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夫君呀!”

    “我想林大夫能告诉我这些。”

    林秋白思忖片刻,反而问了闻时鸣一个问题,“阿圆这个名字,是她主动告诉闻公子的吗?”

    “并不算是。”

    是她同严家三娘对话时,他无意中听到的。闻时鸣坦然回答,看见了林秋白不甚赞同的眼神,她顺着他的方向,望向花园中笑得畅快的小娘子。

    “阿圆隐瞒有阿圆的苦衷,还请闻公子相信她对平阳侯府,对闻公子都没有恶意。我纵然感激闻公子,也不该未经过她同意,就把她想掩藏的事情告诉你。”

    林秋白解了斗篷,坐到阁楼设的圈椅后,慢慢撩起衣袖,“我这些年游历四方,结识了不少游医巫医,与正统医道背离,却另辟蹊径的医者,想为闻公子探一探脉,若是于闻公子有裨益,且算是一点偿还。”

    闻时鸣撩袍而坐,将手腕伸过去。

    少时落湖后,接连起了好久的高热,平阳侯府几乎把太医署每个御医都挨个揪来看过了,每位太医给的诊断都大同小异,寒邪入体,侵袭肺腑太久,以至于伤了心脉,只能一年四季小心翼翼地养着。

    他并不期待什么意料之外的答案。

    林秋白探脉探得仔细,又换了一只手腕,最后叫他将手伸来,她分别用两掌交握他左右手,感受两只手极为细微的温凉差异,同时询问他旧时今日所服的药物、饮食禁忌与日常作息。

    “闻公子的病况,不该如此。”

    林秋白皱眉,颇为费解。

    闻时鸣抬了抬眉梢,听得她继续道:“少年时遭遇寒邪入体,固然应当谨慎休养,待生机恢复大半时,更应该尝试活络躯体,强劲壮骨,而非一味求静养。”

    “可是当年,每个太医都跟闻家说要静养。”

    薛府私邸的花园里,奇花异树争相斗艳。

    程月圆一边推着严湘灵荡秋千,一边同她说说笑笑,没一会儿就晒得出了汗,严湘灵体贴地跃下来,拉到她树荫下,又叫婢女送来清凉饮子。

    “阿圆说要约我去东市霓裳铺子,我可等了好久的帖子,都没等到你来。”

    “后来有事情耽搁了,明日,明日我就带你去!”

    严湘灵先是点头,继而又问:“阿圆喜欢小犬吗?”

    “什么样的小犬?”

    “哪种模样的都有,毛发如金丝灿灿的,通体雪白的,黑白斑点如宣纸上点墨的,明日西市有百兽展,不止小犬,还有波斯狸奴等许多珍兽,斐然约我明日一道去看,你若想来便一起,若不感兴趣,我先同你逛那间霓裳铺子,再去看百兽展。”

    严湘灵指了指不远处凉棚的紫裙姑娘林斐然。

    程月圆记得她,是个嘴皮子利索的小娘子,上次在麓园,把周景同噎得够慌,她应承下来,“好呀,我不止喜欢小犬,大犬大猫我都喜欢。”

    她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镇果子饮,想到了上次一别,“周家那个登徒子,他还有再纠缠你吗?他要是还来,我想法子悄悄把他打一顿。”

    严湘灵失笑,摇了摇头。

    “上次过后,周家将人五花大绑来了严府道歉,我阿耶阿娘晾了他们半日闭门不见,两家交情算断了。往后年节聚会,我可算不用再见到这个无赖。”

    “那三娘喜欢的郎君呢?三娘有跟他近一些吗?”

    “后来……又有了一些交集,他言语间暗示会向我父亲求娶,许是我会错意,迟迟都没能等到消息。”

    “他要是不信守诺言,三娘才不要苦苦等他。”

    程月圆还待要说些什么,瞧见游廊那一侧,有道清隽修长的身影走来,正是蹙眉沉思的闻时鸣。

    “夫君!”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闻时鸣恍若未闻,依然在前行。

    程月圆又喊了一声,才见他眉眼舒展,顿足朝她看来,做了个“走”的手势。

    她点头,同严湘灵告别,严湘灵错愕,“阿圆这就走了么?这来了才多久,稚清还未开宴。”

    “我是和夫君来送礼的,礼已送到,他还有公务要去衙门,我随他马车一道走,与三娘明日再见。”

    程月圆又同宴会寿星薛稚清道别,后者得了堂兄的叮嘱,发帖子时便知道,因为也未多挽留,只笑着道谢,感激夫妻二人送来的礼物。

    程月圆来到廊下,同闻时鸣并肩而行。

    “夫君一路上想什么这般认真?喊你都听不见。”

    “衙门里的公事。”

    “明日西市百兽展,三娘邀我去看,夫君在吗?”

    “百兽展猫犬居多,也不乏罕见珍兽,卖家多是藩客胡商,不止市署,京畿衙门和金吾卫都会巡逻。”

    闻时鸣转头看她,“看看可以,切勿伸手摸。前年常德郡王家的大公子,将手伸入笼中抚摸猎犬,被玄色长毛犬咬了一口,回去后畏光畏风,吞咽困难还恐水,整个太医署束手无策,不到五日就去了。”

    “好吓人。”程月圆慎重地点头。

    她在七连山曾见过的,被发狂的犬兽咬伤后变得疯疯癫癫的山民,从小阿耶就警告她和清江勿碰。

    两人说话间,出了薛府私邸,登入马车。

    此处近东市,闻时鸣先回理事堂,再让平康送她去西市的山货铺子,临别前,程月圆却问他要人,“我想要一个没有去过山货铺子的人来帮忙。”

    “帮什么忙?如何帮?”

    小娘子神神秘秘,朝他招手,“夫君凑过来听。”

    马车里又没有旁人。

    闻时鸣莞尔,侧耳倾听,只觉小娘子说话的气息像春日柳枝,一拂一绕,撩得他耳廓发痒,她如此这般说了好大一通,流入他耳朵里的只剩下几个字眼。

    “夫君听懂了吗?”

    闻时鸣推测一二,“懂了,何时要?”

    “待会儿平康送到山货铺子里先别走,我先问问程掌柜,说不准今日就要,再请他帮忙给夫君报信。”

    转眼间,理事堂就到了。

    程月圆挥挥手,“夫君去衙门吧,下衙了再见。”

    山货铺子刚送走一位来买獐子肉的客人。

    掌柜程宝金捻捻唇边胡须,笑眯眯在账簿上再记一笔,忽而听见马车蓬顶的铜铃铛声,抬眸一看,正是平阳侯府的马车,一位满身绮罗的小娘子还没等脚凳放稳,就利索地跳下车来。

    “哎哟,少夫人,什么风儿把您吹来了?”

    “程掌柜好呀,上次在铺子里尝的獐子肉还不错,我还想要一些,铺子里有多少存货?”

    程月圆熟门熟路地走进铺子里,掀开帷帽纱帘,一双妙目往货架上挂了鹿字小牌的那层看去,纹理分明的红肉干一条条,搁在竹篓里,已经不剩多少了。

    “少夫人要什么,哪里犯得着亲自来,只管派人说一声,小的给您送到平阳侯府就是了。”

    “我恰好在附近,就过来了。”

    程月圆转过头问他,“到底还有多少货啊?”

    “除了货架上……”程宝金看看账簿,“应是还有一竹篓,小陈,都拿来给少夫人看看。”

    伙计应声而去,不一会儿,从后堂抱出个竹篓,程月圆叫他铺开油皮纸,把所有肉干都一根根摆好,“我是要拿来送人的,得仔细挑选一些好的。”

    她一根根看过去,这里摸摸,那里捏捏,不一时就挑走了好些肉条完整的,剩下些歪七扭八的零碎。

    程宝金一听是送人的,便眉头一拧,拦下了要给她包装的伙计,“少夫人要拿来送人啊?不知是送给哪家?这批货都是卖剩下的,算不得很新鲜,不如等新到货了,我拿礼盒装好送到平阳侯府?”

    程月圆将肉干放到鼻尖嗅,“我看挺新鲜的呀。”

    “还有更新鲜的。少夫人初来乍到是不知道,皇城高门大户,哪家不是嘴刁的,做礼物还是新鲜的好。”

    “我拿来寄送给荆城娘家人的。他们没那么多讲究,这些我看着便很好了。”

    程宝金闻言,眉头一松,当下也不阻挠了,“少夫人真是有孝心,这就拿礼盒给您装好了拿去邮驿。”

    程月圆看伙计装盒,定定瞧着程宝金看:“程掌柜,这真的獐子肉吧?不是什么猪肉马肉造的,你别骗我,不然娘家人要骂我嫁了富贵人家就丢了心肝。”

    “如假包换,铺子里每种山货进货,都是我亲自去挑,亲自去选的,这家已经合作好几年了不会错。”

    “如此就好。”

    程月圆接过礼盒,递给了平康,同他说了一句什么,程宝金没听见,却见平康很快就独自驾车走了,程月圆还留在铺子里,这次大有要待很久的架势。

    “上次说的那种春茶还有没有呀?我有些渴了。”

    “有的有的,小陈,快去泡茶给少夫人喝。”

    程宝金在账簿上再记一笔,眸中精光闪过,剩下零碎肉干不多,很快就要再进货了。送给皇都的高门大户做礼,还怕被尝出来,追究他的不是,送去荆城这种小地方,山高水长,路途遥遥,哪里会追究他。

    伙计泡了春茶出来,程月圆一边喝茶,一边慢慢把货架上各种山珍都琢磨了一遍,看得新奇的地方还要尝,横竖就是没有要过问账目的意思。

    程宝金更是放下心来。

    酉时快至,日影西斜,店内又踏入一位客人。

    客人干脆利落,财大气粗,“要十斤獐子肉。”

    他说话声音的腔调奇异,音韵有别于汉人吐字的流畅,一时惹得店内三人都朝他看去,却见客人身量高挑,身穿绿红翻领窄袖胡服,头戴尖顶帽,帽沿将眼眸遮了去,露出高挺鼻梁和薄唇上一小撮八字胡。

    原来是个懂汉话的粟特商人。

    “十斤……这,小店里一时没有,”程宝金暗道今日是个什么日子,来财来得这么快,“客人您不如留下府邸在何处,明日拿到货了,小店立刻给您送过去。”

    “明日才能拿货?”

    “对,明日最迟晌午后就能开始送货。”

    客人皱眉,“我今日就要,价格好说。”

    他从腰间掏出三枚崭新闪亮的小金饼,金饼镀了夕阳,晃得程宝金眼前一亮,心头怦怦跳。

    “既然明日能拿货,作坊就在皇都吧?程掌柜不如今日就去,带着客人速去速拿,把这笔买卖做了。”

    “这……天色已晚,回头碰上夜禁了。”

    程宝金的目光还黏在三枚金饼上,有些犹豫。

    程月圆凑到柜台边,再加把火,“我有侯府腰牌,我雇车同你一块带客人去,再安安稳稳地把你送回。”她说完了,透过帷帽缝隙,去看粟特商人,目光在他肤色上停留许久,又去观察他的小胡子和喉结。

    粟特商人身段修长,喉结尖尖一粒,像玉雕。

    粟特商人将金饼搁在柜台上,依然用那种奇异腔调道:“今日拿货,以后还来跟你买。”

    程宝金思前想后,一咬牙答应,“好,这就去。”

    程月圆叫伙计雇来了一辆马车外加一匹马。

    她抬手请粟特商人先坐进去,自己踩上脚凳要登车,“马车不大,程掌柜辛苦一些,骑马去吧。”

    程宝金目瞪口呆:“少夫人同客人一车?”

    “程掌柜想叫客人骑马么?万一,他骑得累了心情不好,这买卖丢了多可惜。我戴着帷帽不要紧的。”

    程月圆毫不介意,直把程宝金看得感叹。

    真不知这少夫人本就是个水性杨花的性子,还是荆城穷乡僻壤没规矩,竟都不在意男女大防。

    车轮辚辚,在余晖中,向着程宝金说的作坊去。

    程月圆一钻进马车就摘了帷帽,抬手“唰”一下撕去粟特商人的小半边八字胡,乐不可支,“夫君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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