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白箐箐就是个孩子

    病房门微微拉开了一条缝,门口模糊的人声传到室内。

    左星驰听出父亲的声音,看了眼昏暗的门关,走廊的明亮的光从一道缝隙里泄入。

    他躺下,背对外侧将被子拉高,闭上眼睛。

    敖腾将门重新合拢,转过身来。

    “孩子本身意愿不是很强,他还是想游泳,这个人发展方向,我觉得还是要根据本人的意思来。”

    左父着急打断他:“他现在都不能游了,小驰还是孩子,他懂什么?这事当然得听大人的。小驰都已经初二了,开学就是初三,因为游泳文化课也没多下功夫,他拿什么跟别人比?”

    “不是我们做父母的势力眼,你们这么大一个影视公司,能看中我们家小驰非常不容易,一般孩子想要这个机会还没有呢,这的确是个好的未来发展方向,对吧,大家都是为孩子好。”

    左母附和道:“是啊,小驰游泳那么好,是马上要进省队的!还能在泳池里出了那么大事,我们也不想他再游泳了。”

    敖腾沉默了一下。

    左星驰父母说的的确有道理,但他作为外人,既不是孩子本人,也不是他家里人,无权替任何人做决定。

    当下只道:“今天跟孩子稍微接触了一下,他心理波动有点大,抵触情绪也强,你们做父母的也别着急,等星驰稳定一点,你们再和他好好沟通一下吧。”

    敖腾说完就冷下眉眼,一副不再打算多说的样子,对他们客套地点点头,将病房门拉开。

    夫妻俩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声音细细碎碎,一声比一声急。

    “你拉我干嘛,问一下要是小驰愿意,老板还要不要咱们儿子啊。”

    “人家那意思就是先别问,别说了人都听见啦。”

    “你就是脸皮薄,我来问!总不能他把儿子带出去,伤了脸人就不要了吧!”左父说着,把妻子的手按下去,抬起头来要继续开口。

    只开了盏小夜灯的病房内,灯光昏暗。

    刚才看起来还很好接触的大老板眼神冷漠,面容平静地看着他们,像是把他们夫妻的想法一眼看透,无所遁形。

    左父蓦然就噤声了。

    左母看了他一眼,也没敢说话,悄悄走到病床边,对着背对着他们的儿子轻轻拍了拍,小声问道:“小驰,睡着了吗?爸爸妈妈来了。”

    左星驰没有动。

    左母有些尴尬地对敖腾笑笑,绕到病床的另一边去,看见儿子熟睡的侧脸上,一块巴掌大的白色纱布,从眼尾贴到他人中的位置,瞳孔一缩,担忧得顿时嘶一口气。

    “诶哟,贴这么大啊,那岂不是……”左母看向敖腾,心里突突直跳。

    安静病房内传出手机震动的声音,敖腾看出左母意思,一边摸手机,一边安抚道:“没那么严重,贴的大了点儿,回头我让小刘把星驰受伤的照片发给您二位,接个电话啊。”

    左母只得点头,夫妻俩望着敖腾匆匆出病房的背影,左父也绕到病床另一侧看儿子的脸。

    两张脸上具是担忧的不得了。

    病房外。

    来电的是白天爽约的张总,张赞同。

    马上都到深夜十二点了,敖腾接到张总电话还挺意外的,找了个没人的地方接听,甫一听到他声音,果然是有急事。

    张总一句废话没有,直奔主题道:“敖哥,实在对不住,这么晚打扰了,我有点儿急事,想问问方不方便麻烦下白大师,现在给我起一卦啊?钱什么都好说,就是麻烦她一下。”

    白天和张赞同说今天去不了的时候,他笑呵呵的,说没事儿没事儿。

    现在听声音,就没那么淡然。

    敖腾脑子反应了一下:“现在?什么事儿啊你这么着急?你先跟我说说呢?”

    大半夜的事情一件赶着一件,给敖腾都赶笑了。

    怎么都聚一块儿了。

    张赞同短暂犹豫,说出口来:“不是什么大事,本来不说白小姐今天早上到我那儿去,我把孩子们都聚一块儿,给白小姐看看嘛,这些个孩子,平时也不怎么互相来往,这不就发生点小摩擦。”

    “现在我最喜欢的一个小儿子不见了,从下午找到现在没找到人,我有点慌啊,心里感觉不太好。”

    敖腾听明白了:“哦……小孩儿失踪。”

    张赞同:“对!我那个儿子平时都在南城住,东市没亲没故的,总共来了也没几回,这回特意带他到东市来,等给白小姐见过,还要带他去拜祖坟呢,他不可能到现在不回家!

    他卡也没动过,除了刚出门没多久加了个油,其他一笔消费都没有,这饭呢,也得吃吧,水也得喝一口吧,他什么钱都没花,我这不就着急了嘛!”

    "烦请你外甥女,白小姐帮帮忙,给我儿子算上一卦。"张赞同说着,忐忑问道:“现在年轻人都睡得晚,你外甥女应该还没睡吧?”

    “我外甥女还真不是一般年轻人,八成睡了。”

    敖腾笑一声:“你这个儿子多大了?丢到现在报警没?这找人对你、对警察来说都不是什么大事吧?”

    张赞同最喜欢的儿子,应该就是想让他接张家祖业的,还能自己开车出去呢,年纪肯定不小。

    年轻人一时半会儿不回家,敖腾觉得也不是什么事儿。

    他本就不喜欢张赞同在外一堆小情人儿和一堆孩子的作风,不太想半夜因为他这事儿让自己外甥女掺和进来,睡不好觉。

    “不能报警!”张赞同声音为难:“刚开头不是说了嘛……孩子们之间起了一点小摩擦,您明白吧?”

    敖腾:“……”

    明白了。

    就是不光是孩子之间闹矛盾,搞得小孩离家出走,可能还是因为张赞同众多儿女之一,对他最喜欢的儿子暗中下手。

    “听明白了,我给你问问白大师,她要是不接电话,肯定就睡了,那没办法。你把你儿子姓名照片出生年月日发过来。

    还有小孩最后出现的位置地点、监控录像,开走的那辆车车牌号,我自己手底下的人也帮你找找。”

    “谢谢敖哥!麻烦敖哥,您一定得帮我问问白小姐啊。”

    电话这边挂断,那边儿张赞同把孩子的照片和信息就发到他手机上了。

    长得白净清秀,今年14,叫张敏达。

    敖腾笑都笑不出来了。

    难怪张赞同不报警,哪怕不是他别的孩子下手,这个张敏达被警察找到,也要因为无证驾驶被记上一笔。

    处罚倒不要紧,就是传出来不好听,妨碍小孩继承家业。

    张赞同他这个人,敖腾平时和他从不来往,但也听说过一二的。

    极其忠孝,人也迷信。

    家底本就不薄,传到张赞同手上做得更大,从东市知名洗化企业一跃登上华夏全国富豪榜,这对张赞同是个光耀门楣的喜事儿。

    他当时就请了最好的风水先生,回老家迁祖坟、修祠堂,盖了个自家的张氏宗祠,还给全村修房修路,这在当时还上了新闻。

    张赞同总共十七个孩子。

    这回就是想请箐箐给他看看下一代,从中挑一个两个能继承家业的,带回去给老祖宗们看看,上一下祖坟。

    这事儿对他那十七个小孩来说也是大事。

    按理之后要上祖坟,这两天的确不会乱跑,就算一时生气跑出门,也该回家了。

    敖腾在张敏达照片上一晃而过,看了一眼就关闭,转发给秘书,让他先把人动员起来帮张赞同找人,同时给白箐箐也发了消息,看她有没有睡。

    敖腾心里预感不太好。

    张赞同在东市的势力,找人速度不比警察差,除非小孩儿已经出城了,否则不该找不到。

    他想了想便上车,让秘书和左家夫妻俩说一声,随后让司机把车开回白家。

    静谧的卧室里,手机“嗡嗡”响动。

    手机发出荧亮的白光,照亮床边一小块景象,即将熄灭之际,被一只手点了下屏幕,蓦然显现上面发着强光的证件照。

    白光在暗室内极其刺眼。

    白箐箐拿过手机,顺手点开消息,没等看清,指尖就碰开了敖腾发来的照片。

    十四岁清俊少年穿着白色的校服半袖衬衫,打领带,正面面对镜头,微微笑起,白底和白衣将整个屏幕映得晃眼。

    她却是没降低亮度,整个人坐起来,双手捧着手机沉默地抿了抿唇,关闭照片,查阅敖腾半夜发来的文字消息。

    张敏达,年龄14,2011年10月17日凌晨四点二十出生,出生于南城妇幼保健院,剖腹产。

    今天中午11点

    独自驾车离开家中,12点在东市汇溪区加油站加油。

    箐箐,这是张总的儿子,小孩到现在联系不上,没回家,也找不到人,好像是失踪了,张家不能报警,想请你算算孩子在哪。

    [视频01]

    白箐箐睡沉了一半的脑子,被张敏达的证件照看得整个人清醒过来。

    她其实不用再看文字,现在就可以给敖腾回复,但报着一丝可能性,还是点开视频看了看。

    这是一段加油站的监控录像。

    黑色双门轿跑驶入加油站停稳,驾驶位的少年戴着鸭舌帽,坐在车里让人加油,没过多久,加油员把枪拔下,好像是付款出了点问题,请他到里面柜台付款。

    十四岁的少年身量已经很高,下车时左右张望,这才让监控拍到了他的脸。

    白箐箐按了暂停,在视频中再次确认了少年的脸,没再往后看。

    沉默一下,给敖腾回复。

    [人没了,请张总做好心理准备吧。]

    [你回白家来接我,约张总在那个加油站见,另,让张总带一件张敏达常用的物件给我。]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面久久没有回音。

    白箐箐直接在房间开了灯,换上简便的衣物,穿上球鞋,最后拿了件外套在手中,站着倚靠在桌边,指尖在桌面上轻点,等待敖腾回来。

    她自从看到张敏达的照片后,眉关就没有松开过。

    怎么也没有想到……同样的面相居然会在两个人脸上出现。

    前有游泳少年。

    晚上敖腾和她说,晚上要和游泳的小孩吃饭时,她外应到那孩子好像要出事,就在当时占了一卦。

    顺应着卦象的变化,她记忆中那还在躺在救护车上的脸,面相也在她脑海中随之变化。

    于是她和敖腾说,之后他有一劫,今晚或许是那孩子的转机。

    结果没想到,在五个小时之后,她在脑海中推衍的属于游泳少年的面相,会在这个名叫张敏达的少年身上出现。

    向来只有一人一卦,没有一人应不成,便由另一人去应的道理。

    半小时后。

    敖腾的车开回白家门口,车灯照亮门前的花坛,敖腾下车,站在车边抬头上望。

    白箐箐穿起外套直接下楼,行步匆匆走到车边,和敖腾一人一边上了车。

    “今晚吃饭怎么样?”

    已经过了十二点,其实是昨天了。

    左星驰吃饭的时候出了事,把脸烫伤还进了医院,敖腾原本没打算告诉白箐箐的。

    要是让外甥女知道,她提前替小孩算卦,特意挑了能见明火还避水的场所,结果最后小孩就是被明火的火星子把脸崩了。

    敖腾怕白箐箐因为没算准自责。

    但现在她见到面,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事儿。

    敖腾也不好瞒,只好老实交代一遍,说完停顿了下,安慰她道:“这个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算出来了,知道将来会怎么样,还是避不过,这就是命,箐箐,你别往心里去。”

    白箐箐被敖腾这段话说得莫名,但听起来像是在安慰她。

    有些事现在还理不清,在得出明确结论之前,她也不打算说太多,只点点头当做回复。

    舅甥俩沉默一路,一路开到汇溪区加油站。

    门前停了十几辆黑车,把加油站围堵得水泄不通。

    二十四小时的加油站灯火通明,负责人和两个加油员在门口和一个中年男人面对面站着,双方都没有对话,但气氛显然是僵住了。

    见到道路上又有车开过来,那中年男人迅速转身,看向来车,几个大步间越过七八个黑衣保镖,迎到路边来,一张脸脸色气愤,复杂难明。

    敖腾和白箐箐隔着车窗看了他一眼。

    敖腾道:“这就是张赞同。”

    白箐箐点头:“嗯,看出来了。”

    他们的车在张赞同身旁停稳,敖腾和白箐箐依次下车,车门甫一打开,就见张总急不可待地将他们的车门拉到最大,一边急道:“可算把你们等来了。”

    张赞同看见先下来的是敖腾,视线往后寻找,见到后他一步露出面的白箐箐。

    饶是先前知道这白大师是敖总的外甥女,和白家另一个小公主今年同岁,才十八,是刚高考的年纪。此时看到白箐箐的脸,张赞同还是觉得她太过年轻。

    本就是没长大的孩子。

    穿着T恤和长裤,套一件短款宽松的风衣薄外套,头发扎在脑后,更显得人稚嫩。

    张赞同看见这孩子出来,心中不自觉松口气,焦急的神色有所缓和,平静地喊她一声:“白小姐。”

    “这么晚叫您出来,实在是麻烦您了,”张赞同给足了敖腾面子,对个小姑娘毕恭毕敬,一边沉息道,“不知道白小姐之前,说我……儿子不在了,要做心理准备,是什么意思?”

    “张总把东西带来了么?”白箐箐对他点头,以示招呼,向他索要张敏达的物件。

    死人不如活人好找,气息本就弱,张敏达的尸体还在不断变换位置。

    张赞同见小姑娘避而不答,也不跟她啰嗦,当下就将儿子的书包整个拎来,交到她手中:“这书包,我儿子天天上学背的,这回来东市也一起带来了,昨儿上午失踪之前,还在拿它写作业呢。

    白小姐,您要怎么给我找儿子?”

    书包挺沉,敖腾替她稳稳接住,白箐箐将他书包拉开,从笔袋里拿了一支钢笔,看向远方黑漆漆的道路。

    “张总上我们的车吧,方便一点,让你的人都在后面跟着。”

    钢笔上有张敏达的气息,他应该最常用的就是这支笔。

    白箐箐坐上副驾驶位置,在前引路,顺手打开笔帽,无奈笑了一下。

    是支电子烟。

    汇溪区地如其名,往外走是出东市的国道,周边能见到穿过东市的河流和江水。

    白箐箐膝上仍旧放着平板,显示这片区域的地图,一手拿着电子烟在掌心顺势掐诀,一手划动地图,指引司机方向:“去前面的水库。”

    张赞同对白箐箐心里很没底。

    一边儿看她年纪小,一边儿又确实听说白箐箐有点本事,给霍雯起死回生,还帮吕达改了大运,现在是吕家的座上宾。

    其他几家和白小姐接触过的,虽说没有把她传的神乎其神,但也确实对她客客气气。

    现在张赞同主要是不信,这白小姐一张口就是他儿子死了。

    可现在找人她又确实找的煞有其事。

    不然他们一车人这样坐着,白小姐总得有个收场的时候啊,总不能找着找着跟他们说找不到了吧?那就必要见人。

    张赞同心里七上八下,一听她说要去水库,立马扒着前座椅背,凑上脸来:“去水库?我儿子去水库了?”

    白箐箐此时才有空回他:“张总应该查过东市几个收费站和出城道路的监控了吧,整个东市也被张总几乎翻了个底朝天。”

    张赞同犹豫了下,点头。

    东市毕竟太大,也不能说他不到一天时间,就把偌大的东市翻遍了。

    他那几个小子要是故意干坏事儿,把敏达藏起来,肯定挑犄角旮旯地方藏,等上完祖坟就把敏达放出来了。

    他着急找人,主要是不想让敏达错过祭祖。

    哪有白小姐说的这么吓人哟……

    张赞同表情不以为意。

    敖腾在心里叹息一声,看见他们的车子带领张总的人手,陆续开进汇溪水库。

    周围一点光没有,全靠车队前灯将一条河边上的路照亮。

    司机速度慢下来,听着箐箐小姐低声细语的“再往那边一点”,微微转动方向,在四十米外缓缓停住。

    监控里见过的车,就停在水库边。

    车头停下,整条车队都跟着停下。

    张赞同迫不及待冲下车,略显笨重地跑到跑车旁边,双眼瞪大,将空荡荡的车看了个清清楚楚。

    周围荒凉的连只鸟儿都不飞,更别提邻近的人家。

    大半夜的儿子车在这里……却没有人……

    张赞同脸上表情终于又慌了起来,愣怔怔地看向身后向他走来的白箐箐和敖腾俩人。

    白箐箐手中还握着张敏达

    的钢笔,看向哗啦啦流水的河道,将薄外套在身上裹得紧了一点儿:“应该就只有水里没找了吧。”

    “今晚水流不急,张总快些下水找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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