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要是有一日阿圆骗了我,我不生气,无论如何都不生气。”

    “当然是因为更喜欢看月圆。”

    青年郎君的语气随意而漫不经心,似乎只是一句无心之语。程月圆听得愣了愣,转头看他,闻时鸣的神情却认真专注,“没听清楚?要我再说一……”

    程月圆捂住了他的嘴。

    “别、别说了,我听清楚了。”

    她慌慌张张转开视线,像是要数清楚萤火虫一共有几颗似的,呆呆看向湖边草丛,心头有一种古怪的轻盈暖热,占据了她的胸腔。

    闻时鸣只是喜欢看月亮,同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摸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拿手指梳梳被他拨乱的头发,好不忙碌,就是不敢去看他。有萤火虫的夏夜明亮梦幻,却静谧无声,她手臂枕在窗框,把下颔搁上去,静静看了好一会儿,等到脸上不再发烫。

    “夫君来时就知道这里有萤火虫吗?”

    “有一回办差路过,就在这片草坪上过夜。”

    “办什么差要出城?”

    “有一年时疫严峻,市面药材短缺,我同蒋大人去盛产药材的州府调遣,那时赶路累睡得早,半夜醒来只剩星星点点了,还是觉得好看,”闻时鸣莞尔,“蒋修远呼噜声打得震天响,我想把他喊醒又作罢了。”

    无人分享的一点静美,而今有了共睹之人。

    程月圆枕得手臂发麻,换了个姿势,抱腿而坐,把脑袋歪在旁边的闻时鸣手臂上,嗅着他身上叫人觉得心安的药香味,“夫君呀。”

    “嗯。”

    “就是喊喊你,今日过得很快活。”

    捕鱼、野炊、亲近山水,都是她曾经熟悉无比,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事。

    待在纸醉金迷的皇都久了,再做起来,觉得有一种久违的快活。程月圆打了个呵欠,泪花蒙蒙的视线里,萤火虫的光芒随夏夜渐深,一刻比一刻微渺。

    她既贪看,又想睡,身子歪歪扭扭,还是栽倒在了床上。“帘子打起来吧,绮月做了防蚊虫的熏香球。”

    程月圆抱着被子,听见闻时鸣不紧不慢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吹灭烛台,躺到了她枕边。

    烛光灭了,皎洁如水的月光倾洒进来,她眯眯眼,很快适应了光线,举起双手来,月光很亮,照得她手的影子落在马车内壁,一会儿是个汪汪吠日的小狗,一会儿是两耳长长的小兔子,一会儿是振翅飞的威风大鹰。

    “夫君呀。”

    “嗯。”

    “要是有一日你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很生气?”

    “不会。”

    “你要不要再认真想一想才答。”

    “我连你背着我跟探花郎私会都忍了。”

    威风大鹰的翅膀蓦地拆开,变成两只挥舞的手,“啊啊啊,都说了,不、是、私、会。”

    闻时鸣不接她的茬,只道,“我也有一个。”

    他惯于提笔写字的,筋骨分明的手举起来,影子叠在她的手上,手掌在下,拳头在上,摇摇晃晃,一顿一顿往前挪。

    “这是什么?”

    “阿圆的大靴子。”

    “哈!”

    她笑完了又气,“我哪里有这样走,这明明是鸭子脚掌!”程月圆不准他比划,去捉他的手,青年郎君手长腿长,两人都平躺的姿势下,横竖够不到他手掌,她耍赖地翻身一压,掰住他手臂。

    “夫君不准比划了……”

    闻时鸣仰视她。

    他瞳底蕴着月光,温温柔柔像要把她包裹起来。

    算起来成婚这么久,她与闻时鸣同床共枕的次数,一个手掌就数得过来。程月圆定定看他,看得他眸色渐渐幽暗,修长颈脖上喉结滚了滚,“阿圆。”

    她慢慢地,带一点笨拙地,将自己的唇印上去。

    说不出为什么。

    好像是此刻,就想这么亲近他。

    闻时鸣顺从地等待,手掌攥紧了又松开,某一刻终于耐心瓦解,掌住了她的后颈,程月圆又睡到了枕上,被他困在两臂之间。

    “嘴张开。”

    青年郎君低声呢喃,在唇齿交叠间。

    程月圆轻轻颤,同闻时鸣的舌尖触碰,难以言喻的酥麻从天灵盖蔓延开来。那团包裹住她的轻飘飘的洁白云朵,好像不再被太阳温柔烘烤,而是变得炙热烫人,灼得她心头慌乱。

    “等下,我、我……”

    她一把揪住了闻时鸣的衣襟。

    闻时鸣隔着薄薄的寝裙,握住了她的膝盖,湿润的吻从唇间到了她耳际,胸膛在轻笑中震颤了一下,“我比阿圆还紧张。”

    萤火虫最后的微茫隐匿下去。

    月色愈盛,照亮了马车内壁悬挂的熏香球。

    程月圆在迷蒙中看不清绣球上的花纹,她好像霎时间忘了怎么用鼻子呼吸,唇微张着,一口口吐息,忽地又把右手指塞到嘴里,堵住快要溢出的声音。

    闻时鸣抬头瞭她一眼,拿闲着的那只手跟她的换。“实在要咬,咬我的。”小娘子齐整洁白的贝齿印在他指腹侧面,力道轻轻,克制艰难。

    少时落下病根后便在休养,母亲怕他过早通晓人事,伤了元气,沧澜馆只有小厮和嬷嬷,绮月和云露都是他娶妻后调过来的。阿圆被养父养大,无人教授此道,懵懵懂懂,他总归知道多些,有引导之责。

    何况取悦心爱之人,当属无师自通。

    她何时蹙眉,何时深吸气,何时鼻尖凝薄汗,何时将泣未泣,窗边那轮明月都照得清晰。闻时鸣一瞬不错眼地观察,直到指腹潮皱,最是牡丹泣露时,小娘子贝齿咬不住他另一只手,轻声婉转,撩人心肠。

    恰如十六美满的月色。

    闻时鸣拨开她湿润的额发,“阿圆,可喜欢?”

    他俯首同她贴额,程月圆还止不住颤,更答不出这问题,快要哭出来,抱住他不说话,听得他又换了个说法逼问,“阿圆喜不喜欢我亲近?”

    程月圆脚趾羞耻地蜷着,一瞬又展开来。

    她只点头,不说话,带动鼻尖蹭在他唇上。

    闻时鸣便笑开了,“要是有一日阿圆骗了我,我不生气,无论如何都不生气。”

    马车后半夜天色未明时便启程,如若一路畅通,赶至城内,闻时鸣还能去衙门点个卯。

    两人昨夜都睡得早,路上便也不困了,将要挨近城门时又经过了来时那片茂密翠竹林,程月圆眼前一亮,“夫君,我看到有个老婆婆在支小摊儿卖豆腐脑,昨日来时就看到了,想不到今日还在。”

    “想吃?”

    “想吃凉的,不知她卖的是不是,我去看看。”

    那木桶上头盖着厚厚棉被,冬日保暖,夏日能叫碎冰镇过的东西隔开暑气。

    闻时鸣看了两眼,嘱咐平康:“停车。”

    两人下车来,两侧骑马护送的侯府护卫纷纷贴近,有人先一步去探路。程月圆看得稀奇,“昨日在野外要谨慎些,这都靠近城内了呀。”

    闻时鸣没解释,等护卫确认完,才带着她过去。

    小摊豆腐脑有凉有热,有咸有甜。

    程月圆各要了一碗,看白嫩嫩的豆花堆在深黑粗陶碗,淋上琥珀色的甜蔗浆,随她轻推碗边,还一颤一颤,抿一口,滑嫩得不得了。她乐滋滋地吃了小半碗,蓦地,前头传来叫唤声。

    “客人,唉客人,这钱……”

    “我这钱如何了?”

    一位着靛青锦袍的食客,才在案上留下几枚铜板要离去,就被她叫住。

    老婆婆眯着眼,捻着铜钱对日头照,一枚一枚摸过,交还给食客,“我不要这三枚旧钱,请客人给我换新一些的铜钱。”

    食客觉得她莫名其妙,“旧钱不是铜钱还是怎的了?爱收不收。”他转头要走,被老婆婆追上来扯住了衣袖,嫌恶她指间卤汁蹭了自己的衣袍。

    “哎我看你一把年纪做买卖不容易,才不同你计较,你怎么胡搅蛮缠?”

    “谁胡搅蛮缠,老婆子我卖了几十年豆腐脑,收铜板都快把手指头磨出茧,不想戳穿才给客人留脸面,你这是□□,糊弄人的玩意儿!”

    食客一愣,去看那几枚铜板,已经很旧了,掂一掂有些重量,还能看到铸造衙门的清晰印记,“爷是短了你几文钱的人吗?你自己看看,通宝印还在!”

    两人吵吵嚷嚷起来,谁也不认输。

    程月圆正好奇,就见闻时鸣同安康走了过去,拂开了锦袍食客几乎要戳到老婆婆脸上的手指,拈走了那几枚惹祸的铜钱。

    他先是将铜钱抛在木案上,听了几次声儿,又用指腹细细摩挲过边缘,再用指甲盖在钱币表面刮了两下,“我同你们换这三枚钱币。”

    他话落,安康就打开荷包,取出三枚新铜钱,给了老婆婆。老婆婆接过一番摩挲,还是不太高兴地回到小摊里,拿起抹布擦上一个食客用过的小桌。

    食客也还有气,“郎君你说,我这钱是假的吗?”

    闻时鸣没同他理论这番,只问:“你还记得这些钱币从何而来吗?”他气质沉静,衣袍做工考究,又有这么多随从近身,食客不敢抱怨,配合地回想起来,“我是个开酒肆的,日日经手那么多,哪里还记得。”

    闻时鸣又问了他酒肆位置和名字,才叫他离去。

    程月圆已经和云露把两碗豆腐脑都吃完了。

    “夫君给我看看。”她朝他摊开手来,闻时鸣便把换来的可疑铜钱搁在她掌心,“看得出差别吗?”他又叫安康取来一枚铜色新钱,放在案上。

    程月圆比对一番,觉得二者重量相差无几,同样边缘光滑,就连通宝印记的字口都清晰深峻,她想了想,“夫君身上有钥匙吗?”

    闻时鸣露出赞赏的笑,从腰间取出一枚衙门钥匙给她。程月圆分别在两枚钱币上刮了刮,“呀,痕迹颜色是不一样的,这些莫非真是□□?”

    “要拿去少府监和掌冶署再确认。”闻时鸣因着思虑起假冒铸币的事,进城后,话少了许多。

    马车过城门驶入主街道,速度明显因为路上行人多而变得更慢了。闻时鸣要下车,让护卫先送她回平阳侯府,自己换更轻便的车架去衙门。

    要走时,衣袖被小娘子轻轻拉了拉。

    “怎么办?昨夜答应了夫君,可我不喜欢丑郎君。”

    “我丑?”

    他挑眉,自觉生平头一次跟这个字挂钩。

    程月圆煞有介事,“夫君才二十出头,就要生出道川字纹嵌在眉头,不就是丑郎君吗?”说罢,肉乎乎的指头点点他一路蹙起来不得舒展的眉心。

    闻时鸣眉心一展,攥住她的手掐了一下,又听见她试探着问:“说好了,如何骗你都不生气。今日若是衙门事情不忙,早些回来,我有话想要同夫君讲。”

    她清润眼眸眨了眨,有几分心虚。

    闻时鸣心头一动,深深看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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