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夫君,你想活到多少岁?”

    山洞入口处。

    冲天火光猛烈,黑烟将本就暗沉的山石熏得发黑,蔺弘方对洞内有多宽多大没有准确的印象,却深知足够浓的烟雾能够让人疲软昏厥,乃至死亡。

    他做了个手势,让手下熄了火。

    “入口清理干净,仔细检查,还有没死的补刀。”

    手下举起水囊,将水浇洒在被熏得滚烫的石壁上,又三三两两合力围拢,将堵住洞口的巨石挪开。

    山洞幽深黑沉。

    骤然涌入的清冷夜风,把浓烟卷出,待烟雾散去了大半,蔺弘方的手下鱼贯而入,寻找想象中昏厥的人群。洞内锅炉碎片和铜渣随处可见,一切都被蒙上一切黑灰,手下们打着艰难点起来的防风灯,里里外外都巡逻过一遍,急忙跑出去。

    “都尉!”

    “人都死透了?”

    “里头没人,一个人都没有。”

    蔺弘方骤然色变,一把夺过手下的防风灯,大步踏进去,哪里还有闻时鸣那伙人的踪影。他皱眉侧耳,喝止了正在喃喃称奇的手下,“都给我闭嘴。”

    一群人噤声,山洞里除了风在呜咽,还有微响。

    极细的,稍微一点大声说话就盖过去的。

    是水响。

    蔺弘方抓紧了灯柄往深处走。

    洞窟最内,有浅浅溪流,通向狭长石罅,他一扬眉,点了个水性最好的手下,“你进去查探,剩余人分出三个去洞外,登到高处查看最近的河流水域。”

    石罅后是一条低矮隧道,人需躬行。

    火折子一点将灭未灭的光,照不进前行的方向,只有越来越急的暗流,在预示他们没有走错。

    程月圆记不得这样膝行了多久,直到幽暗的水流声变得湍急汹涌,人已猝不及防卷入了水中。

    腰上猛地一股力道将她拽回。

    她进入石罅前,将自己与闻时鸣的腰带拆下,绑成一条长长的系绳。她闭气浮沉,艰难地睁眼,感觉头顶有渺渺茫茫的微光,在昏暗中望见闻时鸣。

    闻时鸣仰头朝上看,随即一手拽起她,两腿蹬水,往微微光亮处游。自他身后出来的闻七和亲卫同样两两一组,防止走散,此刻同样跟上了二人。

    初秋的河水本该微凉。

    此时,程月圆只觉得水寒刺骨如针,水流亦急促凶恶,压得她耳边生痛。手腕上,闻时鸣攥着她的力道渐渐松了,她察觉闻时鸣的速度变慢,回身朝他渡一口气,再将两人系绳收紧。

    头顶微光看似遥远。

    但每一次上浮,她都能感觉那光芒更亮一点,她一回头,都已经能看见水影中的其他亲卫。她挥动手势,想让他们看见,快到水面了,快到了啊。

    再坚持一下。

    “哗啦!”

    程月圆泼水而出,大口呼吸着山林凛冽的气息,望见一轮硕大明亮的满月,亮得不像真的。

    “夫君!夫君!”

    她急急去攥腰间系绳,随即望见了他从水底浮出的面容,水珠滚过他长睫,轻轻颤动,薄唇上血色全无,是极冷的模样,“我无事。”

    一行人咳着水,喘着气,狼狈地滚上浅滩。

    夜风吹拂过,有什么细如白雪的东西纷纷扬扬地飘飞,放眼望去,水边一片银白芦苇,在风中摇曳,碎碎的芦花漫卷,衬着上头那轮清清冷冷的满月。

    人人精疲力尽,短短一段路,就有三四人因腿软摔倒了,又勉力爬起来。

    “再这么下去不行,先休整。”

    闻七找了一处避风空地,吩咐亲卫就地捡一些树枝草絮,火折子都打湿了不能用,只能钻木取火,还不一定能生得起来。

    他一边担心追兵,一边担心闻时鸣的病况。

    “郎君,你感觉怎么样?”

    “你先去四周视察,不用管我。”

    闻时鸣面白如纸,除非从程月圆这样近的距离去留意观察,才能发现他在强忍着打冷颤的冲动。闻七应了一声,附近没有高坡,他爬上了最高的一棵树。

    “阿圆知道这是哪吗?”

    “我没有来过,但还在西南地界,”程月圆把衣裳上的水挤干了,四处环顾,一指他们爬上来的那条河,“这里我们叫做南河,以南河为界,往北是七连山,往南是桐道山,桐道山我没去过。”

    桐道山。

    闻时鸣回忆着这个有几分耳熟的名字,蓦地,听见亲卫如释重负的感叹,“总算是点着了。”

    程月圆把他推过去,“先烤烤火。这里附近有村落人家,体力恢复了就赶去借宿。”野外没有讲究避忌的条件,她挤在闻时鸣身侧,同亲卫们共享一个火堆。

    众人把怀里泡湿的干粮聚在一起,勉强烘烤再食,每人都分得了一小块。

    木柴是干湿混杂的,烧起来又冒了些烟。

    众人沉默,忆起了山洞险况,没有人说话。

    程月圆一边吃不怎么干的干粮,一边拿一根木棍拨走了湿柴,忽而小小念一句:“想吃烤鸡翅,还想喝暖暖热热的豆腐鱼汤,再要一碗姜汤。”

    山村人家愿意借宿已是不易,哪里还能满足这些口腹之欲,除非花大价钱,亲卫们却忍不住跟她的话去畅想,脚下渐渐生出力气。

    程月圆又从窄紧的衣袖口里掏啊掏,掏出一枚在火光下熠熠生辉的小金饼,“有钱能使鬼推磨!”

    闻时鸣认出来了,是他给她的那块。

    她意在鼓励,紧绷的气氛正随她的话微微活络。

    闻七却一溜儿从树干上滑下来,“把火灭了!快!”他落到地上,俯趴下去,贴地听声,又奔到近前来,“郎君,东、西、北面远远的都有人来,想包抄搜索,眼下还有一段距离未找到这里,但若是找到了,我们硬碰硬恐怕没有胜算的。”

    三面包抄,已断了去山村借宿的路。

    闻时鸣回看了一眼芦苇荡漾的河岸。闻七和太子亲卫都是训练有素的精兵,方才休整一番体力已恢复了大半。至于阿圆,阿圆更不是弱女子。

    闻七狠狠一咬牙,“郎君,我与亲卫们分三路,去引开追兵,少夫人带着郎君渡河,能走多远是多远。”

    闻时鸣默了片刻,“我留下与蔺弘方周旋,你们去渡河,阿圆也去。能渡河,就有生机。”

    “郎君!”闻七骇然,“他想取你性命,还能如何周旋?侯爷给小人的命令就是要保护好郎君,小人断然不能抛下郎君,独自逃生。”

    “我手上有荣国公府别的罪证。”

    闻时鸣从河里上来时,就掩饰不住虚弱,这句话说出来,却分外地不容置疑,似已经想好了周旋时候的说辞,是以胜券在握。闻七踌躇,一时辨不清楚闻时鸣是真有把握,还是在骗他。

    “现在,马上渡河。”

    闻时鸣加重了语气,目光扫向了在场每一个人,包括程月圆。

    他浑身每个毛孔都像会漏风,热意散出去,湿寒钻进来,冷意如附骨髓,眩晕一阵一阵,清瘦身躯却依旧站得笔直,沉下脸时有股同闻渊如出一辙的威压,将闻七看得下意识噤了声。

    等到他们下水就好了,再撑一下。

    闻时鸣前所未有地冷静,种种利弊在他脑海之内转了一圈,权衡长短,眼前却越来越模糊。

    程月圆抓住了他的手,“要渡河一起渡。”

    “你们带着我,会拖慢速度,而且……”

    闻时鸣眨了眨眼,企图再同她分析利弊,倏尔,眼前陷入了黑暗。

    ……

    再睁眼开,芦花漫天,圆月还是那轮圆月,河岸还是那道河岸,闻七和亲卫们都不在身边。

    他伏在程月圆背上,因为身高相差太大,两只脚在地上拖着,程月圆就这样拖着他,走进了芦苇丛丛的深处。

    “阿圆,放我下来,我自己走。”

    程月圆闷头不说话。

    “闻七他们呢?”

    “……”

    “阿圆。”

    “他们去渡河了,我留下来陪你,能躲就躲,不能躲再同蔺弘方周旋。”

    “阿圆说谎。”

    “……”

    “他们去引开追兵了,对吗?”

    程月圆一顿,将他手臂松开,闻时鸣踉跄一下,兀自站稳了,对上她难得含着怒气的圆杏眼。

    “你难道就没有说谎吗?你要是有同蔺弘方周旋的证据,真的有这份证据,在山洞里怎么没拿出来。你就是想把我们骗走了,自己去拖住那些人。”

    程月圆说得飞快,气愤中又有委屈,眼睫一眨要落下一颗泪来,又拿手背抹去,不想输了气势。

    闻时鸣怔忪片刻,虚弱地笑了笑。

    “你还笑!”

    “是没有证据,但我也没想赴死。”

    小娘子的情绪一缓,但还没有被完全说服,拳头松了又紧,眼珠儿红得像兔子眼睛。

    “陛下有意收回兵权,而朝中让二皇子就藩的声音越来越多,我猜测荣国公府铸造□□,意不在获暴利,而在用暴利养私兵,在必要时支持二皇子。我打算用私兵诈一诈蔺弘方。”

    “那、那在山洞里……”

    “在山洞里没用,因为我早发现了有暗河。”

    闻时鸣在白茫茫的芦花飞絮中,贪看程月圆微红的鼻头与眼眶,觉得心尖发软,胸腔像是泡在温水里满涨酸软,有马蹄声响起,他侧头,远远看见了一队军士模样的人在林道上驰骋远去,不知是敌是友。

    程月圆警惕,将他扯了下来,两人完完全全躺下,借着芦苇遮掩身形,安静地等马蹄声消失。

    亮得惊人的大月亮,在危机四伏里,远远俯瞰人间,清辉皎洁未改,莫名地,让她感到了某种安全。

    她是在月圆之夜被阿耶捡到的。

    阿耶说,月圆有好运气。

    程月圆吸了吸鼻子,手脚放松地摊开来。

    “闻时鸣。”

    “嗯?”

    “你想活到多少岁?”

    “我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那现在想。”

    闻时鸣深吸了一口气,那种渗透入骨髓的寒意有增无减,他举起自己的手,企图攥一把飘忽的芦花,却攥了一掌空白。

    月光下的手掌苍白,能看到青紫色的血流脉络。

    想活到多少岁,他没想过。

    因为衣食住行样样都要避忌,要仔细考虑的人生,对他而言没什么意思。

    偶尔听见旁人对他的评价,“一日三餐都要喝药,并非长寿相”,闻时鸣亦从来没有觉得冒犯过。

    直到他住进了阿圆家里。

    床板硬得他浑身酸软。

    每日都要砍柴挑水,不然第二日会没得用。

    三餐的药断了,发高热时只喝最基本的几味土方草药,再靠凉水擦洗手脚退热。

    很难受,很不适,很辛苦。

    但让他感觉真实,感觉双脚踩在了坚硬大地上,而非浮软的云端楼阁。

    “阿圆想活到多少岁?”

    “九十岁吧,牙齿都掉光,吃不动肉的时候。”

    “那我比阿圆多一岁。”

    闻时鸣在虚空中的手,被程月圆握住,白芦花飘进了他们掌心空隙。一夜惊险逃生,衣裳湿了又干,她的手掌又恢复了暖热,掌心的薄茧充满力量。

    健康的感觉很好。

    闻时鸣无比确信,只要和阿圆在一起,他就能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到九十一岁。

    “夫君,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能撑一会儿。”

    “那我们去渡河吧,闻七他们拖不了多久,蔺弘方的人很快就追来。”

    马蹄声完完全全消失了。

    程月圆把闻时鸣拉起来,两人在芦苇丛里向波光粼粼的南河走。她不清楚自己的体力够不够带闻时鸣渡河,但就像在山洞里那样,她很想试一试。

    “找粗壮的树枝、木头,我用芦苇给你捆好。”

    “好。”

    “要是,能从天而降一根大浮木就好了。”

    “怎么不想从天而降一艘船。”

    “等下追兵来了,船家不愿意载我们渡河。”

    “都从天而降了,你就把船家想成认识的。”

    小娘子的乐观豁达会传染。

    闻时鸣从不知道自己是在紧要关头能有闲心畅想的人,他拨开丛丛茂密高耸的芦苇,视线凝住了。

    南河映月,碎银星星点点,随波荡漾。

    一艘小船从河面向他们驶来,撑船人是正值壮年的汉子,落腮胡,短褐袍,身形精悍如虎豹。他旁边站了个白眉白须的老和尚,身穿不起眼的灰袍,颈上系着一串长长的檀香佛珠,光头亮闪闪地反射月光。

    程月圆揉了揉眼睛。

    “夫君你的嘴是不是开过光啊?”

    小船停在了浅滩。

    船上两人看清楚了岸上两人,“闻大人,你怎会在此?这副模样又是怎么回事?”

    是曹志和与正觉寺的方丈。

    阿圆说过的——“这里我们叫做南河,以南河为界,往北是七连山,往南是桐道山。”曹志和祖产那片曾经被荣国公府觊觎的山地,就在桐道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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