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愿,万事皆顺。”……

    她站起身,转头看他一眼,微笑道:“我命硬,求也白求,你不是说完祸害遗千年吗?”

    说完,她便向前走去,顾行渊跟在她身侧,默默垂眼,不再多言。

    “其实,这一盏灯,除了一点点期许,也是想让阿爷在那头看到,我平安。”

    灯影绰绰中,一位牵着小孩的本地老妇路过,见两人并肩立于灯海之间,便笑着对旁边另一名妇人说:“瞧那姑娘,模样真俊,像画里走下来的似的。”

    “是啊。”另一位回道,“顾将军身边从不近女色,如今带她来放灯,怕是要成亲咧。”

    两人声音不大,但沈念之耳力极好,听得一清二楚,偏偏神色没变,只轻轻咬了一口手中的糖糕,似笑非笑地瞥顾行渊一眼。

    顾行渊耳尖微红,却也未解释,只淡声道:“这些话你听听就算。”

    “那若我信了,你可怎么办?”沈念之反问。

    顾行渊望着她:“我能拿你怎么办呢?”

    沈念之一愣,随即低笑一声,转身走入灯河之下的灯阵中去。

    她并未当真,只当是玩笑。

    沈念之走在前头,披风拢得极紧,肩头落了一片未化的细雪,她懒得拂,手中还拿着一支空灯盏,烛火已经熄了。

    顾行渊没有与她并肩,只跟在她斜后方,一步不远不近。

    雁回城內,百姓三三两两簇在一起。

    街市两旁灯影摇曳,热闹声四起。

    她脚步忽而一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眼看向夜空。

    顾行渊正要开口,一声轰然炸响,猛地划破夜空的寂静。

    “砰——!”

    烟花乍现,如火树银花一般在天穹炸开。

    沈念之被那声炸响惊了一下,肩膀轻轻一抖,手中糕差点掉落。可下一瞬,她脸上却缓缓绽开了一个笑。

    是那种毫无防备的,宛如少女第一次看见夜空奇景般的笑容。

    她抬头看着天,双眼里倒映着烟火的光芒,宛若点星落入湖水,晃动着碎光。

    顾行渊站在她身后,脚步也在这一刻停住了。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大脑一瞬空白。周围所有的声音——叫卖声、嬉笑声、人群的喧闹与鼓乐,仿佛都被这瞬间的光景吞噬。

    他只看见她。

    她扬着脸,眼神明亮,唇角带笑,那一刻,她眼中藏着满天星火,顾行渊像是被什么轻轻击中,心口也随那烟花一同炸开。

    那是她离开昭京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也与青州那次不同。

    这一刻,他想伸出手,替她拂去凌乱的发丝,却又怕惊扰了这一幕极静的光。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她在烟火之下笑得轻柔。

    沈念之扯了扯唇角,不知是笑还是叹:“我小时候在京城里闹灯,整条街的人都得让道,和我阿兄还有几个一起读书的伙伴,一连点七盏,谁的灯灭了,罚抄一卷书。”

    顾行渊听着,眼神微动。

    她却已抬步往前走,语气却淡下来:“后来就不爱玩了。”

    顾行渊道:“你若还想点,我叫人再去取。”

    沈念之轻轻摇头:“不必了。”

    一串烟火在夜空再次炸开,照亮她半边眉眼,金红火色落在她睫羽之上,却显得十分落寞。

    她忽然觉得,这光景竟有几分熟悉。

    上一次看烟火,是在青州。

    那时她还未清醒,身边是苍晏,是顾行渊,是从未想过会走散的一场梦。

    她记得夜市喧哗,人群如潮,自己醉酒无忌,对街边的糖人都笑得灿烂。记得苍晏那支插在她发间的簪字,也记得顾行渊忽然闯入二人之间,冷着脸挡住她的视线。

    最后烟火绽放,她扑进人群中,跌入顾行渊怀里。

    那一吻,不是情动,也不是意外,更像是一个搅散三人命运的预言。

    此时此刻,耳边是雁回城百姓的欢笑,是顾行渊站在她身后,嘈杂声中,她却能清晰听见他的呼吸。

    沈念之轻轻勾了下唇角,似笑非笑地低声道:“顾行渊,你记得青州那一晚么?”

    他没应声,但她听见身后一声极轻的停顿。

    她没再回头,只继续看着空中烟火一簇簇炸开,道:“那晚你可是亲了我。”

    语气极淡,却带了点轻巧挑衅。

    她转头看他,眼底是清明的调笑,不带半分柔情,只带着旧事翻出的调味。

    顾行渊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那一晚,是个意外。”

    “那今晚还会有意外吗?”

    他往后退了一步,与她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沈娘子,请自重。”

    沈念之却忽然转身,脸上噙着笑意,踮脚靠近他一点,仰着头望他:“顾将军,你这人怎么一点情趣都没有。”

    她说话时声音极低,几乎要没入四周喧嚣,仿佛怕被谁听了去,眼角却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

    顾行渊站得笔直,眼神不动,声音却低哑了一瞬:“你想做什么?”

    沈念之唇角微扬,眼中笑意渐浓,“你猜?”

    她说着,凑近了一寸,像是要看清他是否真的会紧张,她早已瞥见他身后的一个水坑。

    顾行渊盯着她,喉结微动,面色不变,却握紧了袖中的指节。

    “沈念之。”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嗓音含着警告意味。

    “嗯?”她应得漫不经心,伸出双手,狠狠朝着顾行渊一推。

    谁知顾行渊反应极快,脚下微一侧,轻巧避开了她的力道。沈念之也没想到他会闪,让出一空,随之脚下一滑,身子一个趔趄,眼看着就要扑出去。

    顾行渊下意识伸手一捞,迅疾地握住她的手臂,将她一把拽了回来。

    谁知那力道略重了些,她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额前一缕发刚好扫过他唇侧,而唇角——便正好擦过了他的下巴一侧,轻轻地,却是确确实实的“亲”了一下。

    不是刻意,更像是又被命运开了一个小玩笑。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两人皆是一顿。

    沈念之先回过神来,退开半步,低低笑了一声,眉梢一挑:“你看,还是有‘意外’的。”

    顾行渊看着沈念之离开的背影,迟迟用手摸了摸刚才她出碰过的地方。

    “走啦,顾将军!”沈念之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笑得自然,从容地理了理鬓边,一瞬间,她眼底所有光都隐了下去。

    已是深夜,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别院,霜杏从里屋出来,笑着唤:“顾将军,小姐——你们回来了。”

    沈念之冲霜杏摆摆手:“去帮我烧水吧。”

    顾行渊看了她一眼,终是走上前,摘下她手中的灯盏,低声道:“这种灯不好,我让人明年做个不灭的给你。”

    沈念之“嗤”地笑了一声,却没说话。

    她转身要进屋时,忽然问了一句:“顾将军,这灯……你真信它能照亮什么?”

    顾行渊看着她没回头的背影,只低声应了一句:“我信它可以照亮你前行的路。”

    回到屋内,十分暖和,这边炉子烧的比京城旺。

    沈念之独自坐在窗边,眼前的灯火正一点点熄下去。

    她没吩咐霜杏收拾,也不许关窗,冷风透进来,将屋内灯盏吹得微晃。

    雁回城的上元节,和昭京太不一样了。

    这里没有花灯楼,没有绫罗玉马车,不见那些家家户户炫耀的新衣首饰,也没有谁在街头高声唱戏、吟词。

    人们裹着厚衣,在沙地上走得很快,灯盏也拿得很紧,生怕一不小心就灭了。

    他们放灯不是为了求情缘,更不是为了求富贵,而是为了祭先人、祈安宁。

    沈念之靠着窗,看着那远处街口的河灯一盏盏地飘过去,心里忽然浮起一阵奇异的静。

    昭京的上元节,她参加得多了。

    玉京楼上,酒席不散,宫里宫外都有人争相斗妍,谁家的女儿制的灯最巧,谁家的公子吟的诗最妙。热闹、绚烂、满城风光。

    可那时候,她从不觉得有趣。

    ——她记得自己十七岁那年,穿着盛服坐在楼上前观灯,左右都是借着她阿爷的面子奉承和夸赞,她提着一盏雕凤凰的琉璃灯,灯火灼灼,映着她耳侧红宝的光。

    可她眼里,只觉得腻烦。

    那时她喝了点酒,冷不丁开口说了句:“这满城都是灯,看了这么多,年年都是这些,真无趣。”

    嬷嬷吓了一跳,她却只是笑,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而如今,她却坐在这边陲的府邸别院里,看着城里人将一盏盏素纸灯放进河中,看他们不说话,只低头许愿。

    有老人牵着小孩,有军士默然立在河畔,也有人一个人点灯,点了十几盏才走。

    她忽然想,若是她阿爷还在……想到此处她忽然哽咽。

    风吹过,沈念之低头把披风扯紧了些,胸

    口微微闷痛,却没说。

    她看着桌子上被她带回来的灯,忽然觉得,比她以前见过的所有花灯都要明亮。

    “霜杏,帮我倒杯酒。”

    霜杏端了酒壶来,沈念之接过,不紧不慢地斟了一盏。

    她微微仰头,将那盏酒饮尽,喉头滚动的一瞬,却仿佛咽下了许多说不出口的东西。

    她望着窗外那已经零星的烟火,喃喃道:

    “愿,万事皆顺。”

    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又像是说给远方谁听。

    她放下酒盏,夜风扑面,冷得像刀,吹得她眼角生疼。可她没有避。

    这时,一盏天灯悠悠飘过,映出她一双眼,清亮如水,也深不见底。

    而不远处,一道微不可察的影子立于瓦梁之上,兜帽遮面,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收起手里的火折子。

    两日后。

    冬阳清朗,虽无暖风,阳光却照得人心头微松。

    院墙不高,沙枣树枝叶枯黄,偶有几只麻雀停落其间。院中孩童正坐得整整齐齐,咿咿呀呀地跟着念字。沈念之立于讲席前,指间握着竹简,用的是最浅显的启蒙法子,一字一音,字字清晰。

    今日是她开学堂的第一日。

    将士们将孩子们送来时多半拘谨,那些男子习惯沙场的直来直去,说不上几句文绉话,只抱拳拱手道一声:“沈姑娘,孩子不听话,劳你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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