的草绳。 “够了。” 见长度合适,平安停下添草的动作,用力拧紧草绳后,三俩下把它扭成麻花状,用根稻草把草把系好。 这些捆紧草把堆放在家中,用来做引火柴最好不过。 等忙完早稻的收割,袅袅婷婷的荷花开满池塘,鲜红水嫩的菱角俏生生地遍布河边塘角。 得闲的时候,平安喊上玉兰,两人划上小舟,带着剪子与长钩,沿河采摘新鲜的菱角。 这菱角的果实与许多蔬果不同,是垂直竖立在茎叶下方的,采摘时需将表面带刺的茎叶勾起翻转,才能剪到藏在水中的果实。 平安将果实剪下,剩下的枝叶则放回水面,等过段时间又可继续采摘。 刚成熟的菱角,四周角尖脆嫩,一掰即断,指甲可以轻易掐透那层嫣红的外壳,露出里边白皙水嫩的菱肉来。 老菱角则渐渐变为色泽深沉的红褐色,大小约成人拇指粗细,部分嫩角退化为圆润的角疤,只余两端两个长长的犄角,模样与水牛角着实有几分相似。 当地所产的菱角粉质丰富,风味甘甜,无论男女老少都爱食用,受欢迎程度堪比莲子,两者算是夏季最受欢迎的时鲜蔬果。 嫩的菱角可以生吃,也可清炒。 老的菱角可以切开晒干熬粥做药引,也可直接加上些水清煮,煮出来的菱角粉粉糯糯,入口回甘。 两人各捞上一大桶,便各自回家。 木头还是头回见到新鲜的菱角,见得平安归家,他兴冲冲地要替她将菱角按大小分好。 小菱角新鲜水嫩,吃起来嫩生生,还有一股淡淡的菱角清香,木头一边吃,一边感慨:“甘甜清爽,确实好味。” “要试试煮熟吃吗?”平安捏起一个菱角笑问。 木头伸手接过,暗自掰扯,硬邦邦的,差点没把他指甲磕断,他睨了平安一眼,见她尚未察觉,心中这才暗舒一口气。 他将菱角放下,为难地摇摇头。 “那成。”说罢,平安便提起砧板与砍刀到外间,将这些老菱角逐个切开剖肉。 “这是做什么,娘子?”木头好奇问道。 “过两日你就知道了。”平安打了个哑谜。 两人将新鲜的菱角肉切碎,放置于竹簸上晾晒。 经过两日烈阳暴晒,细碎的菱角肉水分挥发,变得干燥坚硬。 平安唤木头将石磨洗净晾晒,她则到灶房处理脆骨与绿豆。 绿豆早已用井水浸泡一夜,这会皮肉早已泡得软烂。 换水盛豆,用力搓洗掉绿豆的外皮,余下鹅黄的豆芯,一连串重复冗长的动作,平安做得细致又耐心。 将脱皮绿豆上锅蒸制,平安将脆骨汆水沥干。 看了下灶中的火候,她放下手中活计走出灶门:“磨盘干了没?” 正在逗狗的木头瞬间回神,他拍了拍手,起身往外头望去。 “干了干了。”他乐呵呵走到井边取水洗手,这才将石磨往檐下搬。 平安取了个干燥的盆递给他:“等会菱角磨成粉,就用这个盆接着。” “知道。” 看他应得干脆,平安瞥了眼一旁的狗子,叮嘱道:“别让狗毛喷进去了。” “娘子,你就放心吧。”木头一手提盆,一手把平安往里边推。 听着外头传来的沉闷磨石声响,平安将猪肉切成肉粒,入油锅小火烹炒。 待肉粒蜷缩成粉白色的肉沫,则可撒入盐末、黄豆,加水、茴香、花椒、桂皮小火熬煮。 这会蒸笼早已冒出腾腾雾气,平安掀盖捏了捏绿豆,豆子已然熟透,一捏就散。 另起锅,她将绿豆倒入锅中,加入猪油开始炒制,加这猪油即可防止粘锅,又可使绿豆更为绵润。 颗颗分明的豆粒在她的大力辗轧之下,慢慢化为细密的豆泥。 不多时,木头端着菱角粉进门,看平安手执锅铲不停搅拌,他好奇凑近:“让我也翻翻。” 平安好笑地睨他一眼:“成,只是记住不能停,糊锅了可就不妙。” 这会的豆泥有了猪油的融合,状态愈发油润延展。 将大半菱角粉收进罐中存好,剩下部分则加入糖水、少许糯米粉混合成团,继续上锅蒸制。 木头看她忙完,赶忙出声:“娘子,你来看看好了没?” 这会锅中的豆泥水分渐干,平安弯腰往锅中加入糖与小勺薄荷汁液,豆泥在汁液的浸润下慢慢染上些许细嫩的绿色。 “这是做什么?” “调味、增色。” 平安拍了拍他:“等拌匀就出锅了。” 待豆泥与菱角团子冷却,平安将它们分成大小均匀的剂子。 将嫩绿的豆泥捏平,中间塞入菱角团子裹好搓圆,接下来便是依法炮制,直至所有豆泥都消耗殆尽。 将这些圆润的团子压入模具,一块块绿白相间的绿豆菱粉糕便已做成。 这会肉豆锅中的水也接近熬干,锅盖乍掀开,一股浓郁的荤香、豆香伴随着丝丝密密的馥郁香味幽幽弥漫在灶房内。 平安利索将灶台收拾好,快速炒完脆嫩的南瓜丝与水汆雍菜,接下来便只剩最后一道菜,醋烹脆骨。 新鲜的脆骨她方才早已处理好,锅中便只待放油,入脆骨细煨。 待脆骨煨至油香四溢,再下入蒜、胡葱翻炒出香味。 灶中添柴,铁锅温度骤生,瞬间咕噜油响,热气蒸腾。 平安找准时机,沿锅边倒入酱油、香醋混合调制的酱汁,快速颠锅。 只听得一声低沉悠长的滋滋声响,锅中霎时白雾缭绕,醋香飘溢。 将脆骨再度翻拌,裹满酱汁,一道香浓开胃,口感脆弹的醋烹脆骨便出锅。 今日的午食,肉豆香味馥郁,口感粉糯,很是容易嚼用。 而脆骨却截然不同,入口咸香十足,弹弹嫩嫩,咀嚼时还会发出嘎吱的脆响。 脆脆的软骨伴随着周边细嫩的肉质一同化入口腔,在舌尖上融合出极其独特又复合的口感。 虽然用了香醋,可这道菜却毫不酸牙,只余淡淡的醋香。有其香却无其味,便是不喜食酸之人也不会反感这股味道。 醋遇高温极易挥发,将醋融入这道菜中,既去除了脆骨的腥味,又将锅中的香气升华,还完美地保留了酱汁的鲜味,可谓是一样极好的提香佐料。 如此一来,这醋烹脆骨亦香气扑鼻,十分下饭。 木头爱吃这脆骨,爷爷则更喜欢软糯的肉豆,边吃,他边感慨:“还是软乎乎好嚼用。” 平安笑着接话:“知道您喜欢软口的,等会还有好吃的等着您。” 饭后,一家人也难得地忙里偷闲,共坐堂屋门边歇凉。 只待那缕难得的穿堂风走过,为他们带来夏日难觅的清凉。 平安将糕点端出,又泡上一壶她精心窖制多日的栀子花茶。 做好的绿豆菱角糕颜色亮丽不提,轻轻抿上小口,初尝便是浓郁的豆香与丝丝薄荷凉意。 待再咬一口,便品到里边粉糯的菱角糯米内陷,这内陷口感亦是十分奇特,既有菱角的粉也有糯米的柔腻与弹韧。 待一块糕点入腹,口中依旧还残存着绿豆与菱角的清香,体表的燥热仿佛也被那隐隐萦绕的清冽薄荷香所舒缓。 若是吃得噎了腻了,小酌一口栀香浓郁的栀子清茶,即可解腻,又可香口。 平安慢条斯理地品着糕点,喝着清茶,间或与木头、爷爷聊上几句外头发生的趣事。 一阵穿堂风从他们身上轻轻掠过,吹动着外头的树叶簌簌作响,与扰人的蝉鸣交相应和。 平安抬眸往外望去,翠绿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刺眼,她捧紧手中的茶盏,突然觉得这燥热的夏日也没那样烦人。 品茶吃果仿佛还在昨日,时间却如奔腾不止的车轮滚滚向前。 一晃已至七月流火,暑气渐消。 第57章 档口最近的生意倒是四平八稳,靠着平安不时的捕鱼还有鱼丸虾饼的补贴,一月下来,还算小有盈余。 只不过天气越冷,捕捞就越困难。 趁着气温尚未骤降,平安隔上一两日便深入大河捕鱼。 只不过捕鱼这事,一向是看天吃饭,有时丰收,有时却连撒数网皆是空网而归。 运气好了,能去码头卖上一些赚些快钱。运气不佳,能捕捞上近几日档口的消耗便算不错。 平安有时也想着能不能在大河见到那条小江豚,可一连数次,都未曾发现它的踪影。若是它还安全,想来是已跟随族群回到了长江罢。 今年莲子丰收,最近镇上都是卖莲蓬与菱角的村民,饶是镇上往来外地人再多,也难以消耗这些产量。 可偏偏这东西不经放,也少有农人愿意为了莲子而花钱买冰。为了将自家新鲜的莲子卖出,一时间,大家纷纷降价,新鲜莲子价贱如泥,若是碰上甩卖的,一文钱也可拿走四个莲蓬。 平安并未加入卖莲蓬的队伍,如今市集里新鲜的莲子卖不上价,可干莲子价格却赛过鳜鱼,镇上至少二十到二十五文,县里则起码三十文。 为此,她家的莲蓬除了偶尔吃上几个尝尝鲜外,其它的,她都特意将它们留至七八成熟。 塘里养得久的莲蓬,莲子更为圆润饱满,空心瘪心者少,只是莲子皮也不如嫩莲子般是翠绿的颜色,反而变厚变黑,处理起来要费劲许多。 这日,卖完带出的鱼虾,已然临近午时。 望着外头的骄阳,平安只觉满是燥意,恨不得赶紧回家畅饮一碗红糖凉粉去去暑气。 她让木头先提着东西去了船上,自己则在后边善后。 除了一些卖调料干货的档口仍在,市集里卖活鲜的档口陆陆续续收了一半,瞧着比早上萧条不少。 愿意买菜做饭食的人亦早已回家烧火起锅,等闲不会在街道上停留。 可这样炎热的天气,街上还游走着好几个挑着担子叫卖的老人。 见得有人路过,他们便会热情揽客:“买莲子吗,新鲜便宜的莲子,今儿早上现摘现剥的。” 新鲜的莲子从莲蓬里剥出来可不经放,更何况这会太阳还直咧咧地晒着。 望着他们蜡黄消瘦的面庞和丛生的皱纹,平安前行的脚步不由一顿。 等她提着两大兜莲子赶到码头,木头惊得目瞪口呆。 “娘子,咱家不是有荷塘吗?” 听得两人说话,不少人将打量目光落在他们身上。看着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平安轻笑出声:“回家再说。” 两人行至半路,木头见四周无人,方小心扯起话题:“娘子,你买这么多莲子是作甚?” “剥壳,晒干,做干莲子。” “这么多!”木头顿时垂头丧脑,英朗的眉目愁得皱成一团。 “咱们一起做呀。”看出他的抗拒,平安出言安抚。 “娘子,咱家怎么总是这种累活苦活啊!”良久,木头委屈巴巴叹道。 “哎,我也不想干活啊,可是不干活咱们吃饭怎么办,新房又怎么办。”看他脸色愈发难看,平安忙找补一句,“等我再想想好办法,看看有没有轻省些的活计。” 她和爷爷都是普通百姓,侥幸有一门手艺谋生,能用这些累活赚到钱已算幸运。不说远了,光是江宁府,不知有多少百姓全是靠天吃饭,若是田地收成不好,连填饱肚子都是奢望。他们比上不足比下有余,这样一想,平安也很是知足。 如果可以,平安也想过钱生钱的日子,可是她没有那么多钱,她只能在兼顾家庭的同时,尽力赚得多一点,再多一点。 木头闻言顿时安静下来,良久,他小声应和一句:“也是。”随即眼神闪烁地望向远方。 他清了清嗓,再度许下豪言壮语:“等我以后赚大钱了,我来养你和爷爷。”这样他也不用跟着干活了。 赚大钱,这会小钱他都难赚,哪里来的本事去赚大钱。 若这世界上真有无本生金赚得腰缠万贯的好事,哪里还会轮得到他们? 对于木头最爱画的饼,平安虽不信,但面上照例温和附和:“可以。” “你别不信我。”察觉她的敷衍,木头停下划桨动作,扭头不悦反驳。 “我信你。” “你就是在敷衍我。”木头瞪她一眼,恨恨捏紧手中木桨。 “我没有。” “就有。” “幼稚!” “我幼稚不幼稚,娘子不知道吗?” 平安霎时熄火,半晌后,她憋出一句反问:“那你说说如何赚大钱?” 这下轮到木头哑言。 两岸茂草高林,煞是清幽,在这条碧波荡漾的小河上,慢慢飘过一艘晃晃悠悠的小木船。两人得庆幸,这一路走来人迹罕至,不然哪能让他们一边拌嘴一边往家中赶。 见得孙婿提了两大兜莲子回家,胡水生在一瞬间的怔愣过后很快恢复如常。 “这是做什么?”他小声问平安。 平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爷爷,我打算做干莲子。” 见是孙女的主意,胡水生摆摆手不再问话,他早就熬好了稀饭当做主食,只等平安他们归家。 就着蒜炒雍菜杆和甜辣的青瓜豆角,一家人各喝了几碗稀饭,就当用了午食。 早上揉搓出的凉粉浆液,这会已凝结成米白的一团,轻轻叩击盆侧,软软弹弹的凉粉便在盆中颤颤巍巍晃动。 加上少许姜末、醋、薄荷汁,再倒入甘甜浓稠的糖浆调味,一道清凉爽口,入口甜蜜滑嫩的凉粉便做成。 待吃饱喝足,日头已正当南。 搬好杌子和小桌,平安和木头坐在后堂风口拿起刀片便开工。 做这干莲子,首选七成熟的莲蓬,这样的莲子果肉饱满,质地偏硬,晒出来的莲子才不会干瘪败相。 剥出的莲肉也不可直接入晒盘,还需将表皮那层薄薄的莲衣撕掉,如此,晒干后莲子才不会发黄。 当然,剥皮时需得小心谨慎切记不可碰伤莲肉,这样做干莲子品相才佳。 看着孙女忙活半晌,也才得了一小堆莲子。胡水生停下抽竹篾的活计,一个人拿着木块在杂物房不知叮叮当当忙活什么。 等平安他们剥了大半桶莲子,爷爷也拿着一块两寸宽的长木上前。 “试试?”他将上面的压板掀开,露出中间一片薄薄的刀刃。 这是用来切莲子皮的工具? “我来看看。”木头率先一步将莲子放下,伸手按着莲子就要滚动。 “等等!”平安赶忙出声制止。 “用这个压。”她从爷爷手中接过长柄木板轻轻压下。 但刀片还是露出太多,壳是剥开了,可已划伤了莲肉。 爷爷见状,又是一番敲敲打打,总算将刀片的高度定好。 有了这个小工具,破皮的速度大大加快。 莹白圆润的新鲜莲子化为干燥紧实的莲子干,只需两个晴日。 待用手抓取莲子,触觉干燥略带粉质,坠落时发出清脆碰响,这莲子便可收拢放凉后储存。 平安之前去汉云码头卖鱼时,就看见有不少外地游商在收购稻谷与当地特产,她打算带上这些莲子去码头碰碰运气。 再来汉云码头,这里依旧热闹非凡。 除了往来的商船,这边亦有官船停泊,沿河两岸的街道上,身着各色背心的货郎正挑着担子热情沿街叫卖。 乍踏入街道,入目尽是和气的笑颜,耳边霎时充斥环绕各色吆喝叫卖声与还价声。 与相熟的几个鱼贩打过招呼,平安在码头旁四处寻觅游商的踪影。 突然,一个身形消瘦的八字胡男人引起平安注意。 无它,他脚边正堆着几麻袋敞开的干莲子。 “什么价?”平安走近细问。 “买还是卖?”他的目光快速在平安身上逡巡,谨慎问道。 “你这莲子多少钱一斤收的?” 那人却不直接回答,只是语气微顿,问道:“你是要卖莲子?让我看看品质。” 平安解开绳子,将莲子敞开任他检查。 他睨了平安一眼,这才蹲身抓了把莲子在手中掂了掂。片刻后,他又伸手抓放莲子,听着莲子碰撞的清脆声响,他紧蹙多时的眉毛这才放松下来。 “十二文一斤。”他斟酌着报了个数。 “再加点,这新鲜的都得快十文一斤,别说加工,就是晒干也得脱一半水分,您这是让我亏本呀。” “我这利润也不高,路上奔波少不得消耗。”显然,知晓湖区莲子价格低,他并不愿意加钱。 “我这个都是上好的红莲产的,前几日刚摘下晒干的,可不是什么陈年老货滥竽充数。您看看,这品相,这香气,那是响当当的上品好莲,在府城便是卖三十文一斤,也有贵人愿意买的。” 看平安不似不懂价的,他方稍稍松了口:“十三文。” “二十二。”若是在镇上零卖,都可以卖出二十多的价。当然,再低一点也不是不行,她得给他留足砍价的空间。 “你这小娘子,我在镇上买也就十五文一斤,你这若是要全卖,那必然得让让利。” “哎!”平安无奈叹道,“十五那都是往年的陈莲,吃起来味道可与我这新鲜的不一样。那嘴挑的贵人一下便可尝出区别。道上的规矩我懂,只是这些莲子品相实在是好,忙活数日,您总得让我一家赚个小工钱吧。” “十三,不能再多。” 这还是个厉害角色,嘴巴这么紧,平安心下暗忖,面上却笑意盈盈出声提议:“这样,咱们各让一步,二十一,我把这些全卖给你,就当结识个朋友。”平安密切关注着他的表情,抛下诱饵,“若是你还要,过几日我这还有大量上好莲子供应。” “果真?”那游商耳朵动了动,倾身问道。他来这码头已经好些天,可是每日都是零零散散地收货,若是他能早些收完带货回去,那他就能抢先占据先机。 平安眼睛轻眨,坦然应诺:“我家就在湖区,荷塘莲蓬多得是,只是你也知道这东西费时费力,这价钱,还需好好商量商量。” “成,你若是三日内能给我收到两百斤,那我便给你十五文一斤,只是这品质你得保障跟今日的一样。” 平安摇了摇头:“十五太低了,我这本钱都不够的。”说罢,她摇摇头,转身就要走。 “哎哎哎,你这小娘子,性子这样急作甚?”那游商忙喊住平安。 “那您得加点,不然我自己留着吃得了,总归买还要花几十文一斤。” “十九,你若愿意就成,不愿意我也没办法。” “也成。”平安犹豫应道,“新鲜出干莲子一向受欢迎,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就不是价了。” “哎呀,你这小娘子,嘴巴太厉害。”那游商捏着干莲子,眼里满是精光。 平安摇头提出要求:“您说的三日太短了,这莲子采摘晾晒都需要时间。若是可以,五日后,申时,在这里见。” 那人犹疑片刻,终究是点头同意。 两人一块将这莲子上称,共称得十四斤三两,平安将零头给他抹了,快速报出价格:“二百六十六文,您看看可对?” 游商愣怔刹那,随即笑着赞道:“小娘子算术不错,人也大气。” 说罢,他也不啰嗦,利索从兜中掏钱递给平安,两人钱货两讫,一桩买卖就此达成。 “谬赞,我姓胡,您叫我胡娘子就成。”平安率先自报家门。 游商幽幽点头,说道:“我姓莫,他们都爱唤我莫老三。” “莫老板。”平安笑着唤了声。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相视而笑。 有了个好的开始,平安回到村里,便准备迈开步子开干。 她喊来玉兰,又找上隔壁的王婶与曹婶,请她们在村里宣扬她要收购莲子的消息。 她家池塘里,如今适合采摘的莲子最多十几二十斤,若不从村里进货,压根没法达成那游商的要求。 只是这个收购价格,自然也要比世面上零卖要低上一些。 平安打算按六文一斤的价格大量收购新鲜莲子,等莲子一到,她就请人开干。 这样一来,他们做的越多,她也能赚得越多。 她已经攒下十几贯银钱,即使囤上几百斤莲子,对于她来说也在可承受的风险范围,她并不害怕那游商失信。 只不过现下对于她来说最要紧的事,便是填饱肚子。 今日她捞上不少肥美的母蟹,个头大的比她手掌还宽,只怕得有二三两一只。平安看得腹中馋虫嗷嗷直叫,只想快些品一品那金黄香浓的蟹黄解解饥荒。 这夏季的蟹,虽比不得深秋满膏,可却比春日里个头要大上不少。若是碰上老蟹,那肉只会更多。 先熬上一锅骨头汤打底,她今日打算做个一蟹三吃。 平安将个头大的螃蟹挑出,用草绳缚好,底下铺上姜片,便可上锅清蒸,待蒸熟后做剥壳蒸蟹用。 剩下那些个头中等的蟹,则洗刷干净,去除蟹脐,一半做清香水煮蟹,一半劈成两半做香辣蟹。 那边螃蟹上锅蒸着,这边起锅烧水,将完整的蟹投入凉水中,用生姜、紫苏、橘皮、盐、黄酒同煮。 等这边水沸,那厢蒸笼早已逸出腾腾雾气。 将笼盖掀开,磅礴的白色雾气瞬间席卷整个灶房,平安亦被这股热浪冲得脸颊滚烫。 待雾气散去,脸上只余湿漉漉的水汽,笼布上出现了四只橙灿灿、红彤彤的大螃蟹。 留下两只清蒸品味,剩下的平安快速将它们拆解,去除寒性不可食用的蟹心、蟹胃后,剩下的蟹肉、蟹黄则放在壳中与金黄的鸡蛋液混合均匀,继续上锅蒸制。 忙完这些,水煮蟹亦可出锅,这蟹无需做其它处理,只是需备上一份可口好食的蘸料。 取晒干的橘皮丝洗净切碎,与姜末、香醋共同入碟,其味清香酸爽,又可去腥驱寒,只一想清甜的蟹肉与这碟酸香的蘸料碰撞会产生何等鲜甜、清香的好味,平安便满怀期待。 第58章 劈成两半的蟹,沾上一层豆粉防止蟹黄飘散,接着便可入油锅小火慢炸。 灰青色的蟹壳遇热迅速化为明媚的橘红色,与此同时,独属螃蟹的鲜香随着烈油慢慢挥发飘散。 平安小心地翻动螃蟹,力求使热油浸润内部,将螃蟹炸熟炸透。 随着温度骤升,锅内的清油亦慢慢变为清透的红油。 将炸好的螃蟹控油捞出备用,锅中下入辣酱、豆酱、酱油与蒜、姜片共同煸香,待馥郁香味传出,则入蟹快速翻拌,务必使香辣酱汁均匀裹满蟹身。 见锅中香气四溢,平安撒入紫苏段拌匀,紫苏的清香顿时随着高温锅气渐渐析入蟹肉之中,锅中香味愈发馥郁。 沿锅边倒入黄酒,盖上锅盖焖煮。 待锅内汤汁收至浅浅盖住蟹身,便可抽柴停火,撒上葱花提香出锅。 今日平安并未煮米饭,而是选择了面食。 煮熟的面条出锅过凉水,做出的面条劲道又弹韧。 用油汤汆把雍菜,再炒上一份粉粉糯糯的南瓜,今日的饭食便备好。 清香蟹、香辣蟹、剥壳蟹蒸蛋,三样风味、形态各异的螃蟹小菜热气腾腾上锅。 木头随爷爷做了半晌竹编,这会早已饿得肚子咕咕直叫,他积极地搬好桌椅,摆好碗筷,只待饭菜上桌。 “饿了?”平安笑问。 “没有没有。”木头赶忙摇头,笑着递给她筷著。 平安将调羹放在蟹壳边,顺手手中温酒给爷爷斟上一杯。 “来点?”她抬眸看向木头。 “舍命陪娘子。”木头朝她抛了个媚眼,惹得平安无奈轻笑,他亦随她哈哈大笑。 今日的螃蟹新鲜肥美,清香水煮蟹虽无厚重香料压味,却依旧无腥无膻。 将壳剥开,去掉蟹鳃,便露出齐整的纹理与薄壳的白色蟹肚。 轻轻一掰,雪白的蟹肉便破壳而出,展露出柳芽似的棱角。 丝丝分明的蟹肉乍入口,便回馈给味蕾质朴清甜的回甘。 蘸上少许酸香的蘸水,口感便变得丰富又独特。丝丝绵绵的蟹肉裹挟着咸香清爽的酱汁一并在唇齿之间迸发,这酱汁不但未曾掩盖蟹肉本身的清甜,反而让它的鲜味更上一层楼。 回味间,清甜与酸香在舌尖交织,这味道,只恨不得让人再啖一大口。 只可惜螃蟹再肥,肉也得慢慢品。 倒不如换个口,舀上一勺蟹黄蛋羹,螃蟹的鲜与鸡蛋的鲜在蟹壳内完美融合,成为光滑细腻的蛋羹,化至口中,便是极致的细腻爽滑。 香辣蟹吃起来则更为过瘾,红彤彤的蟹壳上裹满了浓郁的香辣酱汁,轻轻嗦上一口鲜汤,与蟹黄、蟹肉一齐在口中咀嚼,鲜、辣、咸、甜、香各味皆全。 吃完螃蟹,底下的汤汁才是精华。 舀上几勺与碗中的面食拌匀,撒上葱花,一碗鲜透的蟹香葱花拌面便做成。 蟹油蟹黄的鲜香与葱花的荤香在小小的拌面中碰撞,吃上一大口汤汁浓郁的劲道面条,除了主食带来的满足饱腹感外,一家人脑海中便只剩一个字——鲜。 这样绝味的面条,无需其它浇头,便可诱惑人欲罢不能地接连嗦入口中。 吃得满足,平安便执起手中酒杯轻抿小口,与家人畅怀共饮。此时若能有一阵清凉的穿堂风拂过,那便真是人间畅事。 金乌西坠,村中袅袅飘散的炊烟渐渐散去,屋外的小院里,各类虫鸣鸟叫也齐齐上阵。 一只青蛙方才还在欢快地呱呱直叫,转眼间声音却戛然而止。 与此同时,院外传来一阵急速的摆尾摩挲声。 平安听到声音快步往门外跑,却见一条成人手腕粗细的黄褐色花蛇快速藏匿至瓜果花草间。 因着身形粗大,游走间,不少细小的花草皆被它的动作压踏。 爷爷也走到檐下,见着蛇尾,他松了口气,温声拍了拍平安的肩:“别怕,五毒的菜花蛇,是咱的护家蛇。” 木头见状,紧绷的肩背这才慢慢松垮下来,他抬眸打量身侧的爷孙两眼,这才清嗓咳道:“爷爷,咱们回去吃饭吧。”说罢,他松开放在平安腰侧的手,改为拉拽她的手腕。 “吃吧,吃吧。”胡水生笑意盈盈地摆摆手,随即推着两人往里屋走。 正当一家人收拾忙活之时,外边又有人在叫门。 正在院中施肥的爷爷听得动静,提着水瓢将门闩推开。 咬着青瓜的王婶子蹑手蹑脚走近来,转身就将院门关好。 待进了门,她谄笑一声,小声提起话头。 “平安,你说收莲子的事,可做得了数?”她语带狐疑地瞟了平安一眼,视线随即转移至木头和爷爷身上。往常她来串门都爱先虚与委蛇几句,今日遇着钱,终究是忍不住直接开门见山。 “当然。”平安应诺,“我也是替别人收,只是这个莲子得按照我说的标准来,不然我可交不了差。” 听她这般笃定,王婶仿佛见到卖莲子的铜钱正朝她钱袋滚滚而来,她顿时喜笑颜开,一把拉住平安的手:“这个好说,好说。” 有了村人的大力襄助,农闲时节,收莲子之事很快办好。 不足半日,家中便已摆满大大小小的木盆、木桶,堆放好上百斤剥出的深绿莲子。 这莲子剥壳之事,平安当然没想着自家埋头苦干。 正如木头所言,她每回赚的都是辛苦钱,赚不了太多,人也累得不浅。 她反思过后,究其原因。一来她向来是小农思想,只愿自给自足,闷声发财;二来她囊中羞涩,财政确实窘迫,这就导致她心中畏惧风险,舍不得放手请人。自己也被家中琐事、被档口束缚,再难去外边寻觅商机。 捕鱼、摆摊都是赚钱事,可她之前总觉自己独木难支,空有想法,却畏手畏脚。 等她将木头喊到档口,她攒钱的速度便是一月抵上之前三月,手中有了积蓄,平安也敢逐渐放开手脚。 除了辛苦爷爷多做上几个刨莲子的工具,收购来的莲子,平安便按照一文一斤莲子肉的价格请村里人帮工。因着这些人家都卖了不少莲子给她,也就没人嫌弃工价低,做得快的,一日也能顶个小工钱。 玉兰、王婶,还有族里的各路婶婶、堂妹,纷纷加入剥莲子的队伍之中。 木头与爷爷要做的,便是称重、检查莲子肉大小是否合适、表皮是否完整。 剥好的莲子肉需要不少簸箕与空地晾晒,玉兰便让平安将部分莲子晒到她娘家,她剥莲子时顺道照看一二。 两人一块长大,将莲子交给她平安也放心。 接下来两日,村中听到消息的人越来越多,陆续有人上门问平安收不收莲子。 这莲子只要晒得干,保存数月没有任何问题。 检查完莲子成熟度,平安咬咬牙,只要带着莲子上门的,检查合格后,一律收下。 前段时间下了大半月的雨,这段时日反而天天晴好。 虽心中庆幸老天垂怜,看着地面干燥的泥巴,爷爷却忧心起来。 “老天爷不欠账,现在日头多雨水少,怕是会有干旱,到了冬日指不定要下多少冻雨。” 正在装莲子的木头好奇愣住:“真有这样神奇?” 平安轻声一笑:“冬日你就知道咱们这的苦了。” “哼。”木头傲娇地抬起头,这会都热成什么样了,他才不信这冻雨能有多冷,“我不怕冷。” 平安与爷爷相视一笑,未再言语。 很快便到约定交货的日子,因着与那游商约好的时间是下午,木头也囔囔着要与她一起去。 平安倒也随他,只是他划船速度慢,两人得早些从玉溪镇出发才是。 该说不说,木头这人平日里言语虽有些吊儿郎当,可说过的话倒也还算守诺,只要他身体吃得消,两人行船都是他掌桨居多。 这日忙完,小船载着两人并四麻袋莲子悠悠往大河驶去。 木头纵使之前参加过龙舟赛,可这也是他数月来第一回来到大河。 待见得眼前一望无际的宽阔长河,他一时被它磅礴奔腾的气势所慑,手中木桨迟迟未能破水。 炎炎的烈日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水面,金色的日光与银色的水光相互映衬,美得夺人心魄。 水面被飞来的野鸭、白鹭、往来的船舶划过,粼粼的光点霎时随着波浪漂浮不定,河面的风光愈发璀璨夺目。 “看傻了?”平安好笑地挥挥手。 “原来娘子每日看的都是这样的美景。”木头怔怔喟叹。 平安好笑地夺过他手中木桨,继续往前行船。 乍然从小镇来到县城的大市集,木头比平安还像个乡下人,见着什么都稀奇,看什么都热闹。 “娘子,咱们哪日能去府城,去汴京就好了。” 木头这人一贯是荷包不大,口气贼大,平安这会也是习以为常,当下附和笑道:“那得带上爷爷,要不然我去哪儿都不安心。” “那是,咱爷爷当然得带上,爷爷对我可是真好。”木头拍拍胸脯,仿佛明日就可收拾行囊,出发汴京。 平安一边附和他,一边在人群中寻找游商的踪影。 之前两人见面的地方是在一个街角,可平安转了一圈,还是没有发现他的身影。 难不成,今儿这两百斤莲子要砸手上,另觅买家了? 平安抬头望了望日头,木头也傻愣愣地随她抬头:“娘子,天上是有什么吗?” 见着两人齐齐抬头望天,四周行人亦随流好奇抬首。 平安无奈地拉了拉他衣袖:“我在看时间。” 木头有时呆傻,有时却又十分精明:“娘子你别担忧,便是找不到那游商,咱们总能卖出去的。” 说罢,他在平安身边附耳嘀咕:“方才我看码头那边有许多商船,还有不少外地的官船,那些可都是有钱人,凭我这三寸不烂之舌,定然能将他们买个高价。” 两人嘻嘻哈哈,谈天说地,时间很快便来到申时。 平安正欲重新寻找买家,耳边便传来熟悉的声音:“胡娘子,久等了!” “莫老板。” “哟,这是您家当家的?”莫老三笑道。 “是我夫君。”平安接话,并未正面答复。 木头倒是不在乎脸面:“我就听我家娘子的。” “哈哈。”莫老三抚须大笑,“郎君也是个风趣人。” 几人一边插科打诨,一边将莲子倒出检查,称重,今日这桩生意便将做成。 “这麻袋?”看着多出来的重量,莫老三试探问道。 平安就怕他不问,当下也是朗声解释:“您那边若是没有东西装莲子,这麻袋便送您。多出的重量便是这麻袋的重量,我之前与您说好的两百斤,自然是净重。” 莫老三并未多言,只是轻轻颔首,低声笑道:“胡娘子是个讲究人,若是这莲子卖得好,三日后我会再来收货。” 这话未说透,但也给了平安一缕希望,做与不做,都是平安的决策,风险当然也是她来担,这精明程度确实很符合生意人的惯性。 既然他未明说要收多少,平安当然不能将所有希望寄托于他身上。 今日这桩生意,虽耗时五日,但两人可以说是头回赚来轻松钱。 新鲜莲子与人工的价格控制在六文至七文之间,以她筛选的莲子饱满程度,晒干后的出肉率则可达四成五到五成。 大概算来,平安到手的毛利大概在七八百文。 这还只是两百斤的利润,若是五百斤,一千斤呢? 望着码头熙熙攘攘的人群,平安与木头对视一眼,相携往河边走去。 第59章 家里这几日陆续收购新鲜莲子,又趁着烈日晒干不少,产出自然不止两百斤干莲子。 除了带出这两百斤货,两人身上也各带上小袋干莲子做样品,为的就是给自己寻条后路。 码头人潮汹涌,行商叫卖者男女老少皆有,期间充斥着官话与各路俚语,两人的吆喝声隐在其中并不显眼。 夫妻俩费尽口舌,总算约好两个游商,明日将莲子带来码头看货。 平安在码头进上一些家里没有的鱼等着明日售卖,返程路上,她又寻了河湾处丢下锚子打算顺路撒上几网。 看着自家娘子左手后收,右手发力,双手合力朝外一甩,渔网便轻松落至河面,动作瞧着轻巧又容易,木头不禁出言称赞:“娘子好手艺。” “就你嘴甜。”平安回首笑应。 眼见渔网缓缓下沉,木头欺身靠近,好奇问道:“娘子平日里就是这样撒网的?” “自然。” 瞧他摩拳擦掌的模样,显然是跃跃欲试,平安笑道:“等下给你收网。” “那敢情好。”木头咧嘴大笑,一把揽住平安肩膀。 他长得人高马大,可偏偏这会还要偏头把脑袋蹭向自个脖颈。感受着身侧传来的温热呼吸,平安望了眼碧波荡漾的河面,心中无奈感慨,果真和狗子一样爱黏糊。 “好了。”平安不自在的侧身一步,将手中收网绳交到木头手中。 看他毫不在乎的轻敌模样,平安心中便有预感。果然,他拽了半晌,渔网都未曾移动多少。想来是看着这绳子轻飘飘,未舍得用多大力气。 听得河面传来的哗啦水响,平安看着他一会擦汗,一会缩了缩脖子,她努力克制住笑意,将视线移至别处。 木头这边,用余光偷偷瞥了自家娘子一眼,见她仿若未觉,这才暗松口气,开始使劲拖拽渔网。 许是河神老爷眷顾新手,都已是这个时辰,木头这一网竟比往常要来得沉甸。 看他拉了半天,渔网却久久未靠船,平安终究是未忍住轻轻拉了一把。 “哎,出来了,出来了。”木头笑着看向平安,眼角眉梢尽是喜色。两人视线相对,平安抿了抿唇,不自在地转移目光。 “看看都有什么鱼。”借着打探的机会,平安使力帮他将渔网拽拉上船。两人皆在一侧使力,渔船晃晃悠悠,直直朝两人所在一侧倾斜,平安赶忙后退一步,将重心偏移,这才免了落水窘境。 将一些水草扔掉,摊开渔网,里面的鱼出水受惊,不时在船板上蹦跳翻腾,离得近了,两人都被溅上一脸的水珠。 在一群黑灰的鱼中,几条雪白银亮,形如柳叶的刁子格外惹眼。 “竟然有不少白刁。”平安拨开最上层的网兜,将捞起的鱼捡好放进舱中。 “刁子?”木头好奇发问。 “是,咱家吃它吃得少。” 看他两眼放光的模样,平安好笑问道:“怎么,想吃?” 木头却摇头:“只是瞧着好看,咱档口也卖得少。” “你说的倒也没错。”自幼生长在水乡,平安吃过不少好鱼,这刁子虽然肉质还算细腻,但论鲜美不敌翘嘴鲥鱼,论鱼刺多少又输给愣子鱼,腌制后做熏鱼或者鱼干倒是不错,肉可被丝丝撕下,吃起来也嚼劲鲜香。 这愣子鱼模样与刁子十分相似,肉质同样细嫩不说,它全身上下只有中间脊柱上一根主刺,在当地很是受欢迎。 市集上不少黑心商贩将刁子当成它贩卖,可只要回家一烹煮,看见刁子的刺,人家便知上了当,但若要找他麻烦,却已是寻人不到。 这样的人往往是打枪换炮,不经常在一个地方兜售,也因此许多百姓都变得不爱与面生的游商做生意。 “没错?”木头瞳孔放大,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他方才说的是谦辞,他娘子怎么就这么不通情理呢。 平安点点头,将手中鲫鱼放好。 “这大刁子腌制后食用味道还算鲜美,若是捞上激浪小白条,那适合油炸,直至把里面的小刺都炸酥炸透,这才不会伤喉咙。咱们这个头太大了,只适合卖掉。” “说来说去,娘子你就是舍不得钱。”木头不虞嗔道。 平安才不会被他这话激到,她照常将渔网塞入他手中,问道:“还捕不捕?” “捕!”木头这会正是新奇上头之际,哪能舍得浪费这等乐趣。 至于晚食,娘子确实从未亏空他这张嘴,他才不忧心没菜吃,刚刚他只是想找个由头与她斗斗嘴。 看他乐呵撒网,平安心中便开始盘算,今日买回的猪脚该如何做得有味。 两人一路走走停停,竟也捕得半舱鱼儿归家。 尚未进家门,便听得里边人声鼎沸,想来是一些来家里剥莲子、送莲子的人仍未散去。 倒是好久未曾这样热闹了。 见平安归家,这几日村里人也知晓这事都是她拍板才成,当下也一个个笑意盈盈与她招呼。 “呀,平安回来了,可真是能干,提这么多鱼啊。” “那确实,这十里八乡,也难寻这么会挣钱的小娘子哟。” 一群人大白天睁眼说瞎话,倒是把爷爷逗得喜笑颜开。 看着日头已晚,许多人倒也不再逗留,与他们招呼过后便纷纷离开。 平安挽起衣袖,嘱咐木头将鱼放好,自己则洗手走到灶房。 两只外皮燎得微焦的猪脚这会正高高悬挂在梁上,她取出钩子将它们取下刷洗干净。 今日她便用它们来做一道肉鲊,这上好的肉鲊需用羊肉,但是猪肉若是做得好,味道也不输羊肉。 洗净的猪脚需用剔刀将皮肉批出,对于常年剖鱼、年年帮忙杀猪的平安来说,也不过三两下功夫。不过须臾,肉与骨便已完美分离,一张完整的肉片已出现在案板上。 取刀背将肉片拍松,切成棋子大小,如此处理过的肉片,肉中的纤维被敲得软糯松散,吃起来口感更显细腻。 把肉处理好,平安起锅烧水,水热的间隙,取出草果、砂仁、花椒、胡椒、莳萝、葱姜蒜等各味香料备用。 用研钵将草果、砂仁皮、籽分离,与胡椒一起碾碎成细密的颗粒。 另起锅烧油,放入葱姜、花椒、少许烟桂、半个八角爆出香味,捞出香料控油,余下香气浓郁的料油盛出备用。 待水沸,加入去腥的姜片、花椒、黄酒,下入切好的肉粒焯至断生,用笊篱捞出肉粒,放置于干净的纱布中攥干多余水分。 这焯水程度也得细心观察,若见得猪肉卷曲变白,再数个几息,便是已然断生,需尽快捞出。否则煮得久了,外边的肉皮容易发硬,也就失了口感。 如此,煮熟的肉粒便可加入草果、砂仁碎、料油、盐、少许酱汁进行翻拌。[1] 这道菜最重要的配料——果醋,便可上场。 果醋酸酸甜甜,极易上口,口感醇厚柔和不说,还自带微微的果香。 用上小半碗果醋与肉鲊翻拌,肉的肥腻瞬间被醋的酸香压制。 肉鲊入口香气馥郁,咸香酸辣各味皆宜,张扬的酸味虽贯穿始终,可却清清淡淡,与肉鲊的底味基调毫不冲突,反而使得它鲜味大增,回味中带出微微的回甘。 许多人做肉鲊,以酸甜二味为主味,平安却喜咸香,故而加上了少许自己熬制的辣酱翻拌。 甜味做糕点果子皆可,在菜里提鲜足矣。 剔出的骨头,自然也不浪费,用文火慢炖,加上泡发好的昆布,又可做一道汤菜。 南瓜如今正是丰收时节,藤蔓上开满了大朵的黄色南瓜花。 南瓜花虽也可吃,但平安今日的目标却不是它,而是它旁边不起眼的绿色藤蔓。 看见瓜藤上边细密毛茸的白刺,木头被戳了一下后下意识缩手。饶是平安告诉他,采摘的是最尖尖上的细嫩藤蔓,他也是犹疑半晌,不敢再度伸手。 他看了眼灶房,又看了眼脚下的绿色藤蔓,不知该如何是好。 平安在灶房等了半晌,迟迟不见木头带着南瓜藤回来。走到院中才发现他老人家正在那里踌躇不前,半晌未见动作。 平安无奈,只得将他请开自己上手。 看着自己被娘子拉扯到空地上,木头忙出言制止:“哎哎哎,娘子我可以的。” “嗯嗯嗯,我知道你可以,可是太慢了。”平安头也不抬地回道。 她利索地掐了十几根细嫩的藤尖进篮,回到屋里几下将藤蔓表面的粗皮撕去。 剩下的藤蔓,绿油油,滑嫩嫩,都是藤蔓里最软嫩的部位,加点蒜末与辣子清炒,最是下饭。 平安与爷爷喝汤、吃菜,吃得是不亦乐乎,可瞧着木头却有些迟疑。 平安自是不知他心中在想什么小久久,在木头看来,他虽围观全程这南瓜藤的采制过程,可在他的心目中,吃这藤蔓与吃猪草无异,但这话他不敢说出口。 望着爷爷与娘子都吃得津津有味,他终究是未忍住好奇之心,舀上小勺入碗。 如此炒制的南瓜藤也算是个时鲜,等过了季节,或是南瓜藤变老变硬,那再吃起来,可就无现在这样鲜嫩的口感。 一入口,便只觉一股特殊的清香灌满口腔。与此同时,蔬菜自带的水嫩还有木耳菜特有的滑嫩口感同时在口中迸发。 可它偏偏还与一般青菜不同,质地更为厚实,吃起来口感也愈发脆爽浓厚。 再加之锅气十足的蒜香与调制得宜的咸鲜,一时间,它在桌上比肉鲊还要受欢迎。尝出味来了,木头也不再客气,接连舀上数勺。 当然,一家子每日都干重活,无论是身体还是口腹,皆难逃对荤食的渴望。 吃上几口清凉爽口、香辣酸鲜的肉鲊,再吃一口青菜解腻下饭,间或吃上几片滑溜溜、香喷喷的昆布。 等吃饱了,再各自喝上一碗汤溜溜缝,爷爷都满足地摸了摸肚子。 如此吃饱喝足,洗漱干净,平安晚上围坐桌前数起钱来也是愈发精神。 “七百。” “八百。”平安将一百铜钱依次摆好。 “这么多!”木头低声感慨。 许是连着几日生意不错,家中积蓄渐丰,木头心中松懈,这会也不似之前般倒下就睡。两人说着说着话,他便开始挨挨蹭蹭,动手动脚。 昏黄的烛光之下,年轻郎君端坐身侧,两人手肘相邻,他身上炽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夏衫迅速传递至平安手臂。 平安被他这些小动作激得无奈抬眸,正巧与他灼灼的目光对上。他人虽像个糊涂蛋,可这眉眼却着实精致,潋滟含情,看谁都像含着一汪春水。 平安赏美景,可美景也在赏她。 两人视线乍一对上,木头便呼吸一窒,急促的呼吸声在此刻愈发清晰可闻,他虽未言语,可眼神炯炯,目的显而易见。夫妻数月,平安如何还不知他的想法。虽她没太大想法,可想到那没影的孩子,也只是半推半就随了他去。 等到次日,两人忙完档口生意,便兴冲冲带着干莲子往汉云码头赶去。 昨日约好的那两个游商,他们寻了半晌也只遇着一个。 等两人到时,他身边已围满挑着担子的农人,显然,都是来他这兜售干莲子的,看着他脸上温和的笑容,平安心中却顿生股不详预感。 第60章 果不其然,等他们走近问价,今日这价格被他压到了十七文一斤。 若是全是自家的莲子也就罢了,平安的莲子大都是从村民手中收购,这一斤干莲成本已达十几文,她不过是赚个量大的差价。 明明昨日说好的是十九文,可见着人多,他便见利忘义,将价格压低,如此失信无德之人,早晚会给她挖更大的坑。 “怎么办,娘子?”木头小声问道。 “不去了。” “那咱们这莲子?” “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除了外地的游商,愿意收购干莲子的便只有本地的干货铺子,可他们经营多年,往往都有稳定的进货渠道。 若想做他们的生意,怕也只能靠价格取胜,虽机会不大,但两人也只得硬着头皮问下去。 索性两人在这边也没怎逛过,也便趁着这个机会来看看汉云大市集的繁华。 两人带着莲子一路走走停停,与玉溪镇不同,这边无论是沿街铺面还是市集干货档口,都均有兜售莲子。 可他们要么不收,要么价格比游商还压得低。夫妻俩虽心中存着一丝侥幸,可当这份侥幸被现实打破,心中终归有些许失落。 平安瞧着,每被拒绝一次,木头的脸就要黯上几分。 若是他身后有条尾巴,那他一开始还算摇得欢快,这会已然是恹恹下垂,这样想来,平安便有些忍俊不禁。 “好了,没事。”平安拍了拍他后背,温声鼓励。 “哎!”木头重重叹了口气,随即恢复如常。 “没关系。”他背起莲子,拉着平安的手就往外走。 市集里人潮密集,迎着汹涌的人流往行走,难免与陌生人磕碰相撞。 这样多的人,不定有窃贼隐匿其中,平安下意识用手护住钱袋,一只手却突然落到肩上,吓得她蓦地挺直脊背。 余光一瞥,原来是木头伸手将她揽住,她这才将吊起的心收回原处。 “小心啊娘子。”察觉她的转变,木头挑眉粲笑。 平安微笑不语,只是作揽腰状伸手替他扶住背篓的框底。 两人具都身高体长,容貌俊俏,纵使穿行在嘈杂晦暗的市集之中,亦引得不少年轻男女驻足侧目。 “看什么看?”一年轻娘子狠狠揪住身侧郎君耳朵。 “你还说我,你自个不也看得挺带劲。”发觉两人投来的目光,那郎君脸色顿时通红,扭头羞窘反驳。 眼看那娘子又要扬声争执,木头听得是嘴角上扬,悄无声息地揽着平安加快前进步伐。 待人群渐散,他这才低声附耳唤道:“娘子。” “怎么了?” “没事,我就想喊喊你。”他晃了晃她的手,笑得一脸甜蜜。 看着他背后沉甸甸的背篓,平安试探道:“要不让我背一会吧?” 这话一出,木头顿时昂首挺胸,清嗓拍了拍心口:“娘子!这种粗活让我来,这可比徭役的担子轻多了。” 她就知道是这样,平安无奈,只得不时用手扶住框底替他减轻负重。 市集走出不远,便是汉云的正街,这条街宽近两丈,中间聚集了不少杂耍艺人,正引得民众纷纷驻足观看。 平安也拉着木头挤在人群外围看热闹。 这一个杂耍卖艺的戏班子人倒是不多,这会场上仅余下四人,两人在布置道具,一中年络腮男子与一不及他肩膀高的小娘子则并列站在中间,想来那络腮男子便是这班子的话事人。 他朝人群说了几句开场的奉承话后,便出其不意地拉住身旁小娘子的胳膊,直接咔嚓拽拉。 只听得一声惨叫,那小娘子胳膊便软绵绵耷拉下来。 人群霎时一片哗然,不知他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那中年男子哈哈一笑,忙出声劝慰众人:“乡亲们不必害怕,你们可别看我身边这娘子小,可她实打实已过了双十年华,她身高模样瞧着与孩童无异,只是因着天生如此。” 平安瞧着,那娘子的脸确实比孩童要成熟,只是这套路,怎生有点熟悉。她捏紧钱袋,总觉得自己是否忘记了什么。 就在她沉思之际,场上男子已然将那小娘子胳膊接好。 接着那小娘子便动作灵巧地顶起盘子、纵身穿行竹圈表演起来,丝毫看不出受伤迹象。她杂耍技艺着实不错,引得众人连连叫好。 只是方才她明明受了这样严重的伤,这会身姿却依旧灵活,不少人心中依然存着疑问。 果不其然,那男子下一秒便将大伙心思道明,接着便从袖袋里掏出一个褐色的小瓷瓶。 听他宣扬这瓶子里的跌打损伤药物如何如何珍贵,效果又是有目共睹地神奇,许多人瞬间被这神奇药油吸引,纵使囊中羞涩,也依旧解囊求购。 可那人偏偏还吊起众人胃口,只道这药酒浸泡不易,里面的剧毒环蛇极其少见,这制好的药油自然也产量稀少。 “只不过。”他语调一转,“咱这汉云的父老乡亲实在热情好客,又极为捧场,实在让我们班子受宠若惊,我曾老五今日就算亏本,也要回馈诸位乡邻的热情与信任。” “班主,不成啊!”一旁的班子成员忙出言劝阻。 “哎!你别管。”那班主只是推开他,满脸歉笑地看向围观百姓。 此言一出,人群氛围愈发高涨,眼见着身侧的木头都跃跃欲试,平安忙一把拉住,小心将他带离人群。 “娘子?”木头不解问道。 “他们到每个地方都是这样的话术,咱可别被蒙骗。” “不信?”见木头眨了眨眼,却不言语,平安又拉着他回到街上。 那小罐药油这会卖得是如火如荼,那班主还将他们浸泡的药坛掀开给众人查看,里面竟真有不少毒蛇与药材。 待那闻味的药油伸到平安跟前,出乎她是意料,竟真让她嗅到了许多熟悉的中药味道,平安神色微凛,不由仔细端详起那戏班众人神情来。 “今日,不要千文,不要百文,不要二十文,只要十五文就能买到咱这百年秘制药油哟。”那班主眉飞色舞地吆喝,现场气氛愈发高涨。 木头方才还犹疑不定,可见着里面的那些药材,他便有些按捺不住,这班主好似也没撒谎啊。 他拉了拉平安衣袖,眼巴巴地盯着她瞧。 平安好笑地招了招手,那班主随即拿着药油乐呵向前。 “来两瓶。”平安取出铜子。 “好嘞!”班主笑得合不拢嘴,忙将药油递过。 “娘子?”木头惊诧回首。 平安伸手快速接过药油,笑着掀开闻了闻。 “走啦!”平安拍了拍他的肩,木头一脸迷惑地跟在后面。 “虽然他们宣传有些夸张,可这药油确实有些活血化瘀的作用,买来也不算太亏。”等身边安静,平安方压低声音解释。 一抬眸,便见木头那张俊脸上热汗直流,想来是背莲子负重所致。不忍再蹉跎他,平安拉着他往码头走,打算早早归家。 这会天色不早,他们也得早些回去核算莲子重量,给村里人算好当日工钱。 码头边依旧鱼腥味冲天,人来人往,热闹喧嚣,不少贸易仍在持续,买菜买杂货很是方便。 想起早上剩下的几个油饼,平安顺道买了一些松子、核桃,提上一块细嫩的肉,便准备往船泊靠之处赶去。 就在她转身之际,她却再度遇见昨日约好的另一个游商。 他今日满面红光,正在热情地吆喝收货,显然心情上好。 这可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平安用手肘推了推木头,两人相视一笑,一块朝他走去。 这会码头附近的干莲子已然被先前那人收得差不了多少,见得平安两人过来,他端的是两眼放光。 显然,他对两人有些印象。 “张当家,今日可还收莲子?”木头扇了扇风,掐腰笑问。 “收,自然是是收。” 许是他有些焦急,仔细检查了莲子质量后,也就不再说虚话,直接按昨日说好的十九文将这些莲子全部收下。 他这样爽快,倒让木头在船上连连直呼后悔,只道今日应该多带些莲子出来才是。 今日两人一共带出一百斤干莲子,毛收入一千九百文,净利约莫在四五百文。 回想那些游商这两日收莲时的表情变化,平安心潮愈发澎湃,与此同时,她心中亦涌现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船上与木头相商过后,回到家中,平安便再向众人宣布,接下来几日,她会接着收莲子,有多少收多少,价格便还是按照之前的来。 粮贱伤农,平安自己深知耕作辛苦,也就不愿再行压低价格之事。 这莲子一年只有夏季这一茬,说起来产量比菱角、稻谷都不如,但是采摘照料一样不轻松。 “安安?”等人群散尽,胡水生望着孙女担忧唤道。 “爷爷,你放心。”平安将院门锁好,这才回到堂屋小声解释,“今年莲子丰收,新鲜莲子在咱镇上虽价格低廉,可是州县府城干莲子的行情很是不错,咱们若能趁着这个机会赚上几笔,那我们新房子的地基就有了着落。” “可是这么多,你怎么卖得完?” 是,平安在赌,她在赌接下来几日那些游商会继续大肆收购干莲子。 若是他们不收,她零卖、批发,或是自己寻去州府,总能将这莲子卖完。 可面上她也只能装作胸有成竹的笃定模样,免得爷爷为她担心。 按照先前船上两人商量好的说辞,木头忙出言安抚:“我帮娘子一起卖,爷爷您别担心。” 看了看倔驴似的孙女,胡水生哪还不明白这都是谁的主意,他轻笑一声:“罢了,总归莲子在这里。”就算搞砸,起码还剩下些货。既是孙女自己赚的钱,他也不想过多指摘。想通后,胡水生摆了摆手,便接着坐在那发黄的矮竹椅上编他的竹编。 “走。”望了眼外头的绚丽霞光,平安笑着拉着木头就往灶房赶。 今日她打算做玉灌肺与小酥肉,这玉灌肺的准备工作可是个精细活,一人忙起来实在太慢。 平安将油饼、芝麻、核桃、松子、莳萝交给木头:“把核桃松子去了皮,一块研磨成粉末再给我。” “这简单。”木头自信昂首。 可第一步去核桃皮,木头便被烦得不行,他一会盯着手中干巴巴的核桃皮衣,一会偷偷朝灶台瞄上两眼。 看木头在低头忙活,平安也就不再管他。她取出那条纹理均匀,红白相间的漂亮雪花肉,将它用凉水搓洗后,逆着纹路切成大小均匀的肉条,而后改刀成寸许宽度的薄肉片。 这雪花肉本就细嫩,一头猪身上难遇着几个部位可出,这会切出来的肉也是红白相间,有着十分精致的纹理。 等平安将肉切好,却发现一旁的木头忙着忙着,早已带着碾子与盆跑到了堂屋,她擦了擦额间的汗,无奈地摇摇头。 除了去找爷爷搬救兵,她想不出别的可能。 她从橱柜中舀出豆粉与面粉备用,把切好的肉条拌入酱油、椒盐、姜片、蛋清抓匀腌制。 剩下的蛋黄则与豆粉、面粉一起搅匀成细腻光滑的粉糊。 用调羹轻轻舀上一勺粉糊,见粉糊滴落至盆中形成淡淡的纹路,但又不会立马消失。 如此,这粉糊的浓稠度便算适宜,炸制出来的酥肉也不易分散掉渣。 这会灶炉里仍有余温,平安用火钳搅出个空洞,丢进小把稻草和细柴吹气引燃。 “磨好了吗?”平安走到堂屋骤然出声,下得木头右手一颤,差点将石碾掉落在地。 “好了,好了。”木头端着盆凑近邀功,“娘子,你看,磨得又白又细。” 平安笑着接过,拍开他作乱的手:“去。”他却不管,顺道摸了一把后便乐颠乐颠抄起水瓢去院中浇水。 去皮的核桃、松子与油饼在木头的大力辗轧之下已然化为绵白细腻的膏粉,散发出一股醇厚扑鼻的坚果香,不论是模样还是味道,都与擂茶有些许相似。 平安将磨好的粉末少量多次掺入豆粉,慢慢揉搓成糕团。 添加这豆粉也得依经验掂量着来,若是掺得少,果仁香浓厚,但糕体却易松散,做出的菜品组织不够绵密,吸不得多少汤汁,口感自然不佳;可若是掺得多了,果仁香则变淡,做出来的玉灌肺又少了甘香底味。 若要保持果仁香气,又要使膏体不易松散,豆粉的比例至关重要,但若要说个具体的数,平安也道不出,一切全凭经验与手感。 待豆粉比例调好,做出来的玉灌肺容易成团,组织细密,又保留了果仁的清香,蘸起汤汁来那滋味才算过瘾。 将面团也不可直接食用,需得压制平整,入甑蒸熟后方可取用调味。 等待蒸制的时间,平安取茱萸油、蒜米、秘制辣酱、酱油,香葱调了个香辣酱汁做供。 将肉片沾满面糊,锅中下入宽油,依次下入肉条,小火慢炸。 肉片外边的粉糊遇热迅速定型,与此同时,肉片亦受热挥发变轻,金黄的酥肉条慢慢漂浮至油面。 将炸好的酥肉捞出控油,升高油温快速复炸。 这样做好的酥肉,外皮更加酥脆,也不易回潮发软。 平安拈上一根,吹凉后试味,外表酥脆,内里肉质细腻香醇,肉香、油香、酥香皆具,吃起来外酥里嫩,咸香适宜。既可蘸上椒盐、茴香粉末下饭,又可做小食零嘴解馋。 将锅中多余油水铲出,顺带将丝瓜削皮切块,下入姜末、蒜米入油锅爆香,随后倒水焖煮,出锅前撒上少许紫苏,一碗香浓滑软的紫苏丝瓜也做好。 忙完这些,平安从窗户往外看去,天上的霞光已然变为夺目的橘红,村中炊烟四起,连带着晚霞也似披上一层朦胧的白纱。 将盖子掀开,白雾瞬间冲面而来,甑中的团子变为淡淡的米黄色,轻轻按上去,绵软弹韧,已然是蒸熟蒸透。 将蒸熟的玉灌肺摊平放凉,切成肺片大小,尔后整齐分盘摆放。一半均匀撒上酱汁,一半撒上葱花后淋入一勺热卤,这两味香辣爽口的玉灌肺也已出炉。 一冷一热,虽皆是香辣,但一个卤香热辣,一个清凉爽口,风味却大不相同。 正经的灌肺属荤食,需用羊肺制作,常搭配浓郁酱汁调味。可民间亦流传有不少素灌肺做法,平安所做这道香辣玉灌肺,据那些北地游商所传,连官家都对此供赞不绝口。 官家此举虽有彰显俭朴美德之意,但柔软绵密、略带清香的素肺片吸满香辣咸香的汤汁,吃上一口,香浓的汤汁与馥郁的香味瞬间在唇齿之间爆发,味道也属实不错。 桌上菜色虽少,但有荤有素,酸辣鲜香皆有,可饱腹可下饭,倒也不算太寒酸。 爷爷与木头照例尝味后夸赞几句,接着便是闷头扒饭。一时间,桌上只余筷著相击声与沉闷的咀嚼声。 吃着吃着,木头突然兴致勃勃问起:“娘子,咱们家攒了多少银钱了?” 第61章 这会桌上并无外人,平安也不必隐瞒,只小声道:“快二十贯了,爷爷你莫忧心。” 这一刻,屋内屋外的狗叫鸡鸣声在胡水生耳边嗡嗡作响,直激得他两眼发昏。 “这么多?”胡水生执筷之手瞬间停在半空,他不喜反忧,只盯着平安哑声叹道,“你这孩子可要踏实守法,莫要乱来呀!” 平安轻笑安抚:“爷爷您放心,最近档口生意好,都是卖鱼和鱼丸虾饼那些赚的。” 木头闻言嘿嘿一笑,亦连连附和:“正是正是,爷爷您莫担心。” “那就好。”胡水生顿了顿,叹了句,“那就好。” 说罢,他捏紧酒杯,扯了扯干枯的唇角:“我得多给你们捞些小虾备着。” 察觉爷爷语中的惊惶,平安忙出言安慰:“家中一直多亏爷爷照顾,档口那边的生意您不要担忧。咱们慢慢攒,若是不出意外,明年夏日咱们就可建个新房,让您享享福。” “就会哄我,你们俩平平安安就成。”胡水生笑着挥了挥手,将这个话题掀过。 虽然在爷爷面前两人都是一脸轻松,可关了门,回到房中,平安的心也不可避免地怦怦直跳。 “娘子,别愁了。”木头笑着搓了搓她的脸,“再愁眉苦脸下去可就变老了。” “那不是正好了你找个新的?”平安抬眸,正好与他低垂的眉眼对上。 “娘子怎知我心中所想?”木头挑眉坏笑,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惯是嘴贫。”平安锤了他心口一把,无奈轻笑。 屋内是阵阵细碎声语,窗外却蝉鸣蛙叫,花香满径,不时有点点碧绿萤火在丛中飞跃。 只听得咯噔一声轻响,整个小院霎时湮入黑暗之中,院中微弱的萤光顿时变得闪耀,仿若流星满天飘散。 伴随着清脆起伏的声声鸣叫与河边吹来的袅袅清风,喧嚣整日的月河村逐渐陷入沉睡。 昨日平安宣布收购莲子的消息,对月河村村民而言无异于一颗巨石砸向平静的湖面。 这下,不光村里人自个摸黑起早去莲塘摘莲蓬,连带着临近村落的亲戚都纷纷加入摘莲大军。 这样多的莲子,如果当日没有全部剥皮晾晒,势必会脱水变色。 平安让木头在档口守着,她则在家中收货,顺带监督检查莲子的品质。 “可是收莲子的胡娘子家?”有人挑着担子擦汗细问。 “哎,麻烦让让,让让。”这是提着莲肉要去别处晾晒的明伯。 看着眼前这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平安着实没有想到这会送莲子上门的人会这样多。 她将送来的莲子称重登记,只待莲子质量检查合格后再与他们销账。 钱款不能当日结清,平安也是经济所迫,只有这样,她手中的银钱才能转得更开。 眼见着院中莲子堆积如山,再想到大家剥莲子的速度,平安心中顿时发愁。她思来想去,只得再加上一条收莲的要求,哪家送莲子就得留人下来剥莲子,剥皮价格照样按一文一斤算。 只有这样,才勉强保证当日收的莲子可在当日剥出。 将剥莲子的人分散在村长、玉兰还有自家,又请玉兰伯娘和村长婆娘称重、做起了监工,如此晕头转向忙上半日,才总算将莲子的收购事宜安排清楚。 场地不够,这会也不需平安开口,来家中帮工的婶子娘子纷纷热情相邀,只道她们家门口有的是空地,只管去。 平安但笑不语,只请爷爷挑了几家老实本分的称完重后将莲子抬了过去。 等到那富商说的第三日,平安照例挑上两担莲子往汉云码头赶。她本想留木头在家帮爷爷把控局面,可他却道她一人去码头辛苦又危险,只一口咬定就要和她一起走。 这一次,那游商依旧在之前的收货位置。 他见着平安两人挑着担子前来,嘴上好话自是不少。 “哟,杨老板,胡娘子,久等久等啊!” “看来莫老板近日生意兴隆。”木头不着痕迹地挡在平安身前,笑着同他搭话。 莫老三轻轻摆手,笑道:“嗐,生意不过一般,只是幸得友商与熟客照拂,这才侥幸赚些跑腿费。” 说罢,他弯腰看起袋中的莲子来。 这莲子自然是晒得干燥白净,但凡在剥皮过程中产生了划痕掐痕的莲子,平安已让人另行筛选了出去。 能送到码头来的,颗颗圆润饱满,里面泛苦的莲子心也早在晒干前被顶针去除。 说起这莲子芯,在当地除了药铺会向农人收购外,不少茶馆酒楼亦有需求。 莲子芯清心去热,生津止渴,养心安神,在夏日是当地熬汤泡茶的圣品。 说起来,最近也快处理上千斤莲子,积攒下来的莲子芯炮制后卖出倒是一笔不菲的意外收入。 “不错。”莫老三伸手拨弄检查了一番,末了,他朝两人招了招手,压低声音问道,“你们家中还有多少?” “有。”木头正欲开口,却被平安拽手打断。 “还有一些,具体多少还得回去称重才晓得。” 莫老三打量两人一眼,眼珠一转,随即爽快笑道:“咱们也合作过好几回了,你们若是愿意,我便一次给你们全收了。”末了,他顿了顿,语调上扬:“只是,这价格。” 平安与他视线直直对上,只是一脸坦荡地望着他,将他眼角眉梢的细微动作瞧得是一清二楚。 莫老三双手抱胸,不自在地眨了眨眼睛,接着便清嗓回避她炽热的视线:“就要稍微低上一些。” “多低?”又来这套,平安心中不耐,遂开门见山,直接问道。 “十七。” 这人可真是贪心,平安朝木头使了个眼色,他当即领悟,将地上的麻袋拢起就要系绳。 “哎哎哎,有话好好说嘛!”莫老三拉住木头衣袖,笑得一脸灿烂。 “哎,我这夫君啊,是有点急性子,我们家离得远,他是想着早点回去干活呢。”平安笑着接话,不着痕迹地将木头拉回原地。 “正是,正是。”莫老三擦了擦额间的汗,讪笑出声,“咱这不是量大批发,有话好商量,好商量。” “您若诚心收,便按照之前的价格。”平安轻笑接话,见莫老三又要开口,她挥手制止,盯着他眼睛慢声顿道,“最近莲子的行情如何,大家心中都清楚。” 跟聪明人说话,有些话不必说得太透。 见他不自在地抿了抿唇,平安方接着笑道:“若是可以,明日早上您就能拿到最新的干货,这于咱们双方,都是互惠互利的好事。” “莫老板,您看如何?” 看着眼前这对一人唱红脸一人唱白脸的年轻小夫妻,莫老三只得将自己心中那些小九九暂时按捺在心间。 眼前这郎君提着麻袋虎视眈眈,他怕若是真谈崩,自己就失了这先机。 “原价,自是原价,先前是我脑子糊涂嘴瓢。” 商人逐利,利益面前,先前的小摩擦哪里算得了什么。 于是两边将莲子翻来覆去查看数遍,便将银钱结清,约定明日清早再来此地继续交易。 两人喜气洋洋在码头边闲逛,平安正愁今日晚膳做些什么好菜,就有农人提着一大网肥硕石蛙叫卖。 看着那麻麻赖赖的生物,木头止步不前,一脸为难地望向平安:“娘子,你买这作甚?” “吃啊。” 他当然知道,可,木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闭眼瞥头,努力控制自己别将视线放在那些难看的东西身上。 等到自家娘子提着一兜光溜溜的蛙肉踢了他小腿一脚,木头这才回过神来。 “娘子,好好地踢我作甚?”他揉了揉发痛的腿,脸上却是笑得谄媚。 “叫你半晌没反应,你看看我手上可还得闲?”平安一手提着筒子骨,一手拎着蛙肉,转身笑问。 “来了来了。”木头上前自然接过她手中物什。 这会温度高,为着吃上新鲜菜,两人买上菜后也不再逗留,只一心往家中赶。 前些日子木头在船头望着河面游过的鱼连连感慨,爷爷便替他做了个长杆渔网放在船上。 一路上,两人交替行船,他竟也趁这个功夫捞上好几条鱼。 如此一来,他就愈发得劲,连带着平安一直划船之事也被他抛到脑后。 “小心!”平安划着划着,便惊觉船身晃悠,她下意识便伸手拉住身侧失控的源头。 等视线回笼,她这才发现木头已然半个身躯悬空船外,若不是她捞得及时,他今日怕是又要喝上几口河水。 “嘿嘿。”木头心有余悸地拍了拍心口,对着平安连连谄笑,“娘子,可多亏了你,嘿嘿。” 说罢,又兴致勃勃盯着河面瞧,俨然是比平安还要财迷的架势。 “注意安全!”见他丝毫不吸取教训,平安无奈叮咛。 “好嘞!”木头抄着竹竿乐声应诺。 有木头这个活宝在,行船路上平安从不怕枯寂,只是苦了消耗过度的嗓子,每日回家都恨不得喝上一碗甜蜜的罗汉果枇杷膏甜水来润润嗓。 处理好的石蛙肉质细腻,白里透红,不可食用的内脏与头部也早已去掉,平安回到家中也是省了事,只需用清水冲洗几遍,晾干后抹上细盐腌制。 一来可以让蛙肉更有底味,二来也可防止肉质松散,在炸制过程中掉落。 喊木头烧火,平安将两边锅都支起。一边放入水下入上午剩下的一些瑕疵莲子肉,一边则下入宽油,只待油热后慢慢炸制蛙肉。 随着稻草燃烧的噼里声响起,灶房内白雾渐升,熟悉的烟火气随着高高竖起的烟囱在村庄上空飘散。 水尚未,油温已至,平安用竹筷放入油锅中试探,见筷子周围已冒出细密的气泡,平安便将一半蛙肉倒入。 只听得滋滋声响,锅中瞬间油花四溅,平安后退一步,将锅盖快狠准扣下,溅油声顿时化为沉闷的噼里声。 做这蛙肉,只要温度控制得宜,不把蛙肉炸至焦黑。炸蛙肉不怕炸久,只怕未炸熟。 这会另一侧的水亦,则可下入薄油,将莲子肉入水汆熟。 听得油锅中动静渐消,平安将锅盖掀开,用筷子将蛙肉翻面。 雪白的蛙肉已然炸制得金黄发酥,只待两面炸透,便可捞出调味。 “木头。”平安用笊篱捞出莲子肉,“把这个捣成泥再给我。” “小事。”木头一手接过,还不忘在平安跟前表演个旋身耍帅。 仔细盯着灶火与油温,小心忙活两轮,平安总算将这些石蛙炸好。 被木头碾好的莲子泥这会也已然与糖、米粉粘合成团,上蒸笼蒸制。 等待炖锅中的骨汤胶质慢慢析出,平安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准备石蛙的配菜与调料。 姜蒜辣酱是桌中常客,紫苏与黄酒亦必不可少。 在平安看来,不拘是大江大河里的鱼虾河鲜,还是小溪石缝中的田螺蛙鳝,能赋予它们灵魂的香料,紫苏必须榜上有名。 正所谓:“有味使之出,无味使之入。”[1]正是紫苏在烹饪这些食材过程中的作用写照。 锅中去腥香料与酱油一同爆香,高温热油使得这些香料的芬芳瞬间升华,在灶台中散发着诱人的浓郁香气。 炸得四面金黄的蛙肉下入酱汁之中翻拌入味,待香气再度弥漫,则撒入紫苏提香。 待得蛙肉与紫苏碰撞的独特芳香传来,便是下入青瓜、昆布的好时机。 出锅之前,势必再舀入几勺骨头汤与少许黄酒盖盖小火慢煨。 如此,也能将蛙肉中的晦物彻底消杀,骨头汤的鲜香、黄酒的醇厚亦随着氤氲的热气慢慢焖入滑嫩的蛙肉之中。 第62章 那边的紫苏石蛙用小火慢煨,这边的蒸笼已然冒出腾腾雾气。 平安将蒸盖掀开,一股清冽的莲子芳香瞬间传来。 做这莲糕,与之前的玉灌肺一样,在使米团成型的同时,亦需拿捏好米粉与莲子的配比。正宗的莲糕须得成团并隐有莲香,如此才可称得上莲之一字,故而时人皆以香为度区分辨别莲糕优劣。 新鲜出炉的莲糕雪白细腻,呈莲花状整齐摆放,这会随着渺渺雾气一起出炉,烟雾缭绕之中更显其色泽白皙,纹理匀细。 用手轻点莲糕表面,亦可感受到指腹间传来的绵软反馈。 将蒸笼换下,另起锅炒上一盘豆角,今日的菜便已备好。 这会紫苏石蛙的锅内亦煨得只余浅浅一层汤汁,蛙肉与配菜焖得甘旨肥浓,平安用广口砂钵盛出,炉灶里添上几块烧得通红的炭火,将砂钵放上用炭火余温继续慢煨。 吃这蛙肉,就得吃个热乎,凉则易失口感与味道。 闻着屋里传来的香味,木头光着膀子,脖子上架着条手巾便大咧咧走了进来。 “这么热?”平安随手从门后拿起蒲扇递给他。 “呼!”木头坐在凳上,拿着扇子连连扇来阵阵凉风。 待炭火的呛人烟味传来,他方停手笑道:“施水不累,可外边太阳都快把我晒伤了,娘子你瞧。”说罢,他将晒得通红的脖颈与胳膊抬给平安看。 当着爷爷的面,平安如何好说什么,只得应上一句:“哎,辛苦了,赶快洗洗手吃饭吧。” 木头先前虽看不上那石蛙,可他相信自家娘子的手艺。 更何况,这东西烹煮半晌,模样也与寻常鸡肉块无甚区别,看着远比鲜活时顺眼多了。 平安亦夹上一只石蛙入碗品尝,这蛙肉上肢虽无甚嚼头,可腿肉却格外肥硕。 经过热油烹炸,又经过高汤与黄酒焖煮,这会石蛙的腿肉轻轻一抿便滑嫩地化入口中,鲜肉炙灼的焦香与香料馥郁的油香在小小一块蛙肉之中融合。 与此同时,细嫩的肉质与鲜香的汤汁在舌尖同时绽放,只鲜美得人恨不得大快朵颐。 平安抬眸,正与木头惊艳的目光对上,两人抿唇相视一笑。 木头咽下口中的饭菜,这才惊讶叹道:“这蛙肉怎么那么像鸡肉。”他顿了顿,又摇头,“不,可比鸡肉还要嫩滑细腻。” “难得见你对肉质评价这样高。”平安好笑地夹起一只蛙,笑问,“你说得也没错,你可知它还有别名?” “什么别名?”木头歪头好奇问道。 “田鸡、山鸡都说得。” “有趣,看来前人都是尝了它的味,这才给它取的名。” 爷爷抿了小口药酒,亦笑着接话:“它们的别名可多了去了哟。” 见小俩口纷纷看向他,爷爷放下杯盏,用他那并不标准的官话解释:“咱们这还有句俗语,叫做石蛙麻公田鸡叫,杜鹃黄雀子规啼。” “说得就是它们的别称啰。” 看两人听得是满脸惊诧,他好笑地拿起筷著,继续吃了起来。 吃着香浓肥美的蛙肉,就着沾满浓郁汤汁的配菜下饭,等到饭后再喝上一碗清澈的骨头汤润胃,平安吃得十分满足。 饭了,一家人就着清香的莲糕喝茶聊天。 “安安,明日来送莲子的还继续收吗?” 空气中难得一片沉默。 “收吧,爷爷。”马无夜草不肥,人无横财不富[1],要是靠着市集里贩鱼赚的差价,她不知要多久才能发个小财。 等太阳完全消失在地平线之中,天幕化为锦缎也难以织就的粉紫暮光,聒噪的蛙鸣声也为这个燥热的夜晚带来缕难得的清风。 次日一早,夫妻俩便在码头分道扬镳。 平安守店,木头则送莲子到码头。 说实话,若不是木头强求,她是真有些不放心他一人行船那么远,毕竟他这人做事向来不甚靠谱。 可既已将事情托付给他,平安也就不再纠结。 她利索将档口收拾干净,又把鱼儿分门别类放好。 四周的档口陆续挂起灯笼,见得平安一人出现在档口,一旁的方娘子忙笑着朝她招手:“过来。” “怎么了?”平安快步走近。 “过来。”方娘子拉着她小声往屋内走。 等走到安静角落,她方低声道:“你知道吗?” “什么?” “许娘子家的呀!” 平安瞬间领悟,她这是在说季泽的婚事,之前她只听了个囫囵,并不清楚其中真况,是以只是默默摇头。 方娘子嘿嘿一笑,凑身往她耳边低语:“季泽要成亲了,新娘据说是提辖家的小娘子喔。” 话了,她恍觉自己语调不妥,满是歉意看向平安:“咳,安。” “没事。”平安笑呵呵握住她的手,“我也好奇着哪家娘子能入他家法眼呢。” 方娘子松了口气,这才将她听到的逸闻接连吐露,平安这才知,原来那小娘子是庶出小娘所出,自幼养在嫡母名下,这会论起亲事来亦是十分大度,只道若是季泽若是有相好的丫头,婚后便给她提了姨娘。 这会许娘子和季泽哪还敢提许芳菲之事,只得一口回绝,顺带夸夸未来儿媳贤淑豁达。 哎,平安突然失神,这剧情可真有些熟悉。与之前爷爷给她看好的那家书生,不正是走的同样路数? 听她讲了半晌八卦,直至方娘子档口有客上门,平安方回了鱼档。 “胡娘子,可是好久没见。”曹伯提着两个猪蹄,探身笑问。 “哎,曹伯。”平安擦了擦手,笑道,“今日可要来些什么?” “就等着你呢!”曹伯走进档口,点了条鲤鱼与鳜鱼,这才转身嘱咐,“好久未尝味,就想着你的鱼脍呢,至于这鳜鱼,我打算做一道松鼠鳜鱼,家中今日待客,就得麻烦胡娘子帮我片一下了。” “哎,好说,好说,您不必这样客气。” 平安将刀沾水,就着案板上的磨刀石便刷刷磨了起来。 伴随着阵阵尖锐的铮铮声响,砍刀与剔刀皆被磨得银光锃亮,迎光细看,刀锋上锐利的寒芒直灼得人眼睛发涩。 平安眨了眨眼睛,避开刀锋上的亮芒。 与松鼠鳜鱼的两面花刀不同,鱼脍本就是生食,片好后更易保存,平安便先将鲤鱼去鳞剖骨开始片肉。 不多时,翠绿的荷叶上已铺满片片薄如蝉翼的晶莹鱼脍。 透过薄韧细腻的鱼脍,还可依稀辨得荷叶上的稀疏纹路,一绿一白,颜色倒煞是好看。 将鱼脍包好,剩下的鳜鱼照样好处理。 小心避开鳜鱼背部的毒刺,平安动作利索地将它敲晕、刮鳞、取鳃。斜切剁下鱼头,鱼鳍保留做松鼠耳朵,而后沿着鱼骨将鱼肉从中间剖开而保持尾部不断,最终呈现扇柄式分叉结构。 将中间鱼骨斩断剔出,两侧的鱼肉则斜切出菱形花刀,轻轻提起,便可看到片片颤立如骨刺的嫩红鱼肉。 如此,一条松鼠鳜鱼的原材料便已备好,只需回去裹粉油炸、芡汁便可上桌。 曹伯看得是连连叫好:“我就知你会做,不枉我等你好几天。” 平安也知自己最近在档口来得少,忙出声解释:“最近家中事忙,有些招待不周的地方劳烦您见谅了。” “不碍事,不碍事,我看杨郎君也算踏实本分。”曹伯摆摆手,提着包好的鱼肉笑呵呵给钱走人。 而被档口客人陆续提及的杨郎君,平安从巳初等到午时初,也没见到他人影。 今日的鱼早已卖完,虾饼与鱼丸更是畅销,平安将档口收拾干净,眼见着外边行人愈发稀少,可只去了趟码头的木头却久久未归。 越等到后面,平安心中愈发焦灼,她不时在门口踱步徘徊,心中却在思量,货物倒是小事,若是人又遇着什么危险,那她可真不知如何是好。 一旁的方娘子和杨婶见状连连打趣:“哎呀呀,今天这外面莫不是有金子,有的人脖子伸得都比鹅长咯!” 平安闻言瞬间僵滞,随即尴尬地理了理鬓发,她自以为掩藏得挺好,竟不知自己举止表现得这样明显。 她憨笑着坐回座位,只道:“哎,肚子有些饿了,见他还不回来,有些着急罢了。” “扑哧!”方娘子拉着杨婶顿时笑得前俯后仰。 闲聊期间,木头提着扁担悠闲跨进档口。 “娘子!我回来啦!” “走吧,回家吃饭去。” 在众人的打趣声中,木头从善如流挑起空桶,转身与街坊们招呼几句,便随着平安往外边走。 知晓平安家中还有年迈的祖父,大家也就不再挽留,只如常嘱咐几句:“一路顺风。”便结束了今日的会面。 等河面四处无人,木头方喜滋滋向平安炫耀:“娘子,全卖出去了。今日不但莫老板要找咱继续收莲子,连之前的曾老板也找上了我,为了抢货,他的价格比莫老板的还多上一文。” “然后呢?”平安好笑转身,鼻间却传来一股奇怪的香味。 她面不改色,不着痕迹地靠近木头轻嗅,没错,这香味是从他身上传来的。 今日这人到底去了哪里,还干了什么? “嘿嘿,然后,当然是凭着我的三寸不烂之舌,将莫老板的价格也谈了上来,我答应,莲子给他们一人一半。” “这可真是好事。”平安笑着应和,“除了这些可还有别的好事让你开怀?” 方才还得意洋洋的木头明显出现瞬间的怔愣,他音调降低,语气也带着莫名的心虚:“没有了,我就在街上随便逛了逛,看了看热闹。” 看他这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平安轻轻嗯了一声,随即望着眼前荡漾的碧波不再吱声。 今日帮曹伯处理了那鳜鱼,平安便也萌生了自己吃上一条的想法。 回家后,让木头处理好莲子的善后事宜,平安回到灶房处理鳜鱼。 将鱼肉片好,鱼鳍插至鱼头两侧,鱼口中塞入小截青瓜立定。 把干豆粉与蛋黄混合至无颗粒,均匀地抹在新鲜片好的鳜鱼肉上,平安又提起鱼肉在豆粉中小心抖落,务必使得每一片鱼□□隙之中都均匀裹满淀粉。 菱形的花刀在细腻的豆粉作用下很快化为深深的沟壑,连带着中间的肉片,也变得饱满又立体。 待油热,平安拎着鱼尾沿锅边小心下入鱼肉。 待鱼肉炸制定型,则可顺带将摆好造型的鱼头下油锅烹炸。 做这道松鼠鳜鱼,除了刀工与火候的把控,糖醋酱汁的调制也是极为重要的部分。 锅中留少许油,下蒜末爆香,舀上一勺甜酱、一勺香醋、再入酱油、少许白糖快速搅拌化开。 出锅前,再入一碗芡汁勾芡挂酱,撒上少许葱花装饰,便可将酱汁均匀淋上鳜鱼。 时间紧迫,至于其他的菜,平安也只得做些简单易处理的。 爷爷今日早已将雍菜摘好,平安快速敲蛋搅匀,做出道香软蓬松的蛋皮汤,剩下的雍菜平安则打算做道爽口些的凉拌雍菜杆。 夏季里青菜都长得快,一两日不吃,茎叶都容易变老。 将雍菜再度过水冲洗干净,取上头的嫩杆入沸水中汆熟,捞出放凉备用。 雍菜杆中下入葱花、蒜末、香油、酱汁翻拌,再滴上些许辣油,一盆香辣脆爽的凉拌雍菜杆便做成。 剩下的雍菜叶更好处理,直接就着剩下的油汤汆熟,吃起来软嫩清香,照样可口。至于那些摘下的老叶子也不会浪费,直接往后院一扔,家中鸡鸭正愁吃食。 第63章 木头也不知在汉云做了什么,这会吃起饭来是狼吞虎咽,连饱嗝都给噎了出来。 “慢点吃,别着急。”平安递了杯水给他。 “嘿嘿。”木头抬眸瞄了她一眼,随即又低头干饭。 这会平安也没有心思揣测他到底做了些什么,家中还有一大堆事等着她来决策。 一家人匆匆用完午膳,便又开始忙于莲子大业。 莲子的收购已经接近尾声,周边荷塘的莲子已被村民们陆续采空,这两日送上门来的多是别村村民。 为着莲子的安危着想,平安这些日子严厉控制着灰灰与小白的活动范围,家中晒莲子的簸箕也架得高高的。 或是用竹架撑起,或是晒在屋顶,房前屋后,皆摆满了盛满白莲的簸箕。 若是有风吹过,吹得圆溜溜的莲子在光滑的簸箕内轻轻晃动,清脆又和缓的摩挲声在院中齐鸣,鼻间还依稀可嗅得隐隐的清新莲香。 不过两只狗也十分懂事,自从平安当着它们的面点了点莲子,它们也就不再靠近,反而把这些莲子当成家中财产,尽职尽责开始守护起来,除了家里人,谁靠近也不成。 平安核对起早上的账本与莲子数量,心中只盼望着接下来的事情能够顺顺利利。 这样,等所有的货清掉,她扣掉所有成本,也能赚上十来贯。 也是老天赏脸,最近天气一直晴好,好到许多浅水的沟壑都干涸,不少土地都已干枯开裂。 这越到后头,莲子就越熟,粉质也越充分,晒起来两三日便可晒得干干的。 这一批莲子的交付出乎平安的顺利,可面对莫老板提出的包圆要求,平安心中心动又害怕。 “怎样,胡娘子,最近几日莲子可越来越少,我给你加到二十二文,你不许把货给其他人。” “可。”平安尚未说完,他便开口打断,“哎!” “莲子不够,你便去周边多收收,可别怪我老莫没提醒你,最近这生意红火,许多人都看在眼里,你万事小心。” 果不其然,等平安喊上两个还算老实的堂哥去其他村镇收莲时,亦碰见不少人在走街串巷收货,价格只高不低,难怪最近送上门的莲子越来越少。 平安瞬间明白那增加的两文钱是用在了何处,看来,州府的市场比她想象中的还要广阔。 码头纤夫们的闲聊,村人的议论,还有那些游商前后态度的变化,这些场景突然在平安脑海中走马观花似地闪过。与此同时,她心中霎时萌生了一个胆大的想法。 现在荷塘中开花的莲花愈发稀少,这几日,或许就是她最后收莲的机会。 她今日,能收多少,一定要收下多少,即使压上所有身家。 让平安没想到的是,她想通了,可那些村民却远不如之前配合。 今日在村里遇到的人可不如上门送莲的村人好说话,他们要求现结,平安也只得同意现结现了。 为着以防万一,她又去镇上买上好些冰块放在屋中给莲子降温,怕的就是莲子出水后变色变味。 两百斤、三百斤、五百斤,平安与莫老板的生意做得越来越大。 等到最后清货的时机,平安将家中所有存货盘点称重,大概还余下一千斤,而她手上的现钱也因为存货压进去大半。 到了约定交货这日,平安也难得地将档口关门,喊着木头便直往汉云码头而去。 眼见着烈日从江面高悬天中,四周的河风也裹挟着空气中燥热的气息,吹得人满是燥意。两人站在河边等了半晌,却迟迟不见莫老板的身影。 他这人虽有些商人的市侩精明,可多日接触下来他也算说到做到,货款更是从未拖欠。 今日,是发生了什么? “娘子。”木头率先按捺不住,他拉了拉平安的衣袖,“你在这守着船,我先去上面找找?” 平安回神,盯着木头眉心看了一眼:“好,你注意安全。” 看着木头修长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平安方沉默地收回视线。 早在前几日,那些收货的游商就少见踪影,这会她更是连个问话的人都找不到,只得耐心在船上候着消息。 平安便这样从早上等到中午,木头这人也是个不靠谱的,找个人找不到,别把自己弄丢了才好。 就在她犹豫是否要请个人帮她买几个饼充饥之际,木头朝着河边快速跑来。 “娘子!” 鼻间传来的熟悉气味让平安脑中的弦瞬间紧绷,她的目光慢慢将木头从头扫到脚,尤其在他脸颊颈部着重观察。 听得平安鼻间传来的哼笑声,木头低声问道:“娘子你笑什么?” “笑码头上有条跛脚野猫嘴角都是鱼血,偷吃小鱼也不晓得擦干净嘴,也不怕被卖鱼的屠夫发现打死。” 木头讪讪望天,随即搓手讨好笑道:“娘子可真会开玩笑,猫儿又没手,怎么会擦嘴。” “只要有脚,做什么都有可能。” “嘿嘿,娘子你说话可真深奥。”他从怀中掏出两个油纸包好的饼,“饿了吧,我刚买的,可香了。” “算你识趣。”平安不再抓着不放,她一把接过油纸包,滚烫的温度透过薄薄的油纸传递至手心,看来的确是刚买不久。 将纸皮掀开,里面赫然是一个金黄酥脆的金丝肉饼。内陷如何暂且不知,可这外皮两面皆是细腻规整的金丝花纹,模样属实精致。 尚未品尝,那股浓郁的荤香与独特的油香便霸道地涌入鼻间,直接将她肚中馋虫勾起。 咬上一口,饼皮酥酥脆脆,一口掉渣,里面却是细腻绵软,再配合饼皮上蘸上的咸香酱汁,这丰富的口感,瞬间惊艳平安的味蕾。 夯实绵软的饼馕也的确是个饱腹解馋的首选,再入口,便是饼皮与肉酱的碰撞,口感丰富饼皮与香到迷糊的肉沫一起入口,更显肉质细腻香浓。 若是想单独品尝这里边的肉馅,吃起来那也是一口爆汁,酱香与油香兼具。 是张好饼,但这肉显然不是猪肉,木头这家伙可真舍得。 “怎样?”木头将最后一口饼咽下,挑眉笑问。 “味道不错。” “我就知娘子会喜欢,那些。”他咳了咳,收音道,“那些档口生意可都没这卖饼的好,我看许多人都在买,我也想给娘子买来尝尝。” “有心了。” 就在两人低声絮语之际,船蓬却被人敲响。 平安快步走到船头望去,却是“老熟人”齐鸣。 “胡娘子。”他一上来就开门见山,“若不是我家下人道在这见到你,我竟不知你今日遇着了麻烦。” 木头此时也从船篷内走出,见得齐鸣身量颀长,气度斐然,他霎时挺直胸膛,亲昵地拉着平安并肩而立。 齐鸣眼神微闪,只看向平安问道:“这是?” “这是我夫君。” 齐鸣朝木头轻轻颔首:“有礼。”随即又望向平安,“你可是在等那个叫莫老三的游商?” “你怎知道?” “我知道他在哪,只是他情况好似有些不妙。” “在哪?” 齐鸣却不直接回答,只扬了扬下巴:“你这船上这么多莲子得先送回家或是找人看顾着,一时半会可见不到那人。” 平安望了眼莲子,又看向木头,却见他喉结上下耸动,眸中满是不虞。 “你跟我一起走,咱们找人帮忙照看下莲子。”她拉住木头的手,温声安抚。 她这样一说,木头反倒不乐意了:“找谁照顾能有自己照顾安心,我只是担心娘子。”说罢,他抬眸睨了齐鸣一眼,其意指何人不言而喻。 “好,那你在这等我,我去去就回。” 说是去去就回,可平安不知却还要乘船往州府方向而去。 她转身望向齐鸣,他却仿佛知晓她的意思,率先开口:“他在大河遇着了水匪,听说是被驻守的厢军救下,这会怕是在通判手里。” 去,还是不去? 扪心自问,平安并未有多相信齐鸣,可若论害怕,倒也不至于。 她笑了笑,从腰间取出层层包裹住的几块碎银,伸手递给齐鸣:“之前说好的给你的分红,可找了你好多次都没找到,只得一直随身携带,今日碰见你了正好。” 望着她手心晦暗的白银,齐鸣有一瞬间的呆愣,随即甩了甩手中的折扇:“你这娘子可真有意思。” “请收下。” “若我说不呢?” 平安手心微拢,就要将手缩回,可手心却突然腾空。 “既然如此,那我就收下了。”齐鸣畅笑出声,倾身靠近。 平安点头道谢,不动声色地拉开与他的距离。 能打听到陌生游商的消息,还能知道她在等谁,齐鸣这人非富即贵,对她而言,也实在是有些恐怖。 这样的人她招惹不起,远离是最好的办法。 几人行船半晌,又上岸行路一炷香,终于在一个医馆找到了莫老三的踪迹。 他这会的状态属实说不上好,衣衫褴褛不说,露在外边的肌肤则多是淤痕与青紫。 “胡娘子?”他眼睛骤然瞪圆,不可置信地扒着床边唤道。 “莫老板。” 平安此话一出,莫老三匆忙以袖掩面:“今日是我失信了,对不住。” 一路上平安早已将他近日遭遇摸透,他在州府与县镇之间来回倒卖莲子之事被人看在眼里,这不,趁着近日收莲到了尾声,那些人便勾结水匪,将他船上的钱与货物都一扫而空。 最让人为难的是,那些水匪还没抓到,可他已是身无分文,别说这医馆垫付的药钱,就连吃饭与回家的盘缠都凑不齐。 说到伤心处,莫老三眼眶蓄满热泪,一直垂首不敢抬头。 多的平安也帮不了,她数了数自己身上的现钱,取出一把铜子和小块碎银给他。 “胡娘子,这。”莫老三有些为难,伸出的手停滞半空,进退两难。 他从没想过会是这个精明的小娘子最先给他照拂,之前两人在商言商,他心中不是没有想过这娘子难缠,可这会她对他好,他反倒不好意思起来。 “收着吧,相识一场,总归不能让你徒步回到家乡。” “哎!” 齐鸣见状,亦在一旁插话道:“既然胡娘子如此大度,那我也代表咱们州。”他顿了顿,“的商会,送上一份心意。”说着便随手掏出一块碎银,郑重按到莫老三手中。 朝齐鸣再三道谢后,莫老三为难看向齐鸣:“郎君,我有些话想单独和胡娘子说。” 齐鸣盯了他片刻,随即轻笑一声转身离开。 等四周只剩平安与莫老三两人,他方低声道:“胡娘子,你的恩情我莫老三这会是无法报答了。” 他吸了吸鼻子,抬头与她对视:“你若愿意信我,你就自己带着莲子去州府长兴街找钱家百货,他们家的价格收得很高,这中间的差价绝对值得人跑一趟。” “只是,这路途艰险。” “我明白,多谢你的好意。” “你若是去,到那里就只管报我莫老三的名号。” 与齐鸣回到汉云码头时,时间已然到了申时。 仿佛是察觉平安的不自在,一路上,齐鸣并未过多刺探她的个人生活,只是遇着路上的风景,他便适时出声介绍一番。 今日他表现得不可谓不儒雅风度,与平安往日里对他的印象大相径庭。 可他越是这样,平安心中对他越是防备。 谁家好人知道这娘子是有妇之夫还这么热情地上赶着,当然,她自认自己也不是什么冰清忠贞的好人,对于他的示好与帮助,她只能给钱加多说几句好话,别的却不能再多。 “今日劳烦您帮助,小小心意还请莫要推辞。” 平安瞧着齐鸣本欲拒绝,可他突然之间却又变了声调:“也行,胡娘子今日钱没赚到,尽当散财娘子了。” 平安转身望去,原是木头已从船舱出来,正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 “小心你这夫君。”齐鸣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后便扬长而去。 平安面上只做不察,照样笑着与木头招呼。 外人都能发现的东西,她能不知道吗? 只是现在不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好时机,将家中的莲子卖出去才是她现下所想。 “咱们买点菜先回家。”至于莲子,档口她也不敢放,还是带回家最安全。 “嗯嗯。”木头拉紧她的手,连声应好。 胡水生看着两人又偷偷将莲子抬回家中,满是担忧地问道:“安安,外边可是出了什么问题?” 平安忙应声安抚:“爷爷,没什么大事,是收货的老板有点事情,要我们明日送到州府去。” “这么远。” “也不是很远,爷爷,你别担心,有人会接应我们的。” “要不你们就在镇上散卖算了?”胡水生还是不大放心,边走边回头劝诫。 木头推着他进了屋:“哎,爷爷,你放心吧,我们今日去看了,那地方离得不远,人也很多,送完莲子我们就回。” 胡水生看了倔驴似的两人一眼,只得长叹一声,垂首坐好。 虽然在爷爷面前木头佯装镇定,可他回房听到平安要一个人去州府时,却倏地站起身来:“我不同意。” “怎么了,你去帮我守档口,我卖完东西就回。” 木头闻言活似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用力甩袖,在床边来回踱步:“娘子,你一人出去,我不放心。” “好啦。”平安挽住他的手,将他拉在身边坐下,“咱们大半身价都压在这些莲子身上了,莫老板同我说了,他之前的货就是销给那人,想来应该不会有太大风险。” “娘子!” “更何况,我也算走南闯北多年,对州府也比你熟悉,你安心,在外定然会小心谨慎行事的。” “那姓齐的呢?” “什么?”平安下意识反问,待她反应过来,她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齐鸣,他倒好,她还未问他今日上午去做什么了,他还好意思吃这干醋。 “齐鸣?” “他自然在他家,关我什么事?” “哼。”木头不悦哼声。 “好了。”平安拍了拍他的手,“你若是要单独出去,我才要担心你被外边的野花迷了眼,把你束在档口,有方娘子她们替我看着你我才安心。” “外面那些庸脂俗粉。”木头瞬间脱口而出,随即又似想到什么,他讪笑应道,“都不敌娘子半根手指。” “怎么?”平安捏了捏他耳朵,“说的好似你看过多少野花一般?老实交代” “哪有?”木头歪头否认,只是他的身体却比嘴更实诚,不过片刻他便坐立难安,甩开平安的手,就要朝着门外走。 看着他这突如其来神来一笔,平安一时间真有些难以摸清他到底想做什么? 可他转了半圈,只是走到墙边拿起挂好的衣裳,犹疑片刻后又将衣服放好返回。 “哎哟,娘子,你就放心吧。”木头走回床前,讨好地揽住平安的腰。 “我早已与齐鸣说清我与他无任何可能,只要咱们还是夫妻,我就不会做对不起你的事,也会与他们保持距离。同理。”平安扣住木头后脑,笃然道,“你也一样。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小心思,可别怪我不留情面。” 木头一向会顺杆爬,有了平安的示好,他嘴中好话连连,两人暂且将此话题掀过,便一心讨论着明日的分工。 翌日,两人早早起床准备今日的干粮。 平安敲上三个鸡蛋,搅合成均匀的金黄蛋液,而后往蛋液中加水稀释,使之呈鹅黄色泽。再将面粉与少许豆粉慢慢筛入蛋液盆中,把两者混合,慢慢搅拌至均匀无颗粒的浓稠状态。 做这饼,无甚秘诀,一是将粉糊中的干团全部搅散搅匀,做出来的面饼才会柔韧细腻,二便是要薄油小火。 将鹅黄的粉糊一分为二,一半撒入葱花、细盐、茴香粉,另一半则加入糖拌匀。 灶中留小火,将铁锅烧热。 锅中抹上一层薄油,下入面糊。鹅黄的面糊遇热瞬间粘附在铁锅之上,平安立马提锅摇晃转圈,使面糊在锅中流动,直至摊出平整光滑的饼皮。 待饼皮定型,周边泛起细密的气泡,平安立即颠锅,金黄的饼皮在空中一个颠转,方才还在底面的金黄饼皮瞬间呈现在眼前。 见着锅中热气蒸腾,平安掂量好时间,快速拎起锅把将饼皮滑至盆中。 摊好的鸡蛋面饼外薄里厚,吃起来软糯细腻,边缘的饼皮微焦酥脆,又兼具淡淡的锅巴焦香,回味中,依稀还可品得蛋黄的余香。 甜的鸡蛋饼可以直接吃,可咸的,平安却想做些配菜包住一起吃。 木头这会早已将肉剁成肉沫,平安往里边撒上一把豆粉,加上些许酱油腌制揉捏,直至感觉肉沫搅打上劲便可停手。 锅中下入油、蒜末与肉沫一同煸香,待肉沫中的油脂香味完全析出,则入鲊芋头丝一同颠锅翻炒。 不多时,肉香、窖香与蒜香同时飘出,在空气中馥和成独属于肉沫鲊芋头丝的绝美菜香。 芋头丝与肉酱虽皆口感粉糯,但两者结合却不显干腻,反而可在舌尖形成一股特别的香糯回甘。 一家人心思各异地用完朝食,平安留上一些饼、菜包起收好,便挑着担子与木头挥别爷爷。 两人走到堤边,木头方后知后觉想起:“娘子,这么重的莲子,我们两个人都要抬上几回才能上船,等你到那边可如何是好,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你莫担忧,莫老板同我说了,那码头附近有他相熟的伙夫,到时候出些铜子请人帮忙挑到街上就成。” “那也成。”木头见她早有决策,只得讷讷应好。 他们这艘船算不上大,这会这样多的负重压下,船身吃水顿时比往常要深上一尺,稍不注意,船身就得歪歪斜斜,吃进一些水。 “这一段我来划,娘子你等会那么辛苦。”说着说着,木头语气又低落下来。 “好,没事的,我吃得消。”平安拍了拍他的肩,替他擦了擦脸颊的汗,心中只觉得他可怜又可爱。这才忙活这么点活,就累得出了大汗,他要是能顺利到州府她跟他姓。 在木头的龟速行船之下,两人到玉溪镇码头花了快半个时辰。 平安仰头望了眼天光,心中只得庆幸自己出门早,要是真交给他,怕不是半路翻船迷路,就得天黑才能找到地方。 临了,他还不放心地再三嘱咐:“娘子,你可要注意安全,今日若是来不及回来,你就找个大客栈住一晚,晚上河里什么也看不清,可太危险了。” “我明白,家中辛苦你照顾。” 等他一步三回头的背影消失,平安便快速发力,方才还沉重不堪的小船,这会却行得稳当又顺利。 就着河面太阳撒上的金辉,平安看着不少鱼儿偷偷潜在水面透气,只可惜她现在的当务之急是保护好莲子,不然她高低要撒上几网,这才对得住这行程的艰辛。 要去州府,除了走陆路转到到州府的干流慈江再走水路,也只有从大河入云梦泽,再从云梦泽进入慈江入州府这条路可走。 等来到大河,离云梦泽越近,平安就越发谨慎。除了担心之前的鳄鱼,让莫老板掉了一层皮的水匪亦是她需要再三注意的危险。 尤其是那段滩涂水域,河流湍急不说,河湾拐角之处遍布一丈多高的芦苇水草。 那些茂密的青纱帐,便是这些危险来源的天然掩护体。 再加之两岸人烟荒芜,环境清幽,毫不夸张地说,便是一声布谷声叫,都能让她的心提到嗓子眼。 在密密麻麻的高大芦苇荡中穿行,饶是往常让人悦目舒心的绿色,这会也变得威压深沉又可怖。 平安屏气凝神,手下动作不敢有丝毫轻忽,等她穿过那片密布的绿色丛林,眼前映入一片无际的银色水浪时,她这才顿时惊觉,自己后背已然出了一身冷汗。 她已经许久未曾来云梦湖了,若不是知晓这是大湖,她真的曾怀疑过这里是不是传说中的大海。 一样的广阔无垠,一样的波澜壮阔。 目之所及,便是浩浩汤汤的流水与粼粼的波光,随意一个浪花打来,她的小船便有些颠簸不定。 感受着耳边呼啸不止的呜呜风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身处这个广阔的大湖之中,与一只弱小的麻雀无异。 深吸一口气,平安抬头看了眼太阳的方向,便继续行船。 过了一会,湖面陆续出现了许多船只。 有渔人独立舟头在湖中撒网,也有不少过路的商船与官船,上面还有不少人站在船头,正远眺静赏着这震人心魄的湖光水色。 平安望了眼那些高杆厚舱的大船,心中满是羡慕,何年何月她也能买上一艘大船呢。 她摇摇头,随即凭着记忆埋头赶路。 若想去到慈江,至少得行船大几十里,更何况这云梦湖中风浪甚大,饶是平安力气大,却也得歇上片刻,用上带来的干粮,这才在下午寻到了州府的码头。 比之汉云码头,这里繁华程度不知要高上几何,玉溪镇那更不用提,对比这儿,就是乡下。 河堤两岸高楼林立,翘檐飞角,装潢用料皆是上品。 虽然平安也不知他们的门窗柱子用的是何等材质,但那精美的花纹,那深沉的色泽她瞧着就一眼贵。 码头边更是停满了她碰不起的各色大船,她寻个泊靠的位置便寻了半天。 不少在河边等活的人见着有船靠岸,都是一拥而上,她还尚未开口,那边便有人热情问道:“小娘子可要请人挑物,十文钱走两里路。” 看着他们干瘦的面庞,平安慢吞吞开口:“可有重量限制?” “小娘子这话说的,咱便是干的这重活,当然是能挑多少就是多少。”说罢,还怕平安不信,他们一个个当场就要拎起麻袋,给她试试力气。 “好,来五个人吧,我这有些货,需要送到长兴街钱家。” “可是钱家百货?” “哎,让让,让让!”听得有人霸道出声,那些力工瞬间往旁边退去。 “正是!”平安隔着人群应道,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这些喊路之人身上。 这些人虽是奴仆打扮,可各个衣着锦缎,的确不是他们普通百姓能够招惹得起的人。 等人散去,力工们这才上前小心解释:“他们家每日货物进进出出,咱们路都熟。” 说罢,也不需平安提供扁担,他们喊上几个人,自己拿着担子和绳子,快速将麻袋勾在担子两头。 “这钱?”平安问道。 “到了再结,咱还怕你这小娘子跑路不成。”说罢,他们摆了摆手,哈哈大笑起来。 在码头嘈杂的环境中,平安却清楚地听得他们爽朗的笑声,一时间,她也不由跟着轻笑出声。 一行人走走停停,光是为了避开那些权贵的家仆和马车,他们就停了好几回。 这州府尚且权贵如云,不知那传闻中金翠耀目,罗绮飘香的汴京,该是何等繁华盛景。 思及此,平安心中不由心生憧憬。 待看到眼前停下等她的力工,平安便瞬间回归现实,罢了,她这辈子要是能混到州府那也算是巅峰了。 做人,还是不要太为难自己。 “到了,小娘子。” “好。”平安回神,将事先备好的钱递出。 可那些人却还没有走,见平安看来,他们解释道:“咱们一向都是等货物送到买主手中才走人,要不然你一人也不好照看。” 待轮到平安拜访,听她说明来意,这钱家掌柜的也很是利落。 将她的这些货称完重倒入大缸中检查无误,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下次若还是有新鲜干莲子或是其它鲜货,咱们钱家照收。” 他的手在算盘上飞速拨动:“一共九百七十二斤,你这是上等莲子,便给你按二十九文一斤计,共给你银钱二十八贯一百八十八文。” “哟,倒是个吉利数。”他笑着取出秤杆,问平安,“要铜钱还是银钱。” “您给我二十八贯折成银子,剩下的散钱给铜钱就是。” “好。”那掌柜的不时往称上添上碎银,等到后边,许是对不上数,他又取了块银子切开,将秤杆递给平安检查,这才将这银子包起递给了她。 “签个名,咱们要留档查勘备用。” 直到从钱家铺子出来,平安仍有种大梦初醒的不真实感。 她算是明白,为何莫老板他们有多少就收多少莲子,他又为何会被人盯上了。 这利润确实非常可观,若是她,她怕是也忍不住,想收一千斤,一万斤。 这会申时已过,再回玉溪镇显然不是优选。 手握重金,平安心中忐忑又兴奋。 她在周边绕了两圈,见身后并无可疑尾巴,这才放心折返码头看了眼自己渔船。 她得先去找个安全的落脚处,再好好打听打听州府现在的市场行情。 第64章 州府不愧是州府,就连这落脚的客栈都比别处贵。 怕遇着黑店,偏僻小店平安不敢去,只得在街边寻了个中规中矩的店。 饶是选了个窄小的中房,也花了她一百多文一晚。 昨日她在州府逛了半晌,也算大致将这边的一些常用物价摸清。除了一些米面价格与镇上接近,州府的衣食住行,样样皆比镇上要贵。 州府虽临河而立,但却少有种植莲藕的池塘。再加之这边多高官官眷与富庶商户,像是燕窝、桃胶、皂米、莲子之类滋阴养颜的补品,价格自然就节节高攀。 早起时,除了客栈内设的灶房可提供餐食,客栈周边的巷边档口亦陆续生气袅袅炊烟,吸引着早起觅食的行人。 平安见着一条名为玉兰巷的巷口支起了许多小方桌,不少本地食客光膀坦坐于街边畅饮阔谈,便心生好奇,驻足观察。 这开在狭窄巷口的小店,早上的生意竟好到铺内装不下客人,这下,平安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跟在队伍后边排队。 待轮到平安,她听着伙计热情抱上一串菜名,只选择点了一碗卤肉片拌凉面。 这面色泽微黄,根根分明,是早已煮熟放凉,只待拌上蒜水、料水和酱汁便可享用。 只见那人左手端面,右手执勺,勺尖快速从身前的调料碟中飞掠,顷刻间各色搭配得宜的酱料便落至面上,他刷刷几下搅动,那闻着香浓的酱汁很快便均匀裹满面条。 最后撒上一把芫荽碎拌匀,面上再铺上几片切得厚薄均匀的干卤肉片,一碗清爽香浓的凉面便到了平安手上。 挑上一筷入口,一股馥郁的香味便伴随着劲道的面条在舌尖绽放。虽香味浓郁,可却不显腻味,细品之下,既有蒜香,又兼具香料的醇香与酱汁的咸香。 铺在上面的肉片,有着淡淡的卤香,吃起来无功无过,但加上吸满酱汁的面筋与清脆爽口的青瓜丝,口感则更为清爽丰富。 平安瞧着,他店里还做早酒,除了粉面之外,另有各色炒菜蒸菜钵子供周匝市民赶早,这碗面在其中不过再普通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属实不易。 几口将面吃完入腹,平安另买了一块猪肝、两个油饼包好,便收拾好随身行囊往码头而去。 这会天色尚早,她要找机会在大河与云梦湖中再捞上几回。 待平安赶到码头,这会早已船来船往,见到自家的小船安然地停泊在原地,平安暗松口气,轻跃上船检查船身。 看渔网、船桨、撑杆、捞网都在,平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她收起船锚,用竹竿轻轻点向岸边,小船便轻松离岸数米。 这会码头附近不时有大船停泊靠岸,为着安危着想,平安便直往对岸驶去,待离这些船数十米,她方往云梦泽而去。 这里船只活动频繁,就算有鱼也不会多,还是得寻个僻静处许个好兆头。 行船半晌,日光渐盛。 平安寻了个水静的河湾处抛饵打窝,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撒下今日的第一网。 渔网触水而落,平静的水面顿时泛点波澜。 站在船头等待片刻,待见得渔网范围内不时冒出气泡,平安当即抽动网绳,将渔网收紧拽拉上船。 这一网无功无过,里边是常见的几尾鲫鱼和翘嘴。 能有收获就算好,平安也不挑。 如此鸟枪换炮,走一段撒下几网,平安也终于赶到了云梦湖。 慈江河宽百丈,水流比洛江更巨,江面更是江风簌簌,可一至云梦湖,便觉之前的风声那都是小儿科。 待入了湖中,目之所及皆是无边无际的银白水域。因着四周皆是平原,无遮无挡,北边来的一阵小风,到了这寥阔的水面也得卷成大浪。这会只轻轻一个浪拍下,平安便觉一股巨风朝自己大力袭来。直吹得她耳边嗡嗡作响,一下没喘过气来。 这夏日的凉风尚且如此凶猛,不知冬日的寒风是何等凛冽刺骨。 平安稳住心神,眼神不住在湖面逡巡,只求寻得个好落脚的撒网点。 将船锚丢下,平安择了个离岸百米的点落网。 这里风平浪静,水面还漂浮着些菱角与水草,想来应有些鱼虾在此处聚集。 平安环顾四周,将渔网撒下。 不多时,水面再度出现动静,手中网绳也受重滑动,平安当即将渔网收拢提起。 云梦湖果真无愧于它富饶丰产的好名声,这一网满满当当,收获颇丰。平安提起渔网沥水,这才在甲板上将渔网解开。 这里边除了些草鱼鲤鱼鲫鱼之外,就只有几条肥硕的花白黑鱼。 平安将一条活蹦乱跳的黑鱼扯开,嘿,它嘴里竟还叼着一条银白的小鱼。 她扯住鱼尾掰出一看,这小鱼身躯细长,色泽银亮,模样与那针咀鱼十分相似,只可惜鱼头已被黑鱼咬掉,难以分辨出它真容。 再往下翻,果然,底下还有密密麻麻一兜的银色小鱼,那身躯细长如管,鱼嘴更是尖细如针,这不是针咀鱼是什么。 可别看这鱼身形修长,个头不大,可它是妥妥的肉食鱼类,性情也是格外凶猛。 只可惜今日遇着了体积更大的凶猛黑鱼,还遇到了她的渔网,也算是这网针咀鱼今日流年不利。 平安将这些鱼儿分好类,她这才发现,刚刚她以为的草鱼那哪是普通的草鱼,这鱼眼睑上围有一圈月牙状红斑,鱼身每片鳞片后边亦带黑斑,模样虽与草鱼相似,可它却不是草鱼。 这是赤眼鳟,价格可比普通草鱼要贵上许多。 云梦湖果真是云梦湖,随意一网都比大河里要来得值钱。 就在平安犹豫是否要在原地再捞上一网,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湖面突起巴掌大的漩涡。 不好,平安见状,当即将锚提起,拾桨飞速逃离。 这漩涡看着小,可力道却不容轻视。 一旦人或者船被卷入漩涡中心,运气好那还能游出,运气不好则会被这股力量搅碎扯入水底。 若是遇上雨季的洪涝,那碰上的漩涡则更要警惕,往往杀人于无形的偏偏是最不起眼之物。 有时候与人斗其乐无穷,可真正见识过自然的恐怖威压后,平安只觉与天斗,那是自寻死路。 待远离漩涡,平安擦了擦额间的汗,这才继续往前驶去。 这会朝阳早已高悬于空中,平安放目远望,东边的湖面一片金光,阳光照向河面仿若点点碎金坠入湖中,渐散的朝霞与耀眼的湖面相互映衬,水天仿佛在地平线连成一线。 连带着那些在湖面行走的大船背影也变成黑色的模糊背影,让人看不真切来。 这会船舱尚未填满,平安便继续撒网捞鱼。 也是她今日运道好,接下来的网虽偶有空漏,可无骨肉丰、色如透玉的小银鱼,还有体型奇特色泽艳丽的胭脂鱼,这些可都是大河里难寻着的金贵鱼种。 忙活得越久,也就愈发接近大河。为着提防日光灼伤,平安早早就戴上了斗笠,饶是如此,也已经累出一身汗来。 趁着四下无人,她取出条干净脸巾擦干身上汗渍,又将它搭在后脖吸汗遮阳。 再好看的美景,在疲累之下再看也少了几分滋味。 就在平安失神休憩之际,船身周边却传来阵奇异响动。 平安当即惊得站直身体,捏紧手中木桨凝神细观四周动静。 “哗啦!”耳边传来大鱼甩尾的泠泠水声。 平安侧目朝声源望去,水面泛起的巨大波澜尚未消散。 这地方水草并不如滩涂区域丰茂,况且水下环境复杂,想来不是那惹人厌的鼍才是。 可是能惹出这样大的动静,看这水面痕迹也知是个大家伙。 平安轻轻划动木桨,继续追逐动静而去。 她从船舱壁上取出鱼线与大鱼钩,三两下将鱼钩鱼线与竹竿绑好,再往鱼钩上挂上一块她买的新鲜猪肝做饵料,一杆简易的钓鱼竿就做好。 朝北边背阴处水面抛下饵料打窝,平安便将鱼竿甩下。 倏地,水面的鹅毛浮漂一阵异动,平安瞬间觉手中竹竿受重吃力,她赶忙将鱼竿提起,可为时已晚,除了溅了自个一身水,一样收获也无。 还白白损失了一块竹竿。 平安本只为兴趣所试,可这次的失利反而激发了她的好奇心。 一次! 两次! 三次! 不成,这鱼好似越来越狡猾了。 平安深吸一口气,决定及时止损,收杆继续前进。 可躲在水中的那大家伙却好似没吃过瘾,竟还追逐着她的船前行。 这下,平安的好胜心彻底被激起。 她佯装前行,仔细观察船周动静,随即便抛下船锚,将贵重财物收纳,头发衣服束好。 听得水中再度传来动静,她带着鱼叉一把扎入水中。 夏季虽热,可湖水却有些冰凉。 不过两息,微凉的湖水便已浸润全身。好久未曾下水,平安小心在水中划动,也趁着这个适应的时间,慢慢睁眼打探水中情况。 云梦湖虽深,但水质却是清澈非常。这会明媚的日光从湖面斜斜倾洒而下,平安很快便看清水中情况。 第65章 湖下水质清澈,不少小鱼小虾正悬游在水域上层悠闲嬉戏,连她渔船的船底也被水中斜斜倾洒的阳光照得清晰可见。 见有巨物潜水而来,那些鱼虾纷纷受惊逃窜。 平安吐出一口气,水中顿时泛起一串透明气泡。再往水底一望,底下水质虽清可却深不见底,无端让人心生畏惧。水深几何目测难以估量,怕是得潜下去才可一探究竟。 平安屏气凝神,保存体力,仔细观察身边动静。 她悠悠拨动面前的湖水,沿着船身慢慢游走。 蓦然,前方不远处一道硕大的银白身影引起平安注意。 看来方才闹出那番动静的不是惹人厌的鼍,不是让她害怕的蛇,而是眼前这条大鱼。 平安水下憋气功夫不够,这会在水下停留半晌,已然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为免力殆出事,她朝那鱼游走方向看了一眼,便赶忙浮上水面换气。 陡然从光线偏暗的水底穿到满目金光的耀眼水面,平安只觉有一瞬间的刺目。 她稳住身形,抬手擦干眼周的水,将甲板上的猪肝朝前方水面扔去后,平安深吸一口气,再度往水下潜行。 闻到熟悉的血腥味,那大鱼果真调头而来。 平安勉力睁大眼睛,这才看清楚这家伙的真容。 这大鱼身形如梭,腹部银白,尾部、鳍部呈青灰色,头长细而吻尖,朝她游来时,水中的小鱼纷纷作鸟兽状飞速逃窜。 这条鳡鱼身长怕是近六尺,足与成人身高媲美,也难怪它在这片水域肆无忌惮横行。 也难怪有人唤它水中老虎,这样的身形和牙齿,等闲小鱼小虾哪里是它的对手,但凡接近,一口便被轻易吞下。 平安捏紧手中鱼叉,脚下轻轻踢水,维持身体平衡。 就在它靠近之际,平安快速朝前俯冲,手中鱼叉直往这鱼鳃部而去。 “哗!” 那鱼叼走猪肝,在水中一个摆尾,霎时与平安的鱼叉擦身而过。 尖锐的鱼叉将将擦过它侧边的光滑鱼腹,水中顿时晕染出一圈淡淡的血丝。 见它往前方的水底逃窜,平安咬牙紧追不舍。 可行到后面,看着周遭摇曳的水草,平安这才惊觉,这里水草丰茂,她一不小心就得被缠绕束住手脚。 狡猾的东西,方才两方缠斗不息,已然耗尽平安肺部的氧气,她只得放弃继续追逐,转而往水面呼吸渡气。 望着水面太阳的倒影越来越近,平安的心依旧不敢懈怠。 这鳡鱼能得个水老虎的称谓,那可不是浪得虚名,除了攻击力强,打遍淡水水域几无敌手外,不少渔民或村民亦曾在它们手中吃过大亏。 水中本就是鱼类的主场,更何况这家伙身长体壮,在水中扑腾甩尾威力不可小觑。平安从小就听了不少鳡鱼吃人的传闻,虽不知是真吃还是拖拽溺亡,但这家伙难缠却是在四里八乡出了名的。 近了,更近了。 平安憋足气,努力克制怦怦乱跳的心脏,加大力气想要更快一步浮出水面。 可谁知脚下却传来异响,与此同时,小腿传来微微的刺痛,她低头一看,竟是那鳡鱼。 它竟又折返回来,这会正张开大口,朝她小腿咬来。 也幸亏她腿上绑了几层束带,这才没被它一口到肉。 这家伙看着嘴部不宽,可它体型硕大,嘴巴再小,也抵成人手掌宽度,若被那密密麻麻的锯齿咬住,不死也得脱层皮。 那鱼一击未成,便迅速离开。平安见状,立即放弃纠缠,蹬水继续往上游去。 终于浮在水面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胸腔里的憋闷这才一扫而空。 平安从水面往下望去,果真看见一模糊的银色影子在她周边徘徊。 她心思一转,当下有了主意。 再度潜入水中,平安这会并不急着主动攻击,而是与那鳡鱼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见它开始犹疑,她伸开手中的猪肝,淡淡的腥膻味顿时弥漫在水中,有鳡鱼在,其它鱼虾压根不敢靠近。 而那鳡鱼却也似没闻到般,依旧悠闲地在平安周边游走。 看来,这东西不但贪心,还有些记仇。 它要是真不想报复,怕是早就走了,哪还愿意在这陪她玩什么聊斋。 一人一鱼就这样在水中慢慢僵持,平安心知这鳡鱼怕是要给她玩拖字诀,越是这样,她越不能着急。 随着时间的流逝,胸腔里的氧气越来越少,平安的心也控制不住地咚咚乱跳起来,连带着身形也难以维持。 就在此刻,那条大鳡鱼却突然朝她甩尾猛冲而来。 十米、八米、五米、三米,近了,越来越近,近到她可清晰地看清它口中锐利又密集的锯齿。 变故的发生就在一瞬间,就在一人一鱼即将相撞之际,平安在水中一个侧身翻滚,躲开鳡鱼攻击,反手将鱼叉插入鱼鳃之中,而她左手亦被那鳡鱼大力甩尾击得一阵酸痛。 水中血气更甚,鳡鱼吃痛大力挣扎,方才还清澈可见的水面顿时被他们的动作搅得浑浊不堪。 趁着一击即中,平安一手大力拽紧鱼叉不敢松手,另一只手则从鱼腹摸至鱼鳃处,伸手拽起这鳡鱼就往上游。 鳡鱼吃痛挣扎,求生力道不容忽视,可平安这会只觉胸腔中的氧气即将耗尽,亦着急换气保命。再拖下去情况对她不利,唯有浮出水面吸上几口新鲜空气,她才有力再战。 是以她亦使出全身力气,奋力朝水面游去。 可谁知就在她即将破水而出之时,手中突然一阵失力,回头一瞥,竟是那鳡鱼趁她力殆挣脱了束缚往水中俯冲逃命。 平安心中无奈,但也只得加快朝水面游去,她快憋不住了。 憋气多时,陡然吸到新鲜空气,平安只觉空气中都是甘甜的味道,她的神思亦逐渐回拢。怕那鳡鱼逃远,平安猛吸几口新鲜空气后再憋气入水。 幸运的是,那鳡鱼因负伤逃得不远。平安循着水中的血迹,加速游至鳡鱼身边。 为防鱼叉从鳡鱼身上掉落,还得费劲去捡拾。平安并未选择一把抓起鱼叉,只是不紧不慢地随着鳡鱼游走,再趁其不备,伸手抠进鱼鳃就往上游。 这一回她不敢再懈怠,只是死死抓紧鱼鳃大力蹬腿往上游。 等她浮上水面这才发现,外边日光昭昭,而自己早已离船数百米。 平安眨了眨眼睛,竭力将鱼拖向船边。 等鱼被她用绳子牢牢系住口鳃,平安方瘫坐船头长舒一口气。要不是自己力气大,怕是今日也难奈何它。 有了这条大家伙,她接下来也不必再撒网,估计附近稍微大点的鱼都已被它吓跑。 只是她没有这样大的鱼护,船舱也难以容纳它的庞大身躯。 思来想去,平安只得将渔网改造一番,把这条大鳡鱼塞入渔网之中,放入水中随船拖拽前行。 要是放在船头,怕是等不及到玉溪镇就得归天变臭,她还指望着将它卖个好价钱呢。 讲这些东西归置好,平安这才回到船舱换了身干净衣物。 吃了两个油饼垫垫肚子,平安便准备继续赶路。这油饼吃起来虽没刚出炉时香,但有油有糖,用来饱腹正好。 要从云梦湖入大河,怕是还得走上个把时辰。 一路紧追慢赶,平安总算在申时赶到了玉溪镇码头。 早在半路她便去了汉云码头处理掉部分鱼,这剩下的鳡鱼她是打算留着在玉溪镇卖掉。 一来是给自家档口造造势,二来也好多引些客流照拂生意。 等平安将留着一口气的鳡鱼拖拽上岸,瞬间引来码头众人围观。不拘是闲逛的镇上百姓,还是忙活的游商与纤夫,皆放下手中活计往平安这边而来。 “这是什么鱼?这么大!” “确实确实。” “我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大的河鱼哟。” “这可不是河鱼。”平安笑道,“这是我千辛万苦从云梦湖捕上的鳡鱼。” “你这小娘子,竟认得鳡鱼?” “这鳡鱼如何卖,就是可惜太大了。” 待听得这鱼来自云梦湖,不少当地人纷纷询问能不能分开切卖,平安霎时被热情又好奇的百姓围住。 诚然,在玉溪镇的居民眼里,这鱼圈也是存在鄙视链的。 小溪的鱼不如小河,小河的鱼不如大河,大河的鱼亦不如云梦湖。 他们这里距离云梦湖算不上近,要吃上几顿云梦湖的鱼,除非去州府或是那周边的亲戚家。 要是待在家中不动,有人怕是一辈子也难遇着几回云梦湖所出的大鱼。 毕竟玉溪镇自个也是水系发达,河溪交纵,水产丰饶,除了本地渔民,有谁想不开特意从云梦湖贩些鱼来鱼米之乡买卖呢? “胡娘子可真是好生厉害?这鱼是怎么捕捞上的?” “嗐。”平安心有余悸地摆摆手,这才压低声音回道,“都是侥幸,都是侥幸。” “拆开卖吧,胡娘子,让咱也尝尝这大湖里大鱼的味道。” 平安却只是笑着摇摇头:“等会再看看吧,大家若是想买云梦湖的好鱼,我这里鲤鱼、鲫鱼、翘嘴、银鱼都有,这些肉质可是个顶个的清甜。” 有人打破道:“咱们玉溪镇的鱼也不差。” “那是。”平安笑着应诺,“咱们玉溪镇的鱼好,云梦湖的鱼也好,各有滋味,各有千秋,大家买回家尝尝就知味道。” “嗐,你这娘子,讲话真是油滑。” 对于不买她鱼,还动辄评论的人,平安虽不会甩脸色,但也不会将他们的话放在心上。做生意哪有不被质疑的,她行的端立的正,不怕他们问,就怕他们不问。 “这话说得,去过云梦湖的人可都知道,那湖面一望无际,风浪颇大。水质那更是不用说,我站在船头,可瞧见水下数米有鱼儿在游动。” “您想想那样清澈如镜的水质,喝上一口该是何等甘甜,它里面孕育出的鱼虾,那自然也不是普通水域所能比拟。” “那是。”人群中有人抚须捧哏,“多年前我去过云梦湖,那边的水清澈得同明镜一般,湛蓝湛蓝,澄澈见底。” 见有人替平安说话,一些认得她的人便笑言:“好,瞧你说得这样好,我便买上些尝尝,若是不好吃,我定要来找你理论理论。” 这人大手一挥,买上一条三斤重的翘嘴。 平安笑道:“如果不是云梦湖所产,您只管找我。我卖鱼的档口就在咱镇上市集,若是您吃了好,也请您往后多多照顾生意。” “你这小娘子,倒是。” “娘子!”木头提着几个木桶叮叮当当走近。 见平安完好无损,他这才长嘘一口气,擦了擦额间的冷汗。 平安正欲回话,耳畔又有声音响起。 “胡娘子?” 竟是之前常来照顾她生意的郭叔,这人也是老饕,不知今日找她是否会照顾些生意? “郭叔!”平安颔首笑应。 “胡娘子这是卖的鳡鱼?”他倾身走近,盯着船头的鱼问道。 “正是,您果真识货。” “真是云梦湖所得?” “比真金还真,我是从云梦湖入大河,再回咱们玉溪镇的。” 说罢,平安指尖轻抚鱼身鳞片:“您瞧,这鱼身整体色泽看似是银色,可单看鳞片,它每片鳞片上边可还有层淡淡的金光。” 众人闻声低头望去,果然,那条鳡鱼身侧的鳞片在日光下金芒更显。 这可是个好寓意,这下人群更为轰动,不少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低声议论起来。 不待别人开口,郭叔便问平安:“这鱼如何卖?” “我只整卖,不拆卖。” “若是价格合适,我便给你包下这条鱼。” “好。”平安开口试探,“十七文一斤。” “这么贵?” “这么大的鱼可不容易得。”平安并未理睬,可木头却在一旁替平安找补。 郭叔仔细检查了下大鳡鱼身上的伤痕,又打量几眼平安摆在外边的其他鱼类,这才开口问她:“一共多少斤,我要了。” “果真?”木头兴奋问道,那语调,显然比平安还要开心。 “你这后生,我骗你作甚?”郭叔玩味回应。 木头忙笑着接话:“方才一时高兴过了头,这才说了胡话,我心中被您的阔绰与慷慨所震,这才迷了心神。我这人年纪轻,藏不住话,还请您原谅。” “哈哈。你这小郎君,倒是一如既往地嘴甜。”郭叔不在意地摆摆手,笑着接受木头的奉承。 可这鱼身长一米有余,重量几近百斤,普通称怕是难以称出其重量。 这一点平安早有打算,她档口中有杆长秤,用来称这条大鱼是足够。 喊上木头照看渔船,平安回到档口取出长秤。 待回到码头,这边里三层外三层早已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平安艰难挤进人群,提起秤杆,将这条鳡鱼挂在钩子上就准备上称。 木头见状忙出言询问:“娘子,太重了,我来吧?” 看着众人惊诧的目光,平安甩了甩手,笑着朝他招手:“正好,你帮我一起提着,咱俩得将杆稳住。” 两人合力将鱼提起,平安小心将秤砣往右移动,可秤杆依旧高高翘起。 称到最后,这条鱼的重量也终于揭晓。 果真接近百斤! 平安报出重量,示意木头转身让开位置给客人看秤:“九十六斤,一共一千六百三十二文,给您抹个零,给我一千六百文就成。” 得益于这条巨大鳡鱼造成的震撼,有了前面开的好头,不少围观之人亦纷纷解囊尝鲜,剩下的鱼也在码头零零散散卖了大半。 夫妻俩瞧着天色渐晚,便买上两块冰,收拾好东西就朝家中赶。 “娘子,这两日可担心死我了。”一上船,木头便拉着平安的手上下打量,眼里的关切之意不似作假。 “这两日家中辛苦你了。”平安握紧他的手,轻声安抚。 木头果然受用,一得夸奖,他身后的尾巴便高高扬起,满脸的得意与开心,比小狗还容易哄。 “对了,爷爷这两日可还好?” 说起这个,木头抿了抿唇,满是心虚的与平安串供:“我同爷爷说你是坐镇上的客船去的州府,到时候爷爷问起,你可莫要说漏了嘴。” 平安自是连连点头答应,事关爷爷身体和以后赚钱大计,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两日未曾归家,乍然回到房中,看到混乱的床榻和桌面,平安只觉脑仁嗡嗡疼。 “嘿嘿,娘子。”木头赶忙将她拉开,“这两日忙了些,没来得及收拾,我这就整理,这就整理。” 将这两日赚得的钱放在匣中收好,平安便关门去到灶房。 今日捞上来的那些小银鱼属实不错,她打算做些让爷爷他们尝尝鲜。 新鲜的银鱼肉质细嫩清甜,无论是炖煮熬汤还是下油锅煎炸,均是鲜嫩无比的美味。 做起来也很是简单,平安捞出一笊篱银鱼便放它们在清水里先养着,她得先将买来的猪肺处理干净。 这新鲜的猪肺表面血丝纵横,色泽红润,若要将它入菜,则需细心又耐心地多次用水冲洗,直至鲜红的猪肺被洗得发白。 将等会要用的配菜切好浸泡,平安端起木盆来到井边,这里水多,清洗起来才方便。 往猪肺顶端的肺管中不断注入干净的水,直至猪肺体积膨胀变大,便可倒干净肺中污水,接着便是继续灌水、倒水,如此周而复始数遍,直至猪肺洗得干净发白。 洗好的干净猪肺若是切开,里面的组织依旧白嫩细腻,无血丝脏污,如此做出来的菜才鲜嫩无腥。 把猪肺外衣剥开,用刀剔除肺部主管。 剩下的猪肺则用刀斜片成薄片,以每片上有小肺管切片纹理最佳。 锅中另起锅焯水,下猪肺、姜片、黄酒、几颗花椒祛除腥味,将猪肺煮至将熟时捞出控水。 另一边,平安敲了个鸡蛋,单独取出蛋清敲匀,又舀出两勺葛根粉与两勺水搅和成均匀的糊状。 锅中下油,入香覃小火慢煎。与此同时,平安将银鱼换水淘洗干净,放一旁沥水备用。 待锅中传出幽幽香味,则可下小银鱼一同小火慢煎。 等小银鱼煎至定型,锅中下水开始焖煮。 等待水沸的时间,平安从卤水坛中舀出数勺卤水入锅,待卤水,则下入少许清水、猪肺、切块的白豆腐煮制。 待银鱼汤熬得咕噜作响,平安加盐、舀入粉糊开始勾芡。方才还雪白的鱼汤在粉糊的作用下慢慢变成透明微白的浓稠状。 平安见状,撒下搅匀的蛋白快速搅拌。 不多时,浓稠的汤汁中瞬间出现一缕缕缥缈如烟雾的纯白色蛋花,汤汁与蛋花一深一浅,相互映衬,看着也勉强入眼。但平安觉得,这样还是少了些颜色。 最后扔下几颗枸杞,撒上一撮翠绿的葱花,这碗汤羹中有白、有透、有红有绿、一碗模样还算顺眼的银鱼翡翠鸡蛋羹便可新鲜出炉。 也得亏这会天热,菜做出来半个时辰也难以冷却。 将其它的青菜炒好,那边的卤水锅早已煨得咕噜泛泡,浓厚的香气随着渺渺白雾四散开来,直勾得人肚中馋虫四起。 今日到码头晚,也买不到什么好菜,这猪肺说来没太大营养,但好歹也算一块肉,吃着聊胜于无。 平安觉得今日的膳食一般,可爷爷与木头两人尚未品尝便对桌上的菜赞叹不已,也不知这两日两人都是吃的些什么东西。 木头夹了一块猪肺,嫩弹的肺片在筷著中间前后摇摆,不时还滴落点点汤汁。 看他轻轻吹了吹就要往口中送,平安赶忙嘱咐:“当心烫!” 可惜为时已晚,平安话音未落,木头便被烫得连连哈气。 “好烫,好烫。”末了,他似是缓了过来,顿道,“香,好香。” 不怪木头如此反应,平安自己吃着这味亦觉得鲜嫩非常。 肺片又细嫩又弹爽,肺片中间的小气管入口脆脆爽爽,除了可让肺片更易煮熟,也是丰富口感与沾满醇厚鲜香卤水汤汁的好手。夹上一片裹满汤汁的肺片细品,在这热气腾腾的汤汁中间,夹杂着软嫩又清爽的肺片。乍然入口,只让人觉得软、嫩、鲜,口感与口味俱佳。 这味道十分熟悉,就好似之前吃过许多次,可平安无论怎么想,却也想不起来究竟在哪儿吃过。 肺片尚且如此嫩滑,更别提本就嫩滑的豆腐。 豆腐外表光滑细腻,可内里却充斥着细密的小孔,一旦产生裂痕,鲜美的汤汁便趁虚而入,满满当当填满那些细密的组织。 吃上一口,又香又烫,鲜美的口感仿佛能将人的舌头鲜掉。 当然,这样的鲜香得益于养护得宜的卤水,不枉她日日煮沸,不时添置卤料与高汤。 若是冬日里再加些卤制好的肉食与豆制素菜,一家人围坐炉前吃上个卤水锅子,那滋味,才是羊肉都不换。 吃得腻口了,再喝上一碗鲜香爽滑的银鱼鸡蛋羹,吃起来也是细腻鲜爽。 银鱼的鲜香通过小火早已慢慢析入汤汁之中,再辅之以芡汁与蛋清的细腻滑嫩,配上不容忽视的葱香,入口又是另一种极致的鲜香。 就着下饭的肺片与豆腐,一家人间或聊上几句,剩下的时间多是闷声吃饭。 第66章 干莲子生意随着夏季的结束悄然进入尾声,档口里的虾饼在霜冻到来之前依稀勉强支撑着。 晚稻早已在田间抽条长成修长的稻苗,被秋风一吹,田间顿时掀起层层起伏的碧浪。 平安也终于换下轻薄的夏衫,穿上了她喜欢的长褙。 秋日的风清爽微润,阳光依旧灿烂,只是少了几分夏日的燥意,属实算得上一年中气候最佳的时节。 待檐下的燕子开始成群结队在空中盘旋飞舞,为着南飞避寒做最后的准备,村后湖边的板栗树下也落满一地炸开的刺果。 忙完档口的事后,木头就随爷爷一同去了地里忙活。 平安就趁着这个空档,一手提着火钳一手拎竹竿,背起竹篓带着灰灰小白往村后边走去。 河堤两岸分布着葱茏的各类树木,四季常青的樟树柏树倒不必提,结满果子的无患子、苦楝子也是乡间常客。最为惹眼的还属那一排排笔直冲天的杉树,瞧着树干挺拔,气势冲天,只可惜枝头叶子渐染秋黄,终究是难留夏季常青之色。 村里的劳力这会多在田间忙碌,河边倒是出现了许多妇人小孩。 见得平安过来,一些人陆续与她打招呼:“哟,平安,今日生意可好?” “都好,大家都好。”平安笑着招呼两句,便各自散过。 她发现,自从她做了那倒卖莲子的生意,村里人便对她陡然热情又客气。 平安捡了几颗掉落的无患子在手心搓了搓,再抬头仔细观察树上的果子,一簇簇圆润的无患子果实分散在枝头,果实颜色多呈青黄色,再过段时间才是收割的时机。 小白和灰灰如今俨然是大狗的模样,个个毛发油光水亮,瞧着矫健又神气。 见走路向来大步流星的平安这会在桥上也得小心行走,它们也机灵地有样学样,谨慎地踮起小脚尾随在主人身后。 待过了小桥,往人烟稀少的湖边深入,刚踩上蓬松刺挠的牛筋草,耳边便传来阵阵清脆的鸟雀啁鸣声。 到了这儿,路边便开始出现一些桃李、柑橘之类的果树。 湖边这些板栗树四处分散,东一棵西一棵,结出的板栗也与当地栗子颇有些不同。 当地板栗多大而扁,而这板栗却饱满圆润形似锥尖,想来不知是什么动物从外边带来了种子,这才留下这些锥栗在这处肥沃土壤生根发芽。 见有人靠近,树上的鸟雀顿时扑棱着翅膀飞散到其它树上躲避危险。 这个时节,板栗陆续成熟,板栗树周边的地上已落满褐色的刺团。 好吃的东西,好看的物件多是带刺,板栗亦如是。 这些浑身满是褐刺的团子当地人叫栗苞,正是板栗用来保护种子的伪装,需得沿着缝隙将它们一一撬开,才能取出里面光滑且略带绒毛的棕色板栗来。 平安弯腰仔细辨别,见得个头饱满的便用钳子夹住往背篓里扔。 灰灰一向是个好奇宝宝,看平安捡拾板栗,它也有样学样用爪子踢玩起栗苞来,只可惜,狗爪刚伸出去,便被栗苞外边的硬刺戳得嗷嗷直叫。 趴地上的小白这会也闻声而起,两步跃至灰灰身边朝它轻轻摇尾。 不多时,两条狗子便互相蹭头,好不亲昵。 平安蹲身摸了摸狗头,笑着安抚:“傻狗,这个你们可别碰,戳伤了可不好治,去旁边玩玩吧。” 两条狗倒也听话,闻言便乖巧跟在平安身后,轻易不再戳弄四周的果实。 在地上捡了些,平安又将视线转移至树上,见得有那微微开口的果子,她便后退一步,用竹竿轻轻敲动,成熟的栗苞便哗啦啦往下掉。 这东西又硬又多刺,从树上砸到人身上,那可不是一般地痛,她自然要小心为妙。 不多时,背篓里已满是等待剥壳的板栗。 新鲜的板栗生吃清脆甘甜,煮熟绵软糯实,用火烤出来那更是焦香四溢,粉糯清甜。 不过近日,她打算用它来做一道秋日限定的栗子糕。 将栗子倒在地上,平安一手用钳子夹住栗苞,一手用小刀沿缝隙开撬。 忙活半晌,一背篓栗苞最终只剥出堪堪一篮子板栗。 新鲜的板栗大小精致,外壳光滑难以处理,但幸好之前用来剥莲子的工具还在,平安想着个头相差不大,便将工具取出好奇拿来一试。 将板栗放在工具中间,使板栗壳与刀片接触,平安压上木板用力推动板栗朝前轻轻滚动。 顷刻间,板栗便从工具顶端砰然落地,平安捡起一看,这壳竟被完整切开。 这可比菜刀好使! 平安忙去灶台将火与蒸笼架起,这才继续回到院子处理板栗。 有了爷爷做的工具帮忙,平安很快便将板栗壳肉分离。 这时候锅中的水亦早已,平安将栗子肉过水清洗后便放入蒸屉开蒸。 随着阵阵幽幽栗子清香传来,平安掀开笼盖,用筷子戳向栗子,见筷尖轻易将板栗戳透,她便将柴火抽出,将栗子端下。 将蒸熟的板栗摊开放置,平安趁热撕掉板栗肉外层的薄膜,很快,一颗颗金黄圆润的板栗肉便被完整剥出。 前段时间金桂飘香,隔着老远便可闻见那股馥郁的桂花香味,平安便摇了些桂花做了些桂花蜜,今日用来放在这栗子糕中正好。 将煮熟的栗子捣碎成细腻的泥,锅中入少量油润锅,下入栗子泥开始翻拌,粉糯的泥瞬间变得油润光亮。 再沿锅边倒入少量牛乳,栗子泥状态变得愈发稀软。 而这会炉中烈火熊熊,锅内温度正高,最是容易糊锅。平安双手不停,便一边加入少量牛乳,一边快速将栗子泥搅拌均匀。 若想让栗子泥成团,能增加粘性的糖或蜂蜜必不可少。 待锅中栗子泥翻炒得水分渐干,平安舀出少半加入桂花蜜翻拌,锅中余下栗子泥则下入白糖、蜂蜜继续翻拌均匀,直至白糖融化,蜂蜜与栗子泥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步骤便十分简单,只需将处理好的栗子泥揉捏成团,放入糕点模具中轻轻挤压。 一份奶香浓郁,细腻绵软的栗子糕便做好。 看着撒了桂花蜜的栗子糕表面出现片片桂花花瓣,平安便想起自个春日里窖制的那些上好花茶,这会还剩下一些,用在这里倒是适宜。 从茶叶罐中取出两小撮干燥的茶叶,放置于石碾之中,伴随着阵阵沉闷的摩挲声响,清雅的茶香幽幽闯入鼻间,翠青的茶叶已然被碾成细腻的墨绿色茶粉。 随即将翠绿的茶粉与撮好的栗子团混合均匀,淡淡的翠色凌乱地点缀其中,霎时为栗糕增添几分别样色彩。 如此做出的栗子糕,既有花茶的清雅幽香,又兼具栗香与奶香,口感比之普通的栗子糕更为丰富。 若不喜栗糕的甜腻,茶粉的涩味正好可以中和部分甜味。 只可惜点茶太过费时费力,不然这香浓软糯的糕点与轻盈细腻的茶水,倒是绝配。 正当灶上水壶铮鸣,冒出腾腾热气,屋外突然传来木头欢快的声音:“娘子娘子!” “回得正好。”平安推开灶门,朗声笑应。 爷爷与木头满头大汗的模样霎时映入眼帘,平安上前接过爷爷手中的锄头,抬眸便与木头直勾勾的眼神对视。 “栗糕在灶台上,先吃点栗糕垫垫肚子。”平安拍了拍木头的肩,转身走到杂物间把农具放好。 等她再回正房,就见木头已经将栗子糕与茶壶端到了堂屋,爷孙俩早已端坐畅聊多时。 “建房子的事,再等等,到时候少不了又得借钱欠账。” 这几个月雨水稀少,村后小河的水肉眼可见地退了至少五米,玉溪河那也不必说,码头旁陈年的旧石壁都露出数米,拉船的纤夫们生意倒是红火起来。 对于靠天吃饭的农人来说,这委实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爷爷他们今日去田里忙活,主要还是为了挖渠引水灌溉,顺带锄些稗草。 水稻水稻,少不了的就是水,为着引水灌溉沟渠,爷爷这些日子没少半夜起身忙活。 他前段时间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肉,这会瞧着又肉眼可见地掉了下去,整个人晒得是蜡黄又枯瘦。 “都听爷爷的。”木头笑呵呵递过茶水。 见平安坐下,胡水生笑着摆摆手:“你们也别着急,这么多年咱都过来了,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爷爷说得是。”平安指了指栗子糕,“您尝尝,有桂花味的,茶味的,还有奶香味的,看看您喜欢吃哪种?” 爷爷随手拈上一个,却不料这栗子糕这样柔软,竟轻易被指腹捏得变形。 看他尝试性抿了一口,眼睛却不自觉轻颤,平安心知他满意,起身为他继续添茶。 “这栗糕细腻绵软,入口即化,细品之下还有浓郁的奶香,好吃,真好吃。”爷爷尚未开口,木头大口吃上一块,照例乐呵吹捧。 “好吃你便多吃点。” 在爷爷的轻笑声中,平安好笑地给他塞上一块栗糕。 秋日里档口生意还算不错,多亏得了些膏肥肉厚的秋蟹,让平安多赚了些钱财。 这时节倒还好,若是等到冬日,下得几场大雪,河面结起薄冰,河鱼又多躲藏洞穴之中猫冬,怕是市面上能流通的鱼大都是池塘里的存货。 届时去河里捕鱼都是得看天看运,到时候,被那湿冷透骨的河风一吹,那才叫凄凉咧。 饶是平安脑中已初步想好补贴收入的法子,可只要一想到往年冬日的严寒,她就格外不舍这凉风习习,清爽怡人的秋日。 待堤边的杉树与枫树皆染上秋日的红霜,火红的落叶铺满河堤两岸,平安喊上木头一块去采收无患子与皂角,来年家中洗碗洗衣可都靠着它们。 “娘子?”木头的声音骤然靠近,瞬间打破平安的遐思。 “嗯?”平安回首,却见他咧嘴轻笑,修长的指尖直朝她面部而来,平安下意识闭眼躲避。 再睁眼,耳边却传来他揶揄的嬉笑声:“有片落叶。”他伸手拈过,随即附耳低笑,“正衬娘子娇颜。” 青天白日,嘴里总是没个把门,隔三岔五给她来一句轻浮浪.语。 平安无奈嗔视,伸手就是一锤,他却笑得愈发灿烂,熟稔接过她的攻击,一把将她右手握在掌心。 两人相视一眼,皆忍俊不禁。 这人平日里虽有些吊儿郎当的小毛病,看着不大靠谱,可相处久了,两人脾性开始磨合,平安竟觉得这样打打闹闹的日子好似也不错。 等秋收一到,村子里家家户户齐齐上阵收割稻子,空气中弥漫着新鲜稻草被割断后所飘出的独特清甜香气,平安也将之前的计划开始提上日程。 第67章 这日,夫妻俩提着灯笼,抬着之前摆摊卖餐食的大锅,便摸黑朝玉溪镇赶去。 河边的零散的芦苇早已赛过人高,被裹挟着湿气的晨风一吹,顶上白花花的芦絮霎时四处飘零,连带着刮散河面缭绕升腾的水雾。 一到档口,两人便按之前所商兵分两路,平安驻守档口卖鱼,而木头则推着木板车在四周叫卖吆喝。 这是平安改良后的卤水初次在镇上露面,锅盖乍一掀开,那股浓烈的卤香便霸道地弥漫在狭窄的巷尾,直将周匝的未用早食的行人勾得连连耸鼻。 “这是在卖什么?”有人不禁弯腰靠近。 木头粲然笑道:“卤串,这锅里的都是一文一串。” 那人砸吧着嘴,围着锅子转了半圈,犹疑地道了句:“那你给我来三串好吃些的。” 木头给他挑了豆腐、魔芋和豆肠,随即又动作麻利地用荷叶将这三串卤味装好。 在村里干了数月重活,他如今认真做起事来,着实是有模有样,半点看不出之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影子。 那人递过铜板,又问:“以前没见过你,外地来的?” 木头指了指远处自家档口,报上名头,顺带宣传一番:“是新开的,我就这几日在外边卖卖,等知晓的人多些了,我便在鱼铺那边卖,到时候被热油炸得表皮酥酥的鱼丸虾丸,还有香喷喷的炸串都可以卤进来。那才叫外酥里嫩,齿颊留香呢!” 这时那客人已然将豆肠入了口,正待回话,口中却被激荡滚烫的汁水给烫了个猝不及防。 偏偏这汤汁还有些辣味,他被灼得连连张口哈气,眼神亦随之冷了下来。这店家,竟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可等口中温度降下,他眸中的冷意瞬间化为惊艳,这豆肠,看着普普通通,可吃起来,热、辣、鲜、香,竟味味俱全。他回味着口中那奇特馥郁的香味,除了卤香外,竟还有股馥郁的荤香在唇齿间缠绕,让他一时捉摸不透这汤底。指责的话在舌尖一转,变成了软软一句:“你这郎君,烫口要早些告诉我才是。” 末了,他清了清嗓,指着锅中的豆肠道:“再给我来三根。” 这香气引来的馋嘴饕餮,自然不止他一人,这镇上多得是有铺面与营生的人,平日里手中也颇有余钱,这几文钱对于他们来说,自然算不得伤筋动骨。 见他脸色由黑转红,围观之人自然也明白这滋味定然对得起这香味。 一时间,木头身边人潮涌动,铜钱哗啦作响。 这一锅卤味,最受欢迎的,当属豆肠与魔芋了。 前者结构类似藕杆中空外直,组织疏松多孔,却是极好的吸汤食材,在卤水中卤制一个时辰,整个豆肠鼓鼓囊囊,吸满醇香的汤汁。一口下去,淡淡的豆香与浓郁的卤香在唇齿间缠绕,热辣滚烫的汤汁与光滑细腻的豆皮在这一锅卤水中得到了完美的碰撞融合; 后者则截然不同,难以入味。魔芋的口感更为弹嫩,虽说鲜美爽口,但也因其组织过于紧实细密,需得久煮才可入味,做起来比别的素菜要麻烦费时。 要木头来说,那豆腐也是他心中至爱,白花花的豆腐又软又嫩,在卤水中浸润多时,香喷喷的卤汁早就见缝插针,润物细无声地填满每一处缝隙。将那嫩豆腐戳开,撒上些葱花,淋上些许滚烫的卤水,那滋味,真是神仙豆腐也不过如此。 平安这边正切着她的脆肉鲩,就见木头推着木车往档口来。 察觉她的视线,他朝她挑眉抛了个媚眼,随即喜笑颜开地往别处吆喝。 如今镇上她这生意算是头一份,看这势头,势必要惹了一些人眼红,她昨晚嘱咐他要尽量避开那些卖吃食的档口,也不知他是否会放在心上。 再低头,平安看着手头的这脆肉鲩,心中也不由思索这脆肉鲩的事情起来。 它们的喂养主要靠蚕豆,若不是农家蚕豆便宜,她这门生意怕是要折本,喂养之事也多是麻烦爷爷。他年纪大了,手里的农活也多,她不想让他再这样劳累下去。 如今镇上卖鱼档口越来越多,她这脆肉鲩的生意也大不如前。 等别的营生稳当下来,她不打算再养这东西,价格虽贵,那也要卖得出去才是。 “胡娘子,来条鲫鱼。”熟客王婶的声音打断平安的沉思。 “好嘞!”平安笑意盈盈地转身捞鱼,“这条可行?” 王婶睨了一眼,随即不经意问起:“胡娘子成婚也有几个月了吧?” 看她这八卦模样,平安如何还不知她心中在想什么,当即也只是装傻充楞:“嗯,一斤三两,盛惠十文。” “你们模样俊俏,生出来的娃子不知道得多好看。”王婶似是没察觉平安语中的敷衍,笑着靠近,“前段时间来档口来得少,可是有好消息了?” 平安低头敲鱼,掩饰心中的尬意:“没呢,这事情得看缘分。” 看她动作依旧虎虎生风,王婶也就歇了继续打探的心思,笑着岔开话题。 不过这事倒是给了平安提醒,她收留木头是为了什么,成亲招婿是为什么?还不就是想生个娃,按理说,两人年纪轻轻,这么久都没有好信,确实有些不应该。 等到了晚间,木头正兴致勃勃数着今日所赚铜板,却被自家娘子灼热的视线盯得后脖汗毛直立。 “怎了,娘子?” 平安默默地将他从头打量到尾,莫不是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还是说他以前太过风流伤了身子? 不成,平安摇了摇脑袋,说不定她也有问题,得找个时间一起去看看大夫才好。 看着自家娘子目中明晃晃的质疑,饶是脾气再好的郎君也经不得这样一激。木头心中更是憋着一股气,将铜钱往桌上一放,转身就便将平安提抱起身。 “娘子。”他声音低哑,语调却莫名上扬,在这寂静的夜晚,连墙角的蜘蛛都能察觉他语中的丝丝勾人意味。 “今日……” 昏暗的床帏内,交叠的身影影影绰绰,借着床帐外透过来的微弱光芒,平安伸手点住他的唇。 他模样精致,唇峰亦线条流畅深邃,抚指间,指腹依稀可触得起伏的错落之感。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既然没有好消息,那她也只得费些时间多来几回。之前她总觉得这事没甚滋味,可慢慢的也能品出几分味道来。 饮食男女,正经夫妻,她怎么也不算亏。 木头更是上杆爬的好手,得了娘子松口,往后数日皆格外殷勤。 平安有时觉得,他做起事来没甚力气,是不是把劲都攒到这些破事上来了。 只可惜平安去看医的愿望落了空。 得益于开张开了个好头,今日她家卤水串串无需吆喝,便围满了人,一开门夫妻俩便忙得脚不沾地。 平安放目细瞧,里边还有不少是端午时节照顾过她生意的常客。 “这锅子如此美味,胡娘子,可否多给我些卤汤?” “这汤可着实鲜美,就是辣了些。” “的确不错。”老熟人郭叔也端着深碗过来。 平安笑着一一道谢,这才解释:“这汤底确实是骨汤熬制,所以吃着才有股鲜味。” “既如此,那咱也不算买贵。” 原本木头还打算今日多跑两条街,可在市集里便将今日所备食材卖了大半,饶是两人后来添了些食材继续熬煮,也只将将将计划的范围跑完一半。 自从做了这卤水串串,连带着鱼铺的生意都好了不少。看着钱匣里日渐丰厚的积蓄,平安的心也逐渐安稳。 如木头所吹嘘,鱼丸在卤水锅中果真很受欢迎,这串串里本就素多荤少,更何况鱼丸炸得表皮金黄,油水充沛,微焦的表皮吸上汁水,一口下去,其中鲜美可想而知。 期间也不乏有人向她求购卤水,还道买些鱼丸回去就做个锅子。 这事平安不是没考虑过,可这卤水串串的活计看着简单,但道道工序却精细磨人,卤汤的熬制,配菜的准备,样样皆费时费力。若是只卖卤水,那她的素菜销量势必受到影响,若是搭着卖,这数额、定价如何权衡,还得细细想。 再则,如今生意不稳,贸然扩张风险实在有些大,还是循序渐进,走一步看三步才好。 天气越冷,他们这锅子的生意就越好。 没多久,镇上便出现好几家模仿的。他们弄来几味香料,也照着她的做个卤汤,扔些素菜下去卤制。 这些人模仿便罢了,还个个打起招牌,宣称自个是第一家,做出来的味道也不尽人意。 可偏偏镇上也谣言四起,只道这锅子味道寡淡无味,言过其实。若不是四周多是回头客给平安宣传解释,她这的生意都受不少影响。 思及此,平安便打算给自家串串做了个招牌,夫妻俩思来想去,争论半晌,最终取了个鱼铺串串的土鳖名字。 虽然土,但人家一听名,就能想到与她家有关。 对于那些厚颜宣称自个是第一家的舆论攻势,平安自然也不遗余力开始了回击。 等到深秋时节,平安吃着手中黄灿灿的蜜桔,想着家中的肥蟹,便打算赶着秋天的尾巴,跟风吃上一顿蟹酿橙。 做这道蟹酿橙,平安一开始只知是橙皮为皿,蟹肉为菜。等她一时兴起想要尝试做这道菜时,却犯了难。 不说市面上纷繁复杂的橙子种类,光是本地鹅黄金灿的各色柑橘,便有六七种,选择何种橙子来做菜,着实是个难题。 找不到人请教,也寻不到食谱,平安只得自己逐一尝试,不拘是受欢迎的川地柑橘还是粤府香甜橙,她都曾一一试验。 橙子虽甜,蟹肉虽鲜,可两者混在一起,却并无传闻中的美味,反倒泛起奇怪的苦涩之味。 可这道菜既然能美名远扬,那定有它过人之处,她不大信吃过的人都是睁眼说瞎。 后来,她又尝试了本地的多种柑橘、味道皆不尽人意。她本想着这道菜以蟹肉鲜甜出名,便从甜橙起试,谁知越是甜,做出来的味道,苦涩,腥膻,怪味不一而足。 直到,她遇到与臭柑模样相似的淡黄色香橙,平安始知,这道菜名不虚传。 说做便做,平安摘了一篮子拳头大的香橙回家,这东西摘下来后也好保存,放阴凉的仓里藏个冬,是没甚大问题。 回到灶间掀开笼盖一瞧,木头已然将螃蟹上锅蒸制。 两个灶锅,一边是咕噜冒泡的骨头汤,一边是散发腾腾雾气的蒸笼。 柴火这会倒是烧得噼里作响,不知道人去了哪儿? “爷爷。”平安走到堂屋唤道。 爷爷这会正弯腰捡拾摘下的毛豆,听到她说话,胡水生头也未抬,只嗯了声,接道,“榆明刚刚有事出去了,只叫我帮他看火,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平安拿起一边的菜篮,也蹲身开始剥起毛豆来,这东西外皮刺多,壳又有些硬度,要想吃上一顿,着实有些麻烦。 爷孙俩一起将毛豆剥完,平安便回到灶房将橙子清洗。 香橙口感偏酸,表皮色泽鹅黄,橙皮抛软,轻轻一捏,一股如烟的水雾伴随着清冽的酸橙芬芳霎时闯入观感。 用尖锐剔刀将橙皮盖作锯齿状完整剔出,剜出橙肉锤汁,留橙皮作瓮备用。 另备好姜末,醋,待螃蟹不再烫手,平安便开始拆蟹肉,蟹黄。 也有人做这蟹酿橙,先将蟹肉剔出,砂锅中下入香油与各色调料,入蟹肉蟹黄煸香,直至炒制成细腻香浓的蟹膏,再入瓮蒸制。 可这道菜,神奇之处便在于香橙的独特清香。 平安更喜简易做法,无需复杂的调料做佐,只需将拆好的蟹肉蟹黄放入橙瓮之中,再加入一勺米白色的橙汁,便可盖上橙皮,上锅蒸制,蒸锅水中再入酒、醋、便可盖盖入味,等待热气将香味烹入蟹肉之中。 另取醋、入盐与上锅煮至盐粒融化。 如此,这蘸料也已备好。 既有美蟹,亦应有美酒作伴。 香橙螃蟹月,新酒菊花天。平安早前给爷爷打来几斤新酒,今日正好取出三竹斗,用新采的小白菊洗净入酒加热。 这样一来,新酒自带淡雅菊香,热酒即可中和螃蟹的寒凉,又可应一应诗词美景。 等平安忙完晚膳,木头依旧迟迟不见人影,也不知干什么去了。 “爷爷,您先歇着。”收回朝外望的视线,转头看爷爷还在忙活,平安忙接过他手中活计劝阻。 爷孙俩正聊着,屋外便传来木头的声音。 “娘子!” 第68章 平安循声望去,只见他一手提篮,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托住篮底,步伐却是虎虎生风,三两步跨进院门。 这篮子里难道装了什么宝贝蛋不成? 他五官锋锐,眉目含情,安静的时候,那模样瞧着着实有几分冷艳。 只要,他不张嘴说话…… 平安尚未开口,木头便屁颠跑进堂屋,一瞬间,方才的端庄俊俏郎君霎时成了梦幻碎影。 木头,还是那个木头,他一脸期待地将竹篮递给平安。 “喵~~” 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挣开头顶的盖布,将脑袋趴在竹篮沿边上,湿漉漉的大眼睛懵懂地朝四周打量。 竟是一只漂亮的小三花,看这大小,不过成人手掌长,应是满月没多久。 原来他去聘猫去了。 平安扭头看向爷爷,看他轻轻颔首,眉眼含笑,想来是早知这事,说不定聘猫的东西都是他老人家准备的。 木头这边已津津有味炫耀起来:“嘿,娘子你前儿还在说之前家附近的流浪猫好久未见踪影,恰好我听村里周哥说起他家猫前段时间正好下了一窝崽,我便去给你聘了一只回家。” “怎样?看,这毛色,这模样,可真是可爱。”他摸了摸猫头,也如同猫仔一般瞪大眸子望向平安。 时下养猫都得用些糖盐鱼肉相聘,以示对猫的看重与对主家的敬意,他能记住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还将这事做好,扪心自问,平安心中还是有几分欢喜。 “真可爱,多谢你了。”平安摸了摸小猫,随即弯腰安抚地揉了揉灰灰与小白。 它俩如今已经是大狗模样,只是见着平安,却依旧如小狗崽般形影不离,喜欢围着她贴贴又摇尾。 它们嗅了嗅平安手中陌生的味道,翘起的尾巴摇得比风车还快。 “这么小,能吃饭食了?”平安问道。 “可以了,母猫奶水不够,周哥他们也就给些剩饭泡水。” 今日没有煮鱼,但做鱼丸的肉糜还有,正好给没什么牙齿的小猫嚼用。平安弄了点骨头汤拌上米糊和鱼靡给小猫安置,一家人方围坐桌前开始用起晚膳。 平安将香橙与蘸料摆好,替爷爷与木头掀开盖,这才安心坐下。 这道菜乍一上桌,四周便弥漫开淡淡的柑橘清香。 木头笑着将胳膊搭在平安肩上:“我家娘子可真心灵手巧。” “吃你的吧。”看他在爷爷面前还这样混不吝,平安挪了下凳子,舀了勺脯菜干进他碗里。 他也不恼,只是朝爷爷嘿嘿一笑,随即低头大快朵颐。 今日这蟹,肉质丝丝清甜,一品便知蟹肉的新鲜与肥厚。 与平安所想无异,橙瓮中的蟹肉非但没有丝毫腥膻,反而带了股淡雅的橙香。 先前微酸的橙汁,与蟹肉混合均匀后,竟毫不酸牙,反倒完美地中和了虾蟹本身的腥味。 吃起来,清甜又清香,齿颊间满是那股柑橘独特的清冽芬芳,便是不蘸苦酒汁,也能吃下一大勺蟹肉。 再夹一块肉进蘸水盘入味,咸香清雅,香气扑鼻,这味道,才当得起这道菜的美名。 “不错。”爷爷轻呷一口酒,笑问两人,“你们也来点?” “好!”平安起身接过,“以后咱日子会越过越好。” 想到房里被她分了几处藏好的几十贯银钱,平安只觉心中暖洋洋。 纵使非年非节,但一家人吃饱喝足,相谈甚欢,酒足饭饱之后,各个喝得的满面通红。 “娘子~~”瞧见爷爷进了屋,木头也把门一闩,便再无顾忌,一直挨着平安黏糊。 看着他酡红的脸颊,平安哪能不知他心中作何猜想。 她推了推他胸膛,低声道:“去洗洗。” 知晓她话中的未尽之意,木头咧嘴傻笑,他顿了顿,埋头在她身上蹭了半晌,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离去。 听着外边传来的哗啦水声,平安两眼放空,一时竟有些迷茫。 最近串串生意不错,竹签消耗也大,这东西都是爷爷一个个劈竹、抽篾、又削尖,做起来费时又费力。 等开卖的时候,遇着那些带着碗来的顾客,平安便会将竹签抽出,多给一些汤水。 这样竹签洗净后晒干,也能继续顶用。 “胡娘子,河那边的串串锅子可又出了好些个新菜品,你这也得跟上才是。”有老顾客端着碗笑着调侃。 平安指了指炸鱼丸的炸锅,笑道:“这可赶巧了,您看看这东西可合你们胃口?” 只见那沥网上摆了数串裹粉的片片,因着外层的粉已被炸得金黄,倒是有些辨不清这串串是什么所做。 “这是藕串,三文两串。这是芋头串,也是三文两串。”平安指了指金黄的串串,一一介绍。 “这东西看着有点厚度,能熟吗?”有人不解问道。 “这些早就煮熟了的,只是再过一遍油会更酥脆。”说罢,不等众人反应,她便接着解释,“这藕串比那些卤串费油,又多了些香料调味,所以价格要高些。” 看那人犹疑,平安也不小气,将这藕串再入油锅复炸,不多时,一股焦香伴随着油香四散开来。 待藕串炸得漂浮在油面,她利索将藕串捞出沥干,随即又取出折好的油纸,将竹签抽出,三片藕串一分为三,舀入卤汤,撒上葱花与香料,一股区别于卤香的香气瞬间闯入在场之人鼻中。 “大家都是老客户,来,尝个味。” “胡娘子,这怎么好意思。”那人嘴上客气,手上动作却未停。 几人接过油纸,用竹签开始尝味。 一入口,他们便尝出这炸藕串的独特之处。 外皮的面糊早已被油炸得金黄酥脆,表面满是鼓鼓的小气泡,酥脆的面糊被香浓的汤汁浸泡,如此疏松的结构,自然吸满汤汁。 汤多的地方,那层面糊泡得软绵香浓,汤少的地方,则依旧保留其本身的酥脆。 再加之葱花的荤香与不知是孜然还是何种香料的芳香,配合着煮得软糯的藕片,只觉鲜美至极,难以言喻。 “好吃!”众人不约而同赞道。 平安并未趁热打铁,只道:“明日我也会备些粉面,大家若是想用卤水煮过的粉面做早食,可以带碗过来。” “好说,好说。” 交代完木头注意事项,平安理了理衣袖,便坐在档口旁,等待卖鱼的客人上门。 这段时间天气早已转凉,身上只需穿件内裳,外边搭件挡风的长褐,便很是贴身舒爽。 等忙完往河边散步,清爽的秋风带着少许寒意扑面而来,微冷,但令人心旷神怡。 光论气候,她最喜欢的便是秋了。 只可惜,过不了多久,寒流便会到来,届时早上不是霜冻就是大雾,三两件衣服可都难抵挡那浸润骨髓的寒意。 等这一波的客流散去,木头便也挨着平安坐下,娘子长娘子短地贴着她说悄悄话,惹得对面的方娘子朝她这边连连娇笑。 平安只是面无表情地与他拉开点距离,这人,人前一贯如此不知羞。 趁着天气还未彻底转寒,等卤串生意稳当下来,平安便又去捞了两回鱼。 木头说什么也要跟着她去,平安想着家中也无什么大事,便随了他。 两人载着一船空桶乒乒乓乓往大河而去。 这会河边还有些人在树荫下垂钓,等到下了雪,河里的鱼都躲起来猫冬,不说垂钓,就是捕鱼的人也会变少。 河中大部分鱼儿的狂口期已过,今日不出平安所料,连着撒下几网,皆一无所获。 两人只得转移阵地,专寻铧尖和河湾处蹲守。 “哎,这鱼可真难捕。”木头蹲在船头,唉声叹气,“娘子,咱还是多花些心思在串串上吧。” 看他又打退堂鼓,平安好笑开口:“怎么?不嫌弃青菜难洗,菜难串了?” “再难洗,总归也有人买,这鱼,实在是太不给咱面子。”木头讪讪应道。 “没事,再试试,这会草鱼鲤鱼鲢鳙都不活跃,咱们打点窝,看看有没有鲫鱼青鱼会开口。” 看他依旧神色怏怏,平安笑着摸了摸他的头。 谁知木头却并未被安慰到,反倒是一脸幽怨问道:“娘子可是把我当小猫小狗了?” “哪有。”平安心中一惊,嘴上并不肯承认。 “哼!”木头蓦地起身,揽着平安的腰道,“就有,你在家摸它们也是这样的。男儿的头,女子的腰,你摸我,我也得摸回去。” “随你。”反正又不是没摸过。 许是近日平安的默许给了他狗胆,两人说着说着话,平安便察觉不对劲来。 这爪子,是想做什么呢? 平安慢慢扭头朝他望去,却只见他佯装正经目视前方,却始终不肯偏头与她对视。 不过,那耳尖倒是挂上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红粉。 平安觉得好笑,心中有些想捏,便也那样做了。待耳尖传来微微的刺痛,木头这才转过身低声讨好:“好娘子~~” 瞧着他那双潋滟似水的漂亮眼睛,平安只觉指责的话一时说不出口。 良久,她清了清嗓,低声道:“正经些,外边人多眼杂。” 也不知她这句话是触动了他哪里的神经,只一听,他眸中春意更甚,轻笑一声后当下动作也老实许多。 平安正欲开口,手中却突然传来动静,她忙敛神收网。 这一网里边有不少鲫鱼和青鱼,看着活蹦乱跳的鱼儿,两人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总归今日没有空手而归。 算着时间又捞了几网,两人从码头进了些鱼,便急忙朝家中赶去。 明日卖的串串与卤水,都得提前备好,也是个大工程呢,若是回家晚,事情做不完,睡觉的时间就得被压缩。 等到晚间,摇摇晃晃之中,平安方知木头今日在船上那声怪笑究竟是何寓意。 放纵,实在是放纵。 可是木头这人着实会揣测人心喜恶,他诚心讨好一个人时,既知道这人喜好,又十分舍得下脸面。 让人觉得他将十分真心巴巴捧上,小意又殷勤。 平安这时便想,难怪那么多皇帝都喜欢身边的狗腿大太监,即使知道他们是奸臣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作为俗人,当然也不能免俗。 情浓之时,他却一改往常温和,动作愈发凌厉强势,在她耳边重复喃喃:“娘子,你是我的。” 最近他比新婚时更加粘人,今日突然说出这话,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 平安霎时清醒过来,心中暗啐一口,呸,说得好似她是什么物件一般,面上只是笑应:“你也是我的,不许出去沾花惹草,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 她指尖轻轻描摹着他的眉眼,语气嗔怪,眼神却古井无波:“你猜?” 木头闻言愈发兴奋,连串的好话不要脸地接连输出。 “我就知娘子在乎我。” “娘子……” 床帐彻底落下,遮住里边的絮絮低语与无尽春光。 自从那次开始松口,这人好似泄了闸的洪水般,整日围着平安痴缠。 等平安看着月信如期而至,心中期待再次落空。她深知这事不能再拖,等忙完家中杂事,定要拖着他一块去寻个大夫。 既然已下定决心,平安也没有太多时间去悲春伤秋,实在是最近档口忙,家中也忙。 冬日即将到来,趁着寒潮来临前还余几个晴日,村里有鱼塘的人家便召集人手陆陆续续开始干塘。 这年底的干塘早已成习惯,一来是为挖出生长一年的湖藕,二来也是要清些大鱼出来,提前做些冬日吃的腊鱼。 要清这塘可不是小功夫,为此,平安特意空出大半日的时间,早早将档口关门归家干活。 第69章 要干这塘,依着村中传统,一向是老把式做安排,年轻人跟着干。 毕竟,在哪里的月堤设月口,挖多深,角度如何,引出的湖水走哪里入河,都得结合池塘情况现场决策。若是碰着没甚经验的人,稍不注意,整塘决口,这一塘鱼儿都得跑掉。 胡水生在湖区生活几十年,干塘这事,也做了几十个轮回,自是早已轻车熟路。 早在孙女出门时他便提着耙刀锄头与竹网朝自家鱼塘而去。 将竹篱笆上的锁打开,胡水生观察四周后,一人便开始挥锄开挖。 他得先将引水沟渠挖出,再连通鱼塘的出水口。 这会天还不甚亮,等天亮了他再放水,那时候天亮看得清些,不然,就算只跑掉一条鱼儿,他都得心疼。 等平安他们提着家伙匆匆赶到时,鱼塘里的水早已被放了大半,爷爷这会正挽起裤腿,两脚深陷泥中,杵着锄头观察决水口。 阳光下,鱼塘的水顺着竹网淅淅沥沥朝外边的引水沟流,晃动的清波被太阳一照,愈发晃人眼。 看爷爷半晌未曾动作,平安赶忙推了推木头。 “爷爷,我来。”木头上道地喊了声。 活都干完大半,胡水生哪还会让他干。 但他转念一想,若是要他去摸藕,他怕是更不会,于是他点点头,回道:“你在这看着口子,别决口让鱼跑了。”说罢,他朝前慢慢挪了几步,“安安,你把抓鱼的桶递给我。” 池塘里走路不比陆路,需得下盘稳当,小心再谨慎。这些塘都是多年老塘,里面的淤泥若是没常清理,深度怕是能淹没成人。村里时常发生挖藕陷在塘里出不来的事故,若非人多,怕也得折掉几个劳力。 平安早已摩拳擦掌,只待大干一场。 当下便拎着几个桶开始趟水。 胡水生看她提着桶就要往水里走,赶忙挥手:“你这孩子,快上去。天凉水寒,早跟你说了莫要下来。” 木头闻言,也赶忙劝说:“这水还是有些凉,娘子上去歇着。” 今天是个难得的晴日,选在今日干塘的人家挺多,四周人声很是嘈杂,不时有吆喝声,呼喊声和谈笑声透过竹篱笆传来。 爷爷与木头声音不大不小,充斥在这些人声中算不得突兀,但仍旧被旁边塘的人家听见。 “哟,这郎君晓得心疼人,胡老爹,你就让你家孙女回去做饭得了。” 有大婶叹道:“咱们命苦,大冬天还得下水干这苦活,嫁的祸害不心疼人不说,连句好话也舍不得说。” “你这婆娘,好端端的提自家干什么?”那人见自家娘子阴阳,当下也不满她在人前煞他面子。 那大婶瞪他一眼,俨然是觉得此人无可救药:“你看看你看看。” 看旁边夫妻俩因这件小事争论不休,平安只是噤声不语,一抬眸,却与木头清洌洌的眼神对上,两人抿唇相视一笑。 平安自幼生长在湖区,哪个湖区长大的孩子看见水不想去踩,看见鱼不想去摸。更何况,这挖藕之活十分费劲,她不多干点,爷爷和木头腰都得累断。 “没事,不凉。”平安试了试水温,刚碰水有点刺激,可在水里待久了,比外面还要暖和几分。幸好今天太阳大,人也没那么受罪。 鱼塘里面淤泥又软又深,刚踏入其中,泥水很快便吞噬过她的膝盖,平安小心地调整好身体平衡,这才试探性地在塘中挪动起来。 池塘的水洼处不时出现银白鱼肚在浅泥水中翻滚,肥养一年,看来大鱼还不少。 平安杀鱼多年,抓起鱼来自是不会手软,她瞄准目标,一手一条,几无失手。 不多时,身边的木桶便被盛满。 “来,爷爷。”平安捏住一条大草鱼往桶里送。她正愁最近草鱼不张口难捕捞,这肥草鱼做腊鱼很是受欢迎,放档口不愁销路。 胡水生无奈,只得将桶递去。 待塘中的桶盛满,平安便上岸拿起扁担。 木头见状,忙唤道:“娘子,我带回去,你先歇歇。” “也好。”这一来一回的时间,她可以摸出好几根藕来了。 塘里的水这会也放得差不多,平安看着在浅水窝里蹦跶的鱼儿,估摸着再回家送上两趟便大差不离,他们还得留些小鱼来年继续养着,自然不能做杀鸡取卵之事。 看爷爷早已撸起袖子弯腰摸藕,平安也走到池塘一角开始摸索。 要挖这藕,既需力气,又需巧劲。 新鲜的莲藕又脆又嫩,若是力气小了,莲藕底下的根就拔不出来。 若是力气过大,稍不注意,这莲藕就得断成两截,就算底下的藕给拔了出来,藕孔里也都是淤泥,十分难以清洗。 那样的藕,卖不上价不说,吃起来也不得劲。 如是想着,平安便完整掏出一条一米长的大藕,她兴奋地把它放在月堤上,摸着旁边的枯荷叶便往下继续开挖。 等木头从家中赶来,爷孙俩也已摸出大几十斤莲藕。 等到了空桶,平安便打算将看得着的大鱼捡起收手。 木头早已在一旁看得心痒痒,也挨着平安开始抓起鱼来。 这塘里的鱼得益于爷爷的悉心喂养,长得个顶个的肥硕,又加之淤泥与水的润滑,入手更是滑不溜秋,要想一只手掐住它们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看着木头第一下扑了个空,反倒溅得自个一脸泥花,平安笑道:“两只手一起抓,它们在水里力气大。” 看娘子嘲笑自己,木头心中也憋了一股气,他定定地凝视着她的眼睛,仿佛在里边看见了自己狼狈的模样。 当下也猝然伸手朝平安脸上抹去,既已得手,看着她如同家中小猫般的花脸,他心中不免得意。 那日第一眼见着那只漂亮三花,他就觉得像他娘子。漂亮的花,漂亮的猫,当然要配漂亮的娘子,只不过这话他不会同她说,要是说她像猫,她要是同自己生气了岂不是得不偿失。 平安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好笑地推了推,这人,脾性还是如孩童般。 木头伸出的头歪到一半,就见自家娘子没了动作,当下只得遗憾收手。 待看清她眼中的无奈,他心中不知为何,竟觉有些憋闷,明明她对自己挺好,可他总觉得她忽近忽远,让他捉摸不透。 这眼神,明明是看小孩看小狗的眼神。 平安倒是不知,一个眼神能被身边这人联想这般多,她只想快点把活干完,早点休息。 “等下你回家把鱼放了,再顺道把水和咱买的肉包带来。” 从市集里买来的肉包,平安怕它们冷了,回家后便用蒸屉给热了起来。 灶台里尚有余热,只要锅中水未凉,想来能够保一会的温度。 “要不娘子你回去拿吧,我来挖藕。” 平安只睨他一眼:“这么多鱼,你让我挑,也成。” 木头看了看池塘,又看了眼木桶,当下也只得点头应好:“那行,我快去快回。” “桥边路窄,不着急,安全为上。”平安伸手想替他理顺耳边的鬓发,看着自己满手淤泥,只得悻悻收手。 木头却不嫌弃,低头就往她手上蹭,末了,还一脸满足地往岸上走。 平安一言难尽的望了眼他的背影,这人,莫不是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今日事多,平安怕他忙起来忘记事,便忙出声嘱咐:“记得洗完手再碰灶台!” “明白。”木头停下脚步,回眸笑道。 她家的塘旁边便是堂伯家的,今日他们也在干塘,只是人比她家多,这会早已全力挖起藕来。 听得这边的动静,明伯不由调笑:“看着像个斯文的读书人,没想到这会做起事来,也算有模有样了。” 胡水生抿了抿唇,这才哑声开口:“是个勤快的好后生,在家里帮了不少忙。” 明伯笑道:“那是,满叔,以后你家日子会越来越好。” 胡水生撑着塘堤歇息,只是沉默轻笑。 一抬头,看见孙女还在弯腰猛干,他忙劝道:“安安,休息一会,别累着。” 听爷爷声音嘶哑,平安便知他怕是半日没有喝水,当下也回道:“好嘞,爷爷你先歇着,等榆明带水来润润喉。” 这点活对平安来说算不得费劲,只是弯腰久了,确实腰背劳损,她嘴上应好,手却往泥中深入,待拽到藕根,这才使上巧劲左右拧动,将这根藕完整取出。 这个时辰临近饭点,湖边已然热闹非凡。有些人家人多的,这会已将藕全部挖出,一家人正喜气洋洋抬着莲藕往家中赶饭。 也有如平安家这种,将干粮带到塘里,速战速决的。 休息的人多了,便都坐在月堤上的树荫下开始闲聊起来。 聊过半晌,待听得一阵欢快凌乱的脚步声,平安抬头望去,就见木头正踏着草鞋,乐呵朝她扬手。 平安喊了声爷爷,两人便寻了处清澈水源,将手洗净。 “娘子,爷爷。”木头小心跨过藕堆,走到两人身边。 农家人没什么讲究,反正今儿这一身都注定脏兮,平安接过油纸便席地而坐,快速吃起包子来。 今日这塘,还有大半地方没有挖完,日落前能处理好便算不错。 至于木头,平安默默睨了他一眼,以他的水平,她是真的很怕他把那些藕折断。 “等一下,我教你怎么挖藕。” “嗯?”木头不解地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提起这事,在他看来,不就是弯腰从水里把藕掏出来吗?娘子实在太不信任他。 吃完饭,木头便自信满满开始寻藕,看平安从荷叶根部开始摸寻,他也有样学样。 “咔嚓!”纵使莲藕深在泥中,但两人皆听见这声清脆折响。 木头把那截藕抽出水面,只见莲藕底部呈现不规则豁口,显然泥中还有一截断藕尚未挖出。 平安指了指自己手中的莲藕:“你看,莲藕的根部多有这种细小侧须,你摸的时候若是摸到它,那就表明快到底了,用两只手上下交错握紧,慢慢拉拽,莲藕就容易出来些。” 将挖好的莲藕放在盆中,平安又往塘中走近,她指着枯荷道:“这会看不大明显,若是单独种在缸中,你就知晓,这莲藕都是由种藕发出,等下咱们也得留些好藕做种。” 她往前靠近,右手拂过枯败的荷叶:“你看,这一串的荷叶都是这根种藕发出,它长到最后面的荷叶便是后把叶和终止叶。我们只需要把这两片荷叶看成一条直线,就可以判断新发的主藕在这条线附近。” 说着,平安俯身在泥中摸索:“你过来摸摸。” 木头闻言照做。 “这条藕鞭就是从种藕发出,咱们顺着这条藕鞭也能找到它发的侧鞭。” 木头点头,又问:“那娘子,我该怎么找种藕呢?” 平安弯腰寻觅片刻,随即指着角落的一片小荷叶道:“你看,这种小的荷叶浮在水面,它就是从种藕尾部发出来的。” 人陷在塘泥之中,平白矮上一截,平安抬头看向高高的荷叶杆:“这荷叶太高了,若是在岸上咱就会看得清楚些,从种藕发出的荷叶涨势就像小山一样,高低错落,等你摸得多了,慢慢就能摸索出来。” 饶是教了半晌,但木头依旧折断不少莲藕。等挖到后头,这才逐渐领悟到技巧。 看着木头逐渐上手,塘中莲藕亦所剩不多,平安就着塘中的积水搓了搓手:“爷爷,我先担些藕回去。” 胡水生抬臂擦了擦汗,只道:“把担子送过来就回去歇着吧,别下水了。” 与木头对视一眼,平安轻轻嗯了一声,随即转身往岸边走。 这塘底的淤泥堪比云梦湖畔的沼泽,看着软软塌塌,但人走进去,阻力巨大,若是不幸踩到深处,越使劲反而越陷越深。 这里离岸边不过十米的距离,她却走了好一会。 岸上这会也堆满了莲藕,怕是四五趟都挑不完。 平安估摸着今年的莲藕得上千斤。 有了之前卖莲子的经验,她这会并不愁莲藕卖不出去。 一来,她的串串摊每日都得消耗大几斤莲藕;二来,光卖莲藕并不划算,若是费些功夫,做成金贵的藕粉,那保存得久不说,赚得自然更多。 看着远处一尺多宽的小桥,平安不禁叹了口气,要是这桥能走推车,他们也不需要费这么多劲来来回回运送了。 今日一家人都干了一天的重苦力活,这晚上的饭菜,油水一定得充足。 如是想着,平安加快塞藕的动作,趁着爷爷与木头弯腰之际,她挑起担子快步离去。 待回到家,将这部分藕安置在阴凉通风处,平安便开始添柴烧水。 今日市集里的鸡肥,她与方娘子合起来买了只鸡。 将身上打理干净,平安便开始处理这半只鸡。 将鸡再度烫毛洗净残留的小鸡毛,平安三两下便将鸡身剁成两寸些许的鸡块。 取出砂锅,将一半鸡块放入,加入姜片、黄芪、党参、红枣、枸杞,又切了两块天麻入锅,平安便往砂锅加水小火慢煨。 剩下一半鸡肉,用来与泡发的云耳爆炒,做一道鸡肉炒云耳,香辣下饭不提,那味道绝对是独一份的鲜美。 想起好久没吃的木耳炒鸡蛋,平安也觉得神奇,这木耳云耳,单独吃味道不显,可与鸡蛋、鸡肉混在一块,不知为何都会产生那样奇特的香味。 第70章 将两道菜配好,平安从菜园里清出几把嫩白菜并少许菠薐菜。 这会气温越来越低,地里的菜也陆续轮换。 冬日里还能绿油油冒芽的都是白菜、菠薐菜、芫荽,萝卜这类耐寒的蔬菜。 之前播种时撒籽太密,发出来的嫩芽正嫩生生绿油油地拥簇在菜地里,看着很是喜人。这会扯掉一点嫩菜,其它的菜得了空间,也能更好生长。 在家养了几日的三花也逐渐亲人,平安刚搬了条矮凳坐着择菜,这三花用它的小脑袋不住地围着凳脚挨蹭。 “乖。”平安抽出空闲摸了摸猫头,得到回应,它很是兴奋,当下便侧躺在地,四脚朝上,嘴中更是发出稚嫩粘人的喵叫。 一向缠人的灰灰见状,也几步跃至平安身边,围着她不住甩尾,吓得三花如同受惊之鸟,蹭地一下便往猫窝窜去。这里的响动并未影响到困觉的小白,它淡淡朝这睨了一眼,便闭目继续趴在门槛边。 平安只得也摸了摸灰灰,随后将它挥走。 这会天凉,热水用得也多,等下爷爷他们回来,指定得洗个澡,到时候一家人排着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得多烧些水备用。 将晚上的饭菜备好,平安往藕塘跑了一趟,又挑了一担莲藕回来,便回家率先洗漱,只等爷爷他们归家再开始炒菜。 砂锅里的鸡汤这会已经咕噜冒泡,熬得金黄香浓,散发着淡淡的药香。 看着水有些干了,平安又添上一些,加入盐继续焖煮。 剩下的鸡块,自是锅中起油,煸香姜片,下入鸡块、蒜米一同入油锅翻炒。 新鲜的鸡肉遇热迅速脱水紧致,皮下的鸡油与水分亦随之析出,平安手下翻拌动作不停,不多时,鸡肉已炒得金黄。 锅中下盐、酱汁调味上色,加入泡发的脆嫩云耳继续翻炒,待锅中水干,沿锅边下入黄酒,盖盖焖煮收汁。 如此做出的鸡肉颜色金黄,肉质鲜嫩多汁,既有蒜香又有菌菇类的鲜香。而云耳,早已在高温的焖煮之下吸满浓郁的鸡汁,吃起来口感脆嫩,鲜味更甚鸡肉一筹。 这两者的搭配可谓“佳偶天成”,若是喜食辛辣,便可在出锅前加上少许辣酱与胡椒粉,最后撒上葱段,着实是下饭好菜。 青菜那些不着急,或是爆炒,或是加些鸡汤汆熟,总归做起来快。 平安将柴火抽出,把炒好的菜放灶上保温。 见得夕阳已然西下,爷爷他们却还不见踪影,她便找了邻居王婶借来一套扁担竹担,就往湖边去寻人。 刚走到河堤边,她便遇着挑担的爷爷和木头。 两人遇着她,忙停下脚步,双手捏紧扁担绳:“快回去歇着,我们再挑几路就差不多了。” 这些重量对平安来说算不得什么,路已经走到一半,她想着还不如去多挑些回来。 一家人来回走了一炷多香,赶在夕阳彻底落下之时,终于将池塘边的莲藕挑回了家。 至于塘里的种藕和水,爷爷杵着扁担半喘着气:“你们不用管了,剩下这些我明天慢慢做。早点吃完饭早点休息,你们明朝还要早起。” 木头擦了擦汗,长长舒了口气。察觉平安并未出声,他小心朝她瞥去,正好对上她揶揄的视线。 看他这模样,平安心知他已经力竭,也不知当时徭役是怎么撑过来的。 “行了,你扶着爷爷去休息休息。” 说罢,平安转身进了灶房,她往炒的素菜中加了几勺鸡汤汆炒,这才将两盆鸡肉端出。 “快洗洗,可以吃饭了。” 见着好吃的,木头这会倒是来了力气,忙给爷爷端来一盆水,他则走到水井便快速冲洗手脚。 冬日阴冷,适合温补阳气,三人又都在水中浸泡多时,喝些鸡汤补补正好。 得益于砂锅小火慢炖多时,里边的鸡肉早已炖得骨酥肉嫩,鸡汤亦是色泽醇厚。 平安轻轻抿上一口,这鸡汤油而不腻,咸香中又带有丝丝清甜,想来是那几味药材带来的回甘。 而鸡块炒云耳的口感则有所不同,鸡皮弹嫩,肉质韧而不柴,爷爷牙口不好吃得少,木头倒是吃得多。 一家子匆匆忙忙用完晚膳,算是囫囵结束了今年的干塘。 这日收摊收得早,平安也懒得捕鱼,便喊上木头往汉云码头的集市赶去。 她绕路半晌,终于寻到一个医馆。 “娘子?”木头看着眼前这回春堂的招牌,犹疑问道。 “进吧。”平安挽着他的手,大步跨进堂屋。 那发须皆白的大夫抬眸睨了两人一眼,沉声问道:“谁看病。” 平安答:“都看。” “哦?” 听她此言,大夫与木头不约而同朝她侧目。 平安面不改色解释:“我们成婚许久,却迟迟不见喜信。” “娘子。”木头不安地扯了扯她衣袖。 大夫伸出手,点头示意:“请坐。” 木头这人一向脸皮厚,今日也不知怎么忸怩起来,看他半天没有动静,平安伸手将木头推入坐椅,这才对着大夫说道:“您放心,两人一块看,该付多少诊金是多少,若是有什么其它问题,也一并调理调理。” 忙活半晌,夫妻俩从医馆出来,结果没出平安所料。 两人身体说好不好,说坏也不算坏。 按老大夫的话来说,他们年纪轻轻,外强中干,内里是这也虚,那也虚。 加之日常劳累奔波,与水为伴,身体湿寒亏空是在所难免,至于孩子,那急不来,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到。 提着药出来的木头神情微妙,心中亦暗松一口气。 他倒是不察娘子竟然是为了这事特意跑一趟医馆,在他看来,孩子有就有,没有他还自在些。 只是娘子每日实在辛苦,他想他得做些什么让她把身体将养好,看着娘子清瘦的背影,木头轻轻叹了口气。 “走吗?”看木头半天没有跟上,平安驻足回首,他今日的言行举止实在有点奇怪。 不,很久之前他到汉云码头来就有些奇怪。 “走,走。”木头提着药包三两步跨步上前,脸上的笑意倒是与之前无异,“娘子,咱们等会去哪?” 最近天越来越冷,平安除了在码头进货,便是打着买些东西回去的念头。 早在几日前,她便在河边听来往的客商说,最近有人卖了一大批棉花到汉云。 这棉花种的人少,价格不算便宜。 买得起的人不屑穿,想穿的人又多买不起,但在大点的市集还算有些销路,他们便顺带捎了点过来填补成本。 镇上到底比不上县里,平安想买棉花只得来汉云。 她和爷爷前几年各做了一套棉衣,木头却没有。她早就打算好,若是那棉花有多的,她便多买些,若是没什么了,得先紧着木头的衣服来。 “棉花?”木头诧异问道。 “是。”平安颔首,“冬日里若是晴日尚好,若碰着下雨,几层麻衣根本抵挡不住湿气。” “我。”木头迟疑。 “怎么,不想要?”平安看出他的犹豫,以为他是心疼钱,便出言劝阻,“你放心,不会花太多银钱,若不是船放不下,我都多想买上几斤做床棉被。” “要这么多有用吗?”木头瞠目问道。这会的天虽然有些凉意,但他觉得勉强还能接受。 平安只是点头笑道:“等降温了你就懂了。” 两人今日运气还算不错,那铺子里的棉花很是充裕,只可惜这东西蓬松又怕水,船上不好存放,平安今日便暂且买了七斤应急。 店家将这棉花一压再压,塞入平安自带的包布中。 “还买吗?娘子。”木头看着满满当当的双手,“咱们等会还得批鱼呢。” “再买点羊肉。” 大夫说他们湿寒重,平安打算买些羊肉回去食补一二,地里的萝卜现下长得水嫩,用来炖羊肉正适合。 也幸好最近串串收益很是不错,不然平安是舍不得花这么多钱的。 这新鲜的羊肉倒无平安想象中的那样腥膻,她将羊肉切块放入冷水中浸泡。 在等待的间隙,平安走到堂屋,见木头正忙着准备明日的配菜,她便蹲身准备帮忙。 “哎哎哎。”木头忙出声劝阻,“娘子你别动,我来。” “在灶房里又不是没碰过。”平安小声嘀咕。 “不一样!”木头神色骤然严肃起来,“在灶房里你也要用温水,这凉水能少碰就少碰。” 爷爷停下剖篾的动作,亦点头赞同:“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要强。” “那行,那这里就辛苦你了。”平安转了一圈,便回到灶间。 这会羊肉盆里已经浸出缕缕的血丝,平安朝堂屋瞅了一眼,小心将盆中血水篦出倾倒,再换入净水继续沉淀。 这羊肉固然滋补,可是炖汤不大下饭,想了想,平安便从角落的坛子里掏出一把夏日晒的脯落苏干。 坛盖乍掀,便有一股清润的酸香扑鼻而来。 多日的窖藏与悉心的呵护使得落苏干腌制入味,风味隽永。 即使经过夏秋两季,落苏干却未腐未烂,依旧保持着入坛时的状态。 闻着这香味,平安便知它定然开胃下饭。只需用些油盐蒜末清炒,吃起来酸、香、咸、鲜,就饭吃正好。 当时她腌制了好几样落苏方,今日这道只是普通脯菜,需得浸泡清洗再炒制调味。 见羊肉颜色变淡,平安便开始烧火热锅。 锅中倒入冷水,下羊肉,放入姜片、花椒、黄酒焯水去腥。 焯熟的羊肉捞出备用,锅中下油、姜片、葱蒜煸香,待鼻间可闻得香味,平安利落倒入羊肉、白芷、小茴香、山奈、两手颠锅,趁着大火快速翻炒。 锅中白雾瞬间汹涌而出,一时间,柴火的噼里声与铁锅炙烤的滋滋声顿时充斥交叉。 在接连的冷热交替之中,羊肉发出滋滋油响,羊肉的荤香与香料的辛香快速融合。 这几味香料多有去腥增香的功效,吃起来香味馥郁却不霸道。 羊肉已炒好,平安便加入些许盐做底味,这才下入切好的白萝卜丁。 她爷爷照料土地仔细,这白萝卜也被他养得白白胖胖,水嫩多汁。 不需入口,第一刀切下去,声音清脆水灵,菜板上汁水四溢。 平安没忍住拿了片尝味,有白萝卜惯有的微微辛辣,更多的是水润甘甜。 锅中加上几瓢水,便可盖上锅盖小火细煨,直至煨得锅中咕噜沸响,汤水奶白醇厚,萝卜粉嫩甘甜,这汤便已做熟。 再撒入少许盐、胡椒粉和芫荽增香调味,随着淡淡的胡椒香味飘出,一锅奶白鲜香的羊肉萝卜汤便新鲜出炉。 第71章 等到白菜结霜,众人都换上厚衣,今年的第一场雪便在半夜悄无声息地降临。 平安起床时只觉窗杦格外亮堂,她推开屋门,檐下已积雪近一尺,外边的菜畦与果树已被厚厚一层大雪覆盖。 哈了口凉气,平安搓了搓冻僵的双手,便伸手朝屋外试探,片片雪花落至掌心,丝丝凉意瞬间沁入手心。 果然,这会天上还在飘着细雪。 看了眼院中新种下的桃李果树,平安怕积雪压断枝条影响来年产量,便想出门摇下枝上的积雪。 “咯吱。” 无人探访的雪地,踩上去蓬松软绵,待步子落到地面,便可听见积雪凝实的咯吱沙响。 如棉似絮的雪团如云朵般团在枝丫与菜垄之中,等天亮再观,想来是番美景,若叫文人看见,指不定得写上几首酸诗雅词。 只是可惜她不是闲暇赏景的游客,她是得早起出门的赶路人。 这雪早已没过脚踝,寻常的鞋子便穿不得了。 若是再穿布鞋走路,初时不觉,等到雪花被热意融化,那种湿意便伴随着冰冷的空气慢慢浸入骨髓,能让人登时双脚僵硬,麻木无知觉。 体质好火气旺的,换双鞋袜保保暖也能恢复,运气不好的那轻则冻疮,重则冻伤。 平安从角落翻出她尘封一年的羊皮靴,这靴子是她前年攒了数月银钱,向来镇上的北地的客商买的,当时花了她几贯钱,心疼了她半月。 这靴子表皮光滑,也不怕雪水,冬季穿起来也甚是保暖,虽然这钱花得肉疼,但平安却觉得值。 尝过冬日里冰水浸泡滋味的人,都会懂她的感受。 若是不穿这鞋,那便得穿高高的木屐,可是穿那玩意,根本不能行走在滑溜溜的河堤小路上。 听得屋中动静,木头蜷紧了被子,迷迷糊糊睁开眼:“娘子?” “你先眯一会,我去做点朝食。” 昨日木头将串串摊子的配菜工作一人承揽,又是洗、又是切,忙活得晚,平安自然也投桃报李,想让他多歇息会。 “唔。”木头低低应了一声,随即便再无响动。 平安走近一看,这是又睡着了。 冬日寒凉,许多人便爱躲在家中猫冬。 玉溪镇河流湖泊密布,冬日里的湿意自不必提,这温度,就算晴日里被子都是带着湿气。捂了一晚,好不容易将被子捂热,若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摸黑起早呢。 若非最近有些客人在清早想要吃上一口鲜辣驱寒的串串,再点上一碗她家的烫米粉做朝食,平安也不想这么早出门。 这两个月她都觉得,自己这档口不是卖鱼的,而是卖小食的。 但她管不了这么多,她只想趁着天冷赚钱攒钱。她已经攒了三十几贯银钱,若是要打个地基,勉勉强强,要是想把房子建宽敞建结实,她觉得还得再多加点。 小食生意可比鱼生意好多了,不过平安暂时没有多租个铺子的打算,一来是旺铺紧俏,二来实在是这市集租金有些贵,在她家建房子钱攒好之前,能省则省。 幸好前些日子大家伙做腊鱼的多,她趁着那个机会小赚了一把。 好歹,也把这月的租金给赚了回来。 自从串串卤水里烫米面后,平安家中的粉面便管饱。 还有些会吃的,更是要她把菠薐菜、生菜、芫荽一块入锅烫煮,直道就算出钱也认了。 他们家中不是没有汤水烫菜,只不过他们觉得比起鲜美的卤汤来,自己家中煮出来的,少了些鲜香之味。 青菜容易坏卤水味道,为此平安又增加一个小锅,专门用来烫煮青菜和粉面。 说是做朝食,平安其实只是照常三件套,粉面、煎蛋、汤。 托卤水锅子的福,每日她都可以匀些骨头汤来做汤底,这样的汤面只需放点葱和芫荽,便是人间鲜味,也算省了些功夫了。 吃完朝食,夫妻俩挑着今日用的货品,小心翼翼朝外走。 冬日里天亮得晚,看着这黑漆漆的天色,爷爷不放心两人,也提着灯笼跟在他们旁边走。 “哟,胡老爹,这么早就出门了,可别太辛苦。”黑暗中,有人突然出声搭话。 木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脚下一滑,怕他丢了手中东西,平安忙伸手拉住。 听声音是住他们家东边的曹大娘,多年邻里,爷爷自然也听出她的声音,他清了清嗓,笑道:“孩子出门早,我不放心,跟着看看。” “您老人家一贯心肠好。”她笑了笑,也顺带夸了平安几句,“两个后生都勤快,以后你就等着享福吧。” 这曹大娘生了三个女儿,养儿子又被水淹死,很长一段时间,她在村里的日子不大好过。等后来她幺女招婿,日子才慢慢好起来。 毕竟,在这村里生不出儿子,闲言碎语能把人压死。 比之家中只剩一个孙女的胡水生,她一向是有股子同命相连的亲近感,平日里对胡家颇为友善。 今年夏日,平安收了她家不少莲子,她和女儿也在胡家赚了些帮工费,对他们更是热情起来。 听着爷爷与曹大娘闲聊,平安心中暗忖,幸好这会温度低,一些没卖出去的鱼养在档口也没事,这才给他们减轻不少负担。 一家人在雪地里慢慢挪腾,这雪盖得厚,一些路边的坑洼便看不明晰,花了秋日里几倍的时间,平安方来到船上。 她用竹竿点了点河面,是熟悉的柔润触感,幸好没有结冰。 只是站在这船上,被轻风一吹,平安便有种今日衣服穿少了的悔悟。 她两手交握哈了口气,通红的手指捂了捂冰凉的脸颊,缓过神后这才看向木头:“咱们一人划一段,都活动一下,取取暖。” 刺骨的寒风吹来,木头这会也不再嘴硬,只哆嗦道:“这河边没有房屋挡住,风可真大。” 平安心中暗笑,夏日里他还嫌河面风太小呢。 “你先抱着汤婆子暖暖,我先划。” “可是。”木头面露犹疑,下意识出声拒绝。 怕他心中不适,平安忙出声解释:“我全身都冷,你让让我。” 木头迟疑片刻,还是点头同意,“那,也行。”他语调拖得长长,说罢便赶紧拿起汤婆子贴了贴脸。 两人凭着对金钱的渴望,强忍着寒意赶到档口。 这会市集里算得上门可罗雀,也就对面的方娘子开了门。 平安轻轻叹息,幸好他们没太着急出门,若是明日还是下雪,他们还可以再迟些。 反正客人不出门,她开得再早也没有用。 只可惜她这个想法是行不通了,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谚语有时也真正灵验。 这不,镇上富户钱员外家今日办席面,主家临时起意,要加一道鱼菜,需得用十尾鲈鱼,其它鱼铺也不知是没开门,还是没有鲈鱼,便利好了平安来了个开门红。 “可要杀?”两人将铺面稍微规整后,平安便弯腰去桶中捉鱼。 “不杀,就是要吃个新鲜。”他们家仆从众多,杀鱼这点小事多得是人来做。 冬日里鲈鱼不便宜,不过他们买得多,平安刨去进货的成本,也能赚个一百多文。 见客人离开,对面的方娘子这才出声与平安招呼:“今日挺早,我可想你家的粉想半天了。”说罢,她将摊前的豆腐框盖住,转身拿着一屉盖布的豆腐框就往鱼铺来。 平安爱吃她家的豆腐脑和香干,她这段也爱上了平安家的米粉。 用方娘子的话来说就是:“这米粉软糯嫩滑,轻轻吸溜便入了肚,吃起来又香又快。” 两人互为主顾,关系算是愈发亲密。 平安笑着应诺:“那只能麻烦咱豆腐娘子再等等了,这卤水汤一路上过来,都被吹凉了,等火炉烧开,怕是要一会儿。” “不着急。”方娘子将豆腐框放下,替她理了理档口杂物,“来,你要的白豆腐,我都给你切好了。” “多谢。” “咱俩之间不要这么客气。” 帮平安将豆腐下入卤水锅中,她便又转身回了豆腐铺。 等到方娘子吃上一口热腾腾、香喷喷的米粉,四周的邻里陆续支起窗扉,挂上灯笼营业。 平安的鱼铺也陆续迎来客人。 “来碗面。” “胡娘子,两碗米粉带走。” “好嘞!” 平安忙起身迎客,和木头两面分工,他去煮面,她来准备配菜。 看着雪白细嫩的米粉里既有豆芽,又有菠薐菜与芫荽末,这客人也很是心喜: “今日这米粉用料愈发充实了。” “那是。”木头笑吟吟接话道,“咱们镇上的乡邻对我们的卤味这般喜爱与照顾,我们自然也要投桃报李,就是少赚些,也要让大家吃饱吃好。” “说得在理,咱们镇上的百姓一向是心善,杨郎君不但用料实诚,说话也实诚。” 得了夸赞,那客人愈发心喜,递过铜子后,笑呵呵将碗端走。 早上这种盛况,看着都是几文几文的小生意,可人一多起来,每日的营收相当可观。 这日回家时,萧条多日的码头突然有数人围聚一团不知在做些什么。 平安见状,也拉上木头上前去凑热闹。 走近一看,原来是隔壁镇上的猎人来玉溪镇兜售猎物。 他提着扁担,扁担一头悬着几块皮子,一头挂着几只兔子。 “想吃吗?”平安扭头问道。 “嗯?”木头诧异,“吃什么?” “兔子。” “兔子?” 不待木头反应过来,平安便已走到猎人跟前:“兔子怎么卖?” 见着平安,那猎人眼前一亮,随即低头支吾道:“二,二十五文一只。” “成,给我来一只。”平安伸手递出铜子。 那猎人正欲伸手接过,平安身边便伸出一双大手,掏过铜钱直接将钱拍在他的手心:“拿好。” 回家路上,木头都气鼓鼓,平安与他说话,他也是爱答不理。直等到遇见爷爷,他的神色这才缓和下来。 平安将他拉近灶房:“我就与那猎户说了一句话,你怎就吃了这么久闷醋。” 木头沉默半晌,方低声道:“娘子,你莫出去了好不好。” “我。” “你在说什么傻话呢。”平安好笑地摸了摸他额头,“可是今朝吹了冷风,有些头疼?”这人一向傲娇,若是往常,他早就轻蔑一笑,嘴里吐出几句自恋话语。 今日这遭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吃起这劳什子干醋来。 “我不。”木头嘴唇嗫喏半晌,最终只是哑声说了句,“我也能养活你,我不想你那样辛苦。” 看他又开始说胡话,平安只得耐着性子安慰:“可是我就想跟你在一起干活,我觉得很开心。”她摸了摸他的脸,“你心疼我,我也心疼你,活这么多,你一个人太累了。” 他这话,她最多信一半,心疼或许有,但更多的,怕是他这稀奇古怪的占有欲。 她已快总结出规律,若是碰着模样丑的,他一向是自恋几句,若是碰着年轻俊朗些的郎君,他就开始发病。 她都开始有些怀念初见时懵懂的他。 无他,省心。 眼看着木头神色缓解,唇角逐渐上扬,平安心知已将他哄好,便将他使唤了出去:“咱们今日打边炉,得涮些青菜,你去帮爷爷洗洗菜好不好?” 她今日在市集买了块猪腿上的雪花肉,逆着猪肉纹理切出来的肉,暗红的鲜肉与白色的脂肪交错排列,红白相间很是漂亮。 猪前腿肉本就嫩,这雪花肉口感则更上一层楼。 家中有个鸳鸯锅子,正好一半放骨汤,一半放她熬的香料油,做个红白的鸳鸯锅正好。 把兔子骨头与猪骨汤一块放入锅中熬制,只待熬好,取几勺高汤与清水、萝卜,黄豆做清汤。 平安将处理好的兔肉剔出,切成薄片后,又取黄酒、花椒末、酱油将兔肉腌制。 市集上所卖猪肉多是阉猪,只要肉质新鲜,吃起来并无腥臭,是以平安将猪肉切好后并未处理,只是放置一旁备用。 至于辣味汤底,平安往锅中加上猪油,下入葱蒜芫荽炸香后,与她之前炸好的香油与辣酱混合爆香。 辛辣呛意瞬间扑鼻而来,便是下入高汤的最佳时间。 至于蘸水,平安备了三样。 一样是最简单的酱油、蒜末,芫荽末。 一样加了韭菜花、麻酱、腐乳汁。 一样是由酸橘汁、酱油、蒜末、芫荽末、芥辣、辣酱,香油所调,吃起来酸辣开胃,口感更为馥郁。 将这些蘸料配好,那边木头和爷爷也洗净了菠薐菜、生菜与白菜。 打过霜后的白菜水嫩清脆,吃起来口感清甜,无论是清炒还是入锅子,都十分得宜。 炒了一盆白菜换口,平安便招呼木头准备炉子上菜。 家里不是没有风炉,可是这风炉太高,若是放在地上,大家都得站着吃饭;若是放在桌上,同样不大方便。 早几年前,爷爷就做了这张桌子。这桌子有两层桌板,冬日里,为着吃热菜方便,他们一向是取掉上面的桌板,露出中间的圆孔。 这个空隙用来嵌炉子与锅子正正好。 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白雾缭绕,热气腾腾,猫狗环绕。 在氤氲的雾气中,清汤突突翻滚,彷如雪白的浪潮汹涌奔腾,殷红的鲜肉片不过几息便已然化为淡淡的粉色。 也难怪,这打边炉还得了个别名,叫拨霞供。 平安拍了拍脑袋,她又开始想起奇奇怪怪的东西了,头疼。 这新鲜的肉片肉质细嫩,入口毫无腥膻,只余肉的鲜香。 平安第一反应,便是烫、鲜,再蘸上各色蘸水,热乎的肉片吃起来酸、辣、咸、香,口味迥异,风味独特。 随着鲜美的肉片入腹,一股热意瞬间由后背升起,霎时驱散了四肢百骸的湿冷寒意。 第72章 时间一晃移至腊月初九,这日是爷爷生辰,平安早与木头商议今日早些归家,请上几位伯爷爷并交好的堂伯来家中吃上一顿。 既是祝寿,荤菜素菜都不能少。 平安买了一只鸡,一块羊肉,一条上好的五花肉。 鸡胸肉做签菜,鸡肉炖汤,羊肉打边炉,五花肉做扣肉,但今天吃饭的人多,这几道菜还不够。 回家后平安又剖了条鳜鱼,敲了三个鸡蛋做蒸蛋,另从坛子里掏出豆角、茄子、黄瓜皮、芋头丝、酸菜这几样脯菜,或做配菜,或合炒,总能多作一道菜。 之前的打边炉爷爷十分喜爱,平安早与他约定,等他生辰时也备上一份。 将鸡胸肉剔出,剩下的鸡肉切块与滋补药材一块炖汤,五花肉切成厚片,炸制后放入凉水浸泡,等泡出虎皮纹路再做成梅干菜扣肉。 交代完木头把网油和青菜赶紧洗干净,平安便开始处理鸡肉。 她将鸡肉切碎剁成肉靡,冬笋笋尖切细丁,陈皮半钱洗净碾碎备用。 再分次加入葱姜花椒水搅拌,入鸡蛋继续搅匀,直至搅动肉糜存在明显阻力。 平安这才加入笋丁、陈皮、酱油混合调匀。 做这签菜,一般都是以网油、白肠、豆腐皮包裹再下锅油炸,可是这些东西又薄又软,稍不注意,里面的肉糜便会破皮而出。 若是火候控制不好,外边已经炸焦,里面的肉却还未熟,白白浪费功夫和银钱。 平安在与杨婶的交谈中得知,他们做签菜时,都会在这网油表面裹上一层面糊,这样炸制受热均匀,也更容易成功。 这面糊好办,她之前的藕签外边便是裹的面糊,炸好后酥香十足,不易受潮,即使泡汤,也别有一番滋味。 “洗完了吗?”平安走到井边问道。 木头将手放在火堆边烤了烤:“差不多了,网油也搓了几遍。” “成。” 平安看了下这炉子的火候,又将锅盖掀开,里面的鸡汤只是冒着轻微细泡,她便将锅盖盖好,转身回灶房添柴烧火。 灶上的两个锅这时候便可用到极致,平安将五花肉捞出切片腌制。 一侧的锅中下入八角、桂皮爆香,与梅干菜混合爆炒,最后再加入豆豉酱汁调味。 平安把炒好的梅干菜盖在肉片上边,放进蒸笼只等待水开蒸制。 不过,这沸水在上蒸笼之前还有别用。她把洗净的猪网油往沸水中滚一遭,迅速拿长筷挑出摊平。 等待的时间,平安把网油和泡软的豆腐皮平摊,小心地舀入调制好的肉馅,将肉馅裹成紧密的长条状,切成手指长短,再放入面糊中滚上一圈。 炸这东西,需得小火慢炸,等第二遍复炸时再升高油温。 随着滋滋的炙响,油锅内发出此起彼伏的噼里声响。一时间柴火燃烧声、铁锅炙烤声、油锅炸物声起此彼伏,灶房内热闹非凡。 随着阵阵青烟在锅上方袅袅飘开,白色的签菜已被热油炸得金黄酥脆,平安拿起两根互相剐蹭,是清脆的呲呲声。 她走到门外,给在外边烧火的木头递过一根,他两眼亮晶晶地看她一眼,随即偏头将嘴张开。 “怎样?”平安蹲身问道。 “好吃。”木头将最后一口签肉咽下,欢快应道,“外酥里嫩,外边的酥皮还有淡淡的椒盐香。” 熟了就行,平安点点头转身回了灶房。 等她把所有菜做完,她再给复炸一遍加热,这样吃起来会更香。 接下来,便只需将羊肉切成薄片腌制,再做几道青菜就成。 如今菜园里有的几样蔬菜,都被平安弄了点回来。 萝卜切块放入清汤锅子,剩下的萝卜切丝与芫荽清炒。 白菜也清炒一盆,剩下的一些留着与菠薐菜、生菜,芫荽一块烫锅子吃。 还有一些嫩油菜,她打算做一道满山香。 随着锅中的咕噜沸响同时出现的,还有陆续到访的亲友。 说是不正经办寿宴,只是请客聚餐,但是上门的伯爷爷与堂伯还是带着鸡蛋、猪肉,干果进门。 她爷爷兄弟多,她堂伯堂叔更多,只可惜这么大的家族人心却并不齐,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 除了在世的两位伯爷爷,来的堂伯都是平日里对她家多有照拂,往来较多的。 平安笑着从灶房出去,与他们问好后,这才低声嘱咐木头:“这里火候要是差不多了,你就跟爷爷去陪陪客人。” 若是夏日,木头指定立马起身。 可这会,天上的丝丝冻雨仿佛密密麻麻的冰针扎入他的躯干,让他手脚僵直,不听使唤。看着一旁熊熊燃烧散发诱人热意的炉子,他心中万分不舍。 天知道他有多后悔当时没叫娘子给他棉衣做厚点,他现在真的无比怀念…… 遐思戛然而止,木头心虚地看了眼平安,咬牙烤了烤手,这才起身走向堂屋。 把鳜鱼做完,就只有几道需要清炒的菜,只要菜和调料备好,做起来也快。 鳜鱼表皮的黏液已用热水烫过,平安剁掉鳜鱼脊背的毒刺,用盐、姜片抹匀鱼腹,将鱼沿锅边慢慢下滑。 做这鳜鱼,平安的香料准备得十分充足。 胡葱、蒜、姜、酸菜、半个八角、干紫苏、脯菜,还有她熬制的辣酱,她能调动的去腥增香调料大部分都在这儿。 虽然有些菜讲究返璞归真,原汁原味,但有的菜却可海纳百川,吸纳数种香味依旧不失其本真鲜味。 鳜鱼,便是其中一种。 将这鳜鱼两面煎至金黄,便可轻松铲动不粘锅。 把鳜鱼铲出备用,锅中另起油,下入香料与豆瓣酱煸炒出香。 纷繁的香料与豆酱融合,瞬间化为出一股令人陶醉的酱香。 细品之下又可闻见各种香料的香味,再回味,香味则愈发馥郁醇厚。 酱料已完美释放出香味,平安将鱼放回锅中,撒入紫苏、脯菜、酸菜调味去腥,最后沿锅边倒入黄酒焖煮。 此时,另一边的蒸菜也陆续蒸好,平安掀盖看了一眼,便又将蒸笼盖好。 如今天气冷,放里边也好。 随着炉中柴火渐烈,锅盖悄然溢出迷人的鲜香。 有鳜鱼本身的鲜味,也有那些香料与鱼焖煮升华的别样香气。 见锅中只余少许底汤,平安舀入半勺辣酱,便将鳜鱼盛放进钵中放入温水坛上边保温。 炒了一道脯菜合炒,平安便开始准备炒满山香。 这满山香,需得取手指长的小油菜,方最好吃。 冬春时节的油菜,在平安看来,总比白菜多了一股鲜味。 便是油菜的菜苔,也比白菜的菜苔要细嫩。 炒这道菜的香料,需提前准备好香料。将铁锅烧干,锅中下入茴香、花椒、莳萝籽与盐小火煸香铲出。 再下入姜末焙至姜汁溢出,姜香飘散,便可铲出备用。 将焙香的香料碾成碎末,放入小罐中储存,还可用个三四次。 起锅烧油,下入油菜、姜末大火爆炒。 翠绿的油菜均匀裹满油汁,霎时便成更深更油润的苍绿色。 待油菜断生,平安迅速下入香料与豆豉翻炒。 香料遇热锅热油瞬间发出滋滋刺响,烟雾缭绕之间,浓烈的辛香伴随着呛味扑鼻而来。 红色的香辛料均匀裹满绿油油的油菜,在昏暗的灶房内,暗红与翠绿纵横交错,编织出独属于满山香的亮丽色彩。 “咳咳。”木头从外边推门而入。 “娘子你在做什么?” 平安将油菜铲出,只道:“油菜,正好你把扣肉端出去,剩下的菜差不多就可以上桌了。” 一家人齐心协力,很快便将所有饭菜端放在大圆桌上。 中间是热气腾腾的鸡汤、边炉,四周则摆放扣肉、鸡丝签、鲜肉、蒸蛋、五味辣鳜鱼、脯菜合炒和几盆青菜。 对了,还有爷爷的长寿面与蒸得软绵香甜的富贵圆饼。 这些菜看着多,可是今日这么多人,总得要多些菜才能一人匀上几口。 堂屋里,两位伯爷爷看着如此场面,杵着拐杖叹道:“一家人随便吃吃,倒劳烦你们花大钱了。” “哎!二哥。”爷爷忙扶着他俩坐下,“咱们兄弟一年难得聚上几回,这是小辈的心意,咱们吃好喝好。” “正是。”平安与木头同时接话。 两人对视一眼后平安率先开口:“说好的只是吃顿家常饭,您和其他长辈上门还带了礼,实在太过客气。” “各位长辈,还请不要斯礼,咱们今日话话家常,吃酒喝肉就成。” 众人见状,也不再拘礼,纷纷入座开始聊天。 这鸡汤汤汁金黄,鸡肉也早已煨得软烂脱骨,吃起来肉质细嫩又弹牙,很是适合他们年纪大牙口不好的人。 同样的菜还有扣肉和鳜鱼,扣肉是甘旨肥浓,入口即化,里面的梅干菜和豆豉香得可扒下一大碗饭。 倒不是平安吹嘘,她这梅干菜时机做得极好,蒸晒时无需其他调料,便散发出浓厚的窖香,隔着好几米都能闻见。 更别提加了油水与香料的滋润,吃起来的何等鲜美。 俗话说横切牛羊竖切鸡,横切的牛羊肉能切断肉中的肌理和筋膜,吃起来肉质更加细嫩可口。那新鲜的烫养肉被平安切得又薄又熨帖,用去腥的香料腌制过后,腥膻味少了大半。在滚滚的汤水中烫煮几息,蘸上自己喜欢的香料,大口吃这薄嫩鲜肉,口腹别提有多满足。 五味辣鳜鱼也是不逞多让,香辣、酸香,又辣又鲜,十分驱寒开胃。鳜鱼无甚细刺,煮熟的鳜鱼肉质也如蒜瓣,吃起来细嫩非常,便是不善理刺的人,也能轻轻将大刺抿出。 雪白细腻的鱼肉裹满了醇厚鲜香的汤汁,一块鱼肉就能下一大口饭。 若是吃腻了软糯的,还有酸香的脯菜和外酥里嫩的脆香鸡丝签。 既有好肉,那也当有好酒。 平安早在数日之前便去了县城上好的正店,打了几葫芦窖制多年的老酒。 木头早已用小炉将酒温热,淡绿色的温热酒液在洁白的酒杯中轻轻摇晃,配合着满桌欢喜的热闹氛围,连平安也没忍住轻轻抿了一口。 “娘子。”木头轻轻拉了拉她的左袖。 “我知道,我就有点冷。”平安不自在地找了个借口。 “冷?”木头伸手握紧她的左手,“确实有些凉,我给你捂捂。” 他一开始只是想着给她暖暖,可掌中的柔夷修长细腻,柔弱无骨,他越捏越不舍。 莫不是今日这酒有些醉人? “啪。” 看他动作越来越呆,平安快速拽开他的手,低声道:“你先吃饭。” 木头从刺痛中惊醒,看了眼她手中的酒杯,自然而然地从她手中夺过。 “我喝。” 今日这寿宴,花了不到两百文,但吃得还算宾主尽欢。 平日里爷爷虽沉默寡言,但平安发现,自家爷爷也有他的聪明之道。 除了与亲人们交流感情,他也不动声色地提起了这些年的债务总算在年底还清之事。 这些年爷孙俩还债过得有多拮据,许多人都看在眼里,只是心疼他们的人多数自己也囊中羞涩,难帮上什么忙。 但是人力上的忙他们却是可以。 几壶猫尿入了肚,又用了不少驱寒的辣菜,好似整个屋子的温度都高了起来,当下就有人拍着胸脯许诺:“满叔,你家要是修房子,到时候帮忙算我一个。” 胡水生不愿占大便宜,只说:“你们能有这份心,说明你们心里都有我这个叔叔,我心里万分感动。” “自家人帮忙是放得下心些,只是市面上该是什么价格就是什么价格。” “哎!”明伯不满反驳,“满叔这话就生分了,侄儿帮几天忙算不得什么。” 伯爷爷见状也下场劝说,别的不说,老幺做人一向本分实诚,伙食上面他们就知道不会亏了他们。 那样的油水,他们便是去外边镇上做一天小工也吃不到。 双方你来我往,你谦我让,几句话便将来年建房之事盖棺定论。 平安与木头听得是又忧又喜,他们得加快速度多赚些钱了。 第73章 除夕这日,平安并未去档口。 早在几日前,大家便已在她那买好过年敬祖宗的财鱼,今朝怕是等闲不会出门。既然没什么生意,平安也乐意在家陪家人过个团圆年。 敬完祖宗与天地,爷爷往院里放了条鞭炮,一家人用完团圆饭后,便在堂屋烧火守岁过新年。 年前平安便买了好些糖果和糕点做年货。 糖的话,种类不多,都是小年时敬过灶神的一些姜糖、薄荷糖和肖似南瓜的酥糖。在爷爷看来,这些糖做过贡品,吃起来更能保清蘸平安,为此他极力劝说平安和木头多吃点。 对于爷爷的热情,两人只得恭谨接受。 那些糕点除了豆糕软糯外,剩下的多是脆、甜、粘牙,颇具特色的本地糕点。 平安买的时候一样捡了些,这样能多吃些品类,吃起来也不会那么腻。 有甜辣香酥的兰花根、炸得金黄酥脆,裹满糖汁的油糖撒子,状入藕片的炸藕糕,还有甜甜蜜蜜、酥松香脆,入口掉渣的南瓜酥糖,平安最喜欢的还是纤若牛毛,丝丝缕缕的龙须酥和满口芝麻香的麻香糕。 至于花生和荸荠,都是村里人送点,亲戚给点,凑个几斤也能过个正月。 待晚饭消食消得差不多了,平安吃甜的也快吃腻了。 她转身去灶房端出提前串好的肉串、魔芋片、豆干,韭菜,喊上木头把烤网洗干净,她便在这炭火旁就地开烤。 新鲜的肉串她早已提前用胡葱、酸橘汁、细盐腌制,又用清油挂肉,锁住了肉中水分,这会摸起来依旧水嫩新鲜。 平安抓上一把肉串上手就往铁架上摊平,红色的鲜肉遇热迅速蜷缩,汁水与油珠顺着网架的缝隙滴落至炭火之中。 霎时间炭火烟气与炙烤的雾气同时腾起,一股属于烤肉的焦香也悄然而生。 一旁的木头情不自禁地吸了吸香味,伸手也抓过一把肉串,坐在平安对面。 这烤肉,还没撒上她的孜然花椒香料粉就已经这么香了。 平安心下赞叹,还是自家做的放心又美味。 见着火候已到,她不停变换方向翻动肉串,务必使肉串受热均匀。 随着一把孜然粉入魂,肉串在炭火的炙烤与香料的熏制之中瞬间升华出一股奇特的熏香,馋得人食欲大开,这香味,说是香飘百米也不为过。 看着肉串烤得滋滋冒油,平安撒上葱花,将烤好的肉串递给爷爷。 “爷爷您吃。” 爷爷也早被这香味给迷住,但看平安烤了半天自己也没吃,他只接了一小撮:“你和榆明也一块吃。” 平安分了木头三根,自己也津津有味品尝起来。 香,实在是香。 不枉她找了那么多关系,花大价钱搞到这小块牛肉。 只有新鲜的牛肉与炭火才能做出这等美味。 入口便是极致的鲜香,再辅之以适中的孜然香味,让人只觉意犹未尽,恨不得将这签也再唆一遍。 平安觉得,有了这肉串,她今晚便满足了,自己之前煎炸烹煮手段用尽,做出来的美食在它面前也黯然失色。 几口将肉串吃完,平安便开始接着烤制,那边木头也有样学样,撒上香料后一家人将他烤的这把肉串分食殆尽。 待做出了经验,平安便将难入味的魔芋也顺带烤上。 香飘十里的肉串、软糯咸香的韭菜、细嫩的香干,口味相似,但口感却大不相同。 看木头逐渐上手,平安便用小刀削了小盆荸荠出来。 新鲜的荸荠雪白脆甜,入口汁水充沛,用来解腻解渴都很好。 这个寒冷的冬夜,一家人围坐炉边,聊起了今年的收成和来年的计划。 在这炭火滋滋声与闲聊声里,一家人将今年的岁守完,迎来了新年。 爷爷也早在新年到来之前,将压岁的红包给了两人。 “拿着。” “爷爷。” “压岁压祟,来年你们都要平安顺遂。”胡水生慈爱地看向两人。 “谢谢爷爷!”平安双手接过。 “早点睡,明日还要早起拜年拜山。” 话音将落,外边便响起震天炮竹声响。 一家人出门望去,远远还可看见些色彩绚丽的璀璨烟花在天空一闪而过。 这是镇上的富户逢年过节爱干的事,也好了他们,能够一饱眼福。 “娘子。”木头握紧平安的手。 “咱们明年也放。” “好。”平安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脸颊传来的热意让她真切感受到身边这人的存在。 她好像越来越习惯他的气味了。 初一大早,家中便陆续有人上门拜年。 爷爷早已备好小食糖果招待。 那些小孩看见平安出门,嘴巴倒是很甜:“平安姑姑,新年好。” 她大伯爷家的玄孙瞥了眼桌上的吃的,也跟着甜甜唤道:“姑奶奶,新年好。” “噗!”木头猛咳出声,呛了半晌,他这才红着脸缓过神来,将手中洒了半杯的芝麻豆子茶放在桌上。 “姑爷爷,您也新年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孩子见着木头端着茶水悠悠进门,也笑呵呵地喊了一句。 木头一张俊脸憋得通红,他朝平安望去,却对上她揶揄的神情。 她爷爷是老幺,出生时本就与老大家的差个辈,大伯爷家的大堂伯,就是和爷爷一年出生的。 爷爷是在她爹去世后好几年才捡到她,这一桩桩,一辈辈差下来,可不她未婚时就成了姑奶奶辈。 “乖,新年好。”平安伸手递过糖果和糕点,孩子们得了好,蹦蹦跳跳地跑远了。 看着孩子走远,平安对木头道:“给我也泡杯茶。” “成。”自家吃的,用料那算一个扎实。 春夏里的擂茶到了冬日,又演变成另外一种茶供。 翠绿的茶叶变成了干茶,新鲜的姜末换成了晒干易储存的盐渍姜丝,少了花生,多了个川豆与姜盐炒米。 若是舍得放糖,还可以加入少许糖末提鲜。 晒干的川豆与炒熟的芝麻漂浮在茶汤表面,细细的姜丝或浮或沉,慢慢将咸味晕染开来。 抿上一口,满嘴的豆子芝麻香气,喝上下边的热茶,驱寒暖胃,甜咸相宜,风味独特。 前段时间下了不少雪,正月里倒是出来了好晴日。 爷爷难得放下手中的竹篾,和房前屋后的老人在树荫下摸起了叶子牌。 打上一整日,输赢也未曾超过五个铜板,他老人家也玩得津津有味。 休息了几日,平安只觉自己的骨头都被养软了。 这种无所事事的生活是真的舒服。 哎!归根结底是没钱,要是她有钱,她也不想每天起早贪黑。 正月初八一过,村里便热闹起来。 舞龙舞狮舞虾舞鱼的队伍,修整了一年,得提前练上几日,才能将这功夫慢慢捡起。 上元节那日,不光是村里,镇上、县里、州府,处处都是舞龙舞狮的队伍。 最受欢迎的当属这条舞龙,不过村里的舞龙只会在村里游行,若非特殊情况,各村的龙都不会越过边界。 平安本想这几日就好好卖卖鱼,顺道卖些串串。 可木头一听人多,便瞬间来了精神:“有端午那么多?” “自然,说不定比端午还多,毕竟端午太热了。” “好!”木头瞬间眉开眼笑。 “好什么?”平安不解。 “娘子,咱们卖上两日烤串怎样?” “要是卖得多,说不定一日能挣个上千文。” “可是可以,只是那样咱们第二日就难起来了。” 犹豫片刻,平安还是同意了。 这正月里正是大家舍得花钱的时候,他们确实可以趁着这个机会多赚一笔。 只是这人,怎么比她还爱赚钱了,平安暗中打量了他一眼。 上元节前夕,镇上已然张灯结彩热闹非凡,街道上不时有舞龙与唱戏队伍在游走。 出来看热闹的人果然非常多。 两人卖完鱼没有直接回家,便找了之前端午摆摊的角落支起了这烧烤野摊。 不出木头所料,这霸道的香味被风迅速传开,迷住了沿河两岸的吃货,不一会,两人跟前更是围满了买串的人群。 连着两日,两人忙得脚不着地。 平安数了数,他们卖这肉串卖了一千多串,确实赚了一贯多钱。 一贯多钱,又能买上许多青砖,顶一顶这建房的工钱了。 想着离建房大业又近一步,平安深吸一口气,瞬间满血恢复。 一开春,串串的生意便冷淡许多,一些卖不出去的串也不好再过夜保存,平安便减少了每日的备菜。 不过平安心中倒并无多少失落,天冷人就爱吃热辣食物驱寒,天热自然就喜欢清凉爽口食物消暑。气温升高也是好事,鱼群逐渐活跃,到时候把鱼铺丢给木头管,她又能去河里捕鱼了。 若是运气好,一日能抵一月的串。 只是让她有些担忧的是,今年春日里的气候比去年还要奇怪。 上一秒还是艳阳高照的晴日,下一秒就骤然电闪雷鸣狂风乱作,暴雨倾盆,连带着鸡蛋大小的冰雹也无情砸落。 等到雨停,只给村落留下一地残乱。 她家的杂物茅草顶被吹走,院中的花果菜叶更是打烂无数。 这花果蔬菜倒是小事,可地里的庄稼是一年的希望,也是农人的命脉根基。 那里平坦无垠,没有大树和房屋阻挡,怕是受灾更严重。 田里一向是爷爷在照看,他每日里除了家里就是田里。这会风歇雨停,爷爷便急赶着去田里看秧苗。木头则被平安使唤,一起把这破屋顶补补。 “哎。”木头一脸苦相地站在楼梯上,“咱们这屋子着实是太破,咱们赶紧建新房吧。” “好。”平安亦长叹一口气,“等农忙过了,就好请人了,最近天气也太怪了。” “正是。”木头愁眉苦脸应和,哎,他可是受够了这些苦日子了。 反正建好房子也不是一日两日能成,到时候一边建,一边赚。 这莫名其妙的风雨来过以后,又是连续多日的晴日,许多人便没有在意,只当是这春雨来得迅疾些。 艳阳天里清风吹过,连带着空气里都是花香与甘甜。这时候的天气,才有了一点春日里清爽宜人的感觉来。 这晴日一多,地里就得干旱。 往日里端午前后都会出现雨水,这眼看着端午临近,这天也迟迟没见变化,不少人见着土地都快晒出裂缝,便也歇了等雨的心思,开始从溪边和河边挖渠引水。 谁知这引水没过两天,等到端午节下午,天空轰隆一声巨响,瓢泼大雨瞬间倾泄而下,张牙舞爪的紫色闪电仿佛要将天幕撕裂扯碎。 两人刚泊好船,便被淋了正着。夫妻俩冒着大雨往家中赶,却见家里院门紧闭,爷爷这是去了外面? “爷爷难道在田里?”暴雨倾盆,狂风乱作,冰凉的雨水哗啦啦地往两人身上灌,平安这会脸上已全是雨丝,她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心下不安。 木头点头踮起脚朝院中看了眼:“怕是真的在田里。” “轰隆!” 雷鸣再起,豆大的雨珠密密砸落在地,早已便将门前的凹凸不平的地面砸成大大小小的水坑,混浊的泥水顺着爷爷挖的排水沟往沟渠里流去。 望着乌黑压抑的雨幕,平安的心突然咚咚直跳,一股难以言喻的心慌陡然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事情要脱离她的预期。 平安随着木头快步走近院内,她随即便做下决定:“我去给爷爷送蓑衣和伞。” “娘子,我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平安捏了捏木头的手,解释道,“只是我总觉得有些心慌,不亲眼见到我在家中怕是要坐立难安。” “咱们一块去。” “成。” 索性家中有几套雨具,这会一人用一套还有多的。 两人放下东西,便匆匆将门锁上,往田间奔去。 第74章 迷蒙的雨雾之中,突然出现一个披着蓑衣的清瘦身影,平安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那道朦胧的身影。 可等双方走近,平安方惊觉这人可能是明伯。 她得承认,她刚才心生侥幸,万分希望那个人就是爷爷,可事实容不得她自欺欺人。 敛起心中的失落,在潇潇簌簌的雨声中,平安提高音量试探唤道:“明伯,有看见我爷爷吗?” 那人顿了顿,抬起头看向两人。 果然是明伯。 “你爷爷在外面?”明伯三两步上前,惊诧出声,“我刚从田里回来,没看见田埂上有人啊?” “什么?”平安心中不安,“家里没人,我爷爷肯定是在外边。” 木头第一回见平安行事如此焦急,他从没有哪个时刻这样深切感受到爷爷对自家娘子的重要,怕是自己比不得一半。 虽心中酸涩难安,但这种时候他深知这些话不能出口,还是寻人要紧,遂忙出声安慰:“娘子你别害怕,爷爷一定吉人自有天相。” 这会天气可不算好,明伯听罢,便出声提议:“那我跟你们一起去看看。” 说罢,三人便一同朝田边赶去。 “爷爷,你在哪里?” 一望无际的平坦田地里,这会竟空无一人。 天幕低垂,乌云腾腾翻滚,蜷起的云团裹挟着雷鸣朝大地无情倾落。 心中的最后一丝希望破碎,平安的心此刻比这低垂的黑云更坠,这样恶劣的天气,爷爷没在家,没在田里,他能够在哪里? “爷爷。”木头也随她高声唤道。 “轰隆。” “满叔,你在这里吗?” 越下越大,一旁引水的沟渠水位肉眼可见地上涨。 沟渠。 平安心中暗道不妙,忙朝自家田里跑去:“快,看看田边的沟渠。”说罢,平安头也不回地朝前方跑。这一刻,风声雨声在她耳边仿若消弭殆尽,她耳畔只余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她要快点,再快点。 这沟渠一米多深,要是人摔下去是见不到人影的。 她突然想起儿时听到的消息,某一年冬日,他们村里有个跟她年纪差不多大的孩童,在傍晚时迟迟没有归家,一家人找了一夜,第二天才在沟里找到了他的尸体。 呸呸呸,爷爷一定会平安无事的,平安给了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尽量保持清醒,越是着急,她就越要稳住。 木头与明叔先后跨步赶到,三人便开始沿着沟渠搜寻。 “爷爷!” “安安。” 在混乱嘈杂的声响中,平安隐约觉得听见了爷爷的声音。 许是老天保佑,她循声望去,第一眼便在一个拐角处果然看见了爷爷的脸,他被日光晒成腊色的脸庞这会竟已然苍白。 汩汩的流水无情地冲刷在他下颌,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无情吞噬。 前所未有的恐慌与庆幸同时交织在平安脑海,她晃了晃脑袋,想上前扶他,又怕让他伤上加伤,忙蹲身问道:“爷爷,是不是哪里摔伤了。” “我。”胡水生抓紧沟边的藤蔓,面露愧色,“腿好像有些动不了了。”要不然这个沟,他怎么也能爬上去。 “胳膊没有事吧?”木头和明叔陆续赶到。 “没有。”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就好。”几人这才合力将他慢慢移了上来。 一上来,爷爷便开始浑身颤抖。 他浑身衣物已然湿透,衣物紧紧贴在身上,平安清楚地看到他的左腿软软地耷在一侧,也不知是错位还是断骨,具体情况如何怕是得大夫来诊断了才知。 木头将身上外袍解开披在爷爷身上,平安便接着给他穿好蓑衣。 受伤总比丢命强,平安只觉一股酸意瞬间灌入眼眶,她吸了吸鼻子安抚道:“爷爷还有哪里不舒服吗,我们先带你回家。” “好。”胡水生迟钝地转过头,将三人的面庞扫视一圈后便缓缓阖上眼睛。 他在沟中勉力支撑半晌,这会早已力竭。饶是临近夏日,但在凉水中浸泡多时,他这会只有一个感觉,便是冷。 “等会回去,榆明你去请个大夫,我就先烧水。” “我跟你们一块走。”想着男女有别,侄女一个人不好照顾,明叔便主动请缨帮忙。 平安擦了擦眼睛:“今朝多亏您帮忙了,伯伯。” “一家人不要说两家话。”看她眼眶通红,明伯并未直视她的眼睛,只是不自在地摆摆手。 谈话间,这会田间的风呼嚎乱叫,势头愈发凌厉,直刮得人左右摇摆,明叔被吹得一个趔趄,人也连连后退几步。 “小心。”平安赶忙跨步上前扶住。 简直是妖风,连劳壮力都难以招架。 几人便没再说话,只潜心赶路。 等看到村里的第一排房屋,平安便深觉不妙。 这些人家的屋顶飞的飞,破的破,围墙亦倒塌无数,这次村里受灾不小。 她家那小破屋也不知道能经得住几回吹,她怀着忐忑的心情走回家。 这下好了,回家不用开门了。 围墙还在,门没了。 房子还在,顶塌了。 也幸好吹烂的屋顶是堂屋和她的房间,爷爷的房间暂时还可以住人。 来不及想太多,回家后,三人便兵分三路。 木头放下东西出了门,明叔则到房间给爷爷换湿衣服。 平安回到灶房,看灶中仍有余炭,她赶忙将柴火烧起,将坛中的温水放到锅中加热,待炭引燃快步端端去给爷爷取暖。 来回的时间,锅中的热水也差不多了,她她便赶忙将热水送到爷爷房间。 等她忙完,外边早已风停雨歇。 木头扶着村里的老大夫匆匆朝家走,大夫一进家门,便熟稔地靠门问好。 “水老爹,除了腿还有哪里痛吗?” 爷爷听得熟悉的声音,知晓是他最信服的老大夫,忙睁开眼睛答话:“应该只有腿伤了,我手还能动得。当时风雨大,我被风给吹得脚下一滑,仰面摔进了沟里,也幸好命大。” 说罢,他垂头叹气,双拳紧握,只眼神空洞地盯着眼前这双枯瘦的腿。他心知自己不能伤上加伤害苦孙女,最终只能钝钝地锤了下床板。 “那是,您老人家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大夫替他把了把脉,让他做了几个动作,这才小心检查了他的伤腿。 他捏住胡水生肿胀的膝盖,小心探寻:“应该是伤了筋骨,骨头倒是没断。” “这里面有淤血,我先替你放掉,这半月都莫要下地。” 平安在一旁看那大夫拿着银针就往爷爷左侧膝盖戳,这长长的针头戳进去也就罢了,他老人家还拿着那根针在里面左拐右拐。 爷爷咬牙闷哼,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木头亦看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一不小心手中力道就失了分寸。 “啪。”平安拍开他的手,“又没戳你身上,你捏我作甚?” “嘿嘿。”木头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脑袋,“我这是看得心慌。” 两人交谈之际,老大夫早已施针完毕。 他睨了两人一眼,吩咐道:“拿空盆、热水干净毛巾过来。” 待盆一到,爷爷膝盖上的血珠凝结愈发明显,只见那老大夫妙手轻推,便不断有淤血从爷爷膝盖处流出。 平安见他凝神紧盯,想来心中自有判断,便拉住木头勿要上前打扰。 眼见着这盆中已淅淅沥沥积攒小摊污血,老大夫紧皱双眉,用手轻触爷爷伤腿膝周片刻,这才用热毛巾给伤口处的血渍擦净。 他从随身的医药箱中翻翻找找,寻出个金色小葫芦药罐,往伤口处撒上药粉,贴上膏药绑紧。 “伤着里面的筋了,筋骨连接的地方怕是也有受损,得留时间慢慢修养,这几日这条腿都不要动,晚上睡觉伤腿要抬高。” “明白。”平安忙接话问道,“可有什么药和忌口?” “药的话,前三日先别动,等到第四日再换新膏药,忌口也无甚,吃些营养补补,少吃发物就成。” “成,今日劳烦您了。” 将诊费和药钱结清,平安便对老大夫道:“过几日还得麻烦您来复诊。” “行,到时候就去我家叫我。” 等将老大夫送走,平安这才有了时间处理家中这堆烂摊子。 屋顶要修,鸡圈得补。 当务之急得先请些人过来把屋顶补上,要是晚上还下雨,他们得没地落脚。 “这事我来办,把你三叔喊来就是。”明伯也知两人难处,便主动开口。 “别的客气话我也不多说,今天晚上请您和三叔一起来吃上一顿粗茶淡饭。” 明伯挥了挥手,便朝门外走去。 爷爷受伤需要营养滋补,家中又请客,自然得多备些好菜。 平安这会只得庆幸,今日节气特殊,她从镇上带了个猪肚回来。 这猪肚不拘是炖墨鱼汤还是与鸡鸭相配,都是上好的滋补之物。 有了滋补的食物,下饭菜也必不可少。 喊木头抓把粉子把猪肚搓洗干净,平安转身去鸡圈抓了只鸡。 一半鸡肉与猪肚一块炖,一半就做个葱油白切鸡。 虽然说做这白切鸡以整鸡为佳,但这会情况特殊,只得暂且将就一二。 将鸡处理干净,便花了平安小半个时辰,这会明叔他们在屋顶叮叮当当,也将屋瓦修了个大半。 猪肚切成之指长的细丝,与鸡块、红枣、枸杞、党参,姜片入砂锅同煮。 另一边的白切鸡,则放入深桶锅中,下入黄栀子一颗、山奈两片,待锅中水沸,大火煮半盏茶后熄火盖紧锅盖。 白切鸡的特色便是皮脆弹牙,肉质细嫩。 要做出这样的口感,就不能煮久。 这半盏茶的时间可焯去鸡肉中残余的大部分血水,剩下的便依靠这满满一锅沸水。深锅中滚水足量且完全覆盖住鸡身,它的热意不可小觑。 在密闭空间内的热意腾腾上升又无处可去,便会渐渐渗透进鸡肉中,将它慢慢焖熟却不会让肌肉老化过柴。 等待的时间,平安备好姜末、葱油与香料熬煮过的酱汁,又顺带炒了盆蒜香莼菜与辣炒藕尖。 张婶今日接了不少买鸡的单子,平安便从她那边搜罗了几十个鸡爪。 早在煮饭时,平安便用花椒、桂皮、八角将鸡爪焯水,沥干后又炸熟泡在凉水中。 这会拿出来,鸡爪紧致的外皮早已被泡得蓬松暄软,其间褶皱仿若虎皮。 这虎皮鸡爪往辣味卤水锅中过一遭,再撒点葱花蒜末,吃起来香味四溢,入口脱骨,无论是下酒还是当小食,味道都是极佳。 自家是卖鱼的,杀条鱼待客也不心疼。 平安便挑了条刺少的翘白,照着红烧鲫鱼的法子做了道下饭的紫苏翘白。 这鱼两面鱼皮早已被油炸得酥松抛软,又吸满了兼具鱼鲜与酱味的香浓汤汁,吃起来肉质雪白细腻,既有汤的咸香又有鱼本身的甘甜。 做完鱼,平安掀开锅盖,将鸡提起,迅速浸泡在凉水之中,再入锅,再泡凉水,如此三进三出,鸡皮与鸡肉在连续的冷热交替之下,析出皮下余油,变得收缩紧致。 如此,淋上葱油酱汁,吃起来便是脆嫩香浓的白切鸡。 忙完这些,那边的猪肚鸡也已炖成奶白色。 “榆明!”平安端起鱼盆,唤木头开饭。 木头阔步跨进灶门:“来了娘子。” 第75章 待将明叔和三叔送走,平安喊上木头打扫完卫生,这才按爷爷嘱咐来到他的房间。 随着嘎吱一声轻响,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挲的声响。 “安安,过来了?”沉默一瞬,胡水生低声试探。 “是,爷爷你把灯吹灭作甚?”平安取出火折子,三两步上前将他床头的油灯点燃。 看着孙女被烛光照亮的憔悴面庞,胡水生垂眸哑声应道: “省着点,反正我也干不了什么。” 方才在路上平安便跟木头商量,这段时间晚上让他守在爷爷房间,这样他夜间行动也方便些。 这会听爷爷这样说,两人心中都不是滋味。 爷爷只是侧过身,从床头翻了几下,随即将手中碎银递给平安:“你们年轻,以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我的医药费我自己出。” “爷爷!”平安赶忙将钱给推回去,“您这说的是什么话,医药费没花多少钱,您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养伤,这样我在外边才能安心。” “正是。”木头忙出言附和,“爷爷您好好修养,别多想,我和娘子每日都能赚好几百文呢。” 看着两人一唱一和,胡水生只得暂时止了声。 “我和木头来也是想跟您商量个事。”平安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什么事?”胡水生端正神色,神情瞬间变得严肃,他心中害怕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孙女这些年跟着他一直过苦日子,他实在不想再拖累她。 “我们过几日找个黄道吉日建房,怎样?” “建房?”胡水生眼睛蓦地睁大,这些年他最大的念想便是将家中的欠债还完。建房,对他而言是个可望不可即的美梦,没个大几十贯钱他根本不敢开工。至于借钱?他没有下一个十五年来还债了。 饶是孙女说了很多次要建房,可他一直只当那是个玩笑。 这会临了,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后才找回神思:“可是我现在根本帮不了你们忙,这建房子是大事,累人得很。” 诚然爷爷如果现在行动方便,那他帮忙一定是把好手,可他这辈子已经吃过太多的苦,平安只想他能好生修养,给她报答的机会。 今日属实把她吓到了。 “没事的爷爷,你就放心养伤,等你伤好,咱们健健康康住新屋。” “钱够了吗?”说罢,胡水生紧张地指了指床底,“你们帮我把第二块砖移开,我这些年。” “爷爷。”平安紧握住他颤抖的手,眼眶不自觉变得通红,“钱够的,你的钱你留着自己花。” 胡水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平安神色坚定,他顿了顿,只得改口:“那好,钱不够了跟爷爷说。” “嗯。” 平安起身替他纳好被子,转身握住木头的手:“爷爷就辛苦你照顾一下。” 木头纵使心中不舍离开娘子,这会也只得依依不舍地应下。 “要不你回去吧,我自个能成,反正躺下就睡了。”看出木头心中心思,爷爷也不想麻烦他们,他是伤了腿,又不是瘫了,有些事情他还是能够自己解决。 听爷爷这样说,木头心中倒不好意思起来,他偏过头朗声应道:“没事的爷爷,守着你我们也安心,要是晚上有不舒服您喊我。” “好。”胡水生轻轻点头,说是这样说,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想喊他。 孩子们都有自己的事,守着他这个老头子算什么。 家中最近事多,平安回到房间后并未睡着,她先盘了遍自己手中的现钱,总共四十三贯多,把院子扩大一部分,再多建几间瓦屋应当差不多了。 只是装饰的话可能不能一次到位,得慢慢来了。 既要建房,又要照顾爷爷,那她明日势必要做好所有安排才能放心出门。 略一思索,平安便决定明日将木头留在家里。 一来是方便照拂爷爷;二来空闲时他也可以去找成伯和明伯他们,打探一下村中的泥瓦匠人最近的空档;再则,建房所需材料——大到砖瓦房梁、小到门窗合页都需得敲定诚信的卖家,建房前得先将材料备齐。 至于那些衣食住行所要置换的新物件,等房子主体建好慢慢添置也不迟。 等将这些材料和匠人请到位,那找八字先生算个吉日就可以破土开工。 到时候旧房先不拆,先把她家围墙拆除部分,将自家地基全部围起,在那里建好腾物件和睡觉的房间再拆老屋不迟。 这样做成本虽比一次性打完地基要贵,但是一家人也住得舒服,无需麻烦那些亲戚。 虽说有几个关系还算好的堂伯,可是他们家皆子息繁荣,家中房屋自己住都有些勉强,若是要给平安他们腾出个房间来,那必然会牵扯些矛盾出来。 有些问题能用钱解决就用钱解决吧。 明日她卖完鱼也去镇上逛逛,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砖窑瓦窑。 如此将次日要做的事情计划妥当,平安方安心入了梦乡。 既然决定要建新房,平安干起活来愈发卖力。 等到爷爷伤情稳定,她便开始天天往大河里跑。 要是能遇到鲥鱼群,那她就赚翻了。 但鲥鱼这东西,一向可遇不可求,连着好几日,她都只捞上了些鲈鱼鳜鱼。 有总比没有好,这会网中的每一条鱼,在平安眼中都是家里新添的一砖一瓦,瞧着金灿灿,亮晶晶,她甚是喜爱。 “噗!” 收网的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水雾给骇一大跳,差点脚滑掉下江中。 来不及多想,她立马转身回舱拿起鱼叉。 再到船板,看见的便是一只摇头晃脑的小江豚。 这难道是去年那只迷路的小江豚?看着是长大了些。 “小家伙?”平安躬身试探。 “咩咩。” 果真是它,一般的江豚哪有它这样亲人,实在是傻得可爱。 也不知它找自己找了多久,难道它大老远过来就是为了喷她一脸水。? 正这样想,那小江豚便一个猛子扎入江中,围着平安渔船绕行一圈,随后又潜入水中,往前方游走。 平安拿鱼的手僵在半空,罢了,看来它只是与自己打个招呼,她把鱼放回船舱,目送它远去后便欲找个地方再撒几网。 谁知她刚划没多久,那小江豚又折身游了回来,边游还边回头看她。 这是,要给自己引路? 有点意思,平安立马调转船舵,随它往前方而去。 果不其然,除了偶尔回眸看她是否跟上,那只小江豚再无其它异常举动。 避开几艘大商船,一路有惊无险地随它到了河湖交界处,这里滩涂沼泽众多,少不得有水匪和鼍龟出没。平安并不喜欢这里,跟行的动作也变得迟疑,它到底要带自己去哪里? “咩咩?”小江豚返身靠近渔船,声音里带着几分急促。 行吧,都到这里了,再远也远不到哪里去。 平安随它提心吊胆过了那滩涂,便来到一望无尽的云梦湖。 她被湖面反射的日辉晃了眼,再回神朝那波光粼粼的银色湖面看去,那只调皮的小江豚却不见了踪影。 她等了片刻,看水面无甚动静,便决定在这湖里捞上一把,毕竟今日时辰已晚,她还得卖掉一部分鱼赶早回家做晚饭。 木头做的那饭,若是要给爷爷吃,只能说是在虐待病患。 更何况这里的鱼可比大河里的多,捞起来也要更容易。 “哗啦!” 她刚抛下网,却见一条条江豚突然从平静的湖面窜出,直掀起浪花阵阵。 “咚!”江豚们冲天而起,又疾速俯冲入水。 拍打声如玉珠落盘接连奏起,与此同时,江面亦响起它们的齐声和鸣,让平安恍觉自己这不是在湖面,而是入了羊群。 这是小江豚的族群,它们把自己引到这里来是做什么? 平安凝神朝水面望去,那些江豚入水后又快速在水中潜行,它们在水中摆成奇怪的列队,似是在围猎着什么? 那只小江豚从它们的包围圈游出,它半浮在水面,再度倾身靠近渔船,发出的咩咩声低沉又凄切。 平安竟从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神里看到类似祈求的情绪。 她收回渔网,小心靠近江豚群。 这中间被它们围着的,不是猎物,而是一只浑身缠满渔网的江豚。 看样子,它受伤已有些时间,它的表皮遍布斑驳的白斑与血痕,这是溃烂感染的症状,那些渔网早已深深勒进它的皮肉,要是不及时把渔网剥落,怕是过几天它这条小命就得归天。 平安取出随身携带的小刀,慢慢靠近它们。 也幸好这些江豚很有灵性,在她温声安抚几句后,并未抗拒她的接近,只是围在那只受伤河豚附近观望着情况。 看着束缚江豚多时的渔网从它身上脱落,江豚群的气氛瞬间变得欢快起来。 它们围着平安的船蹦跳喷水,随即又欢欢喜喜地遁入水中。 如此循环几次后,它们便不见了踪影。平安只当它们回了栖息地,便自顾找了个地方继续撒网。 许是刚刚这些大家伙在,这会捞上来的几网都只有些小鱼小虾,打窝效果不大理想。 想了想,平安还是决定换个地方,若是接下来两网再遇不到好鱼,那她今天就收手返程。 渔网入水不久,湖面的浮漂出现异动,水面亦汩汩冒出密集的气泡。 这是有大型鱼群经过才会有的动静。 平安心中狂喜,她望了眼澄澈如镜的湖面,迅速收起渔网,打算重新布网。 就在此时,一只江豚突然从水面跃出,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这次出现的江豚们动作流畅地在水面腾飞跳跃,随即又欢快地潜入水中。 平安瞧着它们的位置奇怪又有规律,就好似在驱赶或是保护着什么。 随着它们的靠近,平安惊奇地发现,湖面下异常的波动愈发明显。 正当她想凝神细看时,湖面鳞波荡起,耀眼的银光再度灼射而来,平安干涩多时的眼睛霎时被激出满眶泪水,她忙阖目眨眼缓解眼中不适。 等她睁开眼看清这水下的东西时,饶是她自诩见多识广,这会也不由为之一振。 第76章 这银色的耀眼光芒不是日光倒影,而是密密麻麻的银色刀鱼群,这刀鱼是它们最喜欢的食物吧? 平安记得,去年她带回小江豚,它们便朝她丢了几条刀鱼和大银鱼。 那一次她靠着那些鱼赚了好几贯,那今日这刀鱼群呢? 光是一想,平安的心便止不住地颤抖,只觉天上落下了金钱雨。 她动作利索地抛下渔网,埋头拿起抄网就开始捞,这会她只恨自己没长八只手,接不住这送上门的富贵。 这鱼群察觉更大的危险,一阵骚乱后便迅速四散逃开。 可没多久,它们便被四周围绕的江豚给驱逐靠拢,虽有些漏网之鱼,但平安周边的鱼群依旧密集可观。 她这会看见这些江豚跟看财神没两样。 可爱,真可爱,那圆圆的脑袋里定然装满了智慧。 要不然怎么这么会知恩图报呢? 眼看船上空缺不够,平安果断把之前的鱼丢回水里,兴奋地捞上一船刀鱼。直到看得船满舱,鱼护甸,几个桶也塞不进去,她方依依不舍地收了手。 她划动船桨,离开被江豚围住的刀鱼群。 那些江豚不明所以,见她离开,也跟着驱逐刀鱼往她这边走。 “够了,够了。”平安喜笑颜开,“今日实在是多谢你们了。”平安蹲身摸了摸小江豚的头,朝它们摆摆手。 江豚群跟了她数十米,见她真的不再捞鱼,便在水中朝她咩咩几声后调头。 看着江豚们在湖面嬉闹着远去,平安收回视线,往附近的码头赶去。 这样多的刀鱼,若是能找着大主顾,那她建房便可以放开手脚。 若不是想着二层的阁楼在村里太过显眼,她是真的想建个两层的小楼,这样一来,就不怕夏季的涨水了。 呸呸呸,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平安忙朝湖面拜了拜:“百无禁忌,勿怪勿怪。” 平安寻了云梦湖附近的一个码头,打算在这里把鱼销掉。 这里水域辽阔,船来船往,想来商贸兴隆。 平安在湖面观察片刻,便寻到了他们专门收鱼的摊点。 那些人见得满满一船刀鱼,满脸都是不可置信。 要知道,这刀鱼虽然偶有跑到云梦湖中的,但大多都生活在长江之中,非大船难捕。 这小娘子,这小渔船,竟能捉到这么多刀鱼? 他们眨了眨眼,再三确认鱼身。 这长上颌,尖梭尾,这就是与鲥鱼齐名的长江四鲜刀鱼没错。 那鱼贩看平安船上鱼多,眼珠滴溜一转:“是刀鱼没错,只是咱这的鱼莫说一天一个价,就是不同时辰价格也不相同。” 显然,他这是在提前堵平安的话。 若不是平安之前卖过这鱼,怕也要被他的话诓骗。 水乡的鱼价格低贱不错,可这品种名贵,捕捞困难的好鱼不管在哪都是供不应求,卖得上价格的。 “那你说说,这刀鱼今日收多少文一斤。” 看平安语调平静,他有些捉摸不透这小娘子心思,面上只是笑得和蔼:“七十文一斤,全给你收了。” “可能讲价?”平安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这鱼得来不易,我捕鱼快十年也才碰上今天这一网。” “哎呀,你这小娘子,我这收你这么多我也有风险的,要是这鱼死了臭了卖不出去,我可就得自己砸手里。” “真的不能再加点?”平安耐心问道。 那人看平安语调软绵又脸生,只以为她是心生怯意,当下霸气十足地摆摆手:“不能了,已经是上限了。” “那成。” 听这娘子这样一说,那鱼贩瞬间喜笑颜开,心中只暗喜这一把可赚大发了,上前就要收鱼。 谁知他刚走两步,就听平安接着说道:“我还是去别处看看吧。” 四周的人也难得见着这么多漂亮的大刀鱼和这样艳丽的小娘子,早在平安靠岸时便围拢过来看热闹。 他们心知肚明这刀鱼在市面上可要卖上一百几十文一斤,这鱼贩只给七十,确实是少了些。 但非亲非故,又出于某些小心思,他们都没有出声。 见得这小娘子就要换地,不少人便朝她唤道:“哎哎,小娘子别走,八十文一斤,卖我一条尝尝鲜可好?” 平安只是笑着摇头:“这价格有些低了,我不如趁早回家,我们那码头可是卖一百多一斤。” 看着这小娘子貌美脸嫩,众人以为她脸皮也同样薄嫩耳根子软,谁知那好话在她面前压根不顶用,当下也只得郁郁暗啐一口,转身观望后续。 “有刀鱼?”旁边的商船看此处热闹,便打发人走到高高的甲板上朝下问话。 “正是。”平安抬头爽利答话,她弯腰抓上一条一尺多长的,笑道,“您看话蹦乱跳的,刚捕上来没一炷香。” 那管事模样的人点点头,问道:“你有多少?” “我有一船,有好几百斤。” 那人摇摇头:“要不了这么多,给我选十条。” “一百二十文一斤,您?” 不待平安说完,那管事淡然从袖中掏出一块银锭。 看着这银锭雪白的成色,平安眼前一亮,不再多话:“成,定给您挑十条好的。” 两方很快钱货两讫,十条鱼共三十七斤八两,平安抹了个零,收得四两半雪花银。 岸上众人看她这边卖得这样快,也零零散散给她做了几条的生意。 毕竟这鱼可遇不可求,看着样子还算鲜活,带回去可以养着,到时候请客送人都是面子。 对平安而言,能零卖掉当然最好,她之所以愿意讲价批发就是怕时间花了,这鱼还卖不出砸手里,所以宁愿少赚些也要把钱先弄到手。 看平安这边刀鱼卖得愈发紧俏,附近不少来往商船也停驻买上几条。 这东西就是在长江都难觅,更何况这些支流途径的水域。 不多时,平安一船鱼便卖了大半,她敏锐地察觉到岸上那些暗中打量的视线。 哎,平安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她本来想卖完第一单便去汉云的,谁知这人都是人来疯,看见有一个人买,便也跟风照顾了她生意。 想到那些意味不明的视线,待客人散去,平安划船靠近岸边。 那鱼贩见她走近,方才还阴郁的神色霎时变得温和起来:“小娘子,可有事?” 在这道上混的,面子功夫都做得好。平安亦附和笑道:“想与您谈谈方才的生意。”她不欲得罪死这些地头蛇,让些利是必然的。 能分得一杯羹,这鱼贩心中这才舒服几分,两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平安以一百一斤的价格匀了十几条给他,便打道回府。 剩下这些鱼在汉云码头算不上打眼,平安找到之前的熟人很快便将它们全部卖掉。 今天这一船刀鱼,便胜过她去年半年收入。 得了个大丰收,平安回家时也出手阔绰许多。 待逢吉日,平安歇档一日,一家人给新房开工挖上第一把土,自此,爷爷和平安期待多年的新房便破土动工。 材料人工皆已备好,只要天工作美,挖沟打桩之事,做起来十分顺畅。 平安买的这一批砖,可是质量上好的青砖,比他们老屋的黄泥砖不知结实几许。工匠们见得这砖的第一眼便连连夸赞,只道这青砖颜色清灰,敲击时发出清脆的铮鸣声,是好砖无疑。 建房的活多是苦力活,油水自然少不了。 按照当地乡俗,请人帮忙自然要包饭食,讲究些的人家更要以酒招待。 但她家现在情况特殊,平安早与请来做工的乡亲说好,除了第一日和竣工那日她们包伙食,其他时间就请他们回家自理,作为交换,每日的工钱各加五文。 平安给的工价本就比一般行情要高,这下每日还能多赚几文钱,许多人都十分乐意,毕竟平时没活干也是要在家吃饭。 这第一日,平安自然要好酒好菜招待。 她切了一段腊肉、一节腊肠用蒜末与辣酱爆炒,做了盆腊味合炒。 做工的人多,一道荤菜自然不够,平安今日另备了骰子肉与五香猪蹄。 这骰子肉,顾名思义便是骰子大小的肉块,是用新鲜白嫩的肥肉所切制,将切好的骰子肉铺在新鲜的薄荷叶上,铺好后肉块上方再覆一层薄荷叶,如此方可上蒸笼蒸制。 雪白的膘肉在腾腾的热气中逐渐变得晶莹剔透,同时也将薄荷的芬芳慢慢浸润在肉中。 出锅时滚上一层椒盐与少许白糖,吃起来油香爆汁,咸香四溢,再回味,唇齿间既有薄荷的清冽芬芳又隐有白糖的鲜甜。 这骰子肉虽油味厚重,但得薄荷与椒盐去腻,便是再畏油腥之人也可尝其味。 至于五香猪蹄,则是用了好些个猪蹄四点金焯水去腥,历经炸香炖煨炒等多个步骤方成。 新鲜的猪蹄洗净血水后用火烧尽表皮猪毛,再将刮干烧出的黑灰洗净,这样处理干净的猪蹄吃起来才不会满嘴呼毛。 焯水可去除猪蹄中残存的腥膻味,油炸则是让猪蹄更易上色与入味。 炸过的猪蹄表皮与扣肉的虎皮有异曲同工之妙,再入砂锅小火慢炖,将这猪蹄煨得皮肉将分不分,粉糯又颤巍,便可出锅调味。 灶中烈火熊熊,柴火与竹片燃烧发出不间断的噼里声响。 在持续攀升的温度下,铁锅长年累月积累的油烟气与柴火的熏香伴随着袅袅青烟酝酿出一股浓烈呛鼻的锅气,与此同时,金黄软糯的猪蹄在油锅中与酱料飞速混匀。 出锅前,再撒上蒜叶与八角、桂皮、茴香、丁香、陈皮所做五香粉料,一碗金黄诱人,香气飘飘的五香猪蹄就此新鲜出锅。 至于素菜家中倒是不缺,除雍菜外,平安早几日便扯了几把新鲜细嫩的路边野芥,焯水后与淘米水一同窖制在桶中。 这会扯出来,翠绿的叶片已然变成介于酸菜与青菜中间的青黄色。 将它切碎,加上蒜末与辣酱爆炒,吃起来口感脆爽,辣、呛、咸、鲜,十分下饭。 帮工的多为亲友,见得主家价格公道,上的菜亦如此厚道,干起活来无需监工,个个动力十足。 这夏季天气阴晴不定,平安本想着怕是得两个月才能拆到老屋。 谁知他们两天一围墙,五天一地基,新屋上梁盖瓦亦是一天完工,不过将将月余,便已将两间新屋盖好,只待拆除老屋,再起地基。 至于新屋上梁的喜事,平安决定还是等全部竣工后再做不迟。 人情往来,多是投桃报李,帮工们用心尽心,平安也不时给他们补上一顿冷淘、凉粉,冰饮消暑,这些小恩小惠花不了多少钱,但却能让别人干活用心。至于名声好转,这算是意外收获。 按照这个进度,指不定今年她还能收一波莲子再赚一笔。 第77章 这些日子家中这青砖大瓦房可谓是在村中出尽了风头。 爷爷这两月修养得当,这会已经能慢慢走路,只是受伤的腿还不能得劲,需要时间来康复。 是以他每日都会杵着拐棍出去散步,出门时自然避免不了被邻居拉住谈话。 他们明里暗里都在打探这房花了多少银钱,平安又是如何赚到这么多钱? 爷爷心中虽自豪,但他也并未被人的奉承吹晕头脑,回答得是滴水不漏,一些人觉得无趣,问的人才慢慢少了起来。 等到七月初十这日,漂亮的青砖新房框架完成,只待上瓦封顶。平安提前买好了几袋饼子和喜糖,只待吉时一到,便由木匠与主家一同抛撒梁喜。 因着小院占地面积增大,如今院子布局比之前要更为宽阔疏朗,院前的果树与菜地没有变动,不过家中的房屋已变成前后两排,多了个回字形天井与一排后房。 这样一来,家中的杂物也有了宽敞的地方堆放,以后若是有了孩子来了亲友,家中也有空房可住。 撒梁喜地点便是前排居中的堂屋屋顶,木头则作为主人与最后封顶的木匠一块抛撒喜气。 按当地风俗,新房撒梁喜可消主家兴灾,对接喜的乡亲而言,抢到喜糖喜饼那也是好兆头,一来可沾喜气,二来这糖饼都贵,抢到就是赚到。 这种主顾双赢之事一向很受欢迎,这不,听得今日有人乔迁撒糖,这会四面八方村里的男女老少都挤在家中前坪,只等着抢个好位置,等会好抢喜。 在热闹的鞭炮声响中,平安扶着爷爷站在偏房的檐角,看着漫天的红色纷飞而下,爷孙两眼中不约而同露出欣慰之情。 他们期待多年的新房,就在这一个平平无奇的清晨封顶竣工。 新房的框架已经建好,接下来就只需把住的房间刷上两层墙泥,糊好窗纸铺好地砖。 这固然是有些费钱,但平安想这地砖想了许久。 之前她家房子地面全是泥巴,一到回南天或下雨天,地面比泥鳅还要滑腻,要是屋内进了水,那泥泞更让人不想多提。 有了平整干净的地面,即使是下雨天房间也不会滑溜,无论是去菜地还是从外边回,鞋底干干净净,走起路来清清爽爽,这笔钱,平安觉得花得值当。 在众多亲友乡邻的恭贺声中,屋顶封瓦,乔迁宴毕。等到晚间,忙碌整日的夫妻俩终于可以躺在床上休息。 木头四肢摊开喟叹一声:“真舒服。” “这就舒服了,咱们还没搬新房子呢。” 听了这话,木头突然就来了劲:“那是。”他坏笑一声,出声赞同,手却不老实起来,“还有更舒服的。”他话音未落,便翻身压在平安身上。 平安只觉有些无奈,这人真的是满脑子废料。 人是单蠢了些,可他的存在却不容人忽视,就在两人相触的刹那间,他身上的滚烫热意便迅速穿透轻薄的衣衫传递给平安,让她的心跳无端慢了半拍。 两人胸膛相贴,近得耳边只余对方急促的呼吸声。 看着他水光涟涟的清润眸子,平安方欲开口,滚烫的呼吸便已扫至耳畔,锋锐的鼻尖毫无节奏地摩挲在她纤长的颈间,无端带起阵阵异样酥麻。 忙了整日他竟然还有心思想这下三路的事,还这样猴急。 皎洁的月光透过清透的窗纸隐隐绰绰撒入室内,借着月光的余晖,她才得以看清他的精致眉眼。 该说不说,这俊眉修目,这挺直的鼻梁,这月下的郎君也算是小有男色。 只是这嘴里吐出的话…… “好娘子,咱们都好多天没有。”平安赶忙捂住他的嘴,纵使新房隔音好,但她听着他嘴里的这些腻歪话总觉得鸡皮疙瘩掉一地。 哎,他要是个哑巴该多好。 成婚一年,两人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已做尽,熟得不能再熟。平日里家中事务他多听她的话,这种事上平安也就如了他的意。 事后两人匆匆清洗一番,木头却紧紧依偎着平安不肯松手。 晚上虽比不得白间暑气蒸腾,但那股燥热伴随着声声蝉鸣蛙叫丝丝缠绕在人身边,让人莫名有些烦躁。 两人身上皆是潮意,加之木头身上传来的滚烫温度,平安额间又有薄汗渗出,她侧贴在冰凉的竹席上汲取着凉意,只想离这个火炉远一些。 他冬日里身上也冰凉,夏日里倒是滚热,冬冷夏热谁爱要谁要。 “娘子。”木头清朗的声线放低,带着几丝嘶哑勾人的意味。 “嗯?”听他这语调,平安就知他没安好心,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着。 “你爱不爱我?”木头委屈巴巴问道。 平安抬眸看向他的眼睛,竟意外发现他眼尾已然泛起丝丝红晕。 这,实在是有些难评。 “这话你不是刚刚问过了吗?”平安暗中翻了个白眼,也不知他这蚕豆大的脑子每日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做的事跟灰灰没有两样。 木头却不管,只想得到自己想要的回答:“你爱不爱我?你。” “爱,爱,爱。”平安无奈应付。 再次得到肯定答复,他的语调这才高昂起来,又抱紧她扯了一堆有的没的。 平安听他这番絮絮低语听得是昏昏欲睡,就在她即将梦会周公之时,耳边忽传来他喃喃一句:“如果我骗了你,你会怎么样?” 平安的瞌睡霎时清醒,一颗心抑制不住地下沉。 该来的总会来,她无法逃避…… 短暂的沉默过后,平安侧身面向木头,指尖轻抚他的眉眼:“这得看是什么事。” “娘子你没睡着?”木头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 平安没好笑道:“你怕什么?先老实交代骗了我什么?” “没,没什么。”木头结巴回道,殊不知他这会心里亦是愁得百转千结,不知为何,他,他竟不想在这样的情况下与她摊牌。 现在的日子虽然累了点,但每日都很自在。娘子之前跟他说了,房子建好后他们就不必这么累,每日早早卖完鱼就可回家歇息。 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木头不由暗呸自己一口,在这穷乡僻壤待久了,他也变成了贱骨头。 想当初,他何曾干过一丝。 平安的声音打断了他的遐思:“若是没触碰我底线,我可以给你一次机会。” 她这句话是认真的,该面对的始终得面对,说起来,她之前趁人之危,又存了利用他的心思,她也算不得什么好人。 既然两人已经成了夫妻,只要他未曾娶妻,家人又非作奸犯科之辈,那她会尽量克服困难维系这段姻缘,对她而言,再找一个实在是太过麻烦。 若是他家是高门大户,看不起她这乡下农女,那她也不是厚颜之人,就算离开他,在哪里她都会活得很好。 意识到什么都没发生,自己却已经想好了多条退路,平安不由自嘲轻笑。 木头闻言却心中暗喜,虽他之前绞尽脑汁想早早摆脱眼下困境,但临到头了,他却踌躇犹豫起来。木头心中明白,是他的潜意识总在抗拒想象戳破一切后的结果。 想了想,他只装傻似回道:“娘子,你真好。”他得了承诺,笑嘻嘻将她揽入怀中,平安轻轻推了推,他却反而搂得更紧。 观他迟迟未再言语,平安心中有些失望,她拍了拍他的手,打算结束今天的话题:“睡吧,明天还有得忙。” 自新房建好,又在中元节那日热闹祭祖,爷爷的精气神倒是比受伤前要好许多。 只是大夫说他之前受伤伤了筋骨,修养完后得好生锻炼伤腿,在这期间他是不能干重活的。 平安也觉得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休息一段时间,他平日里实在是太劳累。 这会早稻已经收了,晚稻也长得郁郁葱葱,只等个把月后成熟收割,除了照看下菜地和池塘,他们也无太多的事情要做。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某日一声雷响,尚带着几分燥意的天突然变得异常凉快,这温度说是初冬也使得。 平安和木头有些扛不住这冷,纷纷穿上了厚褂子保暖。 灰灰与三花围着平安一直转圈,连高冷的小白这会也在檐下焦虑地走来走去。 听着耳边的犬吠猫啼,看着天井里汹涌而至的雨水,平安本该放下的心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明明她无需再担忧屋顶被吹,也不用再冒雨疏通家中的排水沟,可她看着这暗沉沉的天,心中总觉有块石头膈得难受。 平安捂住心口,眼睫轻颤。 “娘子。”木头走到她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走吧。”平安看了眼分不清天光日晚的天色,拉着木头往新做的灶房走,“咱们先把晚上的菜备好。” 这灶房比之前的宽敞一倍有余,就是站上三四个人也不会觉得拥挤,平安觉得做起菜来舒坦多了。 不过,最让她喜欢的还是新搭的烤炉和大开的明净窗户,有了这烤炉,她做一些饼子就方便许多。站在新的灶台旁,她忙碌时也可随时看到看到窗外的美景。 在敝塞的档口待久了,她看着菜地里的绿意,看着怒放的鲜花,都觉得心旷神怡。 她之前备好的绿豆已经泡了两天,再不处理怕是要坏味,纵使今日气温骤降,她也只能在做饭的间隙将这豆糕一块做了。 平安吩咐木头将泡发的绿豆用力搓洗干净,她则去备起配菜。 余光瞥了眼木盆,看着青绿色豆衣漂浮在水面,平安这才安心剥蒜择菜。 不多时,木头给盆换水继续搓洗,如此重复几次,盆中的绿豆方去皮干净,露出嫩黄色的豆芯。 平安用手轻轻一捏,豆子便可轻易粉烂。 灶房里也没什么需要木头帮忙的,平安便赶他去了堂屋。 脱皮的绿豆上蒸屉等待熟透,在等待的间隙,平安炒了道爽脆香浓的春笋鲊、鲜辣呛鼻的紫苏田螺肉还有嫩滑的汆雍菜。 这春笋鲊是她用春日里吃不完的鲜笋所制,取的是笋尖最嫩的部分。 将这些嫩笋尖切成寸段上笼蒸熟后撒入椒盐、少许五香粉拌匀,放太阳下晒干后便可入坛加熟香油储存。 若是要吃只需用水泡发,而后用少许油、酱油炒制,吃起来依旧脆爽细嫩,回味中既有山鲜的鲜美,又隐约带有几分馥郁的香料香气,很是开胃爽口。 紫苏田螺肉的香更不用提,只是清洗挑净田螺的工序太过费时费力,不然这道菜会是她家餐桌常客,入口弹嫩劲道,却又能将汤汁与自身鲜味完美融合,这样的食材是极少的。 至于雍菜,这会已经有些老了,她只取了顶上的嫩尖,用骨头汤与蒜片一块汆熟,口感十分细嫩软绵,堪比她早食最爱的滑嫩米粉。 做这绿豆糕,少不得多糖多油,平安心想,天气冷也是好事,做出来又可以多放几日。 蒸熟的绿豆色泽嫩黄,入手即化,将水分沥干后,平安将绿豆、猪油、白糖一并放入锅中戳散熬制。 待将绿豆碾成细腻的豆泥,平安把豆泥一分为三,取出之前碾好的茶粉与桑葚粉与其中两份分别混匀。 将这搓好的豆团入模具,俏生生的黄、绿、紫三色豆糕便新鲜出炉。 平安尝了一块,入口甜而不腻,豆香浓郁,十分油润绵软,轻轻咀嚼后口中皆是是沙沙的细腻口感。 只可惜她没买羊乳,要不然这奶香味的豆糕口感要更醇厚。 留下几块豆糕晚上吃,平安把桌上剩下的几十块豆糕用油纸包好系紧,到时候当早食或解馋都好。 看堂屋里半晌没有动静,平安走去一看,木头正在爷爷的指点下做着竹斗笠。 爷爷身边不需人照料后,木头回到镇上便又捡起了他的竹篾生意。 平安看着他整日里在镇上走街串巷,有时比她还忙得晚。 但该说不说,他的运气还挺好,每次都能卖完。 也不知是他这副皮相和甜嘴的功劳,还是有着其它原因。 在他没有捅出篓子之前,平安并不打算深究。 “吃饭了。” “来啦!”木头闻言快速放下手中竹丝,三两步走到平安跟前接过菜碗。 看着孙女婿留下的半成品,胡水生无奈一笑,将它们捡拾到箩筐里收好。 等他们出去,他就给它补好了,要是能卖出去,又能赚个十几文。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完晚饭,天色依旧阴沉黑暗,平安望着乌云坠下的雨水绵绵不断,心中盘算着自己有无遗漏的事项。 她的渔船早已系上最顶上的桩,锚也加了一个,鱼塘早在建房时便一并加固,除了田里不太可控,一切好像都十分安全。 这雨没有再变大,可它一直这样下个不停,总让人心慌。 怀揣着心事,平安辗转难眠,直到半夜才睡着。 可谁知她迷迷糊糊睡了没多久,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平安骤然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与木头相拥而眠,她拍了拍混沌的脑袋,敲门声和喊门声再度响起,原来刚刚不是做梦。 第78章 “胡老爹,大河管涌决堤了!”是村长的声音。 平安推了推木头,自己立马翻身下床穿衣,等她打开门,却发现爷爷早已走到了院门前。 这个时间,雨竟然还没停,平安不由蹙眉暗惊。 院门打开,村长疲惫的脸庞在一声惊雷声中闯入两人眼帘。 他见着人,来不及多说,只匆匆道:“抗洪抗洪,每户壮丁二抽一,三抽二,去的人至少带三个麻袋,等下村口集合。” 说罢他便转身去了别家。 木头这会也披散着衣襟匆匆走到外边,看平安与爷爷都在,他忙出声问道:“刚刚村长说集合,什么集合?” “大河决堤,若是控制不住,怕是玉溪镇会被洪水全部淹没。”平安看向木头,神情凝重。 说罢,她走到杂物房,取出五个麻袋:“村里抽调人去护堤,我去,你带爷爷收拾东西往江宁府梅县走,那边有丘陵,地势高,是个躲水的好去处。” “不行,我去。”爷爷下意识反驳。 “什么?”木头这会才反应过来,他忙拉住平安,“你别去娘子,咱家出点钱。” “这事出不了钱。”爷爷沉声叹息,上一次洪灾还是十几年前,他们用砂石垒砌的抗洪带已摞至成人高度,若非老天保佑,他们早被洪流冲走。 这抗洪之事危险异常,九死一生,动辄可是要人性命的。 他现在这瘸腿,去了只能帮倒忙,可若他不去,去的就得是孙女他们,他年纪大了,也活够了,但他们还年轻。思及此,爷爷眼中眸光愈发坚定。 “那让我去。”木头看了眼身旁这一老一少,咬牙决定,“河水冰凉,娘子和爷爷如何能浸在其中,我年轻我去。” 一时间,在场三人都争着要自己上。 外头陆续响起村里人告别的声音,来不及了,得快些做决断。 平安立即跑回卧房取出家中存钱,又给家人清出两套衣物。 想到白日里做的豆糕,平安快速把它拎出和水囊系在一起。 “胡老爹,你家人呢?”外边催促声起,平安闻言快步将东西提出。 “我去,我力气大。”平安将衣物和银钱递给木头,正要交代事项。可谁知他并未接手,只是垂眸凝视她一眼,随即快速穿上蓑衣斗笠,扯着麻袋就往外边跑。 看着黑暗中渐行渐远的高大背影,平安来不及多想便快步跟上:“我不是与你说气话,榆明,让我去,大河那边的情况我比你们都了解。” “娘子,你别说了。”在一片压抑的离别声中,木头顿步拉住平安,颤声道,“你只是个弱女子,你力气便是大还能大到哪里去?” 看着木头满是愁绪的眉眼,平安心生不忍,只是上个门,她不欲他在这外乡丢了小命。 “我真的。”她刚开口要解释之前隐瞒之事,便被木头沉声打断:“娘子!若让你去,我还是个男人吗?我,我是男人,理应照顾好你和孩子。”这天杀的决堤,他,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她摊牌呢,怎么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了。若是他娘子有了身孕,那他就更不能让她去了。 思及此,木头心骤然升起一阵浓烈的责任感,将他心中的胆怯冲散了三分。 “榆明!走了走了!”同村的几个年轻郎君看见木头,纷纷上前喊他。 平安闻言,一双美目直直望向木头,却被他一把拉过,紧紧圈入怀中。 潮湿的冷气迅速凝结在平安四肢,让她情不自禁地打了个战栗。可两人相拥过后,彼此怀中的温度却骤升。一时间她只觉身上内热外凉,一股莫名的倦意突然袭来。 木头的手不知何时轻轻抚上她的眉眼,替她抚平挂在眼角眉梢的雨珠。 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平安只听得他哑声喊了句:“娘子。”她尚来不及多想他这句缱绻的呼唤有何深意,他便果断抽手转身。 这模样,与他往常撒娇卖痴的傻样实在大相径庭。 怀中的温暖骤然抽离,平安僵立片刻,随即反应过来,忙追上前将绿豆糕和水囊那些塞入他怀中:“带上这个,拿着垫垫肚子。” 四周的邻里屋前也陆续出现人影,或是一人独行,或是亲眷依偎告别,一时间,无名的悲意弥漫在村前的小道上。 “平安啊,成了婚可比之前懂事多了。”人群中有她堂兄,看她如此照拂木头,当下便出言调侃。 之前亲戚间那些唇齿龃龉在这样的离别面前瞬间化作烟云,平安只是笑道:“路上还得麻烦兄长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 看着一行人快步离去,平安也睡不着,便扶着爷爷回家整理行囊。 大河一旦决堤,玉溪镇势必不保。洪水汹涌无情,她们村这种围垸而建的低洼平原,更是不过几息便能淌平。 她得时时关注动静,情况不对,就带爷爷往地势高的乡镇赶。 索性出了家门,平安便提着灯笼走到河堤看水位,之前干涸的河床这会早已被河水覆盖,水位比之昨日竟上涨快十米,再蔓延十几米,可就要到河堤面了。 这种涨势,她只在连绵的雨季见过。 看着渔船里空荡一片,平安有些后知后觉地担忧起木头来。 这抽丁服役之事可算不上好差事,去了除了挑砂石,就是用人力当肉墙。 她们这的洪灾,由雨水直接导致的少。要么便是云梦湖或大河水位暴涨,泄洪的水往她们这平原倒灌冲刷。要么就是河中突然出现管涌,堤坝决口冲毁垸子。 那管涌的水流冲天而起,高度可达数丈,若非官船运送巨石,寻常的河沙袋子怕是难以阻挡。 若是管涌口被堵住了还好,若是堵不住,也不知那些官兵是否会在最后放他们逃命? 思及此,平安心乱如麻,快速返程回家。 睡是睡不着了,她要多做些饼子,以备不时之需。 既然要做行军粮,那势必得饱腹易携带。 平安盘算了下灶房中的余粮,心中有了盘算。 她拿出两个大盆,分别舀上两碗面粉。 一个盆里掺入开水与凉水做半烫面饼,一个盆则加入温水和老面酵子发酵。 待面絮被她揉成光滑的面团,平安盖上一块棉布发酵,便开始准备其它调料来。 昨晚睡前她泡了一盆粉条,本想着今日雨停去张婶那弄些鸭血做个粉丝汤。 现在,就当她的馅料吧。 椒盐、芝麻、五香粉、糖水、拆骨肉肉沫、韭菜、鸡蛋、葱花、豆酱,大料酱油,将这些东西备好后,平安添柴开始烧火。 等时间差不多了,她便取出半烫面面团揉搓排气。 这半烫的面搓出来的饼柔韧劲道,便是凉了也不会变硬变脆,再加上盐、糖之类调料,保质期能更久。 至于蒸饼馅料,平安将肉沫剁碎,加入盐、生粉与蛋清拌匀腌制。 看了看面团,已经发酵成蜂窝状,平安取出面团揉搓排气,再放入盆中进行二次发酵,这样做出的蒸饼更加蓬松绵软,组织也更为细腻。 等发酵的时间差不多了,平安把剩下的鸡蛋则与韭菜一同下锅快炒。 金黄的蛋液在热油滑动下很快凝固成滑嫩的蛋块,韭菜亦容易熟,遇热迅速变软。不多时,锅中便炒出一盆黄绿相间,脆嫩相合的韭菜鸡蛋,闻着既有鸡蛋的荤香,又有一股韭菜与鸡蛋高温馥和出的奇特香味。 至于粉条,自是切成寸段,在锅中肉沫与蒜、豆酱爆香后,便可下入。 再撒上五香粉、酱油与辣酱增香增味,一盘浓油赤酱,酱香醇厚的肉沫粉条便出锅。 平安动作利索地将面团分成剂子,包上馅料后便上锅开蒸。 接下来的时间平安便开始烙饼,铁锅可以烙软饼,窑可以烤酥饼。 至于这味道,是甜咸各半,咸饼也做了辣口与不辣两种口味。 那边蒸笼白雾缭绕,这边芝香、焦香、五香各味混杂。 椒盐是味好调料,无论是做荤菜或是做面食,都能给食物增添特殊风味。 蘸了椒盐的软饼轻薄柔韧,光吃便咸香可口,包上葱段与炒的家常小菜更是十分得劲。 咬上一口,米面的甘甜与炒菜的油润在唇齿间渐渐融合,瞬间滋润了饥饿整夜的味蕾,让人忍不住口舌生津。若是再加上些大葱与芫荽,想来香气与风味要更上一层楼。 等饼子做完,白白胖胖的圆润蒸饼也已蒸好,平安送了两个给爷爷,自己也拿了个尝味。 粉丝肉沫包与韭菜鸡蛋包十分好区分,粉丝包的表面早已被充足的馅料浸染出一层橙红色的油印,那是各色酱料与油混合而成的漂亮颜色。 这橙红色的油水历经高温蒸腾后从细密的面皮里渗出,在雪白的饼皮映衬之下,更显它颜色鲜亮诱人,看着就香软好食。 平安尝了一口,蒸制的饼皮绵软细腻,入口回甘,一口下去便能尝到香喷喷的肉沫与粉丝。充足的油水浸润在蓬松的饼皮之中,使得它吃起来更为柔软细腻。 齿颊尚有余香,平安又找出之前的油纸准备打包。 看着面前热气腾腾,香气扑鼻的饼子们,平安焦虑整夜的心这才稍微镇定下来。 不管会不会有事,这些饼子总归可以吃,就算浪费,她也浪费得起,平安也不用像以前那般心疼了。 想了想,平安将家中银钱分几处缝制在贴身衣物内,等平安忙完这些,天也渐渐变亮。 她走到檐下查看情况,雨势好像在变小,这是个好兆头。它她便转身去菜园里捡了些老菜叶混着稻糠给鸡鸭喂食,至于猫狗,都是昨天的剩饭剩菜。 看着这些奋力啄食的牲畜们,平安心中一时有些怅然,若是真的决堤漫垸,它们是不能留下了。 若是洪水一直不退,那各种动物腐烂的尸体便是瘟疫的来源。 平安闭目长吸一口气,只希望木头那边一切顺利。 她在这边这才想着木头,殊不知那边的木头自离家起便一直在想着她。 村中一行人带着麻袋与划着龙舟匆匆赶到大河,正如爷爷先前所想,他们去到那边压根分不到什么好活。 河中水势汹涌,堤坝摇摇欲坠。 走在自己曾经服过徭役的堤坝上,木头心中百感交集。 挑砂石的活早已有人在做,他们要做的,便是扛着满麻袋的砂石往河堤与决口处填塞。 一来要压实堤坝建立缓冲隔离带,二来也要堵住管涌冲刷。 可这谈何容易,他们运送的砂石袋在这巨大的水流面前不过杯水车薪,这是在用人力和人命与天地抗争。 木头也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管涌,暗夜里,瞧着数米高的冲天水柱,木头承认他的心无比慌乱,他从没有在哪一刻这样后悔,后悔没有早点带娘子和爷爷回汴京。 在那汹涌奔腾仿佛永不衰竭的水柱面前,他们这群人比蝼蚁还不如。 在场的壮劳力无不心生胆怯,可河水在暴涨,堤坝在开裂,他们的身后却是家人。 他们不能走,也不敢走。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离管涌处最近的堤坝已经开始塌陷下沉,附近的堤段也慢慢出现开裂现象,众人只得再往后退,建立新的缓冲区。 让人绝望的是,他们的砂石越来越少,而官府援助的砂石船,不知要何时才能赶到。 州府在河段下游,砂石船更是吃水深,等这消息报过去,那边再组织人马逆流而上,这其中的时间,他们能等,可水能等吗? 更何况,有个更坏的可能他们一直不敢猜想。 等天光破晓,雨渐渐停了下来,可河流的水位却不降反升。 这绝不是好现象。 第79章 平安收回视线,一转身,便与同来看河的冬老嗲视线对上。 两人目光交汇的刹那,彼此都明了对方眼中的沉重。 向来宁静的小河,此刻却不时传来浪花拍岸声。 在猎猎的风声中,冬老爷子抬眸看向平安,他沧桑的面庞微微颤动,随后扯出一句嘶哑的断言:“这水位,不太妙。” 平安点点头:“要不,咱们同乡亲们说说,大家一块去梅县避难吧?”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有了上年纪的老者一同出面说服,四周大多数邻里都愿意同行。 在洪涝灾害面前,水乡人家一向惜命,在平安传信后,便有早已收拾好行囊的乡亲便率先动身。 村民们纵使是不舍家中田地与牲畜,但也明白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样粗显的道理。在喂养好牲畜后,大家依依不舍将自家房门锁好。 不知道木头他们情况如何,平安用刻刀在家门前的青砖上刻上梅县两字。 若木头回来,也能知晓他们去处。 一传十,十传百。 不多时,村道上便陆续出现村民赶路的背影。 有人拖家带口,家中鸡鸭猫狗,锅碗瓢盆一律塞上箩筐放进牛车;有人也不逞多让,将菜园好菜、家中床被与厚实冬衣一并放上板车。 没有车马的,便挑着箩筐,喊上家中老幼靠着脚力往高处走。 这种时候,许多做牛车生意的人家也不载人,只求保住自家财产为上。 但也有心好的,认为那洪灾没那么严重的,便匀出牛车做起生意来。 平安喊上爷爷,带上收拾的衣物与干粮,也在牛车上挤到了两个位置。 这牛车是按着所占位置收费,看平安还带着猫狗,有之前与她家不对付的李氏便阴阳怪气开口:“这种时候还带着这些畜生,看来是钱多得烧的。” 此话一出,车上不少人的视线便落在了平安行囊上,她家最近建房可花了不少银钱。 平安见她不安好心,也学着她那模样,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她几眼,而后盯着她眼睛笑道:“瞧您这话说得,这车上谁不是大包小包,你不也带着畜生。” “你这牙尖嘴利的丫头,你说谁畜生呢?”她明明只带着小儿和孙子。 “呀。”平安眨了眨眼睛,语带遗憾道,“是我看错了,原来那不是畜生,也不是东西。”黑心肝的婆娘,平时惯爱对人吹捧自己心地善良又孝顺,这会临了逃难,不管上面的老婆婆,也不管儿媳,可不是畜生不如。 “你!”那妇人恶狠狠瞪了平安一眼,但转念想到她的那股牛力,当下也只得虚张声势怒目而视。 “行了行了,这种时候还要惹是非,都少说两句,要出发了。”这几年平安家的地都是请的王家的牛,话里话外他便偏向了平安。 要离开家乡,奔向未知的地方,梅县有亲戚的还好,可以暂时投奔,没有亲戚的,也只得祈祷这堤坝坚如磐石,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在这小插曲过后,车上便弥漫着淡淡的悲伤气氛,一时间,耳边安静地只余车轱辘哐哐转动的声音。 昨日才下了暴雨,这会的路满是泥泞,并不好走。 梅县距离他们村近百里,按照现在的速度,一天可到不了。 即使他们不休息,可牛也得休息吃草。 为了减轻牛的负担,王二早在上车前就说众人好,坐一段时间后都要下来走路。 比起全程走路的人,他们已经算得上是幸运。纵使身心疲惫,但为着保命,大家也只得乖乖听话。 一行人磨得是眼圈青黑,双目无神,这才赶在第三日到了梅县的盘山镇。 这一路上他们没少看见湖区逃难的百姓,路上人多,沿途的衣食住行都纷纷涨价。 也不知这梅县会是何情况? 平安理了理凌乱的碎发,扶着爷爷往街上走。 这里依旧人来人往,俨然一副欣欣向荣之态,似是丝毫未受山下灾情影响。 这盘山镇地处丘陵山岭地带,镇上居民多以种植茶叶为生。既然是在山上,别的不多,山鲜倒是管饱。 不拘是各类菌子还是新鲜野味,都是玉溪镇少见的好物,刚来这里时,平安也和爷爷吃上了几顿山鲜。 这个小镇地势虽高,但往山下走十几里路就到了州府,要打听消息很是容易。 一转眼,平安已经来到这盘山镇十日。 刚来这儿不久,他们就得知大河决堤,洪水倒灌上游的消息。 地势平坦,水系纵横的玉溪镇自然也被洪水淹没。 听人说,沿河的那些村镇被水淹死了不少人,那些鸡鸭猪羊之类的牲畜也逃不掉。 这几日,水面上都是漂浮的破碎物件和尸体。 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当场就仰头一栽,晕死了过去。 她知道他在担忧什么,没有音讯的木头,还有伯爷爷与堂伯堂兄们…… 想起木头,平安只觉心似被什么给大力攫住,呼吸也变得不畅起来。 明明一开始只是存着互相利用的心思,可他却实在会讨好卖乖,除了偷懒马虎了些,他许多事都顺着平安,在村里算得上是顶顶好的郎君了。 只要一想到他可能也被洪水淹没,成为飘浮在水面的尸体一员,平安便总觉喉间哽塞,宛若窒息,头脑亦随之浑浑噩噩,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来。 可除了当日去抗洪的村民,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大河河堤边发生了什么。 以现在的结果推算,当时的管涌定然是没有止住。 而州府的援助? 平安看着安定繁荣的梅县,心中甚至产生数个阴暗的猜测。 州府为了保住江宁府周匝城镇,怕是会祸水东引,加剧向玉溪排水。 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便冲毁了她们生活数年的家乡。 田地、屋宅、鱼塘、牲畜,甚至身家性命皆在一夕之间毁于一旦。 长在水乡,靠水吃水,却也能被水瞬间倾覆。 多年打拼一无所有,好不容易找到的夫婿这会生死未卜,平安头几日辗转难眠,头顶悄然冒出了几根白发。 夜间失眠时,平安心中便萌发出一个大胆的想法,等木头找到,她想带着他们离开玉溪镇,带他们去大城。他们这样的小老百姓,在天灾人祸面前,离权力的中心越近,他们才能越安全。 爷爷比她更要伤心,平安在他面前也只得坚强起来。这几日只要得闲,平安便去附近打听消息。 夫妻一场,她不想就这样放弃木头,可得来的消息不是决堤就是洪水,实在让人心焦头疼。 每每失落之时,平安便安慰自己,他这人有些运道,之前她能从大河把他救起,说不定这次也能死里逃生。 这样自我慰藉几句,平安方有精气神做事。 之前的洪灾终究是影响到了梅县,前几日山坡处的道路发生了滑坡,上下山的一条通道被堵,山下浑浊的洪水蔓延,这梅县也没最开始好待,什么价格都变得贵了起来。 这几日没有收入,平安也不想坐吃山空。 自那日她借灶房给爷爷炒了个蛋炒饭,那客栈伙计便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 后边平安帮着他们做过几次菜,姻缘巧合便得来这个厨娘的副业。 要说她的厨艺有多精湛,那也不然,在平安看来,她不过是侥幸学得几味香料使用,在这食材配比与火候控制方面略有些天赋而已。 这同样的食谱,不同的人来制作,因着食材顺序,火候大小长短不一,那出来的味道便有所不同。 比起那些真正的天才与大师,她进步的空间还有很大。 平安在客栈灶房只做白案,至于红案,人家自有大师傅操刀。 白案也是饼子和糕点居多,至于炒菜,炒得最多的菜就是山家三脆与酸菜笋尖。 她做出的山家三脆入口清脆、爽口,自有一股鲜味在其中。至于酸菜笋尖,平安按五分笋、剩下酸菜与肉沫各两分、配料占一分的搭配,炒制出来的笋子鲜辣香脆,嫩汪汪、脆卜卜,既有酸菜的酸香又有肉沫的荤香,吃起来极其开胃下饭。 她能得来这个副业,说起来还得多亏客栈里那几位北地来的贵客,他们离家多日,只道要吃北地的烧饼与蒸饼。 可小县城里大家多食粟稻,对于面食不大感兴趣,擅长做这方面的厨娘就少,那伙计走投无路找到平安,这才促成这桩美事。 忙完今日的活,平安便匆匆出门来到对面的铁匠铺。 在梅县的村人约好在此处碰面,以便不时交换新得的消息。 如今月河村已然回不去,他们这些人最大的期盼就是能寻到护堤的家人。 平安赶到时,铁铺门口已经站着好些个乡邻。 爷爷、曹大婶、大堂嫂、冬老爷子、杏花嫂子赶车的王二……大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最近听到的消息,但这会,他们的神情已无往日的轻松,各个眉头紧蹙,如丧考妣。 “完了……完了。”那日与平安产生口角的李氏这会全无刚来时的锐气,面色衰败,发皱的眉眼又往下耷拉几分。 “怎么了?”平安轻声问道。 曹婶看了她一眼,语气沉重道:“洪水已经蔓延到山脚,那山路都出现了滑坡,物价怕是要越来越贵了。” 能临近府城的地方,也不会只有一条来往道路,盘山镇茶业兴隆,早在百年前便有一条茶马古道接纳南来北往的商旅。 村人说的山路便是新修的主道,它既被巨石泥巴所阻,那上下山就少不得就要绕行远路。 “听人说山下有水匪出没,好几个村子都被屠了……”爷爷看了眼平安,低低长叹一声。 “这么久了还没消息,咱们的家人现在不知道在哪里哟!”一旁已经有婆子拍腿哀嚎,神情满是绝望。 可这种时候,她除了等待那虚无缥缈的讯息,根本没有其它办法。 “咱们该怎么办啊,这天天等等得我头发都愁白了。”不少人相视一眼,陆续唉声叹气。 水匪? 是了,平安转念一想,这山下城镇十室九空,有洪水的地亦是尸横遍野,拿那些尸身上的钱财于他们而言无异于探囊取物。 只是,他们的野心会止步于此吗? 第80章 这消息能轮到让她村里的人知晓,那怕是早已传遍梅县,也不知州府的官员们到底在做何安排,他们这些乡下人哪来那样多的家财能在城镇久住? 村民们交换完消息,便纷纷陷入了沉默。 也不知是为了生死未卜的家人,还是自个前途未卜的未来。 冬老爷子杵着拐杖提议:“大家准备些棍棒刀具做好防备,挨得近的乡亲们互相帮助一下,有新消息再来这边。” 平安也接话道:“大家若是手中宽绰,最好囤些粮食和草药,麻黄、银翘、黄连都能祛风解毒,平日里伤寒也能用到。” 听得凶神恶煞的水匪再次出现,许多人哪里还听得下什么话。得知家人依旧渺无音讯,他们都心知情况怕是不大妙,但心中总归抱着一丝隐秘的妄想。毕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在没看到尸体前,他们都有可能活着,这也是他们这些人活着的动力。 如此想来,众人便各怀心思散开。 镇上虽有几个客栈,但逃难的人多,客栈早已挤不下来,许多人便在偏僻些的乡下找的房屋。 只可惜,村中人的期盼再次落空。 没过几日,他们寄居的这小镇又发生变化,镇上来了许多官眷与官兵,似他们这等前来逃难的外地人全被赶到了乡下。 据官府的人说,他们要在这地方辟一个庇护所,可暂时安置逃难的人。 说是安置管理,但是也就搭了几个草棚,别的却一概不管。 山上蛇虫出没,不时还可听到野兽的嚎叫声。这庇护所四面漏风,除了挡雨,压根没有别的作用。 若是真的有什么大型野兽,他们这群人怕是就要成为它们的盘中肉。 平安此刻的心说不上地愤懑,若不是洪水迟迟未退,他们又怎会飘零至此? 只下了两日的雨,洪水量便是再大,也可以有地方泄洪,为何十日了,水位不降反升。 实在是尸位素餐,毫无作为。 官府若是给他们一条出路也就罢了,却偏偏什么也不管,这分明是在逼他们去死。 这梅县的父母官,这州府的高官就是这样藐视他们普通百姓的? 那要是山上山下贸易往来,有人沾染了瘟疫,那他们岂不是更没有了活路。 不成,平安觉得她得想办法离开这。 可等她一打听才知,自从水匪出现,这盘山镇就没有民间的商船出没了。 一部分早已跑到其它州府,一部分却是被官府征用,用来运送物资,普通百姓没个门路,那是船边都摸不到。 平安急得上火,可她纵使花钱,都见不到几个当官的。 她心里也明白,便是见到了,这种时候,若是捞不着什么好处,人家能搭理她? 纵使心中有万般不愿,可平安也深知民不与官斗的道理。既然被赶到这荒地,她便要想办法生存下来。 所幸官府只是将他们驱逐至此,却并未严令禁止贸易往来,手中有余钱的,间或可以从镇上买到些续命的必需品。 在这野外取水不易,平安便学着其它村人,不时去逮只山鸡野兔打打牙祭。 她善用香料,又懂得怎样控制火候,锁住烤肉本身的鲜味与水嫩。经过平安的手做出来的烤鱼烤鸡皆表皮金黄酥脆,香气十足,大口撕咬一块烤肉,那滋味外焦里嫩,咸鲜醇厚,咀嚼间滑嫩的肉块与香浓的汁水在唇齿中交织,让人恨不得浮一大白。 看着平安悠然转动着烤肉,鼻间再被这香飘四方的芬芳冲击,这浓烈的烟火气息让众人仿佛回到了洪灾前。 唉,那时他们的生活算不得多舒服,但起码安稳干净。 不少人眼馋她这手艺,便不时用东西与她交换。 心惊胆跳地在野外生活了几日,许多人的钱粮都见了底,庇护所便陆续出现村民暴乱,最开始是小偷小摸,等到后面,便是光明正大的欺压抢夺。 村里人都知晓平安力气大,便都爱挨着她和爷爷住。在她出去找猎物时,不但有人同行,还有人自发替她照看其爷爷来。 平安心知他们也只是为了生存,便也接纳了他们。 可是一群老弱病残并几个年轻漂亮的小娘子,在恶人眼中无异于稚子抱金行市。为着自保,平安也不可避免地出了几回风头。 与此同时,山上关于水匪的传言愈演愈烈。 这帮家伙本就是沦落江湖的亡命之徒,这些年死在他们手里的百姓、富商、甚至官员不计其数,可偏偏他们出手凌厉,神出鬼没,这么多年硬是没有被官府抓到。 这会官府忙着治理水患,怕是更没功夫来管他们。 众人等啊等,可只等来了他们玉溪镇所属黄花县知县家眷也搬来盘山镇的消息。 “平安平安!”曹婶子兴高采烈地跑向平安,脸上的愁苦也被眉眼间的喜色冲淡,“咱知县夫人要来这庇护所探望咱黄花县的居民咧。” “这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咱知县大人是个好官,不会忘记咱们的。” 村里人闻言喜不自胜,多日来的蹉跎疲惫仿佛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便消失殆尽。 这些日子众人相依为命,邻里间关系倒比往日还要缓和。平安看着大家的笑脸,说不出打破的话。 说曹操,曹操到。 就在平安烤着兔子肉时,哒哒的马蹄声突然在耳畔响起,等众人看见来人时,眼前已是黄土飞扬。 她起身扇了扇眼前的尘土,一抬眸便对上一双俾睨桀骜的美目。她朝平安随意睨了一眼,随即便扭头看向别处,那对绿得晃眼的翡翠耳珰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轻轻晃悠,举手投之间,端的是风情无双。 这位夫人她可从未见过,也不知她为何对她存着这般恶意。 是的,就是恶意,平安自小便对这种视线十分敏锐,此人绝对不安好心。 平安收敛心神,状似不经意地抚过腰间匕首。 就在平安以为她要对她直接发难时,那夫人却笑意盈盈地命人分发物资。 村民们见得珍稀的油盐与食物,忙不迭下跪朝她拜谢。 就在此时,意外骤生。 站在人群边缘的爷爷不知为何突然跌倒在一娘子身侧,众人尚未反应过来,便听得一声怒喝:“老不死的,我们家小娘子也是你能非礼的。” 那些人怒发冲冠,一脚便将爷爷踢翻在地。 爷爷本就年老体衰,如何经得起壮年人大力一踢,当下便跪翻在地无法动弹。 平安心中大为光火,却也只能上前告饶:“夫人、官爷,定是误会,我爷爷之前腿脚受伤,年纪大了站不稳当,夫人您大人有大量,求您饶过草民们吧。” “既是年纪大了,那就更是为老不尊。”那妇人拈起兰花指,轻嗤一声。这语气俨然是不肯轻拿轻放,平安从不知,女子轻声细语的低喃也能如此让人作呕。 “唔唔!”平安望向爷爷,他早已被堵嘴押解跪地,这会他眼中含泪,不住地朝平安摇头。 平安含泪膝行上前,朝那妇人再三叩首:“草民愚钝,还请贵人指条明路。” 那妇人挥了挥手,一旁的仆从便带着村民纷纷后退。 她这才屈尊下车,伸手捏过平安下颌,让她抬头仰视于她。 “呵,也不过如此,怎么,之前不是拽得很吗?” 电光火石之间,平安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无数个人影。 玉溪镇的酒鬼、码头的黄牙官差、意味不明的齐鸣、三心二意的季泽、还有她那矜冷端方,一朝得势的前未婚夫邱津成。 这位贵妇人到底与谁有关? 此时此刻,平安便是再蠢也能明白,这就是针对她来的一场阴谋。 可是仇人未知,他们的目的她也未知。 到底该如何破局? 平安睫毛轻颤,恭顺地垂下眼眸:“草民本就是蒲柳之姿,整日风里来雨里去,长得粗鄙了些,污了贵人的眼,实在是草民罪过。” “既知是罪过。”那妇人轻蔑一笑,玉指轻轻一指,嘴中的话却毫不留情,“那便一起打杀了吧。” 村中众人早已被眼前这架势吓破了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好好的探望这会却变成了送命。 可那些官兵和家仆各个人高马大,手执利器,他们刚张开的嘴又默默闭上,实在不敢替爷孙俩求情。 “夫人。”平安脸色煞白,完全没想到这人竟这样不按套路出牌,她忙出声求饶,“求夫人手下留。” “打。” “不要!”平安这会也管不了什么知县夫人知州夫人,她只知道带她长大的爷爷会在顷刻间丧了命。 她对上爷爷哀戚的眼神,心更是抽痛不已,她心知这是在劝她离开,可这些人不达目的不罢休,她倒不如冲一把寻求一条生路。 一时之间,她心中怒意升腾,一把掀翻身后行刑之人,随即便捡起路边的木棍跨步朝那几个仆从袭去。 “保护夫人!”那些官兵本作壁上观,可看见平安一脚便将一人踢飞,也不得不重视起来。 平安一手抓住爷爷,一手持棍做防御状慢慢后退。 趁那些人不敢上前,她一把将爷爷背起转身便往林子里逃。 天杀的狗官!天杀的恶婆娘,她早有一天要报仇雪恨。 平安心中恨意翻滚,脚下虎虎生风。 “安安,放下我。” “爷爷!”平安声音发颤,连带着步伐也凌乱起来,他的声音怎么这么虚弱。 “放下我,你自己逃。”爷爷这会的声音已然断断续续,显然情况不妙。 “不。”平安加快奔袭的速度,等听不到打杀声后,她才寻了个大树,颤抖着将爷爷放了下来。 他这会脸色煞白,情况不妙,非常不妙。 “爷爷。”平安低声唤他,鼻尖不自觉发酸。 “爷爷?”看他半晌没有动静,平安颤颤伸手试探他的鼻息。 还有气。 平安紧绷多时的脊背瞬间垮了下来。 她该怎么办?平安抬头望着树冠间的空隙,心中满是绝望。 现在的盘山镇就是一座围城,进得去出不来。 前有狼,后有虎,平安只觉进退两难。 但既然逃了,她便往山下逃,说不定能遇到船只,若是运气好,洪水退了一阵,她便可以去其它地方。 就在此时,昏厥多时的爷爷突然睁开眼睛,一看见平安,他压抑多日的情绪便化为颗颗滚烫的泪珠。 “我不成了,放下我,你自己往山下逃。” “不!”平安飞速拒绝。 “咳咳。”胡水生一阵猛咳,突然吐出一口血水。 “爷爷。”平安拉住他的手,不住安抚。 “孩子。”胡水生眼眶含泪,泣声道,“是我自私,对不住你。” “爷爷,您别说了。”平安知道他要说什么,可她不在意,真的不在意。 胡水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浊黄的眼中满是释然:“你是我在大河边捡到的。” 谈及往事,他突然精神很多,也有了力气伸出手用衣袖擦净平安脸颊的泪珠。 “你小时候长得玉雪可爱,醒来后看见我便唤我爷爷,当时你烧得迷糊,一问三不知,我就昧着良心将你养在自己家中。” “你身上贴身的小衣上边绣了个安字,我就给你取名平安。” 他重重咳了一声,挥开平安的手:“是我对不住你,害你前半生奔波漂泊辛苦。” “不,不是的,爷爷。”平安泣不成声,“是您救了我,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您就是我的亲爷爷,你,你先吃药。” 平安慌乱地擦了擦眼泪,突然想到自己之前买的药丸,当时那掌柜的说有吊命的功效。 对,对,她要喂给爷爷。 平安将药丸塞入爷爷口中,又喂他吃了点饼子和水,便背着他继续逃命。 这座山并不高,来的时候平安便爬过一次,路程快的人几个时辰下山足矣。 暮色苍茫,山路难行。蹒跚多时的平安见着眼前的点点星光,心下暗喜,有光,就有人。她跨步向前走去,却一转眼失了意识。 第81章 等她再醒来,爷爷不见了踪影,而她却身处牢中。 她身上的银两、匕首全部被搜得一干二净,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看不清颜色的囚服。 哗啦的铁链声响,阴暗潮湿的牢房,无一不在告诉平安来者不善。 最开始,她每日都会在墙壁上划个线记下日子。 可密室暗无天日,送饭的人也愈发不准时,平安无奈地发现,她已经分不清白天黑夜,也不知道今夕何夕。 一开始想到爷爷,想到木头,她还会情不自禁地掉下几颗眼泪。 可到后来,平安发现,她哭不出来了,饶是她的心一抽一抽地疼,可眼泪却怎么也出不来。 就好像有一道声音不停地在脑海中回荡,告诉她那都是不值得伤心的事。 这些苦与泪全憋在心间,夹杂着满腔的怒意与不甘,逐渐酝酿成滔天的恨意。 她不是没想过逃走日后再来寻仇,可她自入了这暗牢,一直浑身软绵无力,跟随她多年的那股巨力好像在一夜间突然消失不见。 她察觉那幕后之人养她就如熬鹰,但这又如何,一切都没有活着重要,她要活着出去,她要给爷爷报仇。 这日,平安正靠在墙角闭目养神,外边久违地传来声音:“把门打开,把人带出来。” 这声音有点陌生,不是之前接触的看守之人。 平安未做任何反抗,任由他们打开门把自己拽出。 行了数步,饶是被缚住双眼,平安依旧能感受到眼前那一片刺目的亮光。 她这是出来了? 蒙眼的布被解开,陡然接触光明,平安只觉眼前似糊着一层轻纱薄雾,迷迷糊糊看不真切。 平安难受地眨了眨眼,逐渐清晰的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果真是她。 “怎么?”那人轻蔑一笑,指节轻叩桌面,“看见我,不意外?” 平安哑声道:“或许,我应该称呼您齐夫人,还是知县夫人?” 那妇人娇媚轻笑:“果真有几分脑子,也难怪勾得他魂不守舍。” 平安垂眸不语,心中暗忖,果真是这副皮囊惹的祸。 这女人管不住自己男人,反而来伤害她这无辜第三人。平安自认都与那些人都保持着克制的距离,她也从未想过要戏弄他人感情或是攀图富贵,可到头来灾祸还是降到她身上,甚至连累了爷爷。 事到如今,平安便打开天窗说亮话:“夫人请我来,到底所为何事?” “请你?”她轻甩衣袖,慢慢走近平安,“你倒真看得起你自己。” “啪!”她三步上前,左右开弓,对着平安的脸就是哗啦两下。 平安被这股力道打得偏过头去,火辣辣的疼瞬间弥漫开来,她掩下眸中暗光,闭眼咬牙硬受。 她双手死死拽地,就当她准备迎接新一轮的风雨时,却有人作声打断。 “夫人,夫人。”张氏身边的嬷嬷突然拉住她,随即倾身在她耳边低语起来。 看着她们嘀咕一阵后,张氏脸上暴戾的神情逐渐消失,她眸光扫向平安,嘴角扬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 张氏拍了拍手,转身重新坐回座位:“贱胚子就是贱胚子,既然这么爱勾引人,那便如了你的愿。”一个成了婚的妇人,竟还这样不知检点,她这样做也算为民除害。 待见得押送平安的一行人走远,她方拿起茶盏,轻啜一口。 杀了她,这种不知廉耻的狐媚子,才是便宜了她,她才不会让她死得这么畅快。 来梅县避难前夕,她意外听得齐弘明派人去照看她。 她娘家表哥被她所伤丢了差事,她家夫君又被她勾得总往那乡旮旯跑。这新仇旧怨堵一块,她实在是不宣泄不快。 若不是这几日有人通风报信,她又怎会知道这竟然是同一个人。 张氏心中明白,以她的姿色和齐弘明对她的在意程度,若她进了后院,自己就别想有好日子过。 对待情敌,自然要像秋风扫落叶般下手无情。 至于计谋浅显,她并不担忧,不过一些贱民罢了,又能奈她何?张氏细眉上挑,浑不在意地打量起新买的镯子来。 平安随着那些人离开,这一次,她没被继续关押进暗牢,反被带进了一座小院,那些人将她浑身梳洗干净后,便又带着她出门。 看着身边的人只是两个脸嫩的小丫鬟,平安夸了她们几句拉近关系,随后便惆怅哀叹两句。 那两丫鬟自是知她身份,但她们又怎会做违背主子命令之事。 看她们不搭话,平安只垂眸自顾自言语。 自怨自艾半晌,她话锋一转,又与她们说起话来。 “两位小娘子,也不知道今日是几月几日了?” 那丫鬟还以为她要问自己的行囊,听得只是问个日子,她松了口气,低声道:“今日是八月初十了。” “什么?”距离她被捕,竟已过去十几天。 平安嘴唇嗫喏,轻声道:“也不知山下的洪灾退了没有,我夫君还在前线抗洪堵堤呢。” 这胡娘子初见时容光韶艳,在这别院待了数日容色未减,只是面色苍白有西子之风。听说起话来柔声细语,混然不像他们之前所说一脚踢飞一人的凶悍妇人。 她们瞧着,还颇有几分楚楚可怜的风韵。 美人垂泪,更甚海棠细雨。 一时间,两人也不由对她生了几分怜悯心肠,可只要一想到主子将她盛装打扮的意图,两个丫鬟噤若寒蝉,随即不再言语。 看这两个丫鬟守口如瓶,平安也不再强求,只一路佯装娇弱,随他们处置。 却没想,这一送,便将她送到了府城的海棠苑。 说是海棠,但实际是青楼。 当然,她一路又是被蒙眼,知晓的消息都是眼前这风韵犹存的妈妈所言。 “小娘子,到了咱这海棠苑就得认命。” 她仔细端详平安样貌,笑得格外真心。 这样的容貌身段,若是能乖乖听话,那可是一棵金光闪闪的摇钱树,只可惜是个嫁过人的,要是处子,这第一夜她必能拍个千金。 “这位妈妈。”平安夹着嗓子唤了声老鸨,接着竟欲语泪先流起来。 看她低低抽泣,哭得不能自已,这样子才像正常良家的反应,那老鸨方掐着腰尖声道:“你也莫哭了,来了我这谁都别想再出去。” 她尖锐的指甲划过平安脸颊,似安抚似哄骗:“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多得是好日子。” “妈妈,求您帮帮我,我不想过好日子,我只想家里人平平安安。”平安一把拉住她的裙摆,哭得不能自已。 那老鸨轻轻嘶了口气,这模样,怎么不大像那些人说的罪妾。 她眼珠滴溜一转,但她可不管,送上门来的,便是她的,谁也别想抢走。 有了这娘子,下月州府的花魁赛,何愁争不得一席之地。 她本想将她在中秋月竞了价,但转念一想,便决心试探一二再做决定。 两人一番言语交锋,见平安乖顺听话,答应好好学习技艺,不像别人一般要死要活,这妈妈也便替她打听来两个消息。 山下的洪水已经退了,想来村民们已经开始陆续返乡。 只是这水匪与瘟疫之事却未能善了,州府的官员将这消息掩盖地死死的,也不知最终要如何解决。 平安自来到这海棠苑,每日不但能吃饱饭,还能泡泡药浴,给全身上下都涂上各色的香脂。 按伺候丫鬟的话来说,这些药很是金贵,可使得女子肌肤雪白细腻,若不是看平安货色好,老鸨是舍不得下此等血本的。 吃饱了饭,但她的力气却始终没有回来,这肯定是那些人叮嘱了她的与众不同,这老鸨每日在她的饭菜里都下了药防着她呢。 她现在身无分文,又身陷囹圄,想得到外面的吃食无异于白日做梦。 平安便做起了两手准备。 一来她每日都佯装娇气无力,不时在那些人面前表演一二原地跌倒的戏码,俨然一副身娇体弱,难以自理的病秧子模样,学艺之事很受影响,那老鸨来检查过两回,对着她恩威并施敲打一番后就走了。 二来,她猜测是她涂抹的香膏或是饮食出了问题。 她便每日做试验,一一排除,看那药究竟被下到了何处。只要等她力气恢复,这些人根本拦不住她。 这些日子,平安一直装得乖顺听话,但那些看守的人也并未对她松懈。 她仔细检查过那些药膏和饭菜,就是最好的药,那也得是粉末或是水剂,放水中容易有异味,放膏药中怕是有些难度。 最大的可能还是饭菜里,平安便先在菜肴中做排除,在吃饭时,她少用重口菜,只夹些口味清淡的。 她逐渐恢复的力气也在告诉她,她的猜测没有错。 既有了安排,平安便耐心修养生息,静待逃跑时机。 这一等,便来到重阳这日。 适逢花魁竞选,州府的走马街很是热闹,各家青楼门口纷纷张灯结彩,敲锣打鼓。 姑娘们衣着艳丽站在楼上,倚栏唱曲,吹拉弹唱,用尽百般手段揽客。 楼下行人络绎不绝,车马骈阗,不时有人停驻门前,听曲打趣,这一切祥和得就好像不久前的灾害从未发生。 今日各家青楼都会送上三名倡伶前往教坊司参赛,这便是平安最大的机会。 可一路走来,这海棠苑的人一直紧紧跟着她寸步不离。平安思来想去,只有上场前的间隙可以在后台走动。 平安点燃烛火制造混乱,随即趁乱在厢房拐角打晕了个送衣的丫鬟。 拉人,进门,脱衣。 这一刻,早已在她心中设想过无数遍,平安做起来再无紧张,只余破釜沉舟的镇定。她换上丫鬟衣服,快速改了发髻,往脸上涂上暗黄的脂粉便准备开溜。 她今日来时特意留意了进出的通道,她若要逃走,绕不开这中间的庭院。 那里边是待客场所,若是被人记住这张脸那情况可不妙。 平安扯了扯身上的丫鬟衣服,靠着柱子搜寻逃跑路线。 她正欲迈步靠墙行走,身后的半月门处便传来一声呵斥:“你,说你呢。” “今日有贵客到访,你不去宴厅伺候,竟在这里偷懒。” 说罢,她将托盘塞入平安手中:“快去。” “奴错了,求姐姐宽恕,我这就去。” 平安低头诺诺接过,咬牙朝那丝竹声来处去。 这里边丝竹悠悠,舞裙飞扬,丫鬟们鱼贯而入,端上好酒好菜给两侧端坐的客人。果然都是些穿官袍的大人,平安只瞄了一眼,便站在丫鬟队伍末端,低头不敢再看。 “崔大人远道而来,我等有失远迎,再敬您一杯。” “张大人实在是客气。”一道清润沉稳的声音突然闯入平安耳中,这声音清脆,如玉珠落盘,听着年龄不大。 这样年轻的大人,远道而来,难道是朝廷派来的人? 平安心中暗喜,情不自禁地朝他望去。 谁知这一看,两人视线便在空中意外对上。 她竟在这大人的凤眸中看到了震惊,震惊?两人素不相识,他为何会有这样的表情? 虽然顷刻间他便恢复如常,但在场之人皆围着他打转,即使是须臾的失神,也很快被人注意到。 看着钦差崔恒动作微顿,众人便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平安。 能在这混的,无不是人精,很快,便有人拉着平安站到了那位崔大人身后伺候。 平安站在他身后端茶添酒,只觉度日如年。这下好了,跑又不能跑,说又不敢说,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蛇鼠一窝呢? 看着架势,这是要将自己送给他当盘菜。 让平安值得庆幸的是,众人推杯换盏几轮后,这位大人就直呼不胜酒力,欲要先行告辞。 “春宵一刻值千金,咱们可别灌崔大人了。” “听闻崔大人家有美妻,不知比之我江宁府的美人如何?” 饶是众人调侃,言语间不乏贬低之意,这位崔大人依旧面不改色,语气从容。 “内子老家青州,与江宁府同属江南,这水乡自然都盛产美人。” 他再敬一杯:“崔某,多谢各位大人好意。”他的语调不急不缓,可平安却觉得那最后两字,他咬得格外重。 等平安随着这位崔大人离席,她便四处观望找地方逃走。 “这位娘子不必担忧。”崔恒淡淡出声,“且跟着崔某出府。” “你?”平安环顾四周,惊诧出声。 “崔某并无恶意。”他说罢,便挥退随从低声问道,“只是不知为何娘子行色匆匆,要前往何处?” 这种时候,平安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 这样清冷俊俏的年轻官员,她能相信他吧? 平安小声道:“我是被绑来的良家。” 那位崔大人只是轻轻颔首,随即请平安一同上了他的马车。 “您说,您是汴京来的钦差?” 第82章 两人浅浅交谈几句后,平安发现这位崔大人果真慧眼如炬,只一眼便看破她的伪装。 他道:“娘子你眼神清亮,容貌端方,神情举止皆不似仆从,再加之你这身衣服并不合身,崔某便揣测娘子来此必有隐情。” 端方? 别人都骂她妖娆狐媚,这位大人竟赞她端方。 平安按捺住激动的心情,心中开始犹豫是否要将所求之事和盘托出,直到马车停在驿站门口,她也未曾说出口。 再等等吧,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谁知他不是故意讨好要卸掉她的心防呢? 而另一边,沈玉明听得崔恒回了驿站,忙不迭跑到门外叫嚣。 “崔恒,崔恒!你有我家娘子的消息没有?” 这声音,是木头? 平安瞬间坐得笔直,心中是又惊又喜,她尚未出声,便听得身侧这郎君淡淡开口:“既然如此着急,何不写信回家求助?” “你!”木头气急败坏地拍向车辕,“时间不等人,这种时候你还与我置气。” 这下平安更确信了,这小脾气,就是木头没错。 这是什么阴差阳错的运气,她竟遇到了他的故人。 木头正欲拉开车帘,崔恒便先一步下车。 “你这。”他接下来的话咽在喉间,只呆呆看着崔恒身后跟着的人。 “娘子?” “木头!是我。”平安飞扑进他怀中,看见他的这一瞬,平安只觉胸膛万千情绪激荡,眼泪情难自抑地接连滚落。 “娘子!我好想你。”木头紧紧将她搂住,哭得反而比她更大声。 两人相拥互叙旧情,浑不知一旁的崔恒神情皲裂。 娘子? 沈玉明这厮果真是好样的。 他睨了常辉一眼,随即甩袖进了驿站。 平安擦干眼泪,这才哽咽着问道:“你是如何认识这位崔大人的?” “我。”木头有些忸怩,他反问平安,“娘子,你这段时间去哪儿了,我找得你好苦。” 这段时间,这段时间。 平安想起重伤流落郊野的爷爷,心中悲伤更甚。 好不容易缓过来的情绪霎时崩溃,泪水奔涌而出。 “爷爷,爷爷没有了。”平安沉声流泪,抱着木头止不住地颤抖。 她脸颊紧紧地贴着他的颈窝,她已分不清这是泪水还是她呼出的热气,只觉他肩颈处温暖濡湿,她闭着眼贪恋地汲取着这一刻的温暖。 “别哭了,别哭了,娘子。”木头手忙脚乱地安抚。 平安哑声道:“爷爷,咱们去把爷爷找回来,带他回家。” 木头这会才反应过来,连连道:“爷爷还在,还在,我找到他了。” “真的?”平安瞬间抬头,眼眶蓄满盈盈泪光,“你别骗我。” 看自家娘子哭得梨花带雨,眼眶通红,木头心疼地替她擦干眼泪:“是,找到他了,咱们一家团聚了。” 看着四周有不少人在走动,平安平复住心情,拉住木头往里边走。 “咱们进去再说。” 木头带平安先去见了爷爷,见他这会正躺在床上修养,平安同他说了几句后便让他好好歇息。 等回到房间,方才还互叙衷肠的两人这会却相顾无言,谁都没有率先开口。 “娘子~~”木头拉住平安,低低唤道。 “你先说说你的事吧。”平安喝了口茶,垂眸等他的坦白。 木头深吸一口气,将那日他们护堤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当时管涌堵不住,州府的砂石船也迟迟未到,官府便带着他们撤离。 后来堤坝开裂,河水倒灌,他们这行人便坐上官府的船一并到了州府开始治水。 最开始大家都乖乖听话,官府说做什么就做什么。可后来看洪水迟迟不退,许多人便明白自己老家都被水淹了,他们不知来州府作甚? 在一顿杀鸡儆猴又阐明要害后,大多数人哪遭得住这恩威并施的手段,只得继续听从吩咐在州府附近治理水患。 后来水匪出没,洪水渐退,外边又发生了瘟疫。 他们一行人有的回了玉溪,有的则留在了州府。 而木头去了梅县找平安的消息。 一个县城看着不大,但要寻一个人也着实不易。 木头便找来几个帮手,替他一起寻人。 还是运气好,他遇到了月河村逃出来的村民,这才循着他们指引的路在林子边缘找到了爷爷。 可是平安却不知所踪。 无奈,木头只得留在州府继续打听消息。 “那你与那位崔大人是旧相识?” 木头动作微顿,他看了眼平安,重重点头:“是。” “你以前的事都记起来了?” “是……”木头语调颓丧,他这会已经破罐破摔,索性瞒不了,还不如老实承认。 这江宁府他是待得够够的了,要是娘子愿意,他带他们去汴京享福去。 “那你以前可曾娶妻?可有定亲?” 木头不察平安在意的竟是这个,他顿时笑得明媚:“没有没有,我从未娶妻,也没有未婚妻。” “你的名字?户籍?” 木头偷瞄她一眼,随即清了清嗓:“我叫沈玉明,祖籍汴京,我在家中排行老五。” 既然他未娶妻,平安心中的大石也落下一块,她指出他刻意规避之事:“我救你时你身着华裳,想来家中富贵,你既与那崔大人是相识,想必家中也颇有权势。我这样的普通百姓,你家中会承认我吗?” 木头拉过平安,正色道:“我家在朱雀街的定国公府,我母亲一贯娇惯我,只要是我认准的,也由不得他们。” 他这语气,属实是无法无天,可他这话的深层意思,显然是即使他们不同意那他也要强求。 看来,这定国公府的大门不会那么好进。 平安看着他熠熠生辉的星眸,伸手揽腰靠近他怀中,有他这个表态,她姑且愿意尝试一次。 “我信你。” “嗯,你要信我,娘子。”他本想说若是家中不愿,那他便带她出走,可是想到这两年在外边吃过的苦头,他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这个月他过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再让他回村里干活,他却是不愿,回想起之前种种,他只觉得自己之前像是脑袋被门夹过。 哎,谁让他娘子就在那里呢,这可能就是爱情的玄妙之处吧!木头心满意足地揽住自家娘子好眠,梦中已在设想回汴京后骄奢淫逸的好日子。 接下来的日子好像过得很快,那位汴京来的崔大人以雷霆之势扫荡水匪窝点,又连根带泥拔出江宁府一大挂官员。 平安听着名字,怕是有几个她还在教坊司见过。 而之前抓她那妇人身份在权势面前也轻易被揭露,纵使木头身上并无官职,但有崔恒作保,新任的知州不看僧面看佛面,很快便命人将张氏捉拿归案。 她的确是化名齐鸣的知县齐弘明的内眷,只不过人家正室在汴京,她不过是旁人送过来的一个妾室而已。 齐鸣后来曾来驿站送礼拜访,他言语之中皆是歉意,再三请求原谅,只道全凭官府秉公办理此案。 当今刑统以略人之法,最为严重。对于私下拐卖妇人儿童之人常处以绞、流之类重刑,即使齐鸣不表态,张氏及海棠苑数人均需严惩。 张氏作为略卖主谋被处以绞刑,海棠苑众人明知许多良家、幼儿为略卖者而依旧收买虐待,行逼良为娼恶事,和通略卖,亦同处绞刑。 官府因此案掀起一股彻查之风,州府各地青楼暗巷被重点搜查,由此清理出大批被略卖的良人。 一时间,牢房人满为患,风气随之肃清。 等州府之事忙完,已经临近深秋。 平安回到了阔别多的月河村。 村民们的神色说不上地哀愁,地里的庄稼不见了踪影,路边只偶尔残存着几棵枝干茂盛的老树。 她家的房屋算是坚固,框架还在,可不少村民的家直接被洪水冲毁,这会他们尚且无家可归,不知官府要作何处理。 看着院中长势更为茂盛的新树,和牢固整洁的房屋,平安明白这院子与房子是人特意修缮过的。 “你干的?” 木头讨好笑道:“我喊人干的。” “你哪来的银钱?” 木头声音低了些:“找崔恒借的。”他这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是在汴京,他何须低声下气向姓崔的借钱。 等江宁府水匪之案收尾,那位崔大人便要启程返京。 在他过来催促时,平安方知木头这厮已离家三年,他还偏偏不给家中稍信,也不知之前他家中长辈急成了什么样。 两人商量好同崔恒一起回京,可爷爷却不愿脱离故土,只道要守着老家。 木头再三相邀无果,平安只得私下与爷爷谈话。 “安安。” “爷爷,您可是身体没修养好?” “我很好,只是我帮不得你什么忙了,我……” 看着爷爷眼中的不舍与担忧,平安瞬间明了爷爷拒绝的原因。 国公府门第何其尊贵显耀,她这样的八辈贫农进去了能吃到什么好果子? 爷爷是想给她留条退路。 “好。”平安握住他的手,“等我稳定安顿下来,我再接您去享福。” 爷爷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点头。 平安把之前家中藏钱的地点告诉爷爷,又将从木头那搜刮来的银子分了大半给爷爷,她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留点钱给他,她才安心。 “您莫要再养鸡养鸭了,地里请人做就是,缺什么了不要舍不得花钱。” “我晓得的,孩子,你要好好的。” 爷孙俩互相叮咛半晌,平安方踏着月色回了房。 离别的日子来的很快,平安给爷爷安置好衣食住行的器物,便跟着木头踏上了回京的官船。 以往她在小溪大河中捕鱼,只觉前路苍茫一片,稍有风浪,小船便如树叶般在水面飘零。 如今坐上这巍峨巨大的官船,她方知视野辽阔,风平浪静。 这船高十丈,有上下数层,平安所住的便是顶层。 从江宁府一路往北,至汴京仅需二十余天。 上船前崔恒便告知两人,他急着回京述职,官船会一路北上,除了偶尔靠岸补给,其余时间都会在路上度过。 在船上吃饼子和菜吃久了,平安便格外想念家乡的菜。 恰逢这日船上捞上一网指长的大青虾,平安便想花钱讨要了两斤。 船上今儿杀了鸭,平安又弄了点鸭血和粉丝,恰好可做道鲜掉舌头的鸭血粉丝汤。 那些人知晓她与崔恒沈玉明同行,如何肯要她的钱,平安推辞不过,便回去同木头说:“等下你去给点钱给人家,咱不好占人便宜。” 木头闻言,笑得灿烂:“哎哟娘子,不过是些下人,咱们问他们要东西是看得起他们,你若开心,等会我便叫人赏他们些银两。” 平安怔愣片刻,随即闷声应好。 之前说的不在意,可真碰到事了,平安恍觉自己也是俗人一个,会担忧,会怯弱。沈玉明自表明身份,他的举止风格都与往常大不相同。 以前她只知他嘻嘻哈哈,待人随和,可从不知他对待下人是这样的态度。 在他们这样的天潢贵胄眼中,自己这样的贫民能够得他们青睐,怕是上辈子烧了高香吧。 连木头都在不经意间释放对下位者的蔑视,那他性格未知的家人呢? 平安深吸一口气,这还没到汴京他便有了这自然的衙内做派,要是到了汴京,仆从美婢前呼后拥追随者众,平安也不知事态究竟会如何发展。 他被家中溺爱长大,怕是不能经事。 两人的身份之别的确犹如天堑,他真的能在长辈的否决下坚持与她在一起吗? 平安转念一想,无欲则刚,她本就不是为了他的钱财地位才与他在一起,若矛盾真的无法解决,那她也会寻好退路。 平安摇了摇头,明日事明日愁,她今朝只想吃两道家乡菜。 新鲜的大虾在篮中活蹦乱跳,平安找来剪子与长针,喊来木头一起将这虾处理干净。 这几日嘴巴吃得快淡出鸟来,木头回想起娘子做的美味,他暗暗咽了咽口水,加快开虾背的速度。 虾线挑出,从背部第一节虾壳开始开背,不多时,两人便已做好两盘虾。 这新鲜的虾无需用酒水和香料腌制,吃起来肉质脆弹清甜,自有一股鲜香。 平安打算将这虾两吃,一半做蒜香油焖虾,一半做椒盐虾。 锅中油热下入姜蒜爆香,待闻见香味,平安将新鲜的虾下入锅中,加酱汁、少许芥末、胡椒粉一并翻炒至通红。 在热油的滋滋烹炸之下,酱汁与配料的香味随着高温慢慢渗入虾肉之中,一股醇香伴随着鲜香在灶台边迅速弥漫开来。 出锅前,平安撒上蒜末与葱段,炒匀后盖盖焖煮,经过热油的激发,葱蒜的荤香透过锅边的缝隙慢慢逸出。 加大火力,平安沿锅边倾洒少许白酒增香。 待酒气挥发,一锅浓油赤酱,脆弹鲜香的红色油焖大虾便新鲜出炉。 至于椒盐虾,做法大同小异,不过是在油中煎炸时间比油焖虾要长,需将虾皮炸得金黄微酥,再撒上椒盐、葱花、蒜末调味拌匀。 如此,焦香四溢,外酥里嫩的葱香椒盐虾就可做好。 看平安动作麻溜,几下两个菜就出了锅。 木头便唤人替他们备好饭筷,他只等着开饭。 这鸭血是用盐水点卤凝聚成团,自带咸味,做菜时得少放些盐。 做这道菜顺序十分重要,同样只用油盐姜片做配,有人做出来就是普通咸味,可有人做出来却鲜嫩爽口,极其下饭。 平安先将锅中水烧开,待后再依次下入猪油、姜片、鸭血与粉丝焖煮。 只需锅中再次,便可掀盖调味。出锅前撒上少许胡椒粉与盐,舀上一勺葱花点缀,红绿相间,鲜香滑嫩的鸭血粉丝汤便出锅。鸭血细腻软嫩,粉丝一嗦即入,在潮湿的船上咬上一口热乎乎滑嫩嫩的鸭血,再吃上一筷吸满鲜香汤汁的软绵粉丝,这滋味,别提多带劲。 第83章 想到这一路崔恒对他们的照顾,平安便让木头喊人送上一份给那位崔大人。 不管人家要不要,他们的心意送上就行。 至于她,还是少与那位崔大人接触为妙。 之前在教坊司他那副模样,分明是认识她,或是认识与她长相相似的人。 可偏偏一路上众人都是讳莫如深,只口不提此事,平安知晓此事背后怕是另有隐情,别人不说,她也不会想着自找麻烦。 如此做了一顿,解了几日的馋,船舶便停靠在江宁府的边界地带补给。 码头边有老妇人提着篮子叫卖酸枣,平安看到这金灿灿的果子,下意识咽下口水。熟透的酸枣吃起来入口微甜,但离酸枣核越近,果肉就越酸。 寻常人家一般就是剥皮生吃,有舍得花钱的,便用些白糖与它拌匀,吃起来酸甜可口,很是生津开胃。 想到这酸枣的种种吃法,平安便将她那两篮子都买下。 这婆婆看她这样爽快,将带出的紫苏全部送给了平安。 平安喊人帮她买了些糖和簸箕,便准备回船上熬她的酸枣。 木头看她闲不住,忙接过东西劝道:“娘子,这样的粗活下次让下人来就成了,你好好歇息。” “没事,我怕别人不会做,我还得在旁边教,反倒误了事。” “那成。”木头一想也却是如此,便拉着她往回走。 平安抬头睨他一眼:“就做这一回,到汴京我就不做了。” 察觉平安语气变化,木头赶忙找补:“娘子,我不是说你。” 他看了眼酸枣,低声解释:“是崔恒那厮说我蹉跎人,他道你既想吃家乡风味,我该找个擅长此道的厨娘才是。娘子,我只是不想让你像之前那样辛苦,我就想带你回家享福的。” 平安的语气缓和下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往后我会注意言行的。” “等到了汴京,我就给你要几个丫鬟婆子伺候,到时候你就有空陪我了。”听他这语气是要问家里要人,平安本想在路上买上几个,可是想到他的钱都是找崔恒所借,便也只得随他去了。 将金黄的酸枣洗净入锅焖煮,待酸枣煮至表皮开裂,白色的果肉在裂缝处争先露出,便可控水捞出。 酸枣趁热剥皮,平安把剥好的白色果肉放入盆中,留下几颗酸枣拌糖吃,入盆的酸枣则用擀面棍沿一个方向大力搅拌。 快速的搅动可让酸枣果肉加快分离,剩下的白色酸枣泥,则可以用来制作各种口味的酸枣糕。 这酸枣糕需得多用糖来压住酸味,高糖的果脯晒干后能长久保存,倒是可以吃上一段时间。 平安加入白糖,就着酸枣泥残留的热意把糖拌匀化开。 调好甜味的枣泥,平安将它一分为三,一份加入紫苏甘草,一份加入陈皮,一份则做原味。 将香料拌匀,平安取来干净的白色棉布,将枣泥刮上摊平晾晒。 剩下的部分,平安将它们捏成寸长的枣泥团子,均匀放置在簸箕上通风晾晒。 忙完这些,平安便吃起新鲜的酸枣来,这过完水的酸枣酸味减弱,胶质更加浓郁。舀上一颗酸枣品尝,入口柔软滑腻,需得舌尖使力,控制绵绵滑溜的果肉在唇齿间滑动,方可快速吐出一颗五眼的枣核。 经过几日的风吹日晒,酸枣片变成淡淡的金黄色,表面也已然光滑,轻轻一撕,酸枣片便与棉布轻易分离,平安用手揉了揉,韧性十足。 至于捏成团的枣糕团,则要湿润许多,但平安挑了个个紫苏甘草味的吃着,觉得味道十分地好。 这枣泥口感绵软细腻,枣糕口感亦是沙绵,因着香料的加入,入口便是浓郁的紫苏香与甘草香,吃着酸甜可口,很是开胃。 平安只觉船上的空气都清润起来,她端了一盘给木头尝味,他随手拈起一块原味的,转瞬间眉毛都皱成一团。 “酸吗?” “娘子你吃着不酸吗?”木头犹疑问道。 “微酸吧,你吃的是原味,你再试试这紫苏的。” 木头颤颤巍巍伸过手,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 可等那紫苏的入口,他紧闭的双眼瞬间睁开,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平安:“这个香,好吃,好吃。” 平安本想下意识道想吃要多少有多少,秋日里本就是酸枣成熟的季节,村里的酸枣树下落满金黄色的果子,只消人勤快些,一日捡上几十斤不成问题。 可一想到到了北地,怕是再难遇见这南边的酸枣树了,平安扯出一抹笑:“想吃我这还有,也不知道汴京有没有卖?” 木头摇头晃脑,满是自豪道:“要是北地其它地方我不敢说,可若是汴京,南来北往商人多如牛毛,这酸枣糕一定有卖的,只是我从来没吃过。” 平安笑着调侃:“就这加了紫苏的黑黢黢模样,想来府中采买的人都看不上,你可不就吃不到吗?” 有官兵开道,汴京之程一路顺风顺水。 船舶快靠岸时,平安看着眼前数座高楼巍峨耸立,路边行人摩肩擦踵的繁华场景,心中也不由惊叹一句,不愧是百万人口的汴京城。 船刚抛锚停稳,木头便拉着平安便兴冲冲地往国公府跑。 身后的崔恒尚未来得及喊人,木头喊的马车便已奔腾离去。 平安本想留在客栈歇脚,可木头却道:“我早已写信给了母亲,她得知我的消息万分欣喜,只等我回去好好招待我俩,娘子你且放宽心。” 看他说得言之凿凿,平安勉为其难地信了他的话。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让她没想到的是,之前不让进门的担忧也瞬间消散。国公府的门他们是进了,只是却是走的侧门。 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金漆大门,平安提起一路的心,总算是落下来了。 哦,该来的下马威终究还是来了。 就在平安愣神的片刻,方才还一片肃寂的定国公府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奔走相告:“是五爷,五爷回来了!” “快快快,备好香汤和饭菜,给咱小公爷接风洗尘。” 在管事的热情招呼下,廊下的嬷嬷丫鬟们训练有素地各司其职,不多时,已来了了两个嬷嬷来请沈玉明回院子。 木头不耐地摆摆手:“我要带娘子先去与母亲请安。” 平安在这院中第一次被人提及,那些丫鬟仆妇仿佛这才看见她。 “见过娘子!” 略一行礼后,为首的嬷嬷朝沈玉明温声解释: “夫人交代,让小公爷先洗尘歇息好再去请安不迟。” 木头听罢,自然而然地点点头:“也成。” 他扭头看向平安,大摇大摆地拉住她的手:“娘子,咱们走。” 看他对平安态度如此亲昵,身后众人表情各异,精彩纷呈。 不少人心中暗忖看来这乡下来的胡娘子有些手段,竟将她家桀骜不驯的小公爷拉拢得服服帖帖。 想到她的这张脸,知晓些内情的人不由捏了把冷汗,这要是带出去,他们国公府的面子可都没了。 平安淡淡瞟了那些丫鬟一眼,随即凝神同木头往他院子走。 这国公府确实花团锦簇,楼台亭阁鳞次栉比,廊轩雅榭错落有致。连这个靠近侧门的偏僻小院,也用上好的青砖铺路,她道不出名字的繁复花纹做窗,假山花园,小桥流水样样不缺。 院内的装潢更是古朴厚重,道一句气势恢宏,肃穆庄严绝不为过。 在这样的福窝长大,木头恢复记忆之后竟还同她缩在那个破烂的小居。平安心想,要是她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要她吃苦她也是不乐意的。 她用余光瞥了眼木头,他倒是乐滋滋,朝着平安介绍一路经过的院落。 “母亲的福安院在三进的中间,我的院子走过去不远,等咱安置好了再去给她请安。” “好。”平安轻声应道。 “哟,五弟这是回来了,这两年可让母亲担忧坏了。” 行至半路,一旁的月亮门便窜出一行人挡住去路,为首的妇人乍一照面便目光凌厉地将平安从上到下扫了个遍。 说罢,她目光变得柔和:“这就是弟妹吧,长得可真是可人,咱五弟眼光真好,母亲见了定是欢喜。” 她拈起帕子,笑得温和又亲切。 这话明面上既承认了平安身份,又夸了她两句,但平安总觉得她最开始的打量有些不怀好意。 也不知她那句话合了木头心意,他揽过平安,笑得恣意:“二嫂今日怎么得空?” “也是我与弟妹缘分好,这不今日得闲便让我见到了人。” 这位嫂嫂笑意吟吟,说话温声细语,平安虽心觉有异,也只得笑着应道:“二嫂安好。” 木头这会急着安顿,等这位二嫂拉着两人闲扯了两句后,便随意找了个由头告辞。 看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安氏意味深长地盯了两人一眼,轻轻一笑。 等回到院子,平安尚未来得及说话,一行四个漂亮丫鬟便娇俏出声:“见过五爷,娘子。” 看见眼前这梅兰竹菊四位美婢,木头眼睛蓦地瞪大,不喜反惊:“你们怎么还在这?” “五爷这话,可是嫌弃奴婢们碍事了。”为首丫鬟美目涟涟,满脸委屈地看向自家主子。 木头看了眼她们,又看了眼平安,急得甩袖:“随你们,等下再说。” 平安似笑非笑看了木头一眼,这厮可真是好艳福,国公府的丫鬟个个容貌端正,他院里这几个美貌更甚,身姿窈窕丰腴,样貌或清冷或美艳,美得是各有千秋。 木头被她这笑容吓得连连讪笑:“娘子,都是些普通伺候的丫鬟。” “走吧,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吃人呢。”看面前无人呆愣原地,谁也不动,平安拉着他的手进了门。 等两人洗漱用膳完,木头挥退下人,这才主动提及家中的兄弟姐妹。 “我母亲就生了我姐姐和我两个,其余的兄弟姐妹都是小娘生的,面子上过得去就成,其他的你不必太在意。” 独生的嫡子? 平安心中一个咯噔,她面带犹疑小声问道:“那你家爵位?” 木头悄声道:“世子还没定下来,我爹精明着呢。” 前有狼后有虎,看他面对这等大事还这样大大咧咧,平安也不禁替他捏了一把冷汗,开始担忧起未来的日子来。 见平安满脸为难,木头拉着她的手同她细细说道:“我家最受宠的姨娘就是大哥和三哥的生母兰姨娘,她是我爹成亲前的通房,二哥的生母刘姨娘是我爹从外边带回来的,一开始还挺受宠,后边就没多少动静了。至于老四,他身体不太好,他和他姨娘一向深居简出,不怎么出来走动。”…… 木头一顿絮絮叨叨后,以夸赞自家娘亲结尾:“我娘十分慈爱,对我有求必应,你放心,只要有我在,她肯定喜欢你的。” 木头没说的是,当年他逃亲翻墙离家害得家中颜面尽失,又再三给相看的人家道歉赔礼,这桩往事才暂时被掩了下去。 他想,这么多年过去,他娘想他都来不及,应当不会再与他翻旧账了吧。 两人相携来到国公夫人谢氏的主院,乍一见到多年未见的儿子,谢氏喜极而泣,心肝心肝地唤着。平安听得鸡皮疙瘩掉了一地,再过几年都快三十的人了,还待他宛如幼童,这实在是溺爱。 当这份溺爱和赤子之心落在儿媳身上,平安也总算见识到女人的多变。 等她将视线落在平安身上,谢氏便眼前一黑朝后倒,吓得身后的丫鬟们连连惊叫,赶忙扶住她唤大夫。 等她醒来,看着平安的脸僵硬片刻,便叫人拿了见面礼出来。 初次见面,看在沈玉明的面子上,沈老夫人给了她一套金头面和一对翡翠镯子做见面礼。 饶是在场的妯娌隐秘嘲讽,只道这俗物配俗人,平安也是心喜的很,给她的她就能坦然受着。他沈玉明的一条命难道还比不上这几样首饰,那他国公府小公爷也未免太过廉价。 许是这第一回见面便鸡飞狗跳,后面的日子着实是甚不太平。 有沈玉明在场时,婆婆妯娌都对平安极尽温和。 等她一个人面对她们时,那些试探的阴招便接连来袭。 今日是拿着几样首饰指桑骂槐,明日便摆出钟鸣鼎食的派头,女眷们各个仪态端方,举止优雅,在她面前秀出世家的礼仪与底蕴。 这样的做派之下,端出的自然是汴京名菜,什么决明兜子、入炉羊、五味杏酪鹅、羊舌签、炙鹿脯、雪霞羹、糟脆筋、紫鱼螟晡丝、皂角铤子,云梦豝儿……平安回想名字都记不全,只记得味道着实不错,来日她也定要试试做法。 她们话里话外这都是外地见不着的好菜,有些菜可是连官家都甚是喜爱。 这钱她确实没有,菜也属实吃不起,面对送上门的钱财和美食,平安来着不拒,不好好享受岂不辜负了她们的一番美意。 她端起清茶漱口,心中暗叹:“只是这几位贵妇人实在文雅,就连对她不喜都说不出几句重话。”她们的言下之意无外乎都是两人身份之差犹如天堑,若她有什么愿望她们国公府会尽量满足,只求她主动离开。 平安的愿望能不能满足她不知道,但沈玉明那边可没她这样好说话,他同母亲说了好几回的开族谱重办婚礼,却迟迟没有消息,再三催促无果后,他明白了父母的意思,冲到主院便与沈老夫人争执起来。 一向乖巧听话的儿子竟然为了一个女人,还是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与自己争吵,这下可算是捅了马蜂窝。 沈老夫人气得七窍生烟,连一向良好的修养都忘到了天边,她口不择言,一时没忍住吐出了心声:“她这样家无担石的乡下人,如何配得上你!” “她救了我!我们已经成了亲!说不准她肚子里已经有你孙儿了。” 早知晓内情的沈老夫人不怒反笑:“她要是个好生养的也就罢了,我听说你们成婚两年,她肚子可都一直没有动静。”说罢,她重重放下手中茶盏。 “我不管!”看母亲这个样子,沈玉明如何不知之前种种都是在敷衍于他,霎时气涌如山,眼眶泛红。 “由不得你胡闹,你看看她的这张脸,你是要气死我吗?到时候汴京权贵会如何嘲笑咱们国公府?里子面子可都赔没了!”沈老夫人气得站起身来瞪脚,一言难尽地看向眼前这索命的乖儿。 这个孽障,说起奉承话来让人恨不得把心肝挖给他,倔强起来也要气死人。实在是冤孽,冤孽!他这辈子就是来向她索仇的,望着他气呼呼离去的背影,沈老夫人捂着心口慢慢坐下。 第84章 接下来几日,府中气氛甚是压抑。 因着汴京上下已经将沈玉明带了个乡下娘子回家的事传了个遍,国公夫人大为光火,国公府的下人自然人人自危,只敢干活不敢吱声。 大忙人国公爷难得忙里抽闲,第一次出手掺和此事,他将沈玉明喊到书房密谈,平安不知道爷俩谈了些什么,反正到最后这事是以沈玉明掀翻书房,他被护卫压住施了二十杖家法为结果。 有沈老夫人在,行刑之人自然不敢用真劲,但被处罚这事,却让沈玉明颜面尽失,好几日他都待在院中不再出门。 看着木头与家人闹出这般动静,平安心中属实有些过意不去。 说实话,若是她出身富贵,她的孩子要是一根筋地要娶一个家世低微的乡下人,还跟自己撕破脸说狠话。她也不舒服,她也不乐意,说不定她棒打鸳鸯会比国公爷夫妇更严重。 至于一向笑呵呵的国公夫人为何对她如此抗拒,平安也十分理解。 毕竟是唯一一颗金蛋蛋,她可不想把这家中最重要的爵位给儿子弄到手吗? 可是前有美妾懂事长子拦路,后有幼子冥顽不灵,国公夫人的处境确实不大美妙,要她她也想给儿子拉拢个得力的岳家稳固地位。 “玉明,要不,我先离开国公府吧?” 听平安这样说,沈玉明更生气了:“不行,你是我娘子,你凭什么不能住这?” “可是你与长辈们这样闹下去也不是办法,他们毕竟是为了你好。” 沈玉明拉住平安肩膀,激动道:“是他们言而无信,背信弃义。” 可看着平安疲惫的眼神,他接下来想说的话只得在舌尖打转,咽入喉间。末了,他垂下眼眸,低声叹道:“要走,咱们一起走,要留,咱们就一起留。” 沈玉明既无功名又无爵位,再国公爷的封锁命令之下,没了沈老夫人和宫中沈妃对他的那点偏爱,他在这府中寸步难行。 抗争几日无果后,他便收拾行囊,叫嚣着要带着平安去郊外庄子上住。 “那边安静,没有这里这么多嘈杂的人或事,咱们只管过自己的日子。” 平安握住他的手,轻叹道:“我都可以。” 郊外的庄子的沈玉明及冠时沈妃送给他的,他去到那个庄子,俨然就是里面的土霸王,平安和他倒是在里边过了几日舒心日子。 沈玉明在离京前一向是汴京那群纨绔衙内的领头羊,如今看他搬府别居,那些狐朋狗友便一个个上门喊他出去玩。 他与友人之间的这种聚会,骄奢淫逸自不必提,平安并无多大兴趣参与。 这男人若是老实,那她无需管教,若是不老实,那他如厕的间隙也能去偷腥。 她做不来日日与他寸步不离,盯着他每日所言所行,接触了多少人。 只是这面子上,平安得做的过去,她替他理了理衣襟,叮咛道:“吃喝玩乐可以,但不许玩女人。” “娘子,外边的庸脂俗粉哪里比得上你。” 看他左顾言它,平安心中一冷:“我认真的,你要是让我发现了,那咱就一拍两散。” 看她说得这般严重,木头迟疑片刻,尔后轻轻点头:“好。” 有了他表面上的承诺,平安便也不再去想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她理了理最近收到的礼物,光是完整的头面便有三副,纯金的头面金光闪闪自不必提,那点翠与红宝石的也是富贵亮眼,异常好看。 再说钱财。 木头回府后便去账房支了两千贯钱,还了一部分给崔恒,剩下的他塞了一半给平安。 想着他出去交际也需银钱打点,平安便没有多问那剩下的钱花在了何处。 看着手中的百贯交子,平安心中感慨万千。 几缕阳光透过光滑透亮的窗纸,在地上投射出冰裂的花纹。最近很是干燥,纵使仆从们日日擦地,可在阳光的照耀之下,依旧有点点如星芒的细小灰尘在空中跳跃。她举起交子迎着窗内洒下的阳光细看这交子的纹路与防伪印,这淡雅的油墨香可真是香到她心间去了。 想过去,她每日起早贪黑风里来雨里去,累死累活忙活了十年,所攒下的家财也不过百贯,她的十年辛劳,比不得他们随手塞她的一张银钱,甚至还不如樊楼的一顿饭菜钱。 汴京的富贵,果真是迷人眼。 平安一向想得开,她甚至觉得要是每月按时给她钱,只要让她每日自由自在地过,就算木头夜不归宿,再也不归家,她也能接受。 她已经被金钱富贵所腐化,她就是这么庸俗。 男人的爱哪有自己手中的钱靠谱呀。 至于沈老夫人和妯娌的为难,平安也十分看得开,再是不愿,她们也给了她许多见面礼,她不会跟给钱的金主过不去。只要她不在意,就当她们在放屁。平安美滋滋盘完账,便喊上府中马车带她往汴京繁华的大街走。 有钱有闲,她自然要吃好喝好。 那传说中的瓦肆樊楼,金钗小巷,她都要去逛个遍。 汴京虽处北地,但水系十分发达,有汴河、金水河、蔡河,五丈河等四条河流穿城而过,其中汴河又联贯黄河与淮河。 她昨日在瓦舍听人说书,那说书先生便道:“咱汴河首承大河,漕引江湖,利尽南海,半天下之财赋,悉由此路而进。”[1]看来半点没有夸大。 平安从东水门过河,穿越十余丈宽的护龙河,绕过三层瓮城,马车便悠悠行至汴京的大街。这一城之隔,却彷如两个世界。 平安只觉自己从僻静的乡村陡然闯入繁华喧嚣的闹市。 街道两边商铺酒楼鳞次栉比,耳边叫卖声、揽客声、吆喝声声声不停,平安掀开车帘朝外望去,只见这御街天路整齐庄严,市井巷陌处处人潮涌动,处处都是热闹的人间烟火气。更让她觉得惊奇的是,纵使这会天气凉快,可街边亦有不少女摊主身着轻薄抹胸褙子沿街揽客,露了半个胸脯出来。[2] 她们神情坦荡,动作从容,而身边经过的行的人却好似习以为常,并无人多看几眼。 平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这汴京,的确挺有意思。 只有这样商业极度繁荣,经济高速发展的大城市,百姓的思想才能这般包容开放。 在这里,她好像可以自由做自己。 “火烧,好吃不贵的驴肉火烧,只需五文一个,小娘子可要瞧瞧?” 那女摊主察觉平安好奇的眼神,对她盈盈一笑罢了,便热情吆喝揽客起来。 平安戴上帏帽,跳下马车:“好,给我来一个。” “娘子。”身后的丫鬟欲言又止。 “无碍。”平安摆摆手,一手递过银钱,一手接过火烧。 火烧,看样子就是饼夹肉,不过这名字倒是十分有趣,很像她以前吃过的,她以前吃过的叫什么? 平安有一瞬间的茫然,她深吸一口气,决心不再为难自己,还是好好享受当下。 这饼又大又圆,经过女摊主的巧手,烤得是两面金黄焦香,饼缘是一层颜色偏深的金色锅巴,四周是大大小小的焦黄锅巴印子,越到饼子中间,锅巴颜色越浅。 一口下去,那焦香酥脆的饼壳、绵软蓬松的饼皮瞬间让平安眼前一亮。还有那热乎乎香喷喷的驴肉,不知是用什么香料卤煮过,与她的卤香完全不同,但同样香浓,一口下去热辣滚烫的汁水混合着葱香和清冽水嫩的叶片在唇齿间迅速交缠。平安细细咀嚼,卤香浓郁,肉质瘦而不柴,这火烧做得极好。 汴京果真是卧虎藏龙。 这随意买的火烧的味道改变了平安的想法,她本想去趟这汴京的正店见见世面,可这街边小巷的小摊小铺,好似更值得她去探寻。 让人将马车停好,平安带了两个丫鬟便往街边小巷走。 走过金钗巷,她在街巷中穿梭赏景,等走得累了,她随意找了条小巷准备进去吃点东西。 平安抬眸一看——栀香巷,名字倒是雅致。 等走进来,她便发现,里面竟别有洞天,小小一条巷子,竟藏着冰室、香饮、糕点果子、面铺,茶馆,在这里吃饭会友整日怕是都不需出巷口。 平安停到一家名为“百家糕点铺子”的商铺门口,便跨步进门,谁知刚到门口,却听得有人唤了声:“东家!” 平安循声往后望去,却并未见着人影。 面前那唤人的娘子忙转移视线,随即尬声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咱东家那可是上上的好人,每月俸钱按时发放,包咱吃住,还给奖赏,这汴京哪里寻得到这么好的人。” 她既然未说多话,那平安也不作声,她只看了眼悬挂的菜单,道:“来份碧涧豆糕、松黄糕、樱桃毕罗,茉莉酥油泡螺。” 柜前的娘子动作利索地算了账,笑着问道:“娘子,可要来些香饮子?” 想到吃这么多确实干巴,平安问道:“都有哪些?” “咱家有紫苏饮、香薷饮、沉香饮、薄荷饮、樱桃饮……”她唇齿伶俐地报上一连串墙上没有名字的饮子名。 出于好奇,平安点了个香薷饮与沉香饮,再多的她也吃不下了,要是好吃,她下回再来。 那娘子重新盘账,报了个数,随即取出一块长槽木板恭谨放在平安面前。 平安掏出银钱放在上边,随着一声清脆的哗啦脆响,那木板中的钱瞬间便倒入奁中。 看平安面露好奇,那娘子温声解释:“我们东家有规定,为着糕点干净,不让咱接触银钱,便是不小心碰着了,也务必要用温水洗手。” “挺好。”平安淡淡夸了一句。 看她眼神慌张,神情拘谨,总是偷偷打量于她,平安便知这娘子刚刚那句东家并不是空话,她就是对着自己来的,她极有可能与她东家长得十分相似,甚至是一摸一样? 想起爷爷所说她的身世,平安不由好奇,这位东家,或者说,崔恒所认识的那位娘子,究竟与自己有何渊源? 第85章 望着眼前摆出的精致糕点与香饮子,平安不由眼前一亮。 这糕点味道不提,但色、香已然俱全。 这碧涧豆糕糕如其名,色泽青翠,这漂亮的青色让人仿佛瞬间来到山间被青苔和水草环绕的清澈小溪,看着便让人觉得清爽宁静,吃起来也是豆香十足,细腻油润。 松黄糕颜色鹅黄偏淡,被切成了方正整齐的小块,每块之间间距相等,糕点表层还有一层细腻的松黄薄粉均匀覆盖。 平安轻轻拈起一块试味,入口便是浓郁的松花香味。 干燥的松花粉入口微苦回甘,在呼吸咀嚼之间,便轻盈地充满口腔,平安被呛了个猝不及防,赶忙喝上一口香饮子化开口中干燥的松粉。 看着四周的人投来诧异的目光,平安心中明了是她吃得有些着急,这松黄糕得细嚼慢咽,慢慢品尝才行。 等她缓过神来,便被这松花粉的轻盈细腻所摄,舌尖上除了松花的香味便只与微微的甘甜。 想来是用麦芽糖或是蜜糖将这些蓬松细腻的松花揉搓成团,这松黄糕除松花粉与糖外应没有添加别的东西掺假。 酥油泡螺味道更是惊艳,平安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还是茉莉香味酥油泡螺。 这泡螺呈寸长的螺状,表皮金黄微酥,火候控制得极好,里边的那酥油,雪白轻盈,入口即化,品之既有牛乳浑厚的奶香,又兼具淡雅的茉莉花香,实在是妙。 让平安没想到的是,这留到最后的樱桃毕罗竟然是甜咸口的。 才吃了个火烧不久,平安其实没这么想吃这面皮包裹的馅料点心,可当她捏起这柔软的毕罗时,心中却突然生了几分渴望。 面皮透出淡淡的紫红色,柔软轻薄自不用提,但她没想到,这毕罗名字虽带着樱桃,但樱桃甜酱只是它的一味酱料。 面皮里除樱桃酱外,还有荆芥、葱丝、薄荷叶和外焦里嫩,鲜美多汁的肉片。 等等,这带皮的肉片,是片皮的烤鸭? 只有烤炉才能烤出这样漂亮的枣红色鸭皮,平安细细品尝,这鸭肉除咸味外,还有一股馥郁的香味,这肉上也裹满了磨碎的香料粉末,吃起来毫无鸭子的腥膻,也不磨口。 甜咸交织的奇特搭配,吃起来不但不腻味,香料的芬香反而与葱的辛辣、薄荷的清冽、荆芥的清香与樱桃酱的酸甜完美融合,鲜甜咸香,入口香浓。 这里边的鸭肉若是换成那传闻中毫无腥膻的小羊羔嫩肉,怕是卖个百来文一个都使得。 这家店,实在是太让她惊喜。 想着木头怕是没有吃过,平安便一样打包一份带回家给他吃。 离店前,平安转身朝柜前的娘子轻轻颔首,看她眼神慌乱躲避,平安轻轻一笑,跨步走了出去。 回家后,平安本想将这些糕点分享给木头,谁知到了掌灯时分,木头却迟迟没有回来。 “娘子?”丫鬟小如为难地出声请示。 平安望了眼外边的暮色,只挥了挥手:“摆膳吧,那些糕点,你们拿下去分了。” 往常自家小公爷都与娘子形影不离,这出去玩了几日,如今是归家愈发晚了,也不知娘子心中作何想法?小如心慌抬头,却见娘子面色如常,随即垂首诺诺应道:“是。” 平安这会的心情并不如丫鬟们所猜的那般生气,独自用完晚膳后,她便早早歇息了。 等明日沈玉明出门,她就再去打包点糕点,然后去瓦舍听书看戏。 半睡半醒间,平安只觉一股酒气袭来,木头迟钝混乱的言语萦绕在耳边:“娘子……你,你怎么不等我。” 瞌睡瞬间醒了一半,平安兀地拍开他的手,兀自面墙养神:“你自个夜不归宿,还怪我不等你?” 木头嘿嘿傻笑,挨着平安低语:“我就知道娘子生气了,你还是在意我的对不对?” 平安睁开眼睛,快速坐起身来,掰开他的手:“去洗洗,熏人。” 往后数日,沈玉明出去的时间越来越长,平安心中也有了数。 在这期间沈玉明有带着她出去见他的友人,又让平安与那些友人家眷多多交流,只是一两次过后,他便再也不提及此事,也慢慢地不带她出门了。 京中已经有了传言,说她的容貌与崔恒夫人的容貌十分相似,又加之之前京中隐隐绰绰关于崔夫人的一些桃色传闻,这等绯闻轶事愈发令人遐想,没多久便传遍了整个汴京。 惹得定国公府派嬷嬷前来训斥两人,只道要他们俩恪守守矩,少在外边丢人现眼。 当然,丢人现眼特指平安。 平安日日混迹在市井之中,又怎能没听到过这个消息。 她只是在等,等沈玉明什么时候主动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发现,这人的劣根性果然容易滋长,一开始,他回家晚还会解释,到后边他就只是洗漱完躺在她身边,便再也没多言。 虽然离开国公府,但日子好像也没之前两人所设想的那样幸福。 平安不得不佩服,沈老夫人还是非常了解自己生出的儿子的。 她就在赌,赌没有了阻碍的两个人感情是否还会依旧,显然,她赌赢了。 在玉溪镇时,两人几乎整日为伴,可到了这里,白日里各干各的,晚上也少有交流,平安觉得,人虽离得近,但两人之间已经隔着一层什么。 可还没等到她找时间与他谈谈心,意外便突然而至。 她家这庄子旁边有一大片桃花林,这会花开得正艳,平安也想附庸风雅去赏赏花,谁知这日她刚出院门,便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等她再醒来,却觉自己浑身无力,正被悬吊在半空之中。 纵使眼睛被黑布所盖,她也能察觉到,自己仅被一根麻绳所缚,稍动一下便晃晃悠悠,底下不知是望不到底的悬崖还是陷阱。 失力失重的无助感再度袭来,让平安仿觉再次回到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密室。 恐慌与无助瞬间席卷全身,她只得阖上双目做深呼吸,不断告诫自己先冷静下来。 随着时间的流逝,平安察觉自己身上力气逐渐恢复。听着耳边动静,又透过黑布传来的模糊影像,平安发现这底下好似有几个人在看守着她。 沈府并未正式承认她的身份,她自来到汴京,连出门交际都无,平日里多是单打独斗,哪里来的仇家? 难道是国公府要借刀杀人? “下来!”正在她沉思之际,耳边突然传来一人的呵斥声,有人将她蒙眼的黑布扯掉,平安这才看清眼前情况。 底下的人不超过七人,她觉得自己可以勉力一试,平安尝试性地用力挣脱,身体却在半空中摇摇晃晃,不成,这力气使大了,她得小心为妙。 她才刚动两下,耳边便传来一道清丽婉约的劝阻声:“留些力气吧。” 平安这才发觉竟然还有倒霉蛋和她一起被绑了过来。 只一眼,平安便目光愕然,满脸惊诧。 她们,竟真长相这般相似,难怪那么多人将她们认错。 平安心中也开始怀疑,难道这位崔夫人真的是她素未谋面的姐妹? 这,她也不知道是谁连累的谁了。 两人尚来不及交谈,地下那绑人的主谋便冷冷嗤笑一声:“不哑巴了?” 平安闻声望去,看见的却是一张戴着面具的脸,穿着亦十分朴素简单。 既然能做这黑心事,有能力做这黑心事,那说明她不是普通人家的娘子,穿成这样,是多害怕别人把她认出来。 这样的人比阴沟里的老鼠还不如。 平安心中暗呸一声,背在身后的双手开始慢慢使力。 那边崔夫人便与这娘子聊了起来:“只是浑身软绵无力,想省点力气罢了。” “呵!”那人主动挑起话题,见崔夫人服软,她却不再理睬于她,只是一双眼睛阴郁地瞪着两人。 这人可真有意思,她与崔夫人有仇,瞪自己做什么? 在场三个女人,心思各异,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一阵沉默过后,一蒙面大汉上前朝那女子耳语几句,她摆了摆手,转头看向两人。 “你这样招蜂惹蝶的贱女人,也不知他看上你哪一点?” 这句话可谓酸性十足,只是她言语越尖锐刻薄,越显她内心空无又阴暗。 若说方才还只有两分猜疑,那平安现在便有一半把握,这人是冲着崔夫人来的。 剩下那半,沈玉明虽比不得崔大人年轻有为,但他样貌英俊,光是背后的定国公府便能引来一大群狂蜂浪蝶,故而平安持保留态度。 崔夫人轻笑一声,开始劝说这位小娘子:“男人只是生活的调剂品,而非必需品,你又何必为了一个男人做到这种地步。你便是杀了我,他也会有下一个,下下个……” 平安暗自点头,这崔夫人竟是这样通透玲珑的人,只是这话怕是要戳人心尖子了。 果然,底下那娘子瞬间恼羞成怒,指着崔夫人喝道:“闭嘴。” 接下来便是一大通夸那男人的话,平安总算听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的牵扯,无非是个爱而不得,因爱生恨,嫉恨成魔的狗血故事。她听了几句便觉得这人脑子怕是有点问题,没了男人她就活不了吗? 两人的争论被一阵呼唤声打断:“平安,你在哪?” 是沈玉明的声音?平安心中惊诧,他竟这么快找来了。 “平安,胡,姜,姜娘子?” 平安心中方才腾生出的一抹暖意,瞬间被沈玉明这磕巴的言语与惨白的脸色泼灭,心中继而生出一阵果真如此的奇特感慨。 她早已猜到,只是这惨烈的现实放在她的面前,她的心也确实不大舒服。 浑浑噩噩中,耳边再度传来众人的说话声。 “你干什么,快把她们放了。” “关你屁事,快滚。”好了,看来不是沈玉明的爱慕者。 “你,你可知小爷是谁?竟敢这样与我说话!”沈玉明怒气冲冲大声呵斥。 “我管你……”那女子声音戛然而止,转而轻蔑笑道,“这两个女人你都认识,莫不是,都是你的相好吧?” 多简单的挑拨离间,可却直戳平安与沈玉明的心。 见他肩背一耸,避开自己视线,平安冷笑一声,不再看这个窝囊废。 那女人看他这副废物点心的模样,笑得更开心了:“好,既然你来了,他没来,那我便给你一个机会,她们两个,你救谁?”说罢,她扬起手中匕首,就要往绳子上砍。 “你可要好好,好好地做决定,我可以让你带走一个,剩下那个,自然是丢进悬崖了。” “你!”沈玉明语塞,胸腔止不住地上下起伏。 “快些选,选完带一个走。” 第86章 面对这样刁难的抉择,平安心中早已对沈玉明没有任何期待。 都是人命,她哪能知道沈玉明会不会选她,就是选了,那女人就能认吗? 就他这样的战五渣,这会孤身一人闯入这个陷阱,怕是帮不上什么忙,他别被那些人捉住当人质就算好了。 等待身体力气慢慢恢复,平安便继续与捆手的绳索抗争,谁知耳边却意料地传来沈玉明颤抖的声音:“放了她们,条件随你开。” 平安还以为他会放弃自己呢,毕竟他当时巴着自己的原因已经十分明了。她现在甚至开始怀疑,是否一开始他就没有失忆,要不然,怎么第一次见面他就缠着自己不放呢。 他的目的不纯,自己也不逞多让。两人的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如今各归其位才是正路。 这样一想,之前两人曾经的那些温情瞬间好似都成了易碎的泡沫,转瞬成空。平安既然想通,她心中也就不再难受,想到自己这么快变缓了过来,平安有时也不禁感慨自己是否有些凉薄。 那女人本就不是什么好人,又岂会如他的愿,她语调桀骜,冷声哼道:“呵,既然不选,那就滚出去,否则别怪我这刀剑无眼。” 沈玉明自是不愿,他被这人的态度气得来回踱步,可看着两人的命都掐在她手上,他也只得强忍脾气与她好生商量。 “你既然绑了人,那必然有所求,你到底要如何,若是可以,我们都会满足你的要求。” “你,不成。” “你怎知我不成,就算我不成,我爹,我姐,总有人能出力。” “幼稚!” “你说话就说话,怎么侮辱人呢!小爷哪儿幼稚?” “聒噪!” 两人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不断争锋。 沈玉明找准时机对着平安眨了眨眼,平安知晓他在拖延时间,便趁着这个机会,仔细观察了这四周的情况与悬吊两人的绳索。 眼见软的不成,沈玉明气得再度搬出国公府:“今日我若是和我娘子没有归家,国公府的护卫必会寻来,届时你和你的家人也跑不掉,你最好好好思量。” “你带了护卫?”那女人冷声质问,随即踱步走到平安与崔夫人中间,她身旁的仆从则战立两侧,做防御状。 在这里有一根绳子连接两端,只要她割断,那两个人都会直接坠落悬崖。 她离人质越近,她才越安全。 “没有!答应你一个人来就一个人来,你别伤我娘子。”沈玉明大声否认,他的护卫都藏在不远处,这女人不会发现了吧。 就在此时,远处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迅疾的马蹄声,地面那几个蒙面大汉见状便纷纷往四处散开。 平安心中暗道不妙,这些人不好好在这守着,显然是有更重要的事去做,也不知是去埋伏,还是去排查有无援兵了。 马蹄声越来越近,平安循声望去,阳光下那单枪匹马驶来的不是那位崔大人是谁。 终于见到了自己要等的人,那女人也不再磨叽,只扯着尖锐的嗓音回头讥笑道:“怎么?你以为是他找来的,若不是我给他留信,你以为他会这么快赶来?” 一旁的崔夫人并未搭理她,反而阖上双眼,闭目养神起来。 那女人靠近两人阴恻恻道:“别装睡了,等会就送你去该去的地方,那才是你最终的宿命。” 听她这语气,俨然之前与沈玉明的拉扯只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她压根就没想放过崔夫人,甚至是自己。 平安的心怦然下沉,她心思一转,有了主意。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自己掌控局势。她翻了个白眼,直接啐了那女人一口:“呸,你这见不得光的臭虫,觊觎别人男人的八婆,你有种就把你面具摘了让你姑奶奶瞧瞧。怎么?是生得獐头鼠目,怕吓到你姑奶奶吗?姑奶奶丑东西见多了,倒是不差你一个。” 平安承认自己骂得很爽,连带着胸中的郁气都散了不少。 说罢,她再呸了一声:“若不是你使诈,你以为你能抓得住我们?” 众人似乎是被她这噼里啪啦的粗俗输出给震惊到了,一时间,山上除了鸟雀的啾鸣声便只余呼呼风声。 沈玉明见平安拿出这番在市集里与妇人吵架骂街的泼妇作态,下意识后退两步,侧目捂住耳朵。 完了,他完了,回去该如何交代这堆破事。他娘子一向待人温和,这会竟然变成了火龙,今日看来是不能善了了。 那娘子被平安这一番粗语骂得面红耳赤,她颤抖着指着平安:“住!” “住什么住。”平安利索地打断她的话,“你这样的渣滓也好意思在正室面前耀武耀威,只怪你娘当时生你时走错了道,这才把你脑袋夹成这绿豆大一团。”平安一边解开绳结,一边转移她的注意力。 “把她嘴给我塞住!”那女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克制胸中的怒火。 那边两个大汉正犹疑着是否要上前,这要塞人嘴里,就得把绳子拉下,他们才够得着。 “主子。”一人附耳低语。 这女人显然也想到这茬,她正欲说些什么,崔恒的走近突然打断了她的决策。 崔恒朝自家夫人轻轻颔首,便利落飞身下马。等他长身玉立站于马前,那双狭长的凤眸这才不虞地看向女人。 “我与娘子素不相识,不知你为何要绑我夫人?” “呵,怎会不识?”她转身瞪了崔夫人一眼,恨恨道,“她早就该死了。” 看两个男人靠得越来越近,她举起匕首,厉声呵斥:“站住!退后。” “我今天,只是为了让一切回归原位。”说罢,她扭头看向平安,尖声道,“什么正室不正室,我才是正室!” 平安心中哗然,这崔夫人活得好好的,这正室的话她竟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不是脑子有问题,那就是背后有隐情?还是说这崔大人并不老实,今日这遭祸是他惹出来的烂桃花? 估了下自己离地面的距离,平安决定观望片刻等力气多恢复点。 “没有什么回归原位,这位娘子,还请迷途知返。” “你胡说,你明明那么喜欢我,就在她死后,你答应娶我为继室,我们一起抚养昭哥儿长大,还生了几个可爱的儿女,我们明明感情那么好,你怎么能说我们不认识!” 她这番话,声嘶力竭,好似有几分真情?但这崔夫人还活着,她为什么说这样的鬼话,是世间真有这轮回之法还是她脑子有问题。 平安抿唇不语,斜睨着眼继续看戏。 “满口胡言!”一向温文有礼的崔大人气得要跳脚,他颤声与崔夫人解释,“夫人,我与她……” “我与他琴瑟和鸣,恩爱非常,都是你的错,你本该死在庆州,你为什么回来了!”那女人打断崔恒的话,恶狠狠地指着崔夫人诅咒。 平安看她说得如此言之凿凿,只觉得这事有几分奇怪。 她的样子好似有些癫狂,但又好似在说真心话,怪哉!怪哉! 平安正看着戏,谁知那女人的火力又转移到她身上:“你莫要笑我,你也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沈玉明,你以为他喜欢你吗?早在几年前他便与姜氏纠缠不清,他们还曾在定国公府私会!” 说罢,她指着沈玉明与崔夫人笑道:“呵,哈哈,你们这样的狗男女,有何资格评判于我。若不是因为姜氏乃有夫之妇,你以为沈玉明会找上你?你没发现你们长得这般像,他不过拿你当个可以随意丢弃的替身。” 平安朝沈玉明看去,他张口欲言,旋即下意识回避自己的视线。 结果已经无需多问,可平安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她想知道,两人几年夫妻情分,他是否有几分真心。 等两人视线再度对上,平安发现这疯女人说的话好似有几分真,他的眼神里,有愧疚,有担忧,有着急,但独独没有愤怒。 看来,她方才说的竟是真话。 “傻子!”她接着笑道,“你还在同情姜氏这个水性杨花的女人。” 疯女人此话,句句带针见血,直将在场四人的心戳透。 “住嘴!”崔恒率先出声打破沉寂。 她听得崔恒的声音,便不再看向平安,只转身盯着崔恒看:“你竟然叫我住嘴?”她捂着心口哀痛,又讲了一大堆她和崔恒有何渊源,又是如何恩爱的疯话。 “你今日竟然为了这女人吼我!” “好,都是她的错,既然你们都逼我,那就不要怪我心狠。” 说罢,她再度挥舞匕首,直接朝着崔夫人那根绳索砍去。 平安瞳孔猛然放大,她倒是不察这疯女人竟然真的这样做得出,她快速挣脱绳索,方欲冒险动作,便听得两声呐喊。 “不要!” “住手!” 沈玉明与崔恒同时喊道。 眼见着他们两人就要冲上来,疯女人莞尔一笑,右手停滞在半空,便飘然喝止:“再往前一步,我这匕首可就要砍下去了。” 她身旁的两个壮汉亦蠢蠢欲动,往前一步护住女人左右。 沈玉明两人只得平复心中的怒火,慢慢后退几步。 平安只见两人对视一眼,崔恒便转变了态度:“这位娘子,今日你喊我来,究竟所为何事。” 疯女人唇角上扬,淡淡道:“休了姜氏,否则……” 崔恒犹豫尚未出声,一旁的崔夫人便大声喊道:“可以,只要你能放了我。夫君没了可以再找,但命没了……” “闭嘴,让他说。”她厉声喝止崔夫人,却转头对着崔恒含情脉脉:“你看这样势利的女人如何配得上你,崔郎,你愿意休了她吗?” “我,我愿意。”崔恒沉声颔首。 “好,既然你愿意,那……”剩下的话尚未说完,她轻笑一声,匕首狠狠向绳索割去。 事发突然,快到沈玉明与崔恒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这绳索一断,两个人都得没命。他们满眼怒意地冲向疯女人,两个虽有些底子,但难比得过整日习武的壮汉。 两人被击倒在地,头昏眼花之际,他们只见得被吊在空中的平安却突然有了动作。 平安早觉得这女人疯魔得有些严重,她前一秒笑嘻嘻,下一秒就要她们小命,她这会也不再伪装,迅速甩掉手上断裂的绳结自救。 借着绳索荡漾的惯性,她倾身向前揽住崔夫人的腰肢。 “抱紧我。”平安嘱咐道。 腰上迅速传来一股握力,平安方安心继续动作。等两人离得近了,平安竟还闻到她身上传来的好闻香味,她不动声色地吸了一口,随即抬头扯住吊起两人的绳索。 这绳索一端连着大树,一端连着疯女人打的大桩,中间是吊着的两人。 平安稍一用力,绳索便在空中晃荡。 她倾身朝地面奔去,绳索也随她用力方向往那边晃,借着绳索的拉力与长度,她抱着崔夫人缓缓滑落在地。 既然已经落地,这绳索也就用不到,平安利索将根绳索扯断扔在疯女人面前。 事发不过几息,平安便已自救成功,快得众人皆云里雾里,落在她身上的眼神,或钦佩、或震惊,沈玉明更是难以置信,他家娘子竟然有这样的好身手? 平安却嫌有些晦气,好端端出门遇到这种破事,若不是之前总是被这药迷,她今日怕是也恢复不了这么快。 那疯女人身边的两个壮汉见她竟有这样的本事,快步冲上来就朝她挥拳。 这天下武功,唯快不破,但平安看来大力可克无穷。 察觉身边的崔夫人想要说话,平安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即轻嗤一声,侧身躲过攻击,随即一脚一个,两个壮汉便被她踢飞数米。 沈玉明:“?” 崔恒:“!” 姜蓉:“……” 在场众人皆是目瞪口呆,迟迟没有动作。 若说方才别人还只觉得她或许运气好,但这会,却无人再这样想。 这是得多大的力气,才能将这样身强力壮的高大练家子轻易踢飞。沈玉明怔愣地看着平安,他一直以为娘子只是泼辣了些,却没想到她竟能一拳打死壮汉。 难怪,难怪她去大河捞鱼不喜带他。 将怀中柔弱无力的崔夫人交给崔恒,平安便开始算账。 疯女人看着她逼近,吓得拿起匕首抵在前方,呵道:“别过来。”她现在就是后悔,后悔过于自信,后悔把人支开,她哪想到这乡下来的女人竟然是个力大无穷的怪物,让她多年筹划毁于一旦。 “别过来,老娘忍你很久了!”戏也看完了,她实在需要找个方式宣泄一下她被污染的耳朵。 平安敞开步子急速冲向疯女人,一个回旋便将她手中匕首踢落,她手中没了防身的武器,平安右手一拉,疯女人遮挡多时的面庞就这样显露于人前。 “王三娘!”崔夫人惊诧出声。 “啊!!!”那疯女人没了遮羞布,尖叫着捂着脸,她回头看了眼崔恒,竟直接冲向山崖,一跃而下。 “啊!你们一个个不得好死!” 空旷的山谷内尚且回响着她的诅咒,可她人却不见了踪影。 平安朝悬崖下望了一眼,悬崖边深不见底,但这边山势复杂,有什么旮旯藏人也不一定。 沈玉明见平安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自救成功,他快步走到平安身边,尚来不及出口解释,那边崔恒夫妇便走了过来。 沈玉明不安地抚着胳膊,左顾右盼,根本无法面对在场三人的目光。 有些事情别人知道是知道,可当事实被人戳破赤/裸/裸地掀开,他却觉得无地自容。 他是曾经喜欢姜娘子,可,可这几年与娘子的感情也做不得假。 对上平安平静如水的眼神,他心慌不已,但比起娘子,他更不想面对崔恒。 “胡娘子,方才多谢你的救命之恩。我们夫妻实在是铭感五内,不知如何才能报答你的大恩大德。” 平安见着眼前这一对举止文雅的壁人温温柔柔与她道谢,混不在意地摆摆手:“举手之劳罢了,只是让崔夫人受惊了。” “哪里的话,若不是您伸出援手,我怕早已尸骨无存,娘子的救命之恩,我姜蓉没齿难忘!”姜蓉语气诚挚,满面肃容朝平安行礼。 平安观她性情温柔,言语真挚,全然不似那疯婆娘所说的恶劣品性,也就粲然一笑,拱手接纳姜蓉的谢意。 两人你来我往闲聊几句,竟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之感,姜蓉约好找个时间上门拜访,一行人便就此告辞。 “娘子,你听我解释,别听那疯女人瞎说……”等人散去,沈玉明方期期艾艾拉住平安。 “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第87章 回到家后,两人关起房门。 见屋内气氛沉闷,沈玉明殷切地沏上一壶茶递至平安跟前。 平安轻抿一口,便直接开门见山:“你与那位崔夫人可有旧情?” 结合自己之前打探的情况,早在路上平安便大致理清了沈玉明与崔家夫妇三人的渊源。 一开始是沈玉明与崔夫人姜蓉相识,可不知为何,姜蓉嫁给了崔恒,后来,这厮心有不甘,便趁着自家开宴之机挖人墙角,结果行事不慎被王三娘发现。 再后来,崔恒被贬庆州,他们夫妻俩离开汴京。 沈玉明因着家中催婚,半夜翻墙跑路,不知发生了什么,沦落到在河中漂浮被她捞起。 但她知道归知道,谁知他会不会坦白?毕竟这事他之前隐瞒了她那么久。 沈玉明不察自家娘子第一句话就要扯旧账,想起最近这堆乱七八糟的事情,他面色为难,沉默半晌后抬眸看向平安:“我,我以前确实喜欢过她。” 听到这个回答,平安轻叩的指节突然顿住。她之前的猜测没有错,他找上她,要么便是一开始就未曾失忆,要么,只能说他品味单一,就只喜欢这类长相的。看见崔夫人那张脸,平安再照镜自揽,便是沈玉明说他并非寻个替身,也无人会信。 她这会也总算明了自己的出现,到底给汴京坊间带来多大的谈资。沈老夫人当时晕倒,怕是也未想到她确实与那崔夫人长得那般神似罢。 只要她随着沈玉明出门,别人便能想到沈玉明与崔夫人那段往事。 难怪,他一开始还带她出去,等到后面,两人便是各走各的路了。 她哑声问道:“你之前什么时候恢复记忆的?” “娘子!”沈玉明拉住她的手,轻声道,“我之前喜欢过她不假,可我两人却无私情,也从未有过逾距之举。” “好,这个我信你。”有崔大人那样的夫君,平安不觉得崔夫人会这样傻红杏出墙。 “你信我就好。”沈玉明暗松一口气,音调也随之欢快起来。 “我信你,但你也要坦诚究竟是什么时候恢复的记忆,你之前问我,若是骗了我,我会如何处理,我现在就给你一次机会,你摸着你的心诚实回答我。” 平安顿了顿,补充道:“如果你不愿意说也没关系,你回你的国公府,我自去我的玉溪镇。” 他刚刚那句话显然是在转移话题,他不肯直言,那便表明他很早之前就恢复了记忆。 平安突然想起在玉溪镇的时候,有段时间她一直忙着去大河,便让他一人出摊,谁知他总是晚归。怕是那个时候就有所端倪,只是她当时太相信他,并未过多过问。 沈玉明见她提及之前的夫妻夜语,心下明白,她怕是早已发现了什么。 前有王三娘那疯女人挑拨离间,后有国公府步步紧逼,他明白,两人之间的问题太多太多,以他娘子说一不二的性格,怕是真能做得出来这种事。 他轻叹一声,沉吟道:“我说,但娘子你别生气。” 平安轻轻颔首示意,沈玉明便开始讲起这前因后果:“一开始,我的确是伤了脑袋,记不清自己姓甚名谁,我只是初见娘子心生亲切,这才厚着脸皮赖在家中。我的记忆恢复断断续续,但只能记得部分事情。等我记起自己身世,咱们成亲已经好久好久,娘子,我当时并不想回汴京,我不是有心隐瞒你,我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向你提起,也怕你知晓后吃醋不理我。” 看平安神色有所动容,沈玉明便顺杆往上爬:“娘子,你看在咱们同甘共苦的份上,你就原谅我这一次,你别信外面那些胡言乱语。” 平安无奈叹息:“可是嘴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不可能捂住所有人的嘴。” “那便想办法让他们住嘴。”沈玉明下意识脱口而出。 “那你说,咱们该怎样让他们住嘴?” 沈玉明闻言霎时沉默,只是默默揽住平安,脑袋朝她那侧轻轻靠拢。 平安知晓他自觉定国公府是他的强力后盾,可他在定国公府的地位并非全然稳固。 先不提他前面那几个小娘生的兄长,只说他和沈老夫人的后台沈妃。 他的姐姐沈妃膝下虽有个收养的儿子,可在太子之争上并不占据优势。 五皇子非嫡非长,年纪又小,除非官家喜爱,朝臣支持,不然想要得到那个位置怕是很难。 以定国公老奸巨猾的性子,自然不会只将鸡蛋放在女儿身上,沈玉明离府别居,偌大的国公府里怕是除了沈老夫人,无人会真心担忧他。 再说他自己,他自从与那些狐朋狗友勾搭上,这几个月玩得是乐不思蜀,正事却是一点没干。 以他的家世确实不需做些什么来维持生计,可是若他自己不争气,眼前的富贵很有可能如过眼烟云,转瞬不见。沈老夫人之前对他太过溺爱,也对自己太过自信,自信能护好儿子一辈子。 “我,我去宫中求求姐姐。”他现在与家里闹得正欢,回去岂不就认输了。 平安秀眉轻蹙,并不赞同:“姐姐自己在宫中尚且举步维艰,咱们不能做她的依靠也就算了,又怎能拖她后腿?” “那娘子你说怎么办?” 平安端正神色:“我可以不管你过去有什么,但你答应我的事情要做到。” 沈玉明这会也学乖了,并不肯直接答应:“你先说是什么?” “日子是咱们两个过的,外面的是是非非我并不在意,但咱们不能再这样得过且过,浑噩度日了。” “那要怎样?”他面露惊恐,显然是猜到会发生什么。 “要么,咱们就自己在外立起来,无论是经商还是入仕,咱们能够自给自足,便无需受人约束。” “我可是定国公府的小公爷,我怎能经商?”沈玉明下意识否决,汴京认识他的人太多,他实在拉不下面子,“再说入仕,定国公不是有蒙荫的名额,到时候我让我娘。” “玉明。”平安打断道,“我只是提个建议,你若是不经商也没事,可若你回府求爹娘,他们能答应吗?” 想到自己离开的原因,沈玉明顿时陷入了两难,是了,若是他回府,那他们不一定会让他出来,可娘子要怎么办? “唉,不如我还是走吧,你回去照样可以当你的小公爷,等我走了,汴京议论这些事的人就少了。”平安幽幽的声音传入他耳畔。 “不成!”沈玉明激动地拉住平安的胳膊,“娘子,你不知道你被吊在空中的时候我多担心,你不要离开我。” “可咱们这样也不是个事。”平安叹道,“那不如你去读书,或是习武,去考个科举,等你能入仕了,局面便能扭转。” “不成的。”沈玉明为难地盯着地面,想着难堪的读书生涯,他瞬间被恐惧笼罩,“我一向是文不成武不就,幼时的夫子都夸我顽劣不堪,我现在也就认得几个字。” “那你立不起来,咱们便只能依靠定国公府,我们怕是永远不会有结果。” “有的。”说起这个,沈玉明眼前一亮,有了办法,“咱们只要先把孩子给生下来,届时就由不得他们不认。” “这就是你的主意?”尽是些歪门邪道。 到现在,定国公府还未将她的名字记入族谱,说起来她与沈玉明在律法上并非真正的夫妻,之前沈老夫人她们给的那些见面礼,不过是看在宫中沈妃的懿旨的情面上。 至于玉溪镇登记的那段姻缘,也不过是使了手段花了银钱才添上的一笔虚假关系。 “可我要是不愿意呢?”平安哑声道。 “怎么会不愿意,娘子,咱们现在有吃有喝,有人伺候,日子不是比玉溪镇舒服多了吗?” “可咱们现在无名无分,而你从国公府带出来的银钱总有坐吃山空的一天,咱们到时候该怎么活,又去找娘或者姐姐拿钱,然后循环往复吗?” “玉明,咱们都是大人了,你看我们之前在玉溪镇不是靠自己也过得很好吗?” “不好。”沈玉明回想起之前的苦累生活,颓废道,“累死了。” “可如果要安逸,我们就会丧失自由选择的权利。” “归根到底,你还是要劝我科举是吗?我说过,我不是那块料子。”提起读书这事,沈玉明空空如也的脑袋顿时抽抽地疼,仿佛又回到那段被夫子拿着戒尺训诫的苦日子。这些年他只顾着吃喝玩乐,吃过的最大苦头就是玉溪镇的徭役了。 “你不试试怎么会知道,我知你聪慧过人,之前只是那些人未曾发掘你的好罢了。” 一向爱听奉承话的沈玉明这回并不肯上当,他愁眉苦脸劝阻平安:“娘子,你莫要逼我了。” “好,我不逼你,我只问你,为何你后面都不带我出去了,可是别人当着你的面说了什么,让你觉得难堪了。” “没有。”沈玉明快速否认。 “你连想都没有想就回答,看来是有人说过,你既然觉得我的存在让你难堪,那为何不与我一拍两散算了。” “娘子!”沈玉明扬声道,“你莫要再提离开不离开的事情,我们成了亲,我们就要一辈子在一起。” “你心里既然在意这件事,那就说明你也是认同他们的观点。”平安冷笑一声,“沈玉明你承认吧,你并没有你嘴里说的这么在意我,说什么喜欢我,永远在一起,可你这段时间也没有认真陪过我几天。” 平安看着他清澈如旧的眼睛,一字一句顿道:“你只是喜欢汴京的荣华富贵,喜欢无人约束的自由生活,而我,只是你与你爹娘抗争的一个由头。” “即使别人说那些看不起你让你不舒服的话,你也装作不知晓,也不与我说,你只缩在你的乌龟壳里过安稳日子。你就是毫无担当,毫无责任感的懦弱者!” “我出去并非单纯玩乐,你竟然是这样看我的?”沈玉明被平安这番话气得眼睛通红,声音也颤抖起来,“我答应你不沾花惹草,为了你与爹娘翻脸,可你竟然这样想我。” “你当我信吗,你每日早出晚归与那些狐朋狗友四处混迹。你能找我,那你也能找其他人。” “好!”木头气呼呼指着平安道,“胡平安,你怎么变成了这样?你好得很,就当我的心喂了狗。”说罢他便摔门而去,消失在黑夜里。 平安听着房门被摔得哐当响,她踱步上前,只见门外的丫鬟们垂首侍立,各个噤若寒蝉。见无一人敢上前,她睨了院中众人一眼,冷静将门关好,转身开始收拾自己的钱财。 她已经给过他机会,说出这番戳心之语也不过是为了找个由头与他吵一架罢了。 本该患难见真情互相安慰的夫妻俩,这一夜却分道扬镳,别府而居。 知晓夫妻俩吵了架,沈玉明接连两日未曾归家,一向没甚存在感的定国公府突然派了人上门,只道平安最近屡屡冲撞煞气,明日请她一起去天清寺上香。 平安知晓,她等待的机会可能要到了。 第88章 香丰正店,雅间内丝竹悠悠,暗香萦绕,好不惬意。沈玉明一手支颐倚在窗前,一手轻轻搭扣在桌面。 桌边狐朋狗友成群,见他心情不佳,便接连出言劝酒。 “来,五哥,咱今日不醉不归!”狗友之一王志清举杯敬酒。 “归什么归?我归哪去。”喝得面色酡的红沈玉明闻言不虞抬头,提起这事,他心中便郁燥难安。他出来两日有余,她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捎来。 离家这几日他心中总是郁郁,就连身边的朋友劝他玩乐,他压根就没那心思。 想当初玉溪镇的生活那么苦,他俩以前都没红过脸。这会过上好日子了却能吵得面红耳赤,这样一想,他便觉得命运弄人。 沈玉明心中嗤笑,闷声端起酒杯,囫囵灌上一大口。 一旁的黑子笑呵呵斟酒圆场:“正是,正是,咱以前又不是没在外头睡过。”黑子其人,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家的二子夏朔,人如其名,浑身晒得黑亮。他长得倒是端正,就是自幼爱在外野疯,长大后又一直习武,晒得整个人黑黢黢的,在京圈一群小白脸中格外醒目,被这群狐朋狗友谑称,得了个外号黑子。 他虽是个习武的粗人,但心思却不粗,他家五哥的坎坷情史路,他是一路看着过来的,道一句路途多舛不为过。 说起来之前沽名钓誉的李五娘,已为人妇的姜娘子,那都是模样艳丽无双。他五哥还能在失忆的情况下找到一个美貌足以媲美的胡娘子,那也是命定的缘分。 胡娘子聪明善良,为人处世豁达爽利,在他看来,当家主母的远见与气度她样样不缺,若不是家世差了些,他五哥还配不上人家,当然这话他不敢说给国公府的人听。 想起国公府那团乱账,他轻叹一声,替沈玉明移开面前的酒菜。 好友的劝酒声、附和声沈玉明并未听清,他的脑子早已神游天外,情不自禁地复盘起这几日发生的事。 被娘子骂了一顿,他冲出家门时实在想不通,不过是一时的忍耐,为何她就是不愿意。 她在玉溪镇吃了那么多苦,他实在不想她陪着他再过苦日子。 当时他说养她,也并非空话,他是真心想让她来汴京享福。她那样娇弱的娘子,不该过整日风里来雨里去的劳苦生活。 心中百转回肠,沈玉明执杯的动作便停滞下来。众人见他突然没有动作,深知他怕是又开始神游天外,一圈好友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量。 熏熏然的沈玉明拍了拍自己脑袋,开始思考两人之间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酒过三巡,桌上声音渐散,外边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拍打呐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小公爷!” 沉思的沈玉明瞬间被叫声惊醒,他不虞喝道:“吵吵闹闹做什么?”可转念一想,他怕是平安唤来的人,便收敛怒气,“让他进来。” 谁知这进来的人面色惨白,如丧考妣,只望着沈玉明颤声道:“小公爷,您快回去吧,娘子,娘子出事了!” “娘子怎么了?”沈玉明半阖的眼骤然睁开,他步履错乱走向来人,拉着他的肩膀晃道。 “是娘子今晨去寺庙上香,谁知半路马儿发狂,娘子被甩下了山崖,车,怕是……” “闭嘴!”沈玉明脑中瞬间一片空白,他接连用折扇敲打掌心,急得来回踱步,“怎么可能摔下山崖,她不是在家里好好的吗?” “娘子那么机敏,怎么可能会摔下山,你莫要胡言乱语,我要去找她。” 说罢,他自言自语地拍开折扇:“对,赶快带我去!” “五哥!我同你一起。”黑子喝得少,听得这个消息早已惊出一生冷汗,他忙不迭拉住沈玉明与他同行。 身后的几个醉鬼听得动静,也在后边囔囔着要一起去。 等几人赶到平安失踪的地点,已是下午,现场早已被驻守在此的官兵围了起来。 见到定国公府来人,为首衙役朝沈玉明拱手:“小公爷,我等已派人在山脚搜寻,若有进展会及时派人通知府上。” “怎么会是我娘子的马车,会不会是你们弄错了?”沈玉明语气激动,不可置信地盯着旁边的山路。 “这……”那衙役语气微顿,随即挥了挥手,身后便有人将一匹浑身是伤的枣红大马牵了上来。 看见主人,追风鼻息耸动,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竟蓄满泪水。 沈玉明伸手抚摸马头,指腹轻触过马鞍的繁复纹路,心脏猛然抽搐,这是他最喜欢的追风,它一向乖巧听话,他这才选了它给娘子当坐骑。 衙役适时出声解释:“马儿当时受惊,这才狂奔不止,若不是这车辕被人为损害,马车不会坠崖才是。” 话说得如此明显,沈玉明自然不会不知是有人要害她。他陡然抬眸,那双澄澈如星的眸子霎时深沉如墨,他目光沉沉地望着断裂的车辕,掩在袖中的手拽得青筋毕露。 他不会放过他们! 山间的凉风丝丝袭来,沈玉明的一颗心也仿佛随着坠落的马车浸入崖底冰凉刺骨的寒潭之中。 他后悔自己没有同她好好说清,后悔那日冲动离家。 当初自己失忆流落江宁府,爷爷与她都对自己颇为照顾,可轮到她随他回家,他家中那些人却轻视她,贬低她。沈玉明以袖掩面,席地哽咽,他对不起平安,对不起爷爷。 他心知自己除了个小公爷的虚名外一无所长,最近几月他一直在拉拢人脉,若能成功,再忍一段时日,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带她回国公府。 可是他没想到,曙光就在眼前,她怎么就出事了呢,沈玉明神思恍惚,呆立片刻后两枪其实就要往山下冲。 “我去找她,她没事的,她肯定没事的。” “五哥,五哥,别冲动!” “小公爷!” 众人纷纷拉住沈玉明,可他却失心疯一样就要往崖底冲,黑子无奈,只得一掌将他击晕。 平安这边,事情进展却没她设想中的顺利。 一直无名无分深陷风波舆论之中,平安在最开始吃喝玩乐十分开心,到后边便开始想家想爷爷了。 早在两人争吵前平安就有了离开的念头,事发那日她带着钱财出门本是想找个机会直接离开,谁知行至半道,马儿便发了狂,颠簸之中她连人带车都被甩飞出去。 脆弱的木架在这样的冲击之下很快四分五裂,剧烈又急迅的震荡把平安撞得眼冒金星,她强忍住眩晕,用尽求生的本能抓住眼前一切可抓住的东西。 得亏她力气大,先后抓住了尖石和藤蔓减缓下坠的速度,这才没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后来她拉着藤蔓迷迷糊糊中寻了个容人的平地,便昏睡了过去。 再醒来,平安下意识轻嘶一声,与此同时,她脑中涌现出许多奇怪的记忆,她靠着山壁厘清半晌,这才消化过来她这荒唐奇趣的前半生。 难怪她脑子里总有奇奇怪怪的想法,她果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作为一个曾经零零七,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纯种社畜,她每日规律又麻木地在水泥钢筋筑造的牢笼缝隙中来回穿梭。 自她工作起,她便很久没看见过夕阳与池塘了,在大城市,水池与阳光都是奢侈配置。 不堪重负的工作让她精神与身体极度疲惫,她攒了些积蓄后便找了个乡村隐居。 在村里,她每日的爱好便是种花做菜看风景,就她这种死宅的性格,偏偏还一心想搞纯爱,可不至死都没脱单。 孤单时,她也常常嘴嗨说要睡这个帅哥那个帅哥,可一向是有贼心没贼胆。 谁曾想,到这个疑似是北宋的朝代,她的婚事虽艰难了些,却一步到位,田园生活和孩子都有了。 她只朦胧记得自己应当是胎穿来这个世界,可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家到底在哪,她如何来到江宁府,她却没了一丝印象。 平安抬起手想摸一下额头的伤处,却发觉掌心与衣服皆是血迹斑斑。 想到迟迟未来的月信,平安心中暗道不妙,忙伸手抚向平坦的肚腹,待确认并无痛意,她方长舒一口气。 一开始来汴京,她只是为了木头。 可到后面见识过定国公府那高高在上的轻蔑,她也不贪心,只想拿着身上的钱财跑路,这些钱够她几十年花销。 她自认与那些人无仇无怨,可他们却把她当成可算计的棋子。来之前她从没想过这世家大族要这样吃人,她尚且只与沈玉明吵了一架,那些人便认定她毫无依仗,要使这样的手段要她小命。 幕后之人是沈国公沈老夫人,还是那些意欲挑拨离间的兄弟妯娌?平安不得而知,她心一横将染上血迹的衣衫磨碎与汴京的过往一同扔下崖底。 想着自己带出的钱财,劫后余生的平安只觉心中一阵轻快。 散了也好,她再也不想看见那群妖魔鬼怪。她与沈玉明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以后她的孩子她自己来养。 她换上干净衣物,迅速走水路回到江宁府。 玉溪镇暂时是不能待了,等过几年风声过去,她再考虑要不要回来。 平安趁夜回到了月河村,离别数月,月河村的变化很大,稻田里又长起了郁郁葱葱的青稻,新树也抽发了嫩芽。许是有大官开口,州府对这里很是照顾,平安瞧着村路与屋舍俨然比水患之前要规整许多,整个村子看起来逐渐多了几分烟火气。 走到自家门前,看到自己当时刻下的梅县两字,平安脚步一顿,突然有了几分近乡情怯的愁绪。 “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在门前响起,安静的屋内狗吠声顿起。 是灰灰和小白,这两个小家伙竟然回来了? 胡水生提着油灯防备问道:“是谁?” “爷爷!”平安轻声唤道。 屋中狗吠声与人声同时消失,一阵错乱的木栓碰撞声传来,门被咯吱一声打开。 看到背个行囊孤身归家的孙女,胡水生眼眶一热,眼泪便情难自抑地滑落。 见到爷爷,平安心中憋闷数月的委屈也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子,爷孙俩一言未发,便相拥而泣。 国公府又如何,她又不是什么很贱的人,一定要赖在那里不走。若不是看在以前的木头一片真心的份上,她也不会在汴京停留那么久。 可如今看来,木头的情意或许真挚,沈玉明就不一定了。什么狗东西,还给她玩替身梗,真晦气。 现在回想,平安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当时就同意了沈老夫人的要求,敲上一竹竿再走,事到如今,也只能想想了,若不是真心给出的钱,她怕是有命拿没命花。 “好孩子,别哭了,还有爷爷在。” 平安擦了擦泪,只道:“爷爷,我带您去江宁府好不好?” 胡水生如今孑然一身,许多事情早已看开,听闻孙女此言,他只道:“你先等等,我去同你伯爷和成叔他们说说。” 爷爷这几月果真听她的一直未曾喂养牲畜,将家中托付给亲人照看后,两人走起来也轻便许多。 来到江宁府落脚,平安便花了几百贯钱在江边买了一座小院。 院子不大,在学堂聚集的望街上,院中有天井也有水井,安置她与爷爷足够。 更重要的是这院子前店后院,紧挨码头,附近还有不少私塾与学院,人流量大,巷子里的人家多在门前做上个小生意糊口,她若要开个店,隐在其中并不显眼。 等落户搬家的事情忙完,平安的肚子已经有些显怀,这件事,平安没有瞒爷爷。 “这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也是时候。”平安轻叹一声,她之前求了两年一直没有响动,偏偏离开沈玉明后却怀上了。 若是他能早些来…… 但这会来了,也只能说是阴差阳错。 平安轻轻摸向隆起的肚腹,叹道:“咱们家的孩子,咱们自己养。” “对,就写咱族谱上。”爷爷朗声应和。 自从知晓她怀孕,家中的重活爷爷是一点不让她干。 可平安哪里闲得住,多年来对金钱与食物的匮乏让她心中极度不安,即使这会有钱了,她也不敢坐吃山空,她只想有个稳定的进项,起码可以维持生计。 若是运气好,以后她也能给孩子留份家业,她的孩子就不需像她一样吃苦了。 捕鱼卖鱼的活自然是不能干了,她闻见那股腥味便想吐。 一路上山高水远,路程颠簸,这孩子都乖乖的,可当她安稳落户,散步至江边时,那股腥味让她的胃瞬间痉挛蠕动,平安第一次觉得自己要把胃都吐出来。 她想吃的东西州府都买不到,她便自己做,吃了以后害喜症状果真缓解很多。 想到在汴京吃的那些美食,平安便在家附近开了一家望街小食店。 请人提前发了许多宣传的仿单,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平安的小食店便隆重开业。 如今天气渐热,许多人都喜欢吃凉食解暑。 平安今日准备的几样主打小食,一个是把她自己馋哭的蒜香酥炸鸡翅,剩下的几样便是她的老本行串串与香辣冷淘,当然,夏日里清凉的香饮子也必不可少。 这样顾客可以在她这里买到主食、小食与饮子,就不必去别的地方奔波。只要她的味道能够留住人,那这门生意必然长久。 自从害喜后,平安便很少吃肉,可她某一日醒来,突然就很馋那一口外酥里嫩,肉滑多汁的炸鸡翅来。 她发誓,这个做法做出来的鸡翅是她吃过最好吃的鸡翅。 第89章 做这美味的酥炸香辣鸡翅,需取肉质细嫩肥厚的鸡中翅与鸡翅根做原料,冷水浸泡出血水后再用锥针在上面戳上数个细孔方便入味。 按两斤鸡翅三两水、四钱盐、三钱三鲜粉、四钱辛辣香粉、一撮蒜粉的比例加入配料与鸡翅一同腌制。 可惜平安在这边的码头没有寻到辣椒,平安便用了少许茱萸粉末替代,若是能有红彤彤的辣椒粉,无需多辣,只那个颜色与辛香便可让这鸡翅味道升华。 可没有平安也没办法,只得多加些蒜粉增香。 调好香料后平安便入手将配料与鸡翅一同抓拌揉搓,务必使得调料渗入鸡翅的每一个细孔之中。抓拌一炷香后,再将物盖压于鸡翅上,尽量不留鸡翅与空气接触的空间。这个法子便是利用真空高压与浓盐水渗透,这样做出的鸡翅里外入味均匀,却不会过咸。 腌制入味的鸡翅放置一旁备用,取面粉与豆粉过筛后混合均匀。 从盐水中取出鸡翅,把鸡翅放入盛粉的盆中打个滚,顷刻间,一层薄薄的白霜便均匀裹在濡湿的鸡翅上。 将裹好的鸡翅快速过水,沥干,再依次放入面粉中。 历经两次裹粉,面糊紧密贴合在鸡翅表面,有了面糊中间这层水隔绝空气,炸制出的面糊表皮亦呈酥松的鳞片状,入口酥脆油香,鸡翅水分也能被完美锁住。炸制时只需将火候控制得宜,在售卖时二次复炸,这表皮金黄,外酥里嫩的香酥炸鸡翅便滚烫出炉。 平安拿油纸包了一个给爷爷,自己也迫不及待尝了一个。 第一口下去,酥脆的面糊皮被咬开的清脆声响便清晰传入耳中,多汁嫩滑的鸡翅伴随着酥香的面糊滑入口中,浓郁的油香与馥郁的辛香瞬间在舌尖绽放。 平安只觉多日来的饥荒都被这鸡翅抚平,这鸡翅表面的面糊炸得金黄,鳞状肌理规整漂亮,里边的鸡肉丝丝分明,嫩弹多汁,就连翅骨都已腌制入味。 好吃,蒜香浓郁,入口微辛,这鸡翅风味咸香扑鼻,既可下饭,又可当个闲时零嘴。 至于冷淘,备好调料后,平安没有花太多时间在上面。 在她看来,槐叶或是其它蔬菜树叶做出的冷淘或许风雅,但实在太过费时费力,她现在能做的便是把冷淘的口味调好。 新鲜的面条抹上薄油上锅蒸熟备用,这样做出的面条根根分明,不易粘连。 只要调料备好,只需在来客人时现吃现拌,做起来速度还是比较快。 这碗冷淘的灵魂,一是蒜水,二是大料水,三则是她自己秘制的辣酱。 蒜水增香提鲜无需多言,这大料水做起来倒有些讲究,需将香叶、草果、香砂、丁香、八角、白蔻等香料浸泡清洗后熬制成茶色,再加入盐、酱油上色调味。 有了这大料水,一来拌面时给面条增加润度,二来提味增鲜,可使冷淘口感更加丰富。 炎热的夏日里,根根分明的淡黄色面条上裹满清爽可口,风味馥郁的香辣酱汁,再撒上新鲜嫩绿的青瓜丝,那种清香滋味,想想便让人食欲大开。 得益于前几日平安不遗余力的宣传,今日鞭炮一响,她这巷子口的小食铺上便围满了看热闹的人群。 她的仿单上面将几样主推食物价格写得清楚,许多人看着这开业酬宾的便宜价格便也想来占个便宜,凑个热闹。平安与爷爷各占一方,平安负责炸鸡翅与拌冷淘,爷爷则负责卤串。 “店家,给我来个鸡翅。”一年轻士子睨了平安一眼,慌乱低头递出铜钱。 平安笑意盈盈递过炸好的鸡翅,“好的,盛惠四文,您还要看看别的吗,我们这冷淘味道也很不错。” 看着眼前衣着素雅的漂亮娘子,这学子瞬间耳根一红,他掩下心中慌乱,支支吾吾地顺着她的话走:“也行。” “堂食还是带走?”平安利索拌完面,温声问道。 “堂食吧。”那学子看了眼店内摆着的小桌,付过钱后端着冷淘就近坐下。 他不过神游片刻,这小食铺子内便涌入许多戴着四方巾的垂髫幼童,他们掏出铜子争先恐后地买上一串自己心喜的卤串,有那手中阔绰些的,便顺道买了个香得迷糊的炸鸡翅。 “胡娘子胡娘子,给我来串炸藕盒。” “胡老爹,我要一文钱的灰豆腐。” “别急,大家排队慢慢来。”许是有了孩子,平安见着这些叽叽喳喳的欢快小儿,心中也不禁生出几分慈爱之心来。 看着这些懵懂可爱的稚童,她觉得被汴京那群妖魔鬼怪污染过的脑子都变得清明起来。 望着眼前这碗色彩丰富的冷淘,章晋将尚带热意的油纸包收在心口,埋头开始品尝起来。 一口下去,蒜水的辛香、青瓜的清香、芫荽与香葱的荤香伴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馥郁香味在舌尖融合,简直要鲜掉舌头。章晋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索性丢掉斯文囫囵吞下一大口。这一口冷淘下肚,他只觉方才肚腹被香气激起的饥饿感不但未曾消散,反倒愈来愈深。 他细细回味唇齿间残留的香味,忍不住接连夹面。 章晋没想到这看着颜色清新的冷淘,吃起来竟这样香,他从未在州府哪家店吃到过这样风味独特的冷淘。 他本只想试试那仿单上所言外酥里嫩,鲜美多汁的炸鸡翅,谁想却率先被这冷淘俘虏。 不知不觉,一碗冷淘见了底,他意犹未尽地慢慢夹完碗底的香脆萝卜丁,心下暗忖等会定要喊同窗们一起来尝尝鲜。 等这一波人流散去,平安便将炉盖盖上控火,等来客时再打开。 没客的时候,爷孙俩便可以坐在铺子里歇息,比起农忙干活要轻松不少。 搬家数日,平安也渐渐与四周的邻居们摸熟,大伙见她知礼又客气,再听得她招赘上门的夫婿意外去世,便不由对这爷孙多照拂几分。 这不,见得客流逐渐散去,便有人上门。 来人是隔壁邻居李嫂子,她家男人身体不好,干不得重活,她靠着做些缝补做衣的细碎活计,一人支撑起这个家业。 这会上门她也没空手,只提着自家种的一篮青瓜送给平安:“胡娘子,自家种的,不值得什么钱,你吃个鲜。” 青瓜可生食,也可凉拌、可与鳝鱼同煮,还可切断煮熟入紫苏调味,做法多得很。这青瓜在乡下可能不值钱,可是在寸土寸金的州府,只要是没有菜地的人家,想吃它就得花钱买。 冷淘之中若是少了这清香脆嫩的青瓜丝,那便少了几分香味。 平安笑意盈盈接过青瓜:“您太客气了,这青瓜我喜欢得紧。” 李嫂子羞赧地摆摆手,只道:“你喜欢就好,喜欢就好,我先去洗碗,等会当家的还要我照顾。”平安这会怀着孩子,精力有所不济,她打听一番后便找到了声誉颇佳的李嫂子帮工。 活计也不多,只要洗干净每日的盆碗,间或帮忙洗个菜,她会按照工时给她算钱。 平安点头指着后院:“成,您先去,不着急。” 今日开业这一批客户,看着每个人都是零零散散的一文两文,可积少成多,她的收入也接近了百文。 这院子是自个的,只要每日扣掉成本后有剩余,对平安来说就是赚。 午间陆陆续续来了一些散客,但没有早上那般热闹,平安本不对今日的收入抱多大希望,谁知在那些私塾学堂散学后,她的这家小铺瞬间被热情的学子挤满。 “胡娘子,胡娘子!你家串串可还有?” 平安怔愣片刻,随后欢快应道:“有的,有的。” 这些小娃娃你一串我一串,很快便将她今日备好的卤串消耗大半。 眼见着日渐西斜,铺子里又再迎来一波年轻的士子,见得这样娇艳漂亮的年轻娘子坐镇,方才还高谈阔论的士子们耳根泛红,纷纷禁言止了声。 “章兄,真有你说的这般好食?”有人看着这简陋的小铺,不由低声质疑。 “喻兄,你且信我。”章晋应道,这铺子虽不起眼,但实乃大隐隐于市,这味道比之许多正店都不差。 “罢了,来都来了。”那人轻叹一声,却没再出声点单。 “掌柜的,可还有鸡翅?”有学子拂过争论的人群,站定后轻轻抖袖,躬身细问。 平安笑道:“有的,还剩四个。” “只剩四个了?”有人诧异反问。 “给我再来一个。”章晋快人一步,先将铜钱递出,自从吃了那个鸡翅,他肚中馋虫一直难以平静,若不是囊中羞涩,他真想一人买个十个吃个尽兴。 其余士子暗道章晋不道德,当下也纷纷反应过来,挤在前面要买个尝鲜。 金黄的鸡翅入油锅复炸,油面瞬间滋滋作响,鸡翅四周浮起细密的油泡。与此同时,一股霸道的香味亦随着幽幽的油香闯入众人鼻间。 士子们吸了吸鼻子,只眼巴巴地瞧着那金黄酥脆的鸡翅被夹起沥油,尔后那泛着热气的鸡翅被包进牛皮纸递给了他们同窗。 “唔,真香!”第一个拿到鸡翅的人迫不及待地尝了起来,即使被烫的嘶气也不肯吐出到嘴的鸡肉。 没买到的人这会也只得转换目标,买起了卤串和冷淘。 “胡娘子,你家明日可还有鸡翅?这样的美味,浑该多备些才是。”有人问道。 平安点头:“有是有,只是这鸡翅难寻,运气好便买得多,运气不好就买得少。”她这话半真半假,单独剔出的鸡翅是难寻,但若想真买多点,还是可以买到,只是她怕卖不出浪费,便没备那么多。 众人颔首,转身入座,第一口下肚,他们便被眼前的美味俘获,他们没想到,除了那没尝到味的鸡翅,这小店里的其它小食竟也这样美味。 第90章 开张那日开了个好头,平安知晓次日生意怕是要火,当晚便多备了些食材,谁知她低估了那些士子们的热情,第二日、第三日、连着数日她铺中小食都出现了供不应求的盛况。 平安与爷爷实在忙不过来,只得延长了李婶子每日帮工时间,这才勉力支撑下去。 累是累了些,但铺子里的生意甚是兴隆,每日纯利都上了百文,每日数着哗啦脆响的铜板,爷孙俩都心满意足。 许是去年发了洪水,今年的夏日便格外炎热,许多人吃完小食口渴,每日店中备好的凉开水都喝得精光,平安又在铺中陆续增加紫苏冰饮子与冰擂茶几味饮品供客人解渴消暑。 别的饮子她也能做,只是太费时间,她现在时间精力实在不济。 平安这铺子主要容纳附近学子与码头的客流,至于周边住户,只有年轻的娘子郎君来得多。 但年轻人多,平安这张脸惹来的烂桃花也变多。每日里她站在铺中,都有不少年轻士子含羞带怯地看着她,她一望过去,人家就偏过头,这些郎君从未明说,也未曾故意打扰她,平安也不好出言点破。 除了这些羞赧含蓄的年轻士子,铺中有时也会来一些自诩怜香惜玉,想要救她于水火的人。或是扬言要纳她为妾,或是要将她收成外室。 平安从不知寡妇这人设还能这样受青睐,她只得在不影响生意的前提下,不时吐出几句粗鲁俚语,间或挥舞柴刀展示一下她的大力蛮横。 某一日,那些郎君堂食时只听得后院一声轰隆巨响,众人惊惶起身伸脖观望,就见得胡娘子手持柴刀立于庭院之中,她脚边赫然是两块一分为二的巨型树桩。 众人尚来不及反应,便见胡娘子已经面不改色再度挥刀,那树桩经她几下劈弄,很快便在清脆的裂响中化为根根大小相近细柴。 那些人不察看着娇娇柔柔的一个小娘子,竟这般粗蛮外秀。 几个回合下来,他们心中所幻想的可怜娘子影像瞬间破碎,只余眼前这个空有美貌,大力粗俗的乡野妇人。 粗俗,实在是粗俗。 如此一番折腾,平安的日子总算清净下来。 来她这食铺的大部分的客人既要吃口味,又要能填饱肚子,因此铺子里的食物得饱腹实惠,这样才留得住客。 一来二去,平安渐渐与客人们混熟,她的望街小食铺美名渐扬,她这个泼辣剽悍的主家娘子名声也褒贬不一。 随着月份加重,平安的腰背实在难以承受长时间的站立,等她坐月子,铺子也必须有信得过的人打理。 为着自家生计着想,平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正规牙行买一个人回来。只有这样,她才能保全她的秘方,这些别处见不到的秘方是铺子的核心竞争力,也是她的财富源泉。若是请个人全权帮工,教会人后别人又跑了,那个风险实在太大,她目前无力承受。 在个人利益与良心谴责之间,平安可耻地选择了前者。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她这种小老百姓目前实在无法与这个世界的规则秩序对抗。 这日得空,平安便喊上爷爷一起去牙行选人,她挑了个模样老实,身体结实的小娘子,据牙人说她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家生子,干起活来是一把好手。 就在平安将要付钱之际,那老实的小娘子突然跪地拉住平安衣摆:“娘子,奴还有个弟弟也在这里,求求您一块收留了吧,奴婢当定当牛做马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说罢,她连连叩了几个响头,直叩得那青砖地面砰砰脆响。 “孩子,快起来。”爷爷于心不忍,连忙伸手去拉。 平安见状,赶忙扶她起来,将丑话说在前头:“起来说话,我家境也是普通,今日来本只想带一人回去的。” 那小娘子闻言哭得更伤心了:“求求您买下我弟弟吧,他很听话很乖,我们都会少吃点的,求求您了。” 平安本对这赶鸭子上架式的道德绑架有几分不适,可是看到这丫鬟哭得情真意切,她心下终究不忍,只叹了口气:“你弟弟在哪,我先看看。” 听她语气让步,那丫鬟连连道谢,抹干眼泪后从人群中拉出一个俊秀清瘦的少年:“谢谢娘子,谢谢娘子。” 平安看那孩子眼神清澈,只是神情中莫名有几分倔傲,再联想到那家生子的说法,她心下便有所猜测,这怕是一桩麻烦事。 “来宝,快见过娘子。” 那唤来宝的少年抬眸望了平安一眼,不卑不亢地朝平安行了个大礼。 平安看他动作规矩,神态从容,只得轻叹一声,与人牙讨价还价起来。 最终她以十贯的价格将姐弟二人带回家中。 姐弟俩自称家中以前姓莫,但求主家给重新赐名,平安给姐姐取名阿云,弟弟取名阿霄,将姐弟俩安置在家中偏房入住。 别看两人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可他们干起活来动作伶俐,人也十分机灵。阿云做事麻利,灶上的事学起来飞快,阿霄识文断字,替她收银做账,跑堂待客很是灵活。 有了他们的加入,平安大大地从食铺中解放出来,她便有了时间开始给孩子做些衣物。 论起这针线活,李嫂子是其中好手,平安说是自己做,但她稍微用力过猛,那针便被她捏弯,实在对这精细活没甚耐心,是以最后不过是往成品上面添上几针,算作她自己所做罢了。 平安本以为能顺利等到生产坐月,可没过多久,她便发现铺子的生意开始下滑,她四处打听才知道,她家这卖得好的几样单品,现在外边处处都有模仿的。人家还低价竞争,摆明就是要抢她生意。 纵使味道有所不同,可她的收入还是不可避免地受到了影响。 平安便打算捉住夏日的尾巴,打造出几款美味糖水来引客。 普通的凉粉不过是用霹雳果揉搓浆液,往里边加些姜醋糖水调味。 平安偏偏要在这里做出点花样,她在做凉粉时加入些薄荷汁水,这样吃起来的凉粉冰冰凉凉,既能解暑又可清新口气。这凉粉做得好,都无需勺子调羹,只沿着碗边轻轻嗦吸,那颤巍巍的凉粉便可被轻易吸入口中,化为满嘴的清凉。 其实除了这霹雳果,也有许多草本或树本植物的茎叶能够做凉粉。 为了让顾客保持新鲜感,平安便将菜单上的凉粉轮换着来,今日是清澈透明,宛若水晶的薄荷凉粉,明日便是色泽翠绿的玉子凉粉,后日便换成墨色剔透的仙草。 除了这解暑消热的滑嫩凉粉,她还另出了两样江宁府没有的糖水。 至于糖水原料,平安将目光锁定在木薯身上,木薯与魔芋一般,在当地价格便宜,于平民百姓而言都是可灾年填饱肚子的饥荒粮。 这木薯用得好,便能成为色香味俱全的漂亮糖水。 挖出的木薯茎秆去皮后露出淡黄色的果肉,将它们切断洗净,加入清水砂锅中小火慢煨两个时辰,这新鲜木薯微毒,若是烹煮过程中有毒物质未曾完全挥发,吃起来容易食物中毒。 为求稳妥,平安舍弃原汤不用,将这煮好的木薯重新入水与冰糖焖煮,待水沸糖化,冷却后便能得到一锅汤色清亮,粉糯金黄的木薯糖水。 这经过煨煮的木薯块早已没有新鲜时的硬脆,口感变得软糯弹嫩。 成本虽不算高,但做起来费时,平安便将它定价五文一份。实惠的价格,新奇的口感,这清澈漂亮的木薯糖水很快便成为铺中最受欢迎的小食之一。 木薯粉粉质细腻,颜色白净,看着与其它的淀粉没甚区别,但是用木薯粉和面搓出来的丸子却有着别的淀粉都没有的弹嫩口感。 州府的人衣食住行都比乡下要讲究,商场竞争更是激烈,糖水自然也要花样多多才卖得好。 平安取南瓜泥、芋泥、豆腐柴绿色浆液以及各色野生浆果的汁液作为原料,加入木薯淀粉混合成团,搓成细条后,切成大小均匀的小段,再撒上熟面粉防粘,这粉、黄、绿、紫的漂亮芋圆丸子便盛满钵盆,只待煮熟备用。 这新出的糖水是以去腥冰镇后的牛乳为汤底,加入芋圆丸子与木薯丁为主料,添蜜豆、葡萄干、山楂碎,花生碎以及新鲜水果丁做辅料。 这样做出的糖水,入口既有牛乳的清润,又有木薯的弹嫩糯实,再细细咀嚼,还可品到脆嫩鲜甜的水果、软糯的蜜豆葡萄干,在一众软糯滑嫩的口感之中,香脆坚果碎末的突然出现,无疑让这碗糖水的口感更加馥郁扎实。 平安选了个漂亮的青瓷碗盛放,透过氤氲的雾气,清晰可见白色的牛乳汤上堆满了新鲜色靓的好料,紫色、粉色的芋圆粒与黄色的木薯丁交错堆放,与切块规整的甜瓜、山楂碎、蜜豆一同堆成一座尖尖的小山。 这清雅的配色,丰富的食材,第一眼便让人觉得清爽冰凉。味道不论,光是这个颜色搭配,便引得许多手中宽裕的小娘子纷纷阔绰解囊。 州府有钱人不少,有钱的小娘子自然也很多。这样的有钱主顾不止一次提出,希望她能在茶汤巷里开家冰饮铺,届时她们一定拉着闺中密友们捧场。 大客户的建议,糖水的爆火,让平安萌生出拓展商业版图的冲动。 纵使身子不便,平安也忙里偷闲去附近看过几回铺子。 她深知出名要趁早,赚钱更要趁早的道理,可是现在茶汤巷中好铺一铺难求,别说买卖,就是空铺待租的都少。 在这寸土寸金的州府,处处都是风险与机遇,平安深陷其中,从不敢心生懈怠,她时刻保持头脑清醒,认真观望外边动静,只求能寻觅良机抓住一阵东风让她乘风而起。 新铺子暂时得不到,平安便只得一边租了邻家的铺子容纳食客,一边等待着机会的到来。 也是赶了巧,不过数日,一家铺子老板儿子便被赌坊带了笼子,将家产输的干干净净。 平安与那铺子主家和竞争对手磨了又磨,赌上大半身家敲定此事。 对于这次的冒险举动,平安心中十分平静,高收益往往意味着高风险,在她做这个决策之前,她便做好了血本无归的打算,但这一次,她有退路,她也赔得起。 她可以尝试,试一次逆天改命的机会。 就在这铺子买定离手,官府过契的当日,她惊觉羊水破裂,肚中抽痛持续袭来。 她竟挑在这样一个好日子发作了。 第91章 对于生产,平安心中自然害怕。但再怕,她也只得面对,早在数日前她便已做好安排,如今真正发作,产房、稳婆、热水、婴儿衣物已一应俱全,平安有条不紊地安排好新铺的装潢与人事,这才安心归家生产。 灭顶的疼痛一阵又一阵袭来,浑浑噩噩中,满身冷汗的平安听得一阵婴儿啼哭,才敢松懈气力,瘫靠在椅背上。 “娘子,是个漂亮的千金。”稳婆欣喜的声音传来,声音却缥缈空灵。 听到孩子漂亮,平安猛然醒神,她疲惫地睁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给我看看。” 稳婆将孩子用襁褓裹好塞入平安怀中,手中骤然承托起孩子的重量,平安只觉怀中这肉团子又轻、又重。 这是她九死一生,去掉半条命生下的孩子。 这一瞬间,她有些恍惚,真神奇,她竟然生了个人出来? 她慈爱地轻抚孩子细嫩的脸庞,嘴角微微上扬。 这稳婆没有说瞎话,这娃娃生出来皮肤虽有些通红,但是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却睁得圆溜溜,很是灵动可爱。 五官亦是浓眉大眼,鼻梁依稀可见未来高挺趋势,看着就是个美人胚子。 看着她乖巧可爱的模样,平安只觉满腔母爱无处宣泄,恨不得将自己所有的东西都捧给她。 女人在这样的封建社会,怎么说都是处于劣势。她以前受过的苦,她不会让孩子再受,她要赚很多很多的钱,这样,不管孩子将来是否成亲,她都有立足于这世间的底气。 守在外边的爷爷听得动静,虽心中有些遗憾,但还是高兴,高兴他的孙女母女平安。 “安安,孩子名字可取好了。”他隔着门扇温声问道。 平安亲了孩子额头一口,望了眼窗外蔚蓝的天空,见得有只飞鸟穿行而过,她轻笑一声,定声道:“南松。” 松树四季常青,无畏严寒,质朴无华,坚贞不屈,她希望她的孩子,会像南边小镇挺拔笔直的松树一般,健康坚韧地成长。 “南松,松松,好名字。”爷爷在外边嘱咐一番平安注意休息的话后,便转身出门请人给平安炖汤。 阿云虽然干活利索,可是终究是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论照顾月子,还是得经验丰富的妇人。 平安早早打听清楚情况,请了附近的利索人杨嫂子来照顾她一月。以她目前的情况,她并无再生一个的打算,这月子自然舍得花钱,要好好坐。 有了孩子,平安方知养儿的艰辛,那半个时辰一次的喂奶,那换不完的口水巾与尿布,还有孩子不时的哭啼叫闹,这桩桩件件都把她折磨地神志不清。 这还是有人帮忙,平安难以想象,若是她一人带着孩子,该是怎样的手忙脚乱,慌乱无措。 所幸在最初的磨合期度过后,平安逐渐摸清孩子脾性,她的哭闹啼哭那都是她在表达需求。只要她猜得准,给她喂奶换尿布,她舒服了后委实算得上个乖宝宝。 一日十二个时辰,除了吃喝拉撒哼哼唧唧的零碎时间,其余大部分时间她都在补觉。 母女营养充沛,每日吃饱喝足,这刚出生的孩子也是见风就长,一天一个模样。没过几日,松松泛红的肌肤便养得白嫩,被羊水泡发的褶皱也皆被抚平。俨然成了个白白嫩嫩的小团子,平安心想,这滑嫩的触感,这娇嫩的程度,果真是与新鲜的白豆腐无异了。 平安亲了亲孩子小脸,继续提笔书写新铺的规划。 等天气渐凉,铺中的冷饮该要渐渐替换成热饮,一些时新的小食也需考虑加入议程。平安现在浑身都是干劲,每日里除了照顾孩子,剩下的时间都被她拿来琢磨怎么赚钱了。 孩子满月时,江宁府已是硕果累累的秋日,田野里沉甸甸的稻穗散发着淡淡的青草香,山坡上挂满了青黄相间的橘子,河岸边满地的红枫落叶,为这丰收之节平添几分秋日的寂寥。 爷爷早几日便带着阿霄捡来枫球子洗净晒干,又找邻居讨要了些艾叶菖蒲一同熬制出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这洗澡水颜色虽深,可远远便散发出一股浓郁的药草清香,闻着便让人心旷神怡。 按当地习俗,这水既可强壮孩子体魄,又可给孩子洗净兴灾,驱邪避瘟,祈福纳祥。 平安的两家铺子在今日也借着主家有喜的名义,推出了几样新品与诸多优惠活动。 憋了一月的平安终于可以出门,自然要趁着这个机会一炮打响名气。早在月子里,平安便做好了这次活动的规划,她提前几日做好了宣传,这满减、买赠之类的营销,煞是吸引人眼球。等到十月初五这日,铺内宾客盈门。 首先便是极受汴京百姓喜爱的紫苏饮,在各州府自然也极受追崇,即使到了秋日却依旧不减受欢迎程度。平安便在之前的冰饮配方上稍作改动,做成驱寒养生的紫苏熟水。 需将洗净的紫苏叶、陈皮入铁锅小火焙至微焦,待药香散发、便加入炙甘草、井水小火慢煎,将煮好的熟水淋泼至檀香木屑上,收取落下的汁水。 这汁水既带紫苏与陈皮药香,又兼具淡淡的檀香,风味与夏日里纯粹的紫苏香截然不同。 趁饮子尚有余温,加入适当冰糖搅拌溶化,这芳香醒脾的紫苏熟水便已做成备用。 茶汤巷的铺子如今都是女客居多,只要是合乎胃口的美食,那些富贵人家的小娘子一向出手阔绰。 面对大主顾们,平安自然也备好了上好的羊肉招待,取羊脸颊最嫩的羊头肉,焯熟后切丝与鸡蓉、咸蛋黄碾碎拌匀,待搅打上劲,加入莳萝粉、高良姜粉、胡椒粉、少许盐增香调味。 时人在吃食上尚肥腴之美,故而裹签既可用猪网油又可用豆皮,平安便将两样签皮各做一半,加入调好味的肉泥卷团切段。 将羊头签上锅蒸半盏茶,便已基本定型,再将其入油锅炸至金黄后控油捞出,一道外酥里嫩,甘旨肥浓的羊头签便大致完成。 签肉签肉,自然需有签又有肉,在炸好的羊头肉旁侧插入干净的竹签,备好蘸料,这盘羊头签才算做好。 精致的摆盘,方便客人们拈取的细签,平安的小铺便从这些细节入手,润物细无声地浸润客人们的食用习惯。 食用时,只需拈起竹签蘸上醇厚的杏酪或开胃解腻的酸梅酱,便可品到这油而不腻,甜咸交织,别有一番风味的羊头签。 现在茶汤巷的铺子,多是一些闺中密友相聚,她们既舍得花钱,平安也不能小气,每个雅间只要消费满两百文的,平安一律给她们送上一盆广寒糕。 这广寒糕是民间仿宫廷御赐“狮蛮栗糕”简化所制,其色泽白皙,造型精致,表面均匀洒满一层细腻轻盈的熟糯米粉,模样看着白璧无瑕,吃起来亦令人爽肌透窍,如临广寒,故而得雅名广寒糕。 这几样新品既追崇了汴京时新的风尚,又雅致与美味兼具。一经推出,很是受年轻的娘子郎君青睐。 平安这两家铺子离得近,茶汤铺子里可吃小食、糕点,小食铺中也可做熟水、冰饮,只消客人需要,两个铺中的索唤便能在片刻内互相往来,快速送到客人桌前。 早在月子期间,平安便拜托爷爷给铺中再三添置人手,只求两个铺子能正常运转。这样一来,虽然人力成本增高,但客人的满意度与她每日营收也随之攀高。 只说月子里一月,她的纯利就上了十贯,而这十贯,茶汤巷的女客们要占大头。 平安也不由不感慨,自古以来女人和孩子的钱都最好赚。平安现在只一心赚钱,等铺中经营情况渐稳,手中现钱流转宽裕,她便从铺中收手,将视线转回自己的老本行上来。 这不起眼的鱼虾批发、干货零售,若是数量做起来,那也是非常可观的一笔利润,之前她只收了一年乡邻的干莲子,便赚了几十贯钱。她打算拨出一笔钱专做这水乡水产批售。 要想赚得多,来年势必要扩大收购面积,这样一来,家中的地就施展不开了,平安便打算找个机会,去离村子近些的郊外看一看场地。 虽然莲子暂时用不上,但是冬日里的莲藕很快便要上市了。 怕国公府那些人追来,这会平安不便回村,只让云霄姐弟俩替她出面传话。 秋日里丰收的紫粉芋头,冬日里新挖的粉糯湖藕、脆甜荸荠,这些农家难卖的鲜货,只需经过初加工,身价便能翻上数倍。 若是她这边银钱周转开,整个盘子能转起来,那她除了自己赚钱,也能带上附近的一些村民。 打听了一阵汴京的消息后,听得国公府并无明面寻人的动静,平安这才敢戴着帏帽独自出门。 这日亥时,平安方迈至巷口,便察觉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脚步微顿,随即面色如常开始绕路。 谁知她绕行半晌,归家时却依旧见到了不速之客。 “娘子!”沈玉明委屈巴巴蹲在门前,眸中盛满泪光。 他依旧穿着两人分别前所穿的张扬蓝袍,纵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这宝蓝色直裰华光流彩,玉带华冠无不散发着灼灼的贵气。 穿这样好的衣衫首饰,却毫无形象蹲坐于地,他如今可不是无家可归的可怜虫杨榆明,这故意不带仆从马车,是想在她面前卖惨? 平安沉思半晌并未作声,他也没在意,只是双目放空,喃喃续道:“我就知道你不会出事,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 说罢,沈玉明踉跄起身上前,双手就要揽住平安。 离得近了,他脸上的神情一览无余,平安瞧着那双向来的眸子,这会也被眼下的淤青与憔悴拖累,失了往日的神采。 可怜是可怜,但是两人不适合。 平安心中虽不忍,但动作却比嘴快了一步,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便避开了他的靠近。 第92章 沈玉明眸光闪烁,扑抱的动作停滞在半空,他知她在汴京受了委屈,怕是连带着对自己也心生不喜。他心中失落,慢慢收回双手,声音也不由软了下来:“娘子,你骂我打我都行,别不理我。” 若是玉溪镇的木头犯了小错撒娇卖痴让平安原谅,她或许会在敲打一番后会选择原谅。 可汴京的沈玉明不成,两人之间不但隔着千山万水,这家世三观也迥然不同,即便之前有所交集,但最终也走不到一块。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平安深吸一口气,沉声道:“这位郎君怕是找错人了,这里没有你的娘子,寻人还请去别处。” 此话一出,平安心中有些不忍,终归是夫妻一场,她不想闹得个翻脸离场。可转念一想,她也不过是为了自保。 明面上两人之间的矛盾虽只有那次离别前的争执,可内里的问题却犹如线团般千针万线丝丝绕绕。 若他连查清这些事的本事都无,那平安无需和他多言。 若他查清了,也应当有自知之明,两人之间的问题不单是一句软话便能忽视的。 说罢,她端正神色,目光灼灼直视于他。 时隔数月,两人目光再度交汇,眼神却各有各的倔强。 看清他眸中的痛意,平安心中感慨万千,想当初在玉溪镇,两人也曾有过一段你侬我侬的蜜月期,可一场洪灾还是戳破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美梦,汴京之行更是将两人的关系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不要。” 平安此言一出,方才还一脸颓色的沈玉明顿时变得焦虑难安。他猛然起身上前,不管不顾地将平安拥入怀中。 “娘子~~”沈玉明哑声喃喃。 将魂牵梦绕数月的人切实纳入怀中,闻着怀中熟悉的味道,沈玉明心中方升出一股他还活着的真实感。 天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样熬过来的,一开始的震惊迷惘过后,他便迅速清醒过来。他是贪玩不假,可不是傻子,本就是他的东西,之前他是不屑与那些人争抢,但这会,那些人他一个都不过放过。 送信的管事、管马的小厮,还有府中那些通风报信的墙头草,沈玉明沿着线索一一清查,他发现这些他之前以为的琐碎杂事好似也没有他想的那么难。 谁说后宅的事情与男人无关,若不是他,她能被牵连进来?那时他满心的悔恨,恨自己掉以轻心,恨自己冲动离家。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他也不得不承认,娘子的话刺痛了他心中隐秘的自卑。 他浑浑噩噩度过了前二十年,既未从老爹手中要到世子之位,也未依靠自己努力取得几分功绩,他所有的一切,都得意于他投生在了母亲的肚子里。 心中满怀报仇的怒火,沈玉明蛰伏数月,借别人之手把那些证据在老头生辰当日全部掀翻。 众目睽睽之下,老头便是想护短也无可奈何,只一场好好的寿宴闹得宾主皆不欢而散。 老二、老三和他们的小娘一个也跑不掉,只有老大,滑不溜秋,让他没法正面下手。 这抓不到把柄的人才更可恶,沈玉明从来不是什么君子,只要能达目的,他一向是阳的不行来阴的。等他将那些人处置完毕,又暗中剿灭老大私藏的几处私产,给他使了无数个绊子,他方卸掉心中一口恶气。 连他母亲都说他不似往日懵懂,瞬间懂事了。 可这样的懂事方式并不是他想要的,支撑他多日的信念一朝奔泻,他开始发疯似地寻找她的消息。 等待的时间他宿不能寐,每日只靠酒来麻痹自己,那时候,他望着国公府富丽堂皇的屋子,恨不得长对翅膀飞回玉溪镇。得知爷爷被人接走,他阴霾数月的心情顿时明朗,去宫中拜见一回姐姐后,他便匆匆带人赶到江宁府。 这一瞬间,他仿佛回到了玉溪镇的那个黄土小屋中,仿如重回夫妻俩交颈相卧之触感,让他身心无比熨帖畅快。他眼睫轻眨,遮敛住眸中幽光,只埋头伏在她的颈间,鼻尖不住地摩挲,努力汲取着她身上的温度。 “娘子!你就是我的娘子。” 刚得来的温暖尚未捂热,他双手的力道便被平安轻易卸掉。 平安后退一步,无视他可怜兮兮的表情,正色道:“你走吧,这里没有你的娘子。”说罢她便从他身旁快步进门,将他的拍喊声关在门外。 “娘子!!!娘子你开开门啊。” “娘子,你别生气,你听我解释。” 院门闭,平安靠在墙边,安抚住狂吠的灰灰与小白,无力地深吸一口气。 她抬头望着深蓝的天幕,眼神却游离放空,刹那间,木头的憨直与沈玉明的不羁在她脑海中交替出现。她的脑中如走马观花般闪过玉溪镇朝夕相处的点点滴滴,两人共过的患难做不得假,可国公府的傲慢与蔑视亦伤她不浅。 听与不听好似并不重要,她愿意留在江宁府,还是再度去汴京奔赴一场未知的前途才是根本。 饶是面上再是冷静,平安的心间还是被他的出现吓得荡起圈圈涟漪,怎么也无法平静下来。待将思绪理清,她发现自己的心早已做出决定,她要的从来只有安定与小富,汴京的富贵去了也得有命享才是。 想到沈玉明此行可能给她带来的麻烦,平安双拳捏紧,压下心中最后一丝不舍。 “爷爷,爷爷您在吗?”外边传来的呼喊声比刚刚要小了许多。 说他没良心他还知道压低声音,说他有良心,大半夜却扰老人清梦。 纵使他这会压低了声音,可方才的动静不小,已将偏房的阿云阿霄引了过来,两人望了眼外边,一脸谨慎地问道:“娘子,可发生了什么事?” “没事,疯子,认错了人。”怕他真将爷爷喊起,那今日必是不能善了,平安收回视线,嘱咐道,“阿霄,你去同他说叫他别闹了,这里没有他的娘子,否则你就去报巡捕。” 阿霄收敛眸中的讶异,恭声应是。 如水的月色下,整个小院仿佛都被渡上一层清冷的月辉,一阵凉风刮过,婆娑的树枝摇晃,露出静静矗立在角落的脊兽。 平安望了眼深蓝天空下孤傲挺立在高处的脊兽,不觉挺直脊背,利落跨步回房。 待她回到房间,这才发现女儿竟还没睡着,这会见得娘亲,她兴奋地伸出双手,咿呀咿呀地朝她露出个无齿笑容。 看到她天真无邪的模样,平安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她在外边的亲爹,这是怎样一番乱账。 之前她本想着,只要两人齐心协力,不管外边怎样,日子总能过好,可与他吵过一架她才发现,她以为的队友从来没有与她并肩而立。 这么大的人了,动不动就是靠娘靠姐姐,自己却没有半点自力更生的想法与能力。 除了在国公府时他能随意支取银钱,比之身无分文的木头,沈玉明实在无多少优点。 看着女儿白净可爱的小脸,平安心中爱意盈盈,国公府那样的狼窟虎穴,她如何放心将自己和女儿的安危托付在他身上。 不成。 平安逗弄完女儿,愈发坚定心中想法。 她走到窗前将窗户支开一条缝,月光从缝隙中倾泄而下。 迎着朦胧的月色,平安侧耳细听,许是阿霄的话起了作用,外边的呼喊声渐渐远去,想来沈玉明已经离开。 等平安梳洗干净后给女儿喂饱哄睡,她看着孩子天真烂漫的小脸,沉思半晌后这才逐渐冷静下来。 孩子,他来这里半句没有提到孩子,想来他尚且不知孩子的消息。 两人之间本就是一团乱账,若是再将孩子牵扯进来,他怕是更加不会离开。 那样的门第,会让自己的血脉流落在外? 也不一定,他们都看不上她,又怎会看得上她的孩子。 怕是他们觉得只要沈玉明还在,这世上多得是可以给他生孩子的女人。 平安将明日新作坊和几个铺子要安排的事过了一遍,心下暗忖明日定要叮嘱家中人勿要乱说,这才昏昏沉沉会了周公。 鸡鸣声起,不过寅时,平安清醒一瞬后,看了眼旁边的女儿,随即捂住耳朵,又睡了一会。 这铺中的活有人去干,她辛苦多年可不就是为了吃好喝好睡好。 只是她这懒觉睡不了太久,毕竟孩子还嗷嗷待哺,她想,再忍忍,再过几月她可以吃些辅食,她就能解放了。 如今天气转凉,夏日里轻薄的抹胸褙子已然无法抵御寒风,平安今日换上一身浅绿色交领棉裙,外边套上一层短褐宽袖,再系上一层同色系的腰封,这样的衣着在深秋也能熬过去。 她用蓝色细布挽起个轻云髻,平安对镜自揽仔细检查完仪容,随即熟稔地用胭脂轻轻点涂眼下的青黑。想到最近总是要出门与人打交道,平安便往鬓边插了根银钗,想了想,她又补了支蓝色点翠簪胜。 这样不至于太显眼,可也不至于被人看太轻。 出门在外,向来是先敬罗衣后敬人。 她指尖轻轻在妆奁中划过,待触及那根栀子花的银簪时,平安动作微顿,略过它直抚那莹润透亮的耳珰,怕是在孩子懂事之前,她都别想戴上。 将鬓角的碎发抚平,望了眼外边亮眼的天光,平安嘱咐爷爷与李婶替她看好孩子,这才放心出门。 谁知晓今日一进铺子,她便看到了坐在堂前的沈玉明。两人视线乍一对上,他便两眼放光,兴奋地站起身来。 糟糕,平安心中暗道不妙,这家伙竟然起这么早,他在汴京不是日日都要赖床的吗? 平安的目光迅速扫向阿云,不知他可否打探了些什么消息出来? 见阿云不着痕迹地朝自己摇摇头,平安略松了口气,这才走近与她耳语两句。 沈玉明今日学乖了许多,见铺内有客人,他竟未咋咋呼呼喊平安娘子,变得异常乖顺。 两人俱都相貌出众,沈玉明更是打扮得人模狗样,别说他那直勾勾的眼神,只那一身亮眼的宝蓝色蜀锦暗纹提花直裰便足以晃花在场学子们的眼。 一时间,无数人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逡巡。 他虽未言语,可他的眼神却意味十足。 眼见着客人越来越多,堂食的桌椅要不够用,他却依旧坐在桌前巍然不动。 平安瞪了他一眼,却又不想与他说话,便嘱咐阿云几句后转身去了其它铺子。 她一走,方才还赖在铺中不动的人也随她走动。 平安是真没心思跟他耗,只寻了个僻静处劝说:“国公府的那摊烂账我不想再牵扯进去,之前我回来也是死里逃生这才侥幸留得一条命。你这次来,不是为了我好,而是会让我处于更危险的境地。” “娘子!”说起正事,沈玉明顿时收敛神色,“你放心,我既然来找你,那些东西我都已清理干净,绝不会再让你受到伤害。” 平安本不想理他,听他这般自信笃定,不由好奇拉开话题:“哦?那你说说幕后之人是谁,你又是如何处置?” 沈玉明环顾四周,为难道:“娘子,这事说来话长,外边人多眼杂,咱们回家好生说。” 看他不愿,平安便收回话题:“罢了,我还有事,你走吧,莫要再来寻我。” “哎~~”方才还自得于自己找了个完美借口的沈玉明顿时慌了神,他忙拉住平安,“娘子,我长话短说,长话短说,你莫要生气。” “我很忙,看好你身后的尾巴。”平安扯开衣角,驻足道,“你若是真心为我好,就离我远远的。” 说罢,她便径直朝香饮铺中走去。 这会天气寒凉,夏日的冰饮显然已不适应市场,恰逢栗子成熟的季节,平安今日便打算做一套“河东食”给小娘子们尝尝鲜。 板栗在当地又叫河东饭,用它做的饭食糕点自然也可以河东两字代替。 新鲜的板栗这会不值得什么钱,但是去壳去皮之事都非常耗费人力。 铺中主营吃食,别的不大,唯灶房与雅间宽敞。 这会平安进门,爷爷招进来的阿风、阿雪、阿兰三人忙客气迎前:“掌柜的。” 这会铺子越来越大,招的人也愈发多,家中早已住不下,平安便在附近单独给他们赁了几间屋子,平安想若过年生意好,明年藕粉与莲子生意能盘活,那她便再置换个大点的宅院,这样,她请来的护卫也能有地方待。 等她今日在铺中忙完,便打算去镖局请几个人守宅,如今情况特殊,也顾不得什么成本了。 平安点点头:“你们忙你们的,我昨日要的栗子可备好了?” “早备好了。”阿风将灶上的锅盖掀开,露出一盆圆润黄灿的栗子仁。 平安检查了下,栗子那层褐色表皮已经脱净,到手触感也微微湿润,想来是已经淘洗过了。 “做得不错。”她夸赞道。 取去壳的香糯板栗仁与削皮的芋头做原料,将芋头、板栗上蒸屉蒸熟。 等待的时间,取板栗、去芯干莲子与少许杏仁用石臼捣成白色的浆水,捶打间,栗子与莲子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几样食物本可以生食,捶打出的白色浓浆自然也香气飘飘,甚是诱人。 将打好的栗浆用两层葛布过滤渣滓,留取细腻浓滑的桨水放入桶中备用。 如此一来,只待客人需要,这河东甘露桨便可兑上熟水冲饮,若要平安来食,这自带甘甜的原浆便甚是甘醇,无需再加些什么别的东西。若有客人喜甜,则可适量加上甘蔗汁增甜。 待板栗蒸熟过筛,芋头尚且差些火候,平安取出一部分栗泥加入糯米粉、桂花蜜揉搓成团,擀成面皮后包裹馅料等待再度蒸制。 剩下的栗泥则留用与芋头同样处理,这样一来糕点有清淡口也有甜口也有咸口。 将香榧、榛、松仁、杏仁研成粉末,加入面粉与少许豆酱调成面糊。 此时砂锅香饮已熬好,蒸笼中芋头也全部蒸熟。 平安今日备好的夹心是枣泥与芋泥,枣泥是早已备好,不过芋泥就得等切片后取边角料捣碎再用。这两样馅料口感均绵实细腻,只看客人更喜欢哪样。 而一旁蒸好的芋头,则是切成均匀的芋片,再用同样的模具压制成栗泥片大小,均匀地裹上调好的面糊,就可入油锅小火慢炸。 与此同时,蒸栗糕进入蒸屉继续蒸制。 她今日用这酥黄独的饮金馔玉之法处理栗糕,又压制成金鱼形状,她给取了个名便叫金玉栗糕。炸好的金玉栗糕与酥黄独表皮金黄微酥,颜色十分漂亮。 平安取出一块酥黄独轻轻吹了一口,待它稍稍冷却,她方敢轻咬一口。这酥黄独不愧是被文人称之为世间独有的美味,外皮酥嫩,颜色金黄,这名字每一个字都符合它的特性。 馥郁的坚果香味伴随着微咸的酥皮一同滑入口腔,咀嚼间还可同时品到果仁的细碎颗粒与芋头的香糯,平安突然觉得,这味道与她之前卖的炸串好像。 左右已经成了咸口,要是再加上一勺高汤和少许葱花,用筷著细细夹品,其中鲜美可想而知。 “东家。”外间已然陆续来客,小兰在一旁唤道。 平安顿时回过神来,熄火将所有东西盛出盖好,她转身道:“今日菜单上加上河东饭套食,记得将糕点与香饮写上。” “好嘞。”几人兴奋应是。这香味早已将他们肚中的馋虫勾起,若是卖得好,东家定会教他们做,以东家的大度,以后他们也有得吃。 第93章 自从沈玉明在江宁府出现,平安发现他就跟牛皮糖一样粘人难甩掉。 最严重的一次,铺内忙着翻台,沈玉明却独占一桌不让人近身。 阿云再三托请不成,只得将平安喊来。 平安看了他一眼,只斜睨道:“这样的登徒子,既然他不走,那便赶他出去。” “可是娘子,外边下雨了。”阿云犹疑道。 平安看了眼外边的天,再想到他之前身后跟着的护卫,一咬牙:“赶出去。”这下雨天,他又不是傻子,总不会不知避雨。 铺内的熟客们早已知晓这喜蓝色衣袍的郎君怕是对这胡娘子有意思,可胡娘子一个新丧的寡妇,又怎好应对这般热情。 出于名节考虑,众人纵使觉得她此举有些过分,但又不好苛责什么,毕竟这世道妇人生存总归艰难些。 也亏得他现在还有些底线,在外人面前确实没喊过她娘子,平安这桩乱桃花被人议论几句后就此放过。 可平安不知,这人被阿霄推出后,竟一直乖乖待在原地,任凭风雨拍打脸庞。 不多时,他的发丝与衣衫早已被雨水浸湿。 “娘子。”待客人渐渐散去,阿云心生不忍,小声在平安耳边喊道。 平安收回半晌没翻动的账本,恨恨起身朝外走。 这样的天气被雨打湿还半天不走,这是要对她玩苦肉计啊。 沈玉明啊沈玉明,你做别的事情可有这样的倔强? 雨越下越大,灰蒙蒙的雨幕中,依稀可见街边的小贩们忙着推车收摊,路边的行人也多打伞匆匆走过,说一句人烟稀少不为过,只有这人一直傻呆呆地矗立在她铺子门口。 平安走到门槛边,直视他的脸。 这会他早已淋成了落汤鸡,鬓边的碎发顺着雨水的滑落,一缕缕贴在脸侧,见得平安出门,他咧起熟悉的笑容,低声唤出两字:“娘子。” “你走吧。”平安沉声道。 “你终于肯同我说话了。”他摇摇头,只顶着那张苍白的脸站在门前。 “你误会了,我只是怕你影响生意。”感受到空气中的湿冷,平安打了个激灵,想起家中的女儿来,她顿了顿,接着道,“你回去吧,汴京那样的富贵繁华,不是我这样的农女能配得上的。” “不是,不是。”沈玉明连连摇头,却又怕惹她厌恶,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平安没有回头,只等客人散去,低声道:“关门吧,我先回家。” 这场雨越下越大,等到一家人吃完晚膳,雨势总算小了下来。 阿霄望了眼平安怀中的小娘子,神色为难地在桌前打转。 平安看他这模样,只问:“有什么事,说吧。” “娘子,那郎君还在门口。” “不要管他。”平安狠心应道,等今日一过,想必他就会死心走人,他不会留下来,她也不会再同他走了。 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她转念一想,这样冷的天,若是搞不好会死人,想到这个可能,平安改口找补道:“隔一盏茶同我报个信,若是灯没灭,就说明我没睡。” 两人诧异应好,便退到偏房。 平安一脸如常地帮孩子清洗、换衣、哄睡,可桌前的账本却怎么也翻动不了一页。 “娘子,还在。” “还在。” “还在。” 一次又一次地隔门报信后,平安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正欲起身,门外的信却变了。 “娘子,不在了。” “好,你们都去睡吧。”平安慢慢坐了下来,哑声吩咐。 次日,沈玉明仿若真的死心,平安连续逛了几个铺子,都未曾见他人影。 平安提起的心好似又慢慢落了回来,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自己心间除了释怀,还掺杂着怎样复杂又别扭的情绪。 孰料好日子没过两日,大半夜院门又被人砰砰敲响。 “少夫人,少夫人,求求您开开门吧。” 这一次,连爷爷都被惊醒,他敲开了平安的门,低声道:“安安,去看一眼吧。” 平安知晓,怕是沈玉明的事瞒不住爷爷了。 她看了眼孩子,迅速披衣下床。 走到院门前,阿云阿霄早已踌躇在此等候,见平安过来,两人不约而同看向她。 “开门吧。” 映入眼帘的是沈玉明的贴身小厮阿全的面孔,他乍一见着平安,便哗地下跪,朝平安连连求情:“少夫人,求求您去看看小公爷吧,他高烧两日不退,今日竟连药也灌不下去了。” 竟这般严重?闻言平安脸色霎时变白,她只来得及嘱咐阿云:“照看好家里,阿霄随我去。”便快步上前进了马车。 等坐到马车上,她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她只想他离开江宁府,可从没想着要他的命。 两人在玉溪镇其实没太大问题,只是汴京将他们都变得看不清往昔的模样。 阿全和马夫快马带着平安驶向一处别院,这地离她家很近,不多时马车便已停下。 “少夫人,您随我来。” 阿全跳下马车,递上马凳,随即快步朝屋中走去。 平安喊上阿霄随他进门,不多时便到了沈玉明的卧房。 尚未进去,屋外便传来一股刺鼻的药味,平安走到床边,就见到他一张惨白如纸的脸。 她看了眼旁边的药碗,嘱咐众人:“你们都下去吧。” 阿全拖着阿霄赶忙应是。 既然没了外人,平安也不再拘谨,她伸手探向他的额间,果真烫得吓人。 这古代可没有什么特效药,要是不及时降温,怕是会烧成傻子。 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平安叹道:“醒来了就别闭着眼睛了。”说罢,她端起温热的药碗,舀上一勺药汤往他嘴中送。 床上的人眼睛尚未睁开,但嘴却已微微张开。 随着那滴落的药汁滑落的,还有他脸颊滚烫的泪珠。 沈玉明幽幽睁开眼,虚弱道:“娘子,我多想现在还在玉溪镇,多想现在就是我们初见时的模样,我一定会好好待你。” 平安打断他的话:“过去的已经过去,你先喝药。” 看他乖乖喝药的模样,平安如何不知,这高烧不假,可灌不进却是十足的夸大。 将药喂完,沈玉明只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平安心中被看得万分不自在,只尬声问:“看什么看。” 沈玉明温声道:“我怕看一眼,少一眼。”他语气微顿,见平安并未打断,便接着道,“当时我以为你真没了,我本来要跳下去找你,可是他们却把我打晕了。” 看了眼平安的神情,他并未多言,只弱声道:“你还活着,真好。” 若是玉溪镇的木头,这会的答案怕是:“当然是看我家娘子好看。” 平安意识到自己在想些什么,忙抽回神思,小声道:“你好生养好身体便回汴京吧,咱们终究是有缘无分。忘了我,就当我死在汴京。” 说罢,她替他夹好被角,逃也似地离去。 看着往常嚣张跋扈生机勃勃的人病恹恹地躺在床上,平安心中有几分不忍,但再不忍,她也不会再拿自己与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此事过后,铺中又消停了几日。 平安之前做出的那些河东糕点与美浆很受小娘子们欢迎,铺中一时间客似云来,收钱收到手软。 手中资金充足,平安便继续摊开郊外的作坊,再过一段时日,新鲜的莲藕就得上市,她得赶紧准备才是。 这日傍晚,她一人走到小巷之中,那种被人跟踪的感觉再度袭来。 她闷声开始转移路线,将地方挪得离家越远越好。 等走入穷巷,前方已无退路,那跟踪她的两人也露出真身。 两个络腮大汉搓手笑道:“小娘子出手这般阔绰,不如借咱兄弟俩点钱花花。” 平安揉了揉手,好笑道:“抢我,打听过我的名声没?” 两人被她的笑晃花了眼,顿住半晌后便厉声道:“什么名字,不过借你点钱花花,哪来这么多借口,老实给钱,否则莫要怪我们不客气。” “哦?”平安拉长语调,反问道,“你们要怎么不客气?” 那两人不知她竟这般淡然,对视一眼后咬牙挥舞棍棒朝她袭来。 “呀!”两人一边跑,口中还叫嚣着。 看他们这般外强中干的模样,平安轻嗤一声,侧身利落躲过攻击,随后一脚一个将人踢翻在地。 “娘子,你别怕,我来救你。”沈玉明此时抄着一根竹竿,不知从哪里跑来。 待见得两个躺地嗷嗷求饶的壮汉时,他目光呆滞半晌,随即悻悻道:“娘子,你,你没事就好。” 平安拍了拍手:“这么拙劣的英雄救美也想让我回头?”那两人的棍棒离她甚远,压根不敢使力气,那些穷凶极恶之徒又怎会手下留情。 木头哑言,他窘迫得一双手不知道要如何放才好,他想,定然是前些日子高烧烧迷糊了脑子,才听了阿全他们的鬼话,想出这么个馊主意来。 完蛋了,娘子定然更恨他了。 “娘子,我。”他话音未落,巷口却再度涌入三名壮汉,他们一见着地上两个劫匪,便厉声喝道:“老五老六,看我们来为你报仇。” 说罢,便面带厉色朝平安两人袭来。 听完他们的话,地上的劫匪与沈玉明俱都目瞪口呆,他们对视一眼后再三摇头,这几个人是哪里来的? 眼见着拳风越来越近,沈玉明不知哪来的一腔孤勇,伸手挡在了平安跟前:“有本事打我,欺负女人算什么本事。” 平安睫毛轻颤,随即深吸一口气,手心缓缓捏紧。 他话音刚落,雨点般的拳头便袭来,那些劫匪嗤笑道:“第一次看求人打的傻子。” 沈玉明忍者剧痛抱住身体,赶忙对平安说:“娘子,你快跑,啊,快跑。” 看他这副可怜模样,平安狠下心肠闭上眼睛,明明没受任何伤害,可她却觉得无端眩晕。 等被打了一阵,沈玉明方回过神来,对着几人说起了软话:“好汉,好汉,你们所求不过为了钱财,只要你们放过我们,今日我定奉上千两银票。” 身上的拳头忽然停住,他腰间的钱袋被人大力夺走,还不待他松口气,藏在胸前的银票也被搜刮干净。 看他一副气若游丝的虚弱模样,平安掂了掂手中钱袋,吩咐道:“行了,别打了,把人送到医馆去。” 第94章 沈玉明动作缓慢地抬头,满脸皆是不可置信:“娘,娘子?” 平安没理会他的诧异,只淡淡扫了地上三人一眼,俯身冷笑:“下次别再出这种馊主意了,沈玉明,你幼稚不幼稚?” 说罢,她扔了块银锭留下一句:“你回家吧。”便转身离去。 这些日子镖局的人办事着实靠谱,沈玉明也是有些傻,请的人不靠谱也就罢了,一个护卫都不带。 至于这劫来的钱财,平安伸手掂了掂,就当他这个亲爹给孩子的抚养费,当嫁妆这点钱可不够。 回到家中,平安换了身衣物后从李婶怀中接过女儿,这段时间她忙着铺中的事,陪她的时间还不如李婶。 也幸好这孩子不认生,要不然这几个月她怕是别想出门。 许是当局者迷,看着女儿白净可爱的小脸,平安越看越不得劲,这眉眼这鼻梁,到底是哪里像她呢,她竟一点也看不出来。 察觉自己入了娘亲的怀抱,小南松睁开圆溜溜的眼睛,亲昵地往她怀中拱。 出了月子的孩子见风长,清醒时间变多,她如今比之前要粘人了。 平安好笑地拉住孩子细嫩的小手,只将它往嘴边送:“来,亲一口。” 纵使生了个娃,可她现在仍存几分幻灭,心中那股莫名萦绕的羞耻感,让她不太愿意在孩子面前自称娘。 母女俩一阵玩闹,孩子渐渐疲惫,慢慢进入梦乡。 平安一人独坐桌前,开始清点从沈玉明身上搜刮的银钱,铜子不谈,银锭估摸得有个五两,交子却有一千三百两。 好家伙,难怪从古自今入劫匪这行的人层出不穷,这可真是一单吃一辈子啊。 她理了理几个铺子最近的账,她从汴京带回来的首饰银两加起来折合三千贯,买完院子铺子便已将积蓄花了大半,手上流动银钱加起来不足五百贯。 但所幸她铺中每日盈余在两贯到三贯中间,攒了两三月,刨去那些给阿云他们的月钱,她现在手上尚余七百五十七贯。 沈玉明可真是个傻大户,平安拍了拍手中的交子,满意地将钱分开几处储藏。 前几日平安还在骂沈玉明傻,可等她再在铺中见到沈玉明她才发现,傻的人好像是自己。 这哪是她劫来的,这是他故意上贡的松口费。被现实蹉跎过的她才不会视金钱如粪土,只想这样的糖衣炮弹多来几次,说不定她就心动了,毕竟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 再见面时这人不复往日精神,脸色苍白,嘴角淤青,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小白花作态。只要平安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便用那种可怜兮兮地眼神回望她。 这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平安拿了钱,哪能不客气地赶他出去,最多请人出去。 阿云到底是年轻小小娘子脸皮嫩,见他对自家娘子一腔深情,心生不忍,连把人劝出去的话都软了三分。 可阿霄却不惯着他,同是男人,哪能不知晓对方眼中的心思,他上前两步便斯文有礼地请他出去。 “郎君,请!” 此话一出,两人那目光交汇处的火花都够点燃灶台的引火柴。 沈玉明最近拉下面子讨好自家娘子,但不代表他愿意对别人同样和颜悦色。 一时间,铺内气拔弩张,连空气都稀薄几分。 眼看有人在看好戏,平安出言打断两人的对峙,开始赶客:“沈玉明,你说你不走?你莫要逼我动粗,你在这着实影响我的生意,你不走也得走。” 见平安终于搭理他,沈玉明喜笑颜开,也不管她语气如何,他一拍手中折扇,潇洒挥手:“好办,今日的货我全包了。” “好。”有钱不赚是傻蛋,平安果断应声,“阿云阿霄,快去把所有的食材清理出来,咱们算个总数。” 看着眼前那讨人厌的臭小子走开,沈玉明心满意足地挑了挑眉,大马金刀地找了个椅子坐下,漫不经心地摇起手中折扇。 他这会出了钱,就是大主顾,自然可以监督他们干活,自幼在钱权富贵窝中长大,沈玉明享尽荣华,自然也深知其妙处。 等铺中人忙完,沈玉明依旧巍然不动,只轻轻抬首,身后的小厮便将那些做好的小食派发出去。 见平安看来,他温声解释:“码头附近多工人与乞儿,分给他们好歹也能填饱几分肚腹。” 他就知道他家娘子爱钱,拿钱砸她果真没错,今日竟都没被赶出门去。 平安听到这话不禁暗道糟糕,这人几日未见,段位怎么突然升华了,这背后难道有人在指点? 一连数日,沈玉明都拖到铺子打烊之际给平安包场。这日,看着他尾巴快翘到天上的得意模样,平安吩咐阿云阿霄:“你们先回去,等下再来铺子扫尾。” 沈玉明亦上道,转身吩咐身边小厮:“你们都出去,我跟娘子有话要谈。” 平安看着众人退散,屋中只余她与沈玉明二人,平安倒上一壶茶,给两人各斟一杯。 见他满心欢喜,平安轻叹一声,举起杯子轻抿口润唇:“你何必呢,我不会再同你回汴京了。” 沈玉明垂首执起杯脚,并未直面回答,只解释道:“我知娘子视汴京为龙潭虎穴,之前确实是我不懂事,才对你的困境未能感同身受。那些害你的人我已经解决了大半,你放心,你不回去,我也不会回去。” “你这是什么意思?”平安添茶的动作微顿,不知他葫芦里卖什么假药。 “我。”沈玉明顿了顿,目光灼灼直视平安,“我愿意陪你一直住在江宁府,只消逢年过节咱们回去看看就成。” 这话说得,好听但平安不爱听。 “打住!”平安制止了沈玉明的话,她好笑驳斥,“你愿意在哪里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俩无媒无聘,在律法上可无任何干系。” 见她再度提及婚事,沈玉明也心知对不住她,她之前说的没错,他除了母亲与姐姐的宠爱,一无所长,离了她们,他并无任何能力能与家中对抗。 但这会情况不一样了,沈玉明心想,他来到了江宁府,还不是天高任鸟飞。 他娘子这话,他不但不能否决还得好好安抚。思及此,沈玉明喉结上下耸动,半晌后方沉声道:“娘子,我明白你的委屈,只要你愿意,咱们立马重办一场婚礼。” 还是这样头脑简单,平安心中不虞,反驳道:“沈玉明,你现在所说不过饮鸩止渴,要我一直不去汴京,难道你能一辈子不去汴京看你爹娘?难道他们一辈子不同意娶我进门,那你这辈子就陪我在江宁府耗了?你一会说我不去汴京你就不去,一会又说逢年过节咱俩都得去看你爹娘,你看你自己说的是否前后矛盾?” 回到了江宁府,平安心中其实并不在意他爹娘哥嫂如何如何,她即便再择婿,更多的也只是看这郎君个人,可沈玉明早已被汴京的富贵浸染,他立不起来啊! “我。”沈玉明语塞,他深吸一口气,凝视平安,剖析自己的心声,“一辈子太长,其中遇到的险阻变化我无法预测,也无法承诺,我只知道,现在,以及未来几年,我都愿意一直陪着你。” 说罢他的语气也变得哽咽起来:“娘子,你别赶我走,只要让我看到你就行,你不知道,当时我以为你没了,我把自己关在房中都快疯掉了。等再见到你,我才感觉自己的一颗心活了过来。” “哦?”平安讥笑提及旧账,并不为他的甜言蜜语所动,“你既然这般在意我,那为何那疯婆子要你两个选一个,你却不选我?” 说起这事,沈玉明老早就想解释,他一把拉住平安的手,却被她快速甩开。他倒也不气馁,只语气变得委屈巴巴起来:“那疯婆娘已经对崔恒那厮着了迷,我也成了殃及的池鱼,我怕当时我选谁,她反而先害了谁。” “娘子。”他再度拉上平安的衣袖,“我当时能做的只有拖延时间,等到崔恒到了,咱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看平安神色有所缓和,他立马找补:“我当时是想你活着的,你要信我,我心中只有你一个。”顿了顿,他似想到什么,又接着说道,“当时躲在你身后也是不知该如何面对你们,毕竟外边风言风语都在传些混账话。” 平安扯开袖子,嗤笑一声:“你这般肺腑之言怕是也曾对崔夫人说过吧?” 自家娘子并不好糊弄,一下子便将沈玉明的话堵住,思来想去他只得两指对天,言辞恳切地表起衷心:“只要娘子愿意听,我保证把我和崔夫人的过往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 “成,那你说说看。”平安微微调整姿势,好整以暇地等他讲故事。 沈玉明不察她竟真要听,便灌了口茶,将当年在青州闲逛对姜蓉一见倾心,再见伤心的故事吐露出来。 他小心观察平安脸色,试探道:“我发誓,当时那样对她纯粹是因为我只是喜欢那张脸,后面看她脸伤了我就没理她了。至于她为人如何,我其实并不清楚。那疯婆娘所说私会完全是无稽之谈。”他隐瞒了想要挖墙角之事,只道,“谁知她之前脸上的伤疤都是骗我的,我一时生气才让人喊她见面。她既然心中无我,我也有我的傲气,见她与崔恒感情好,我后来便自个翻墙逃跑潇洒去了。” 他这话说得,好似是他自己主动放弃。可在平安听来,这不就是个见色起意,爱而不得的狗血故事?他这人顺风顺水惯了,乍一遇到各方面符合自己心意,却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娘子,可不就放在心尖尖上,怕是越是得不到越是心间发痒。 他的喜欢来得这样直白肤浅,平安这会觉得他第一眼见她时两眼发光确实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想到汴京那些坊间传闻,平安指节轻叩桌面:“可我听说,你曾仰慕过汴京双姝之一的李五娘。”她这话说得可算委婉了,坊间传言着实难听。 说起这个女人,沈玉明就来气:“小爷我当初就是多跟她说了一句话,谁知却被他们造谣说我对她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气得我半月不曾出门。”说罢,沈玉明心虚地睨了自家娘子一眼,尔后苦着脸叹气,“谁知等我再出去,这谣言已经满天飞,世人都夸李五娘美貌倾城,成了连国公府小公爷都追不上的女人。” 那时他年少懵懂,是说了句略表爱慕的话不假,可他却从未对李五娘死缠烂打,他想,他在汴京的名声就是这样坏起来的。 观他说起这些事来眉飞色舞,表情丰富,倒是有几分真话,平安轻哼一声,再度试探:“你可知道我最讨厌男人什么?”有些丑话,还是早说为妙。 “什么?”沈玉明睁大眼睛好奇靠近。 “我最讨厌沾花惹草不守夫道的男人。”平安一字一句顿道,如果两人和好,她绝不会允许沈玉明纳妾睡通房。 “夫道?”沈玉明怔愣片刻,那张玉白的脸庞浮现出疑似迷茫的神色,病上一场,他的脸色好似更加白净,也更衬得他眉眼昳丽,睫毛浓黑。 着实是一张精致的好脸,可是脑子总是不放在正道上。 “还有这东西?”他喃喃自问。 转瞬间他便反应过来,连呼冤枉:“娘子,我以前是有过不懂事的时候,可自从遇见你,我就一直恪守本分,可从未对别的女人有过什么好脸。” “你信我,你一定要信我啊。”他抓过平安的手就往他心口放,“你摸摸,此心可鉴日月。” 手感倒是挺软,但比起以前可差多了,想来近年来是五体不勤饭来张口,压根没舍得再费半点力气。等平安回味过来,便无语地抽回手,果真是个纨绔,这句话不应该是他的真心日月可鉴吗? “莫要骗我,否则。”平安将一把筷子喀嚓折断,丢在沈玉明面前。 望着眼前这折断的木筷,沈玉明瞳孔蓦地紧缩,他家娘子这股力气到底是哪里来的? 看他紧张地在咽口水,平安勾唇冷笑:“对待不老实的男人,那自然是煽了为妙。” “我不,不,不会的。”沈玉明紧抿薄唇,身体却不自觉往后倾。 平安半眯着眸子仔细端详他:“你之前说这几年都会待在江宁府?” “真的,比真金还真。”他身体微微前倾,把胸膛拍得哐哐响。 “那你吃穿嚼用如何处理?” “自然是家里带来的。”他的声音显然小了许多,显然有些心虚。 “我给你一个留下来的机会。”她的男人,不能是个什么也做不好的窝囊废。 “果真?”他兴奋起身,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平安。 看着那长长的睫毛在自己跟前眨呀眨,平安瞪了他一眼,他悻悻坐好,乖巧地如同喂食前的灰灰。 想起灰灰,他讨好地搓了搓手:“娘子,好久都没看到过爷爷和灰灰了,这么久了我都没进过屋门……” “在你事情做好之前,没有商量的余地。” 第95章 转眼间,莲藕迎来丰收。 作为远近闻名的莲藕产地,这段时日的江宁府大街小巷都充斥着莲藕的清香。 大家或是直接生食,品一品莲藕本身的清脆水嫩,或是磨丸、炖汤,做成或甜或咸的藕夹,总归能给莲藕找个好去处。 平安早在莲藕收获之前派人去往村中传信,没几日,从各个乡镇大量收购的新鲜莲藕便堆满了她在郊外的作坊。 一千斤的藕,经过多日的捶打、过滤、澄清、晾晒,做出来的藕粉也不过百斤。 但藕粉健脾开胃,益血生肌,不管是老人小孩,还是想要美容养颜的娘子都对它情有独钟。故而这藕粉只要品质好,在江宁府甚至汴京都不愁销路,她所赚的,不过就是些加工费与渠道费。 今年的湖藕粉粉糯糯,入口沙绵,平安便留下些莲藕自己尝鲜,剩下的供铺中使用,炸串那边正需要用到好食的莲藕。 望着眼前洗得白净的新鲜藕节,平安不禁回想起那些年挖藕的苦日子。 没人帮忙,开渠、挖藕、挑藕、种藕、引水、忙完一日回家还得做饭洗澡洗衣喂养鸡鸭,所有活都是她和爷爷干。 苦是真的苦,她一点也不怀念之前的苦日子。有糖吃谁又想吃苦呢? 比之之前举步维艰,平安觉得现在的日子着实算是神仙日子。 这几日天气晴好便于下水,莲藕蜂拥上市,连带着田间水边的田螺也随着莲藕陆续出市。 冬日里正是抓田螺的好时机,许多田螺都浮在水表,一抓便是一大篓。 看着这田螺,平安突然便馋起好久未吃过的螺蛳锅子了。 今日家中的菜也好办,便做个螺蛳锅子汆菜,再做个莲藕汤和藕丸就成。 做这螺蛳锅,灵魂便是筒骨与、螺蛳吊出的高汤,若是能加上牛骨与鸡架则更好。 这高汤兼具鲜、醇美味,用它打底做出来的螺蛳汤灵魂便在于“鲜而不寡,臭而不腐。”要做到这个评价,单纯的骨头与螺蛳当然无法做到。 平安往里加了一勺她用猪肉与鱼肉混合窖制的肉醢,这肉醢经过捶打、腌制、发酵等多个步骤,历经数月沉淀,早已在坛中形成醇厚鲜美的独特风味。 它自带的微酸酵香与复杂的臭香融入吊煮多时的高汤之中,不但不显其臭,反而衬得汤底味道更加馥郁。 随着天气转凉,小食铺内也开始卖起了卤串,每日里都熬着骨汤。 这会平安要用也方便,只需将螺丝吐沙去尾后爆炒入味,再与大蒜、茱萸、草果、沙姜、肉桂、八角、小茴香等香料一同入锅,直至熬得筒骨中的髓香析出与香料的醇香完美融合,化为一锅鲜美到极致的高汤。 汤底熬好,只需加入盐、酱油、酸笋、酸豆角、酸萝卜调味,这锅底便做好。 等正式开动时,再加入些许辣油,如此之前加过的辛辣调料便能与后加的辣油形成层次递进的辣味,口感自然更加丰富。 剩下的时间,就炸一下藕丸与配菜。 至于莲藕汤,既然有骨汤,便只需将新鲜莲藕切端放入慢炖,剩下的便交给时间。 做这配菜,鸭掌、鸡爪、炸蛋、青菜都必不可少。 得益于小食铺每日备货,对平安而言,弄到这些食材也容易,毕竟她的卤串中也卖着这虎皮鸡爪呢。 要将梆硬紧致的鸡爪鸭爪做出虎皮状,没甚别的技巧,只需将鸡爪鸭掌用热油炸花,再放入冷水中浸泡。这冷热交替之下,骨肉极易分离,等冷水慢慢浸润其中,之前被热油炸大膨胀的组织也吸满了水分,就变成了颤巍巍,肉嘟嘟的虎皮。 炸蛋则更简单了,为着方便,蛋清蛋黄都不必分开,只需搅拌均匀,利用漏勺从高空慢慢滴落至油锅中,这样,蛋液在滴落过程中所形成的空气便会让整个炸蛋蓬松起来。 这会雍菜难得,但菠薐菜、生菜与细嫩的小白菜都有,平安便将这些清洗的任务交给了阿云他们,她则开始炸起藕丸来。 做这藕丸是每年过年的必备菜目,即使近两年未碰,但平安做起来依旧得心应手。 小火将藕丸表面炸至定型,只需不沾不散,便说明表皮微酥,就可翻面让它受热均匀。 厨房炊烟袅袅升起,一阵噼里啪啦地响动后,今日这丰盛的晚食便新鲜出炉。 莲藕汤的清甜自不必提,在更加浓厚醇香的的螺蛳锅底面前,就显得没那么引人注意了。 这股香味久经不散,早已通过炊烟与各个缝隙飘向四面八方。 他们尚未开饭,便引来不少老饕敲门问话。 有关系好的,平安便送上一碗,别的却是不能多给。 “咚咚咚!”院门再度被人敲响。 平安示意阿霄开门,却见来人是一袭旧衣的沈玉明。 自从两人约定了那一月之期,他也算守诺,为着一个月挣十贯银子的宏伟目标兢兢业业。 这十贯在汴京不够他一顿茶钱,可自从他身无分文开始赚钱,他便知晓了一分一厘的珍贵。 没有本钱,就意味着他不能去做生意,他走街串巷,问过斗鸡问过促织,甚至还去问过赌坊,可人家不招他这种零工。 那些招猫逗狗的玩家也根本不信任他。 眼看时间流逝,他却还没挣得当日的饭钱,沈玉明只得寻了个离小食铺最近的码头做搬运。 这工作每日现结现清,正适合他现在的情况。 这不,这人打了几日散工,在市井里混迹一圈后便又开始到铺子找平安,美其名曰合作生意。 送上门的银钱,平安自然不会不要,在商言商,是什么价格便是什么价格,若是能借他的手将这分销模式扩大、宣传出去,那她赚更多的钱指日可待。 沈玉明提出的分销进货的建议正中她心,当初提出那个赌约,她要的是能看到他自力更生的能力,而不是真给他处处设限,故意让他吃苦。 毕竟,自立自强重要,学会借力共生也重要。只要不完全想着依靠别人,借力使力确实是个好方法好习惯。 两人之前做了那么久的生意也从未分包,他这会被逼到绝境,却能这么轻易提出这种想法,平安也只得暗暗感叹,这人还是有些小聪明,只可惜他前半生一直懒惰懈怠,白白浪费了这天赋智力。 这会他过来,怕是也闻到了这个香味。 果不其然,一见面,沈玉明便讨好地笑了起来:“这做什么呢,真香啊,娘子。” “十五文一碗汤,若要下粉面再加三文。”平安直接报价。 “我买!”沈玉明立马从兜中掏出铜子,眼睛不住地往院内瞟。 竟然指缝这样松,难道最近其它外快赚得不少?平安默默打量他一眼,他却恍若未觉。 前几日,许是他在市井里同人打听了平安的情况,他竟得知了孩子的存在。 当时他满脸震惊找上门来,脸上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纷呈,在平安看来,些许一半是感动,但另一半却掺杂着震惊与气愤。 看着他如同染色盘般的神情,平安也并未否认,只让父女俩见了一面,他现在这副模样,也不知是真想见孩子,还是想赖在这边。 “孩子睡了,等会让人抱给你看一眼。” 沈玉明连连点头,接过阿云递过的汤碗便寻了个桌子坐好。 他现在忙得很,做什么都得速战速决。 将沈玉明送走,平安这才开始安心享受她的晚食来。 她并未用多少米饭,而是选择了当地所产的滑嫩米粉,这米粉白嫩易断,只需过水几息便可汆熟,吃起来非常滑嫩爽口。 又因着它有成人食指宽度,又薄又宽,放入这鲜美的汤底之中能挂住更多的汤汁。 作为重口味美食爱好者,平安给自己加了大少的葱花与芫荽碎,她第一口没有吃肉也没吃菜,而是吸溜了一大口滑嫩的米粉。 简直要鲜掉舌头,平安闭上眼睛细细回味,这醇厚的汤汁与葱香芫荽香在口中融合,顺着入口即化的滑嫩米粉,轻轻一个吞咽便可入腹。 就是这种滋味,她想了好多年了! 爷爷牙口不好,也偏爱这软糯易克化的食物,便也学着平安来上一碗米粉作为主食。 一家人吃着顺滑爽口吸满汤汁的米粉,再咬上一口吸满汤汁的炸蛋,配着几片青叶小菜,便已被这螺蛳的汤底鲜美所慑。 平安看着没有动的鸡爪鸭掌,忙对着阿云他们劝道:“勿要斯礼,尽管吃,吃不穷咱。”若不是时间不允许,她还想做些猪蹄放进来。 几人早知自家东家在厨艺上有些天赋,他们本以为那卤串便是她的拿手戏,却不知她竟能做出这样鲜美神奇的美食来。 这汤底明明也放了香料,可它的这种卤香却比卤串的香要更为清爽,吃起来就是截然不同的风味。 简直就是人间美味,阿云偷偷睨了平安一眼,心中已然有所动摇,她这个东家人好,手艺也好,她快撑不住了。 看着几人开始夹筷,平安也开始享用起她的虎皮鸡爪。 这鸡爪比寻常鸡爪要厚上近一倍,夹起来时酱红色的肥嫩鸡爪在空中颤巍巍摇摆,不时还滴落几滴挂上的汤汁。 这种程度,鸡爪早已骨肉分离,只需轻轻一抿,便可将这煮得肥厚,吸满鲜汤的肉吞入口中,吃起来十分过瘾。 若吃得辣了,还可吃上颗甜糯软绵的藕丸换换口。 等吃饱后,再吃上几块清甜粉糯的粉色莲藕,喝上一碗清澈香甜的莲藕汤溜溜缝,如此,才算得是饱餐一顿,吃了餐好食。 第96章 等其他人散去,爷爷小声问平安:“榆明今日又来了?” 平安点点头:“他只说自己忙,看了孩子一眼就走了。” “哎!”胡水生长叹一口气,这孩子还算本分,只可惜身份确实高了些,他家里人又不好相处,孙女再随他去汴京怕是要吃苦。 若是他能留在江宁府,小两口好好过日子,也未尝不可。 可是这是孙女自己的事,他也不好过多干涉,胡水生望了眼巷边高高的围墙,背着手又去伺候他新开的菜地去了。 这个天井院落也能晒到不少太阳,他种些青菜,家里也能少些开销。 “咚咚咚,咚咚。” 这是镖局师傅的暗号。 平安将人请进门,两人客气抱拳,便开始同平安汇报沈玉明最近的动静。 “沈郎君方才从铺中出去,去瓦肆转了一圈后,还是回到了这沿河的客栈。我们看了下,他身后挺干净,应当没什么尾巴。” “他今日是斗鸡还是斗促织?”平安指节轻叩。 镖师摇摇头:“都没有。” “哦?”平安有些好奇,“那他去做了什么?” “他斗了几次促织便在瓦肆出了名,大家都知道他在辨认这促织上有些本事。今日去瓦肆便是专门帮那些晚场斗促织的人挑促织,若他选的促织能在比赛获胜,他就收取促织主人的赏金。” 平安不让他以赌为业,他便打起了这个擦边球。 等镖师走后,平安望着窗扉上皎白的月光入了神,这样看来,沈玉明倒是没在作弊。 可单靠这个斗促织和从她这批发的卤串,他怕是难凑齐这十贯钱,只是不知他接下来还会有何动作。 如是想着,没过两日,沈玉明那边便有了变化。 以往每日他最多进上三百串,可某一日他便提前同平安商量:“明日我要六百串,能做出来吗?若是明日顺利,后面我会要得更多。” “嗯。”平安并未过多过问,只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这些时日两人之间的气氛也算缓和,沈玉明见着四下无人,讨好地唤了声:“娘子~~”他话音未落,一只手便悄悄摸向了平安。 “啪!”平安快速抽手,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沈玉明,给我老实点。” 沈玉明的那张俊脸有一瞬间的抽搐,他随即咬牙笑道:“娘子这力气怎恁大。” 平安却未管,只叮嘱他要遵守规则:“一月之期未到,你要违背约定?” 看她语气严肃,沈玉明知晓自己今日有些冒进,他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以后会老实的。” 平安睨他一眼:“你最好说到做到,咱们现在就是简单的商业合作关系。” 看着他垂头丧气离去的背影,平安慢慢握紧双拳,蓦地,似想到什么,她惊醒般伸出摸向身侧的茶杯,猛然灌下一口凉茶。 胡平安啊胡平安,没有原则地心疼男人,可是要倒霉的。 没了可供他随时挥霍的金银财宝,沈玉明这些日子也并未闲着。 许是怕平安生气,每日清早,他上门时都会带上些小玩意,今日是开得红艳的月季,明日便是用野草或芦苇棕叶折出的小玩意。 阿云看得是羡慕不已,对着平安连连说沈玉明好话:“沈郎君可真是个有心人。” 平安笑她:“这些小玩意是有心不错,等你再年长些你或许就明白,它重要,也不重要,最最符合自己心意的,还是金钱与权势,那才是心,纯金的心。” 这些小玩意或许能带来一时的欢愉,可是它们不能吃,不能喝,在生存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看着阿云懵懂的双眼,平安突然觉得自己就是个俗人,大俗人,她轻叹一声,随即转身回房逗弄女儿。 要想一个月内赚到十贯钱,纯靠做苦力干蛮工当然赚不到。 经过那些镖师几日的观察,平安也算知晓沈玉明近日增量的缘由了。 因着之前他卖的串打下了名声,他没再自己走街串巷,吆喝卖串,而是将从平安这儿批来的串,转卖给了其它商户。 这样一来,他便不需自己兜售,每日只需将东西送到商户手中就成。 他也倒是会选地方,从城北跑到了城南,那边的人并不知晓他这货从哪来,也就少了些质疑与竞争。 两地相距十余里,他这推车每日推来推去,要耗费不少力气。平安瞧着,他人好似比之前要更加消瘦了。 有次他上门,爷爷没忍住关心了他一句,他嘴上道:“我本来就瘦的,爷爷您莫担心,只要您和娘子松松都好好的,我心里比吃了什么都高兴。” 说罢,他视线一转,倔强抿唇,欲言又止地望向平安。 他贯会说好话,如今做出这般可怜模样更是惹得爷爷心疼。平安算是发现了,他这是转换风格,走起了可怜路线。 一个在汴京威风八面,说一不二的小霸王会是这样的可怜虫吗? 不管平安心中如何吐槽,一月之期一到,沈玉明便乐颠乐颠捧着十贯银子来找她。 平安查了他每日的记账,数目不但对得上,甚至还有盈余。 “娘子?”他睁大眼睛,小心翼翼试探。 “成吧,算你完成赌约。”平安合上账本,轻笑出声。 乍然见得她给个笑脸,沈玉明却觉得天气都突然晴朗起来,天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么过来的,她终于愿意对他笑了。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沈玉明兴奋抱住平安,他这次学乖了,只将下巴靠在她的肩上,半晌没有动作。 平安睫毛轻颤,亦没有作声,等着他的动作。 一阵呼吸可闻的沉寂过后,沈玉明方再度开口:“娘子。” 平安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背:“好了,接下来要好好表现,不然,我会赶你出去的。”至于汴京的亲戚们,那便交给沈玉明去头疼去。 沈玉明闻言,瞬间将人抱紧:“娘子,我会的,你不会有这个机会。” 看他这患得患失的可怜模样,平安心中闪过一瞬间的心软。不管未来如何,至少在这一刻,她感受到了他的真诚。 新出炉的一家三口难得同处一室,小南松很快便熟悉了这个隔三岔五来看她的大人。 沈玉明得了机会同女儿相处,眼角眉梢甚是得意,他将孩子抱在怀中,在房中来回踱步:“我有孩子了,我真的有孩子了?” 他三步窜做两步,不时低头看向怀中襁褓,端的是神采飞扬。 这模样,活似一只尾巴高高翘起的公鸡,恨不得让全世界都知晓他当了爹。 他把孩子高高举起,孩子竟也不怕,反而咯咯笑了起来,得了回应,沈玉明玩得更带劲了,这刚凑齐的父女两的初次相处,场面竟意外和谐。 等到晚上,夫妻俩靠在一起夜话,沈玉明语中仍不掩甜蜜滋味:“娘子,咱家松松可真好看,以后我要给她十万贯,不,二十万贯的嫁妆。” 可看了眼孩子,他便又改了口:“不,才不要她嫁人,我不想便宜了外面的臭小子。” 说罢,他怜爱地摸了摸女儿小脸:“长得像你,娘子,真好看。” “是吗?”平安反问,“我怎么瞧着她鼻梁像你。” 沈玉明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嘿嘿道:“像我也行,女孩子英气些不会被欺负。” 昏黄的烛光下,平安看着他认真的眉眼,心中突然腾起一股奇怪的感觉,她这个便宜夫君,好似真的比之前长进不少。 沈玉明的成功,在食客中无异于平地投了颗惊雷。众人只知这打扮得如同花孔雀的郎君日日纠缠胡掌柜的,还被她丢出门好几次。他们本以为胡掌柜的会一直宁死不屈,却不知这烈女真怕缠郎,还真给他做成了? 一些私下怀着爱慕之心的人见状也不由扼腕,早知道胡娘子就吃这套,他们不也学着干了。 面对这纷纷扰扰的流言,平安将此事推给了沈玉明处理,她道:“你既然能一个月赚十贯,说明你如今本事长进,人也愈发稳重,我和孩子将来还得仪仗你。这种小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若是处理不好,我们在江宁府的名声可就全毁了,我相信你定然能处理好的,对不对?” 如此高高帽子架起,沈玉明的尾巴快翘到天上,当下也是一口应答,拍着胸脯去处理这桩流言。 他的理由自然也是非常简单粗暴,只拐弯抹角敬告那些食客,他俩可是正正经经的夫妻,成婚已然数年。之前他在家中犯了错,让自家娘子伤了心,她才辗转回了娘家生活。 至于她自称寡妇之事,就是因着家中无壮年男人,她怕招惹桃花故意找的借口。 如今他回来了,可不得给自己正名,他才没有死,他活得好好的。 这桩麻烦解决完,沈玉明可谓是过了好一段时间的潇洒日子。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自家娘子浑然不似往昔,表面上她看着十分好说话,说起话来也让人如沐春风,可她的铺子却规矩严明,赏罚有度。那些买来的下人们既敬她,又畏她。 在家中如此,在外谈生意时更是雷厉风行,刚柔并济,让人一点也看不出玉溪镇鱼摊边卖鱼女的影子。 她孤身一人,竟也能在这波云诡谲的商场上混得如鱼得水。 看来她不光力气大,也有一番好手段。 他想,之前她在江宁府每日规规矩矩杀鱼卖鱼,是因为她当时家穷,没有其它选择。如今她有了发家银钱,所创造的惊喜实在远超他想象。 沈玉明恍觉,他好似从没真正认清自家娘子。 虽然潜意识告诉他危险,可他却觉得莫名迷人。这种迷人,不是来自她艳丽的容貌,而是源于她身上散发出的独特魅力。 如是想着,沈玉明看得愈发入迷,人也贴得更近。 平安放下账本一回头,眼前便是他放大的俊脸。 柔软温热的唇瓣印在脸侧,沈玉明试探性地点啄,平安并未拒绝。 这种事情说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成年男女,做这种事情不过是各取所需。 等一切水到渠成,沈玉明那边却突然没了动静。 平安诧异地眨了眨眼,却见他的身体蓦地僵硬,靠得近了,还可瞧见他耳尖已然憋得通红,半晌后,他突然气急败坏来了一句:“意外,这是意外。” 这沉默的时间,是在想理由?平安忍笑出声,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一把拉住她就要往床上倒。 许是响动有些突兀,黑暗中,孩子受惊的啼哭打破了寂静。 两人动作微顿,相视一眼,平安率先将人推开,起身去哄娃。 既然想给孩子留下点家业,光靠两三个铺子肯定不成。 如果每日辛辛苦苦劳作糊弄口饭吃没甚问题,但肯定赚不到什么大钱。 要想赚钱,要么便把现在的铺子做精做大,要么就需把商业版图向外推得更大。 这段时日平安在外头忙得快脚不着地,沈玉明仿佛成了家庭主夫,日日在家带孩子等着平安归来。 眼瞅着腊月已至,年信将到,沈玉明花重金订购的惊喜也在一个晨雾弥漫的清早送到了码头边。 平安望着眼前两筐冒着寒意的箱笼,诧声问道:“这是什么?” 沈玉明卖个关子:“你打开看看?”少顷他立即改口,“太凉了,我来打开。” 这里边竟然是满满当当的生蚝与鲍鱼,不过时下众人都称呼它们为牡蛎与腹鱼,平安也只得入乡随俗。 “你弄的?”平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正是。”沈玉明忙上前表功,“娘子最近辛苦了,我便让人送些东西给娘子补补。” 平安心中说没几分感动是假的,自从穿来这个世界,她也就在汴京吃到过几次新鲜的海鲜。 江宁府这边河鲜管够,海鲜却多只有干货。 “多谢你。”平安夸完沈玉明,便大手一挥,“今日咱们就吃蒜蓉牡蛎,决明兜子,等到晚上,把炭火炉架起,今日就吃个痛快!” “那敢情好!”沈玉明乐呵找人安排,他正馋那些肉串好久,今晚可终于能过一遭嘴瘾。 因着冬日温度低,又有冰块冷鲜,这两筐海鲜走水路到这,损耗不算大,品质还算新鲜。 将牡蛎与腹鱼里里外外洗刷干净,平安便准备起配料来,东西也不多,就蒜末、葱花与粉丝。 只可惜这会寻不到小米辣,终究少了些香味,若想吃辣口,只得找点辣油替代。 处理好的牡蛎以粉丝垫底,肉上撒上蒜末、再淋上些许大料酱汁,便可上锅开蒸。这牡蛎肉质肥美滑嫩,无论是蒸制还是烤制都极其鲜美,但风味有所不同,平安就留了一半等着晚上用炭火烤。 至于腹鱼,平安也捡了几只划上花刀一起蒸制,留几个留着与鸡、虾一起做煲,剩下的则用来做那道风靡汴京的名菜——决明兜子。 做这道菜,便是各种鲜味食材的堆积。既有山鲜嫩笋、香菇,也有河鲜鱼虾,当然,若是条件允许,还可加上海参、羊杂,火腿一同入供。 锅中下入羊油,将所需食材切成规整的丁状入锅煸香,加入料酒、酱汁调味,少许白糖提鲜,便可盛出包裹进薄韧透明的绿豆粉皮之中。 这决明与鱼虾都带寒性,冬日里食用最好还是得温补,因此平安备好温热的姜醋汁淋上,如此中和一番,吃起来才算两相得宜。 这几样蒸菜花费时间不足半盏茶,一时间灶房内热气腾腾,水雾弥漫,一股淡淡的鲜香顺着蒸腾的雾气四处飘散开来。 待牡蛎蒸好,撒上葱花,平安舀上热油泼洒激发香味。 她将第一个牡蛎递给了爷爷,他老人家以前从未吃过,今日正好让他尝尝鲜。 胡水生颤颤巍巍接过,他小声问道:“这东西怕是要费不少钱吧?” 平安安抚道:“您放心吃,吃不穷咱的,这东西在海边就跟咱田里的田螺一样,只是路程隔得远,它的价格才涨了些。” 这样听完,爷爷方放心几分,他轻轻吸溜一口,那滑嫩肥美的牡蛎肉便随着蒜蓉葱花一同滑入嘴中。 下一秒,他的瞳孔翕然放大,随即放缓了咀嚼的速度。 这样细嫩鲜美的口感,确实是他从未品尝过的美味。 看爷爷吃的开心,平安便也拿了个加了辣的尝味。 温润油滑的蒜香酱汁包裹着更加肥美滑嫩的牡蛎肉在舌尖滑过,极致软嫩肥厚的牡蛎肉被齿尖划破,充沛鲜美的汁水带着它独有的海洋气息在口中爆开。 新鲜牡蛎本身的鲜甜与蒜末葱花在唇齿间交融,形成一种醇厚馥郁的香浓滋味。 蚝肉独有的细腻口感让品尝的人无需过多费力,只需舌尖与牙齿几个来回的轻轻碰撞,便可一溜烟滑入腹中,独留味蕾在回味那股咸鲜的余韵,让人不禁大快朵颐。 而那道决明兜子,鲜美亦不逞多让。 第97章 莹白微透的绿豆粉皮将馅料包裹成规整的三角状,灰色的菇末、绿色的豆子、红色的火腿、白色的笋丁与鱼虾均透过这层薄薄的粉皮隐隐显露出来。 蘸上酱汁咬上一口,粉皮的弹嫩绵软与馅料的醇厚香浓在唇齿间交融,与此同时,鲜美的汁水口中迸发。 在这个瞬间,平安的脑海中只有一个字,那便是鲜。 那种鲜味,不是单纯的某种食材所析出的鲜,而是一种复杂、浓郁且有层次感的味觉,它集齐了木质鲜味、肉脂烟熏的咸香与独属于鱼虾的河海甘鲜。它口感之丰腴,胶质之浓厚、回味之无穷,简直就像浓缩版的佛跳墙。 这兜子说是决明兜子,但平安看来,它有山鲜、河鲜、还有海鲜,便是叫它山海兜都使得,只需一块三角状的绿豆粉皮,便能将自己想食的食材包裹其中,做成一个个精致的三角状兜子。 这种做法不禁让平安想起前世所吃的客家捆饭,也是用一块块蒸好的白色粉皮做底铺垫,包裹进葱香四溢入口粉糯的肉沫后、或加芋头丝、土豆丝,或加玉米粒、豆角、木耳,均匀裹紧,便成了外表白净,饱腹感十足的捆饭。 平安最喜欢的便是芋头丝味与土豆丝味的,吃起来既有米面本身的淡淡甘甜,还有肉沫的油润荤香与芋头豆丝的粉糯绵密。芋头的清香完美地中和了肉沫的油腻,使得肉沫口感也偏向粉糯细嫩。肉沫中葱花的加入更是锦上添花,让整个捆饭的口感更加丰富。 那白色粉皮实则就是现代人常吃的肠粉,加上些许蛋液、生菜混合,再浇上几勺熬制的咸香汤汁,做早食很是得宜。 等到晚间,天井里架好碳炉,白日里串好的鸡鸭牛羊肉串便正式派上用场。 湿气裹挟着寒意往骨头缝里钻的天气,坐在热乎乎的炉子旁边,无疑是件幸福又美好的事。 连狗子这会都趴在平安凳子边,汲取着这难得的暖意。 在炭火的熏炙之下,新鲜的肉串迅速脱水蜷缩,滚烫的汁水亦顺着油珠与酱汁一同滑落,滴落在火红的炭上,青烟与滋滋声响同时产生。 浓郁又迷人的孜然香味就在此刻突然飘出,众人只觉肚中馋虫都被勾起,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架子上翻滚的肉串。 平安看着那牡蛎肉在壳中咕咕颤动,撒上一撮葱花后用镊子将它夹出。 肉质依旧鲜嫩细滑,还多了一丝炭火烤制的熏香,这是什么制作方法也无法替代的香味。 俗话说好酒配好菜,这吃得畅快了,就让人想饮酒抒怀,搞些好酒小酌一杯。平安并未饮酒,爷爷与木头却喝了起来。 “榆明啊,我就这一个孙女,我是放在心尖上疼的。” 沈玉明打了个嗝,眼神迷离道:“爷爷,我明白的,我家中情况复杂,之前着实是委屈了娘子。” “你要好好待她。”胡水生举杯,与沈玉明轻轻碰酒。 “我会的,爷爷。我姐姐可喜欢她了……” 两人借着酒意说着各自的心里话,吃到后面,阿云他们渐渐散去,爷爷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慢慢摸回了房间。 外边的小桌上,瞬间只余夫妻两人。 沈玉明眼眸微垂,借着酒意将手搭在平安肩上。 “娘子。” “嗯?” “娘子?” “嗯。” 他一直喊着,平安也不耐其烦地应着。 等到后边,他突然吐出一句:“娘子,要是我有事瞒着你。” 他这话见鬼的似曾相识,平安立马清醒过来,她拍了拍他的脸:“起来。” “嗯?”沈玉明装死不肯动。 “起来,说清楚!”平安将他生生拉开,沈玉明再也没法装睡,只得慢慢将眼睛睁开。他本打算今日一雪前耻,再战雄风,怎就喝了几滴猫尿,嘴快筐了瓢。 他现在就是后悔,万分的后悔。 “是我姐姐。”他咽了咽口水,打量平安一眼后接着道,“我来江宁府便是她支持的。” “最近……” “最近怎么了?” “最近,她给我向官家求了份恩典。” “什么?”平安有些好奇,沈玉明这是什么表情,是觉得她会不耻此事还是觉得她会因为这件事与他再闹掰? “我说出来你莫要生气。” 听到这话平安更生气了,她拍了拍桌子,呵道:“沈玉明,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姐姐愿意帮你,这是好事,但你也要争气,莫要丢了她的脸面,让她在官家面前没法做人。” 被平安这样一激,沈玉明很是激动,当下应承:“那是自然,姐姐替我求了个梅县的知县之位,告身已经到了,说实话我心里其实也是有些慌的。” “梅县,那不是就在这附近?”当时他们逃荒就是去的梅县,哪儿离江宁府不过十余里路,沈妃娘娘对这个草包弟弟实在是用心良苦。 平安有时也想不通,明明就是一母同胞,沈妃聪明又伶俐,沈玉明却被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 沈玉明闻言点点头,低着头不敢看平安。 “什么时候上任?” “嗯?”沈玉明诧异抬头,娘子这会竟没骂他只会靠姐姐。 看他这表情,平安如何还不知他心中所想,索性这会旁边也没外人,她便出声解释:“我之前在汴京与你争执,也是想你能有个安身立命的本事,无论是从商或是从政,你自己立起来了,别人才会尊重你。便是家中与你意见不合,你若能靠自己站稳脚跟,便无需受他们约束。” 平安握住他的手,叹了口气:“你能有人倚仗,那是你的福分,但你不能。” “我不能只依靠别人。”沈玉明接话道,回握住平安的手。 “正是如此!”平安看着他的脸,心中感慨顿生。 “年后。”沈玉明顿了顿,将头慢慢靠向她肩膀,“年后我便要去梅县走马上任。” “你要当个好官。” “那是自然,我是做不来贪腐行贿之事的。” “不会的律法条文要好好学,问问幕僚押司。” “我会的。” “在外边要学聪明些,别别人激你几句就进了笼子。” “我会注意,只是娘子在我身边那就更好了……” “沈玉明。” “嗯?” “咱们好好过。” “好。”…… 细细碎碎的私语随着时间流逝逐渐沉寂消失,院内不知在何时恢复了安静。一阵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庭中的枯叶与灰尘。小院的灯在某一瞬间灭掉最后一盏,沈玉明一雪前耻的计划再度失败,连他自己都记不太清究竟是何时洗漱完入眠的。 等他再度清醒,入目便是家中素色的帘帐顶,沈玉明懊恼地拍了拍脑袋,只觉昨晚实在过于失策。 平安看他表情一会这样一会那样,她好笑地拍了拍他的肩,却见他一个激灵,满脸惊恐地看向她。 “怎了?我吃人?” “没有……”沈玉明生无可恋地继续躺下,无助地望着天。 “娘子,要不是生活所迫,我真想一步也不离开你和女儿。”这是又在发懒筋了。 平安觉得好笑,他这人实在是好日子过惯了不知人间疾苦,他们现在生活富足,所求不过站稳脚跟,这世上还多得是百姓为了两口吃食劳苦奔波。他倒好,有个别人艳羡的好活计反倒还嫌弃起来。 他一无功名二无爵位,能讨到这个恩荫全凭沈妃的面子。若是不认真做事,以后还有谁能帮他。 平安训了他几句,他倒精神起来,他坐起身揽住平安:“说起来,崔恒那厮曾经到庆州当过知县呢,现在他又被贬到青州当司马去了。” 这消息着实让平安震惊,她初次见崔大人的时候他是何等威风凛凛,深受器重,怎么突然就被贬了,看来这汴京并不是什么好待的地方。 说起前情敌的丑事,沈玉明却无往日的得意,他叹了口气,小声在平安耳边道:“是官家身子不大好,二皇子三皇子争权,他这人太过固执,又不肯站队,可不就被拿来杀鸡儆猴了。” 这储位之争,向来腥风血雨,那沈妃呢,她膝下可还有五皇子。 平安一言难尽地看向沈玉明,他为何一点也不担忧。 夫妻几年,两人在读心一道皆有了些默契,沈玉明只一眼就看穿了娘子眼中的鄙夷。 他忙出声解释:“是姐姐叫我不必担忧,咱们以不变应万变。” “话虽如此,可姐姐在宫中处境凶险,咱们也应当争气些,不说成为她在外的依靠,也千万莫给她拖后腿。”这种环境,沈玉明不留在汴京也是好事,那里正是权力斗争的漩涡,他们这种小喽啰,稍不注意,便会被卷进其中,碎成渣滓。 “理应如此。”沈玉明感慨一声,揽紧平安深深叹了口气。 等年一过,沈玉明便依依不舍离开江宁府走马上任。不过他可不舍得在县衙久住,只要条件允许,他便每日往返于梅县与江宁府。 他这人虽有些不靠谱,但向来是说到做到。虽然他肚中无几两油墨,可他判起案来,一向便遵循着他那简单脑袋内的朴素道德观,再加之他从不索贿受贿,也对案件各方无任何偏颇,这判出来的案子,竟多为百姓所信服。 平安听着,市井之中竟对他评判颇高,他这个纨绔成性的衙内,竟摇身一转,变成了人人称颂的清官来。 就好像只是一个瞬间,平安惊觉爷爷鬓边的白发越来越多,孩子也从牙牙学语变得口齿伶俐,如今喊起爹娘告起状来毫不含糊。 这个三年,竟好似弹指一挥间。 第98章 两人也没想到,沈玉明回京的契机不是来自国公府,而是官家的薨逝。 官家身体不好的传闻传了多年,他在朝堂与百姓的注目中坚强地熬过了一岁又一岁。即使身处高位,他也逃不脱这人世间生老病死的规律,终究是在这个萧瑟的冬日里阖上了眼睛。 大行皇帝仙去,民间禁嫁娶喜乐,最让百姓们关心的,还是这帝位究竟花落谁家。 沈妃密信一到,平安便猜到了结果。 官家一直未曾立太子,等他临终时方喊上杨相等肱骨大臣临终托孤,这时众人方知之前争得风风火火的二皇子三皇子谁也没捞着好,反倒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五皇子夺得帝位。 平安心中对沈妃的敬佩再一次达到顶峰,这该是何等的心胸与手段,才能让官家在垂危之际将垂帘听政的权柄交付与她。 不,现在应该称呼沈后,沈太后。 五皇子如今年幼,势必需要太后及摄政大臣辅佐,这就意味着沈后背后的定国公府及同一阵营大臣的权势即将掌握朝堂的话语权。 沈玉明作为沈妃一母同胞的亲弟弟,便是这一同升天的鸡犬。 平安此时也开始犹豫,她是留在江宁府,还是陪沈玉明去一趟汴京。定国公府的那些人她实在不想多见,更别提愿意在那久住。 沈玉明知晓她心中顾虑,他将沈后的亲笔信递给了平安:“娘子,你若不想去那便不去。” 在这封单独写给平安的信中,姐姐言辞亲切地向平安及家人表达了问候与关怀,只道让平安只管回京,其余的事她会解决。若平安愿意,她会择个吉日为两人补办一个隆重的婚礼。 沈后如今垂帘听政,许多奏折都需经她御笔朱批,说一句权势滔天绝不为过。有她发话,汴京何人还敢对此事置喙。 等帝位尘埃落定,沈玉明的这个悬在空中数年的世子之位也终于到手。 沈国公见风使舵的能力堪称上等。 平安将信封折好,叹道:“姐姐帮了我们这么多,去,是当然要去。但沈玉明,我不会住国公府,也不会在汴京久住。”听闻崔恒已官复原职,怕是不日便会启程回京。想到崔夫人与自己相似的长相,平安心中早有疑问,这次去汴京,说不定能找机会见到他们一解心中疑虑。 沈玉明犹豫半晌,看平安神色不似作假,便咬牙应道:“好,之前我做的承诺依然有效,咱们带着爷爷一起走,只等事情办完,咱就找机会回江宁府。” 虽然在这比不得在汴京八面威风,可他在这里体验到了汴京没有的人情与成就。 这里的百姓喜爱他尊崇他,这种称赞比汴京那些为了他家世吹捧他的花言巧语让他更为舒心。 夫妻俩做完决定,只待春日里任期结束就启程回京。 小南松抱着平安大腿问道:“娘亲,咱们要去汴京,那曾祖怎么办?” 平安将孩子抱起:“当然是带着曾祖一起去。” 松松顿时喜笑颜开,她抱住平安亲香一口:“好耶,最喜欢娘亲了。” 这孩子最喜欢的怕是曾祖,夫妻俩人事务繁忙,很多时候都不在家中,陪伴孩子最久的还得是爷爷。但她向来同沈玉明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会当着爹娘的面,自然说尽爹娘好话,哄爹娘开心。 平安本以为这一次去找爷爷他能答应去汴京,谁知道爷爷依旧不愿,他道:“安安,我离开月河村太久了,想先去月河村住一段时日。” “爷爷……”平安语带祈求。 胡水生看了孙女一眼,叹了口气:“等你们婚期定下,再喊人叫我过去吧。我这把年纪,也没啥好活头,只想趁着这个机会与亲戚们叙叙旧。” 索性也不再躲着谁,平安将铺中的事交给阿云阿霄两人主持,她也拖家带口,带着女儿和爷爷一起回了月河村。 至于沈玉明,留在官衙好好干活吧。 他们这次回家很是低调,并未提前通知谁。只是村里人见到马车依旧稀奇,进村没多久,马车边很快便聚拢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他们想要看看这马车究竟停在谁家。 外边的议论声,车内听得一清二楚,平安捂住女儿叽叽喳喳的小嘴,率先掀开帘布,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双双好奇又艳羡的眼睛。 想到之前与踢树立威,与一些长舌婆争吵的场景,平安觉得远得恍如隔世。 明明也不过几年,现在回想起来,心中有坦然,有感慨,却独独没有后悔。 她明白这是她手中拥有金钱给予她的底气,之前她什么倚仗也无,在村里被人欺负了也只能以暴制暴,用她仅有的力气来保护自己与爷爷。 现在?现在她也不会变,她不是喜欢给自己留气受的人。 回到生活多年的家,平安与爷爷都感慨万分。房子保持得很好,想来是玉兰与张婶她们定期帮忙打理了。 小南松对新的环境十分新奇,她迈着沉稳的小碎步在院里院外好奇跑动,她一会看看鸡笼,一会看看花圃,转过头来,她满脸好奇地望向平安,“娘,这就是你和祖祖以前的家吗?” 平安弯腰摸了摸她的小脸:“是呀,是我和曾祖的家。” 将房屋打开通风,换上干净的被套枕头,院外便来了不少客人。 平安放眼望去,有成叔、明叔、曹婶、李嫂,还有好些个之前想要说服爷爷过继子侄的堂伯,平安与他们不往来很久了,没想到今日他们竟也一起过来了。 这些人问候半晌,最终都是一个目的,都是问他们是否用过晚膳,请他们一家到自家吃饭的。 这饭平安不会吃,去谁家都不妥当,更何况他们路上已经吃过,如今肚中并不饥饿。只是她面上笑得和熙,给了众人面子,找了个借口将人都请了出去。 听到平安回家的消息,玉兰次日赶早便回了娘家。 两人在过去几年只靠通信联系,见面却是头一回。村里的莲藕、莲子、菱角能够顺利交货,少不了玉兰的功劳。 平安从不亏待合伙共事的人,她宁愿自己少赚些也不愿把名声弄臭,这几年玉兰赚得不少,今日来见平安,她笑容满面,双手提得满满当当,看来在婆家的日子过得比之前要顺当。 爷爷去见几位伯爷爷去了,平安与玉兰聊着聊着,玉兰突然提及故人:“安安,你晓得那个季泽现在怎样吗?” 说起季泽,平安好久没注意过他的消息了,当下也只是摇头。 玉兰压低嗓子道:“前几年他娶了一个官家的千金,当时人家看他老实,便推荐了他去青州最出名的松风书院读书。可谁晓得他那个表妹阴魂不散,有一天醒来就被人发现与他躺在了一起。他娘子也只得咬牙认了,只不过季泽这人估计是废了。” “怎么说?”平安好奇问道。 “他考进士一直差些火候,当时他岳家本想给他疏通疏通关系,就是混个主簿或幕僚当也是好的,可谁让他出了那桩丑事……” 平安点点头,若季泽自己不争气,怕是这辈子也无缘仕途了。 说起季泽,不知道镇上的那些老熟人们都怎样了。 提起这个,玉兰便提议一起去镇上看看,平安也觉得好,便带着孩子随玉兰一块去了镇上。 再踏上玉溪镇的石码头,平安牵着孩子站在树荫下,远远便看见了许多熟悉的身影,这些人里不少是她的老主顾。 经历过四年前那场劫难,如今能活着便是幸运。 一行人率先走到市集,这里依旧人潮汹涌,熙熙攘攘,怕孩子害怕,平安赶忙将女儿抱在怀中。 没走几步,她们便到了平安以前卖鱼的那条街。 杨婶一抬眸,便看到了老熟人,当下兴奋起身朝平安走来:“胡娘子,你过得还好?” 她转眼就看见平安怀中的小童,忙问:“这是?” 平安笑道:“是我和他的孩子,已经满了三岁了。” “长得真俊,像你们。”杨婶笑得慈爱,伸手逗弄孩子。 “呀。”一旁的方娘子看见平安,眼前一亮,也忙擦干手走上前插话,“好多年没见,过得好?” “好,大家都好?”平安笑着应道。 一时间,杨婶和方娘子都有些沉默。 平安心知不好,她放目朝档口里边望去,她之前的摊位里面竟站着个熟人,她转头看向玉兰,玉兰轻声笑道:“是妹夫做的,他老早将这档口买了下来,这会租给了我们。” 这话她从未听沈玉明提过,依他那爱炫耀的性子,竟能忍住这么久不同她说,也实在是稀奇。 “挺好。”平安轻轻颔首,目光继续朝里边扫去。 卖鸡鸭的张婶摊位不见了,这会竟换成了个卖鱼虾的,卖芋头饼的阿婆也换成了个年轻郎君。 她抿了抿唇,不知如何开口。 方娘子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那一年洪水大,她舍不得家中的鸡鸭……” “唉。”平安沉默着叹息一声,以前她可没少在张婶家蹭吃午饭。 察觉娘亲心情低落,怀中的松松用小手擦了擦平安的脸:“娘,别哭。” 孩子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孩童独属的天真稚嫩,直将在场几人心肠软化。 “娘没哭。”平安吸了吸鼻子,拉住女儿小手。 “这孩子可真懂事。”方娘子打破沉默。 “姨姨……”小南松乖巧喊人。 “哟,你这乖乖,我们这年纪做你祖母都够了,你这嘴可真甜。”方娘子轻笑出声,无奈地看着孩子。 几人插科打诨一阵后,将这件事就此掀过。 她们陪着平安在市集里逛上一圈,便到了午膳时间。 平安看她们要回摊位,忙拉住人:“今日我做东,请大家吃个便饭。” “不成,不成。”杨婶连忙推辞。 “没事的,过一段时间我就要离开江宁府,咱们怕是好长时间见不到面了。” 玉兰早与她们熟悉了起来,也帮着平安劝了几句。 既要请客聚餐,平安便选了镇上最贵的正店。 这里她以前从未进来过,只听在里边吃过的人吹嘘过美味,今日正好尝尝鲜。 这正店到底比脚店要装潢大气,就连这菜色也都是取些雅名,若不问清,怕是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 那淘米水浸渍的石花菜做出的冻,在这正店得名“素醒酒冰”,而村中菜园四处可见的白菜在这叫“松玉”,还有她们水乡常见的藕,用梅水、胭脂染色,加入绿豆粉拌匀,最后用鸡汤打底入味,做成石榴子的模样,便成了“石榴粉”。就连切细的笋子,加入粉同煮,也有了个“银丝羹”的雅称。 雅,雅得平安都有些自愧不如,她想想自己那些铺子里的俗名,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怅然。 水乡一贯靠水吃水,这招牌菜也多与河鲜有关。 今日这家正店的招牌菜便有一道神仙鱼,这菜名有鱼而碗内却不见鱼,吃起来汤汁鲜美,鱼肉嫩滑,毫无鱼刺,这便是这道菜的神奇之处。 跑堂的伙计说起这道菜时眉飞色舞,满脸骄傲。 等平安见到那碗金黄莹润的神仙鱼时方知有他所言不假,这道菜有点意思,汤汁色泽金黄醇厚,普通的鱼汤熬好后是奶白色,而不是金黄色。 若是要做出这个颜色,要么就是用了鸡油、菜油,要么便是加了其它的汤。 平安仔细检查完汤底,确认里边没刺,方给孩子舀上一小碗:“小心些,若是有刺就赶紧吐出来,不要喝了。” 松松乖巧点头,调羹刚到手,她便自己拿起调羹慢慢喝了起来。 “大家莫要斯礼,若是菜少了再加。”既是请友人吃饭,光一盆鱼肯定不够,平安把鸡鸭羊鸟各点了一道,青菜与甜点也不能少。 方娘子笑着接话:“你呀,太客气,我们几个人能吃多少,别浪费了。” “正是,正是。”杨婶亦出声附和。 “不要怕,若是你们不嫌弃,便打包些回家吃。” 知晓平安如今不差钱了,玉兰帮平安劝了几人两句,她们便不再拘礼,开始用起饭来。 平安舀上两勺神仙鱼入碗开品,这汤底表层色泽金黄,翻拌开来却可见其奶白底色,不光颜色醇厚,口感亦是如此,鲜美,醇厚,层次丰富。 等这鱼汤顺滑入了口,平安便确定,那金黄的颜色应当是来自鸡汤,若是店家舍得,可能还有骨汤,光是鱼汤熬制出来的口感不会这般鲜醇温润。 当然,若仅仅是几味高汤的混合,这道菜不值得吹嘘成这般,它的特色更多的在于这或飘散或沉淀的嫩白鱼肉。 鲫鱼与鲥鱼一般,都是水乡人家的至爱,只这两样鱼肉质细嫩却都多刺,可在这碗神仙鱼里这个问题却得到了解决。 与那鲜美至极的高汤一同入口的,还有极致嫩滑,入口即化的鱼肉,这种形容毫不夸张,这鱼肉口感之轻盈,味道之鲜美,简直如同神仙美味,难怪这道菜敢叫神仙鱼。 回味间,淡水鱼本身的清甜滋味与淡淡的紫苏清香在舌尖绽放。一般只有蒸制的鲜鱼才可出这种鲜甜味,平安心想,她大概猜到这道菜是怎么做的了。 第99章 做这道菜,应当是将鸡汤、骨头汤等高汤盛放在锅中,上置竹架把处理干净的鱼悬挂于锅子上方。 但这样的温度不足以让鱼肉骨肉脱离,为防止热量流失,应当用了干净细密的棉布将鱼、锅全部包裹其中,这样热气无处可去,便会慢慢往鱼肉中渗透。 这道菜的特别之处便是利用高汤产生的蒸汽,使鱼肉中的蛋白质缓慢凝固,这种做法极大地保留了鱼肉本身的鲜嫩与清甜,这便是这道鱼肉鲜甜的奥秘所在。 等温度足够,鱼肉亦熟透,蒸汽从鳞状鱼肉的各个缝隙中慢慢渗入,鱼肉便顺着其本身的纹理分散脱落,坠入底下的汤中。 因着蒸制过程中鱼肉陆续滑入,鱼肉的鲜早已在长时间的炖煮中融入汤底,这才组成这一锅层次丰富,口感鲜美的神仙鱼。 酒足饭饱之后,与市集中的友人们告别,平安陪着爷爷在村中住上了一段时日,间或找机会去江宁府看看沈玉明,处理铺中堆积的事务。 新上马的知县一到,便是沈玉明离开之时。 沈玉明将江宁府的事情处理好,也收拾行囊跑到月河村来。 村里人早隐隐绰绰打听到些关于沈玉明身世的消息,虽不知他家具体在哪,但只一个汴京高官的名头便足以唬人。这会见得沈玉明衣着富贵,神情傲然,他们反倒对他更尊敬了。 爷爷出门不但时时有人偶遇打招呼,尊称他胡老太爷,只差把他捧上天,就连她家的灰灰,这会也成了村里的狗霸王。 村里人想毁掉一个人很简单,想捧一个人,方法不会比饱读诗书的文人少。 夫妻两人拜托乡邻们好好照顾爷爷,他们自然连连应是,争相在两人面前表现。 便是再不舍,离别的日子也有到来的一天。 平安哽咽的话刚说了两句,怀中的松松泪眼汪汪看着曾祖,旋即便哇哇大哭起来。 爷爷也是老泪纵横,连连道乖乖要好好照顾自己。 松松挣脱爹的怀抱,跑到曾祖怀中嚎啕大哭,看着这隔代的祖孙情深不舍,夫妻俩相视一眼,各自无言。 这还是松松出生后面临的首次分别,小孩子从未经历过生离死别,不知这是人间常事。这一次,她哭得不能自已,甚至连连打嗝。 怕她突然惊厥,平安赶忙替她拍背,在爷爷的帮助下,两人一番好劝,才将孩子哄上了马车。 “安安,你要记得!”爷爷突然想起祖孙俩之前的谈话,再度出声叮嘱。 平安掀开车帘,颤声应是:“爷爷,我会的,您在家好好照顾自己。”说是照顾自己,实则两人还是留下了几个人来照顾爷爷。他年老体衰,放他一人在外,夫妻俩实在不放心。 胡水生摆摆手,目视着他们远去。看着马车的背影越来越小,只在村道上留下一道道凌乱的辙痕,他方背着手转身回家。他已经老了,往后也总有离开的时候。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量不拖孙女后腿,有他这把老骨头在一日,她的家也在一日。 这一次去汴京,即使有了姐姐的承诺,平安心中依旧不敢松懈。那一群妖魔鬼怪惯会做面子功夫,背地里杀起人来不眨眼。 许是有了沈太后的叮嘱,待几人归家之时,国公府张灯结彩,正门大开,府内主子、管事均站立门前等候恭迎。 马车停下的那一刻,车外便鞭炮丝竹之声齐鸣,那震天的动静,吓得松松连忙用手捂住耳朵。平安安抚好女儿,掀开车帘往外望去,从马车到府门的地上早已用全新的红色绫罗铺就一层地毯,走上去就不必弄脏鞋底。 见马车里的人有了动作下人们鱼贯而上,或是上前扶人,或是接手几人行囊。 待鞭炮声止,沈国公意味不明地看了两人一眼,沉声道了句:“回来就好。” 接下来的事,他便交给了沈老夫人处理,她在外边朝一家人嘘寒问暖几句,随即引着他们进门往里走。 这般喧嚣的动静引得不少百姓围观,对于定国公府的这桩糊涂姻缘,坊间传闻纷纷扰扰,可如今看着这国公府的态度,竟不似传言中那般对这乡下媳妇不喜。 但这毕竟是人家家门前,他们也只敢私下议论几句,只是转身便将这新得来的八卦传遍四周。 这正是国公府所愿。 进了定国公府,沈玉明他娘的态度,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她对待平安依旧是客套疏离,但在有外人时她倒是从未说过平安坏话,反倒是对她十分维护。 她对儿媳不冷不热,但对模样精致,口齿伶俐的孙女颇为怜爱。 乍一见面,便将她抱在怀中,心肝心肝地唤着。 平安想起之前她也是这样唤沈玉明的,她的心咯噔一下,不禁头皮发麻,生怕这婆婆要把孩子带在身边,到时候宠坏了都没法掰。 出乎意料的是,沈老夫人并未提出这个请求,反倒是宫中的沈太后提出思念家人,要将侄女接进宫中小住。 这懿旨一到,主院便瞬间炸开了锅,其中以沈玉明反对最甚,他在外边好不容易学来的几分沉稳端庄被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给破坏得一干二净。 在沈玉明心中,那不是什么太后,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一直对他疼爱有加的长姐,在这种小事上,他总觉得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国公爷夫妻俩自然不会似他这般单纯,那是他们的女儿,但也是太后,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在他们看来都深谋远虑,必有深意。如今这汴京沈太后一手遮天,她提出这样的小要求,作为娘家人于情于理都该满足她。 即使国公府被沈玉明闹得人仰马翻,国公爷夫妇也不肯松口,更不许沈玉明派人往宫中递消息。 平安心中顿时有了不好的猜想。 毕竟官家如今也才几岁,又非娘娘亲生,姐姐她莫不是想要拉郎配吧?刹那间,平安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数本养母太后与养子皇帝相爱相杀的狗血话本,那些话本子里的太后就似姐姐这般,接来自家侄女外甥女入宫,逼迫皇帝给她们个高位,到头来这太后侄女,要么进了冷宫,要么便是领了个炮灰剧本,早早领了盒饭入土。 想到这种结果,平安一个激灵,瞬间清醒回神,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又看了眼据理力争,面红耳赤的沈玉明,不,不会那样的,她会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代价再所不惜。 可不管沈玉明和平安怎么反对,怎么找借口,涉及国公府利益之事,他们还是像被牵着走的木偶,哪能有自己的想法? 松松十分早慧,见得爹娘因自己与祖父母争执不虞,她竟站出来居中调停。 她小小的人站在中间,语气软糯,但讲出的话却如同大人:“爹、娘,没事的,你们莫要和祖父母闹脾气啦。姑姑要接我入宫,定是喜欢我。”她看了眼爹娘,随即转身直视国公爷,“她在宫里那么多年都没见过几次亲人,松松这些年却能一直和爹娘在一块,姑姑只是想家人了,我代祖父母与爹娘陪陪姑姑,到时候我就回来。”几岁的孩子说出这般懂事的话,直听得平安夫妻俩眼泪汪汪。 听得这话,沈国公不禁对这个早慧的孙女另眼相看起来,他不察自己这草包儿子竟能生出个聪明孩子。这孩子送进宫中,有他女儿教导,说不定真能有一番造化。 沈玉明虽得了个世子之位,可国公爷不放权,他这个位置只是徒有虚名,压根无权反抗。 纵使千般不舍,夫妻俩也只能放人再谋后策。 等将女儿送走,沈玉明抱住平安,眼泪簌簌而下。 自从两人和好,他再也没有过这般情绪外露的时候,沈玉明哭得鼻尖通红,往昔透亮清澈的眸子,这会遍布红血丝,他喃喃自责:“娘子,我真没用,我真没用,松松还那么小,她还那么小,哪能离开爹娘啊。” 他这模样,倒是比她这个亲娘还要不舍。这人自从回到江宁府,就跟得了分离焦虑一般,若是几日不见平安娘俩,他便急得如同乱锅上的蚂蚁,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平安心中亦是伤感,自女儿出生起从未与他们分离过,她又如何舍得,但现下这种情况她也只得出言安慰:“你这几年已经很努力了,莫要自责。往后咱们再加把劲,继续往高处爬。” 剩下的话不需说太清楚,夫妻俩都心中明白。 沈玉明吸了吸鼻子,下巴慢慢离开平安的肩膀,他握紧平安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事一番闹腾,当然得将消息死死捂在家中,并不敢让沈太后知晓。 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动静还是被一些有心人注意,此事过后,府中陆续收到不少拜帖上门打探,都被国公夫人四两拨千斤地挡了回去。 这些复杂的人际交往夫妻俩都有些不喜,等两人婚期定下,沈玉明便喊上平安去了别院居住。 眼见着婚期临近,爷爷却还迟迟未到,平安心中万分焦灼,生怕他老人家路上出了什么事。 可她也没太多时间忧虑,只因他们躲到了别院,却仍然有源源不断的拜帖递上,最让平安惊喜的一张,便是崔夫人姜蓉所递。 平安最近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没有机会去崔家拜访,没想到她却率先上了门。 崔夫人此次上门拜访,一来为道谢,二来就是想为平安添妆。 当年平安在悬崖边将她救下,这份恩情她一直记在心中,只可惜后面发生了太多事情,她们一直无缘得见。 待听到两人补办昏礼的消息,姜蓉便递上拜帖。 可当平安见到来人,她便知晓,姜蓉的目的不是拜帖上所说的那么简单。 几年未见,姜蓉风采更甚往昔,她身边同行的那位中年妇人在与平安视线对上的刹那,便满脸惊愕僵立原地半晌。 平安看她满头金玉钗环,衣衫布料流光溢彩,便知她家世不错,再观她面容白皙,气韵风度佼佼,眉眼间依稀还可见到几分熟悉的风韵,想来是哪家的贵妇人。 是了,她的眉眼竟和姜蓉有些相似,这就是她的娘?可她不是记得她父母双亡,只认了个干亲? “胡娘子,这是我干娘。”平安心中正疑惑,姜蓉扶住崔氏,笑着同她介绍来人。 “卢夫人安。”平安朝她行礼问好。 “安。”崔氏听到平安声音后瞬间回神,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平安,回道,“好孩子,我冒昧来访,还请你勿要介意。” 平安爽朗一笑,双手接过卢夫人递过的贺仪:“夫人您说的哪里话,您来这是看得起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好,好。”卢夫人闻言,笑得慈爱,随即不再作声,听平安与姜蓉聊天。 言谈间,两人提起各自孩子,便将话题转到太后身上,太后助他们良多,平安也不好多言,只是提了一嘴,便没再说什么。 可这位卢夫人表现却很奇怪,她望着自己,神情满是关怀与……忧虑?这言谈举止间也对平安莫名亲近。 待姜蓉提出告别,卢夫人方小心道明此次来意。 “胡娘子,不知你娘家如今还有哪些人?” 平安此刻终于确认,这位夫人今日来的目的便是在此,她看她神色慈爱,眼中哀戚不似作伪,当下深吸一口气叹道;“我也不知自己有无家人,我幼时被我爷爷捡到,他靠着织斗笠凉席养我长大。” 听平安这样一说,卢夫人的声音也不禁颤抖起来,连带着挽住姜蓉的手也不自觉用力。 “那你的名字?”她咽了咽口水,一脸紧张地望向平安。 这位夫人莫不是在寻什么人寻到她身上来了,再联想到自己与姜蓉相似的长相,平安心中顿时涌现出一个大胆又荒谬的猜想,可她现在手中没有证据自证,当下只得规矩答道:“我的名字是爷爷取的。” 她顿了顿,继续解释:“我父亲靠打渔为生,可他壮年便死在风浪之中,我爷爷只希望我平平安安长大,勿要学我爹为求财冒险,遂给我取名平安。” 卢夫人颤抖的手逐渐平息,她心中失落,只觉刚刚腾起的浓浓希冀霎时被一桶冰水浇灭,让她冷彻心扉。 平安自是没错过这位夫人的神色变化,她笑了笑,温声道:“听我爷爷说起我这名字由来,我才知是因他在我身上的里衣发现一字,这才顺水推舟取的这名。” “果真?”卢夫人温润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嘶哑起来,她颤声问,“你那衣服上是何字,衣服可还在?” “安字。” “正巧与平安两字对上,我爷说也是我俩的缘分。” 卢夫人闻言霎时如遭雷劈,整个人站立不稳就要往后倒。 “干娘小心。” “夫人小心!” 姜蓉与平安不约而同唤道,两人快速伸手将她扶好坐下,歇息片刻后,卢夫人只垂眸摆摆手,示意两人勿要忧心。 等她再抬眸,那双明媚的眸子里却闪过涟涟泪意:“我有一小娘子,曾于二十多年前走失,她名安筠,胡娘子,你那件小时的里衣可还在?” 第100章 送走姜蓉与卢夫人,平安瘫坐在贵妃榻上,心中乱成一团线麻。 会是那样巧合吗,怎么她还没去找,她就上了门,还偏偏挑在她与沈玉明成亲前。 这么多年,他们都没有认真去找过她,怎么她来到汴京,她就上门了。 纵使卢夫人待人和蔼可亲,可平安却不得不多想,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对多年未见的亲生父母是有些怨念在。 这会别院里就平安一个主人,沈玉明早几日便被请回了国公府,在婚礼前两人都不能见面。 晚间她躺在翻来覆去睡不着,提笔给沈玉明写了封信后,便起身去院中伺候她的花花草草。 如此将自己的精力消耗完,平安方迷迷糊糊会了周公。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梦中,平安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这种意识让她十分难受,她奋力地想要挣脱,可她的神力却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她竟还因用力过猛往前一个趔趄。 身边的丫鬟见状赶忙将她扶起:“哎哟,小娘子,可哪里摔疼了?” 平安摇摇头,牵着丫鬟的手观察起周匝的环境来,这小孩住的是高梁大瓦屋舍,衣衫是华贵的绫罗绸缎,身边仆妇成群,娇娥环绕。这个家里有爹有娘,可她爹却不止一个老婆,自己的娘没少因为这些事情与她爹争执。 她只觉得自己像一个游魂,被迫束缚在这孩子身上看她的生活。 就好似一瞬间,她在这里度过了无数个日升日落,平安只觉自己步伐愈发稳定,说话也口齿伶俐起来。 这日她突染风寒,身边的仆妇急得团团打转,不多时,一阵香风袭来,她便被一位美妇人抱在怀中,平安的脑子因为高烧昏昏沉沉,她努力瞪大眼睛,想要看清自己在谁的怀中。 突然之间,模糊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映入眼帘的赫然是白日卢夫人那张脸。 平安吓得瞬间惊醒,她擦了擦额间的冷汗,想要再回想什么,却始终不得法。 接下来的日子,卢夫人没再上门拜访,爷爷和松松竟在同一日回到了家,不过松松在别院住了几日后便回了国公府,别院只留平安与爷爷两人。 就在婚礼前一日,一直没有动静的卢夫人再度上门拜访,这一次,她带来了二十抬嫁妆。 两人之间的关系尚未确定,卢夫人竟出手这般阔绰,这要是弄错了,往后这嫁妆可如何还? 平安尚未开口,卢夫人便道:“孩子,虽然不确定你是不是我走丢的那小娘子,但我一见着你,便心生亲近,这嫁妆是我这些年攒的,你拿着,以后在婆家也过得硬气些。” 平安推辞不肯收,卢夫人却怎么也要让她收下,还将那张嫁妆单子往她手中塞。 两人正你谦我让,外边却有丫鬟传话:“娘子,老太爷听说有客上门。” 平安停下手中动作,迟疑地看向卢夫人。 她却满脸惊喜,问道:“你爷爷来汴京了?” 见得平安点头,她忙道:“我能见见他老人家?” 她这话正合胡水生之意,他这次上京,也将当年平安身上的物件一块带来了。 这些富贵人家猜疑心重,有些话孙女不好说,他作为当事人却是适合。 当他将层层包裹的那件黄色小衣在卢夫人面前展开,她未发一言,眼泪却是唰唰地流。 “安安啊,我的安安!”她一把抱住平安,死死不肯松手,“娘对不起你,这些年你受苦了,受苦了。” 她哽咽着摸向平安的脸,说话都有些喘不上气来。 怕她激动出事,平安忙回抱住她:“我这些年很好,爷爷对我很好,当年若不是他从河边捡到我,您今日怕是见不到我了。” “你说的对。”卢夫人拿手帕擦了擦眼泪,尔后满怀感激地看向胡水生,“您是安安的爷爷,也是我们的长辈,我卢家、崔家都感恩您的这份再造之恩。” 说罢,她提起裙摆,将衣衫理正,突然恭恭敬敬朝爷爷跪下。 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她那头已经磕下,直磕得地面咚咚作响。 胡水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想要将她拉起,可手却伸在半空却不敢碰她,只得求助式地看向孙女,平安接收到爷爷的眼神,忙弯腰将卢夫人扶起。 待几人再度入座,卢夫人只捧着平安那件小衣捂着心口嘤嘤地哭,等哭完这阵,她方指着那小衣上的字道:“你那时的衣物,每一件我都给你绣了个安字,就希望我儿平安顺遂,一生无虞。”说着她似想到什么,语气也变得咬牙切齿,“那些祸害你的东西,我早已处理干净,你若想回家看看,莫要害怕。” 说到后面,她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转而满脸希冀地望向平安。 见得平安点头,她望了眼渐渐西斜的太阳,也来不及多说:“我还有事情要回家忙活,你们今日莫要关门太早,等会我再来。” 等到晚间,平安方知她的忙活,竟是回家喊上她夫君,再度清点嫁妆,给平安重新又做了份嫁妆单子。 看着那延绵数里的红色箱笼,平安只觉眼花缭乱,呼吸猛然停窒。穷了二十多年的她承认她被这份阔绰震惊、感动到了,若她真的是卢夫人亲女,那她与沈玉明的这门亲事便算不得她高攀。 在这种封建时代,纵使平安觉得自己赚得够花,但她也明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和一个名门世家的嫡女嫁入高门后的待遇区别。 实力雄厚的娘家能够成为她的退路,也能够加剧她的底气。 卢夫人却觉得不够:“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是你爹唯一的嫡女,亏欠你多年,便是把家搬给你,都不足以弥补我们对你的亏欠。孩子,莫要怪娘,好吗?”她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显然是察觉了平安的疏离,“当时知道你不见了,我都快疯了,可我将那人贩子找到,他们却始终咬死就是路上将你送养,却不肯说是在哪里。” 忆及当时的心慌,卢夫人声音哀婉:“我,我当时也没办法,只能一个一个地方找。” 平安看她满脸愧色,心中沉闷闷的,与此同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与酸涩之感同时在她心中游走,她的鼻间也似闻到两滴老醋,酸意顿时涌上心头。 “我不怪你,要怪就怪那些恶人。”至于她那半路爹,怕是当年她的失踪与他脱不开干系。虽然没了那段记忆,但平安琢磨,她出事的导火索,要么便是妻妾相斗,要么便是家族相争。 乍然认了个亲娘,平安心中万般愁绪除了爷爷外,无人诉说,这一夜自然有些辗转难眠。 她躺在床上,无聊地唤道:“灰灰。” 趴在床边踏板上的灰灰瞬间抬首:“嗷~~” “小白。” “汪!”小白警觉地瞪圆双眼,尾巴瞬间高高竖起。 看狗子如临大敌的模样,平安自觉无趣,别不再折腾它们。 次日寅时未到,平安便被喜婆喊了起来,被一群人押着换衣妆扮,她只觉自己如同个提线木偶。 但总归是人生头等大事,平安只好按捺住脾性,乖乖听她们安排。 卢夫人不知何时也带着人悄然赶到别院,瞧她激动的模样,平安心中便在猜测,她昨晚怕是没睡几个时辰。 平安今日所穿嫁衣,是宫中太后所赐的青色翟衣,头上所佩为花钗冠,冠有两博鬓加宝钿饰,上有花钗、宝钿各九株,绣翟九等。 这是给她按一品诰命礼制所赐。 哎,在玉溪镇档口杀鱼的时候,平安只求能饱腹还债,当时的她怎么也想不到自个这辈子还能来汴京,穿上这一品诰命夫人的礼服办昏礼。 人生的际遇有时候也不得不夸一句玄妙。 接下来便是开脸,上妆,全福人赐福这一套例行操作。 忙完这些,外边一阵吹锣打鼓,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卢夫人颤抖着替平安抚平衣服上不存在的褶皱,双手揽住她肩膀不舍松手。 她才寻回来的女儿,她还没有好好疼她,她怎就嫁了? 如此想来,她又情不自禁地眼泪盈眶,但新婚之日她的泪水可不能弄脏了嫁衣,她快速拍了拍平安,仰头走到一边。 知晓沈玉明肚中无几两油墨,拦门的娘子郎君都未曾对他过于刁难,只平安的亲弟弟安松却在最后关口出言要他多作一首却扇诗。 说起她弟弟这名字,竟和自家女儿撞了个字,若是两人都在场,平安都不知该如何唤人了。 在外边混了这么多年,这种事情沈玉明自然早有准备,早些时日他便背了好几首诗词备用,便是背完这首,他还可再来一首。见今朝果然用上,他神情得意,穿过人群朝平安挑眉邀功。 拜别高堂之时,看到主座上的人多了一位卢夫人,一众迎亲傧相都心中惊诧,但在这样的场合,他们只得按住疑问不敢多言。 就在一阵的吆喝声与叮咛声中,平安与沈玉明拜别爷爷与母亲,牵着红绳上了花轿。 花轿一路晃晃悠悠绕着金水桥、汴河走了大半圈,这般极尽显摆的路线,毋庸置疑,必是沈玉明所提。平安在轿中坐得实在无聊,便掀开轿帘想要看看外边风景。 汴京人口数百万巨,这繁华的大街上说一句摩肩擦踵绝不为过。她放目望去,花轿两旁挤满了看热闹的人群,见得新娘掀帘,翘首以待的百姓们纷纷朝平安热情挥手。 平安回以笑意,他们的欢呼声呐喊声更加高涨。 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沈玉明听得动静,也朝那边人群微微颔首。 自从在外当了几年官,他在外边一向注意自己形象,务必要让自己看起来稳重可靠才行,是以即使这会他的尾巴已经快要摇出残影,他面上仍然装得非常矜持。 跟在他身边的下人们个个都是人精,时时刻刻皆观察着主子的动向。 见自家爷满意,撒喜钱的下人便朝那个方向多撒了好几捧,百姓们得了好更乐得多说几句讨喜的话。 沈玉明这次出手极其阔绰,从接亲开始,只要有人出没的地方,他便喊府中下人洒下喜钱。 他这钱撒得干脆,回响也来得非常快,听得那一声又一声的恭喜祝贺声,他便觉得这钱花得值。 嗯,反正也不是他的私库,国公府的钱不用白不用。 随着迎亲的队伍敲锣打鼓招摇过市半日,平安被晃得一点心气都无。 等到下了轿、拜完堂,她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 碍于沈玉明在汴京的霸道名声,一群人走流程般闹过洞房,便随沈玉明走出喜房。 看着这群人走掉,平安顿时倚在床柱边无力地长叹一息,她的老腰,都已坐僵了。 没消停多久,外边又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谁?” “娘子,是郎君唤奴婢们过来的。” 平安示意丫鬟打开房门,外边一列丫鬟便端着盘子鱼贯而入。 有两人手中空荡,上前便问:“娘子,是否要卸掉钗环去更衣?” 沈玉明还没到,平安还是想留些仪式感的。 见她犹疑,丫鬟忙道:“是郎君心疼娘子辛苦,命奴婢们前来帮娘子梳妆换洗。” 既然是沈玉明提出,无妆一身轻,平安自然乐得轻松。 等她换洗出来,外边已经摆满一桌香气飘飘、色彩丰富的美食,她只粗粗瞟一眼,便知飞禽走兽,河鲜海鲜俱全。 只听得一声咯吱作响,沈玉明推门而入,等走得近了,平安便察觉他身上传来的濡湿水意。 这家伙方才竟没去敬酒,也同她一样早早换洗了? “娘子!”沈玉明兴奋地搂住她的肩,指着桌上的菜碟道,“快瞧瞧,都是你爱吃的。” 平安仔细望去,这桌子上大大小小十几个菜碟,他们俩便是吃一晚上也吃不完。 不过这菜色…… 做法精细味道独特的牡丹燕菜、樊楼限量供应的虾橙脍、夏日才有的招牌蛤蜊生、仿玳瑁纹路的玳瑁蟹羹、朱雀门外的街边名吃旋煎羊白肠、她夸过一次好吃的八宝脆烤鸭、五味炸酪鹅;还有他们在江宁府时喜欢吃的时鲜清炒脆藕带,在一桌的荤菜面前,这道菜也应了它的名字与口味,清淡、甘甜、香脆,用来换口正正好;剩下一些则是盖着盖和她认不出名字的菜色、点心。 平安点了点它们,沈玉明立马上道解释:“这盘是姐姐赐下的鹿尾酱,是用长白山的鹿尾佐以杏仁酱所制,只有二品以上的官员才可得。” 他又指了指那云纹浮雕的精致小点心:“这个是龙涎香酥,咱们默默吃就好,别作声。” 平安看他那心虚模样,知晓这盘东西怕是也与宫中有关,便点头应诺听他继续道。 沈玉明掀开那白玉似的汤盖,满脸邀功道:“这本是汴京本地的群仙羹,是用羊肚、鸡胗、鹌鹑等十余种食材熬制,可我之前听娘子说起那佛跳墙,便让人加了干鲍、海参、瑶柱、花胶、火腿、蹄筋、还有好几种鲜美的菌菇,咱们昏礼前两日我便让人开始熬制,只等娘子今日品鉴。” 说罢,他谄媚地给平安舀上一碗,满眼放光地望着她。 这么多年,他这双眸子还是这样清亮,不,这样清澈又愚蠢。 不过,她觉得有时候也怪惹人爱的。 就像此刻,平安心中有些感动,看他更加顺眼,这些菜很多不过是她随口一提,他便用心准备好,在成亲这日给她个惊喜。 这复合版的佛跳墙,着实应得上那句:“坛起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的名句。 这种鲜香,是她以前从未品到过的极致荤香。无需香料调味,这胶质浓郁的鲜汤便足以使一盆菜鲜味升华。 “很不错!” 得了一句夸,沈玉明笑得开怀,他当下也自盛一碗,埋头干饭起来:“娘子你赶紧趁热吃,这一天可饿坏了。” 看着他奋力扒饭的模样,平安不由觉得有些好笑,别人家新婚,要么数钱,要么扒衣,她家倒好,扒饭! 她本还想与他说说孩子、说说爷爷与新认的爹娘,但这会看着他吃得认真,平安又觉得什么都没必要说了,她也饿得慌。 窗外明月高悬,蝉鸣四起,吹着窗缝中袭来的清风,平安心想,管它的呢,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老夫老妻,就莫要在意那么多了。 第101章 新婚夜两人吃得肚腹圆鼓,不想动弹。虽数日未见,两人都有满肚话想诉予对方,可前一日晚睡早起,今日又精神紧绷忙碌整日,两人洗漱完往床上一躺,便各自会了周公。 等到次日,见得平安精神抖擞地拜见舅姑,沈国公夫妻俩将沉沉目光落在自家儿子身上,心中不约而同地怀疑起自家儿子来。 两人待在一块多年却迟迟未能有喜事,好不容易得来个孙女,后面却一直没了动静。 儿媳能生说明她应当没甚问题,这,他们实在不太想怀疑自家儿子。 要不是看着孙女挑着两人优点长,沈老夫人有时都想怀疑儿媳的清白。 但显然,孙女不但长得像儿子,她的嘴巴也和她爹一样甜,三言两语便可将祖父母哄得心花怒放,这会老夫妻看到不争气的儿子来,便有些鼻子不是眼了。 就他这样的身板子,他们这把老骨头在入土前还能抱到金孙吗? 不成,平时相看两厌的老俩口在此事却默契横生,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已然有了决定。 新婚次日,长辈们除了给见面礼,与平安说了几句卢家的事,剩下的时间就是催生。当然,他们一向是行动派,不仅嘴上说说,那动作也是流利得很。 等平安两人拜完长辈,进过祠堂,桌子上便摆满了各色滋补药膳。 这最醒目的两道当属鹿肾粥、海马羊藿汤、看到这几样,对于那剩下的韭子煎饼、茴香羊肉角,虾米烩豆腐之类的平安便不得不多想了。 沈玉明一个眼神,示意平安看看自己门口。 雪羹汤、桑葚膏、天门冬粥、脉门冬蜜饯……唔,好歹是滋阴的,吃吃也没大问题,她挑眉瞪了回去。 看着沈玉明那左右为难的模样,平安好笑地给他盛了一碗汤。 “喝吧。”等会还得进宫,肚子不吃饱怎么成。 看着汤里漂浮的中药饮片,沈玉明不可置信地望了自家娘子一眼。 在她心中,自己的表现有那般差劲吗? 当然,前段时间太忙,他实在是有点累了,这不是昨日吃多了撑着了,这才没能一雪前耻。沈玉明是决不会承认,这年龄一上来,有时候太累了就会有些力不从心。 平安没理会沈玉明心中这些弯弯绕绕,她只埋头品着早膳。 这糖衣炮弹果真腐蚀人心,若不是遇着感兴趣的新菜谱,她也不大想入灶房了。 两人生下女儿已快四年,一直没有喜信当然是有在故意规避。 平安这几年身体比之前要康健,不需要在冬日里浸在冷水中,也未经年累月去江上吹湿冷的寒风,碰上月信的日子她不再碰凉水和重活。加之沈玉明又给她请了不少大夫调养,她吃得好睡得好,也慢慢将这身皮肤给养得白净滑嫩起来。 如今她气血充沛,一张脸也算得上白里透红,粉面桃花。 要怀孩子应当不是什么难事,但两个人早就商量好,只想让女儿长大些再考虑。 这会面对絮絮叨叨的催生,两人只面上乖巧应和,心下却不敢苟同。尤其是沈玉明,心底不知翻了多少个白眼,若不是他们带走他的松松,他又怎需再生一个陪在身边。尤其是他爹,这种庶子一大堆的人,是不会懂他这初为人父的浓烈父爱的。 平安能得这个诰命,全倚仗姐姐大方。说起来进宫,平安还是人生第一回。 这北宋的皇宫虽有里外三层,但浑然不似她以前所看的紫禁城,全无她想象中的巍峨庞大。 它的城墙就那样俏生生地矗立在闹市区,同市集和百姓居所紧紧毗邻。 嗯,该怎么说呢,就很接地气。 这不禁让平安想起前世所看的野史故事,只说这北宋的哪个官家想要征迁土地,扩大皇宫,却因附近百姓不满而不了了之。 她记不得是哪个皇帝,也不知这事是真是假。 但这会瞧着百姓们围着宫墙讨价还价,她莫名有些想笑。 平安第一回见到传说中的沈太后,沈太后其人,既无民间所传的三头六臂,又非不满她的官员所说的横目夜叉。 相反,她长相秀美,气质温婉,偏偏鼻梁英气,为她温柔的气质平添几分坚毅。 对上她那双清亮狭长的眸子,平安心中确定,太后心中有沟壑,也有看穿一切的豁然。 她的眼神,温柔、关爱、好奇,目光极其友善,不但没有外人揣测中的阴险算计,反而十分清澈、坚定。 “安安,昨日可还适应?”她招呼平安上前,握住她的手亲切问话。 “托姐姐的福,一切皆好。”平安自然入座,语气亲昵。 “好就行。”沈后笑得温婉,她指尖轻点,随即指了指自家弟弟,“他就是个泼猴,若是他欺负你,只管同我说,我来教训他。” 在姐姐面前,平安自然要给沈玉明面子:“姐姐,玉明这些年懂事多了,您之前给他求了梅县的官位,他只说定要秉公办案,恪尽职守,不能给您丢脸。” 看着太后眉眼上挑,平安接着加把火:“在外,当地的百姓都夸他是个好官,在家中他也是个有担当的好丈夫,好父亲,说起来平日里他待孩子比我还宠溺,松松都爱黏着他,反而不搭理我了。” 平安这话说得,七分真,三分假,但夸沈玉明的话却是真心诚意。 见弟媳如此夸赞弟弟,沈太后显得十分高兴,赏了两人些礼物后,只道让两人回家等好消息。 沈玉明被自家爹娘的药膳滋补过度,在回宫路上,他便觉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 用帕子一擦,他方知那是他的鼻血。 见平安还要递帕子,他倔强扭头:“不擦,回去给他们看。” 这,这咋跟个小孩一样。 谁知沈老夫人见到这鼻血,不但不觉是早上药膳惹的祸,反倒觉得自家儿子虚不受补,她面上说了几句好话,背地里已经在考量该找个什么借口让大夫给儿子把把脉。 沈玉明自觉找回了面子,当下轻哼一声,拉着自家娘子回了院子。 他心下早已决定,等三朝回完门,他们就出府继续去别院住,他现在可还记得当时被软禁的仇。 这日晚间,沈玉明将自个洗洗刷刷,洗得干净香喷,再把卧房插满娘子最爱的栀子,便打算与娘子重温旧梦。 平安一进门,差点没被这浓郁的香气给呛出声来。 不过毕竟是自然馥郁的栀子芬芳,待闻习惯了,便觉身心舒畅。 夫妻多年,这种事一开始虽有几分艰涩无趣,可随着年龄增长,便慢慢品出其中趣味。 在御夫之道上,平安这几年颇有心得。 沈玉明这厮,一直喜欢的便是长相艳丽的娘子。若是哪日她稍微妆扮一二,或是对他露出俾睨神情,他就兴奋不已。 见他还在浴房磨蹭,平安便从箱笼中取出一件轻薄衣物,站在屏风后换了起来。 听得外边咔哒作响的动静,平安唇角暗勾,一手轻轻拈起衣角缓缓下褪。 沈玉明带着满身雾气匆匆披上里衣回房,只听得屏风附近传来窸窣声响。 他垂眸望去,却见那暗黄朦胧的屏风光影摇晃,一件石青色的褙子悄然垂地,里边的人却仿若未觉,自顾卸起第二层衣物。 沈玉明咽了咽口水,僵立在原地呆呆看着。 烛芯突然爆出一朵灯花,这细碎的动静霎时打破室中沉寂,屏风后的人却敏锐回眸,那修长的颈线与饱满的曲线在这个回首间让人一览无余。 可偏偏她动作迅速,不过一息,她便快速扯上悬挂的纱衣披好,灯影之下她的身姿更显朦胧神秘。 沈玉明什么尿性,平安早已摸得一清二楚,她心中暗数,一、二…… 尚未到三,外边的人便猴急闯入,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这夫妻之间,虽早已坦诚相待,但这半遮半露、欲隐欲现才更增添几分情.趣。 怀中的娘子香气袭人,丰肌秀骨,靡颜腻理。 许是因着沐浴时热气的蒸腾,也或许是被他炽热的体温所摄,她这张玉颜上竟沾染起淡淡的红粉颜色,清丽又美艳。 她现在正是女子风华正茂的好年纪,褪去了少女时的稚嫩与青涩,又兼有妇人的成熟风情。 沈玉明想要搜寻几句酸诗臭词来形容她此刻的美艳,却因肚中空空而不得法。 他想,像什么呢?就像夏日枝头将将成熟的蜜桃,也像剥完壳的荔枝果肉上闪烁的水珠,清甜多汁,芳香四溢。 屋内的烛光依旧摇晃,爬在墙角的守宫似受惊般疯狂逃窜,只在那摇曳变幻的剪影上一闪而过,咻地一下便不见了踪影。 这一夜,自是锦帐香浓,鸳鸯被暖。 生活和谐,沈玉明对待下人与家人都多了几分耐心。 听得汇报,沈老夫人将所有功劳归功于她的上好药膳,并决定再接再厉,直到她的乖孙出来。 这三朝回门,两人本想着先去别院见爷爷,再去卢府拜访。 谁知卢夫人早早传信,只道爷爷如今在卢府做客,请两人直接上门。 走失二十多年的娘子回来,卢府众人心思各异,但得益于卢夫人的雷霆手段,平安见到的便是一张张热情的笑脸。 看着卢府古朴典雅的四进老宅,平安心中说没遗憾那都是假的。 多年的市井生活虽然苦累,可也教会了她向前看。过去的事情已然过去,她能做的便是珍惜现在。 今日能与爹娘亲弟重逢,身边亦有爷爷夫女陪伴,这人生已算是小满胜万全。 婚后的日子过得还算舒心,就连她往常最不喜的宴会,这会也混得如鱼得水。无它,她只需出去,便有人自动讨好她,之前那些所谓的流言她是一句也没听到过。 最让她苦恼的便是太后对女儿的热情,她们一家本想着婚后找个借口回江宁府,可女儿却被留在宫中,这叫他们如何能走。 若说一开始只是进宫小住她无需多想,可到后面便不得不让她多想害怕了。 这哪是小住,这分明是久住,得太后心情好,女儿才能放假归家。 可怜她小小年纪,本应在家中受尽父母宠爱,这会却不得不在宫中如履薄冰,讨好他人。 看着女儿日渐精致的小脸,平安心中无奈,生怕太后要等她长大后给官家拉郎配,只得在女儿归家时通过些话本子旁敲侧击。 讲到那三角恋陷害话本子时,小南松按捺不住心中疑问,抬首问道:“娘,这女主没长嘴巴吗?为何她不说清楚这事不是她做的。” 平安答:“大概是作者不想让她有嘴巴,她要是说出来,后面的故事就没法展开了。” “真蠢!”小南松无语地评了两字。 平安看女儿如此言语外放,忙叮咛:“在外人面前咱们可莫要喜怒形色,不然别人就会观察你的情绪,来讨好你针对你。” “知道的,我只在娘亲面前这样。”小南松拉着娘亲裙摆撒娇。 “松松真乖。”平安亲昵地摸了摸女儿的头,心中万分不舍,这样乖巧的孩子,她多想将她日日留在身边,可一到汴京,事情便远超他们的计划。 母女俩接着讲话本子,听着听着小南松又受不住了。 她问:“娘,流产是什么?” “流产就是肚子里的小宝宝没有了。” “啊,那她这么惨,为什么不跑?” “说得对。”平安揉了揉女儿小脸,“三条腿的青蛙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满街跑。” “这天涯何处无芳草,若是这个郎君不合适,咱们就换一个,不必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吊死。” “话是这么说,但我想揍他一顿再跑。”她揉了揉拳头,显然是对这话本里的郎君很是不满。 她这副模样,若是让一直夸她进退有度,贤惠懂事的太后看到,怕是要惊掉大牙。 女儿不出声则已,一出声这是一鸣惊人,平安见女儿如此胆大,一颗吊起的心终于回落半分,不吃亏就好。 她随即想到女儿的那股牛劲,小声叮咛:“你力气大,得悠着点。”女儿出生时不显,可随着她年纪增长,那股遗传自平安的力量就愈发明显。 自小她便对她耳提面命,这种能力非必要时勿要显露,在关键时刻可保自己小命,女儿也十分懂事,从未表现出异常。 再听平安讲到个青梅竹马比不过天降的话本,小南松抬头叹了口气,又开始骂起那渣男来:“这摆明了就是喜新厌旧,又有何借口可言?” 平安赞道:“正是如此,三心二意的人不可多信。” 见自家娘亲仍然不信自己,小南松将窗户纸戳开:“娘,您放心,我对官家没有任何想法。便是有朝一日无法抗旨,那我也不会伤心的,我会记得你的话,好好活,好好过。” 平安张了张嘴,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她深吸一口气,将孩子抱入怀中:“好孩子,在外面娘亲帮不了你什么,但你要记得,有我在的地方,永远都有你的家。” 她拍了拍女儿的背,小声道:“娘给你攒了好多好多钱,都是你的,便是没有国公府,咱们也能过富贵日子。” 小南松点点头,孺慕地埋首在平安颈间,娘亲的味道闻着可真让人安心。 她不在家,若是有个弟弟妹妹陪陪娘亲就好了。 她将这个想法讲给了娘听,可娘只道她还小,他们再等等。 小南松等啊等,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后边她都不抱希望了,只同她祖母一样,开始用异样的眼神打量起她爹来。 可怜的沈玉明,自以为他丰神俊朗,气度不凡,却不知在娘和女儿的眼中,自己的伟岸形象早已是一落千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