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我衣裳没穿好……”

    黑衣黑裤、白棉头套的大侠并不多话,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摆出了愿闻其详的模样。

    闻时鸣左右一看,取了原先学徒写药方的纸笔,撩袍坐到茶座上,勾勒出环绕太平坊的街道图。

    “这里是监牢,这是前门,这是后门……”闻时鸣将计划一一说来,棉头套的眼洞里,黑白分明的清澈眼眸睁大了,很偶尔才眨一下,听得认真无比。

    留给他准备的时辰不多了。

    闻时鸣换了淡墨,勾出一条线,“这是撤退的路径,有何疑问,还请一并说来。”

    大侠接过他的笔,抽出一张干净宣纸,低头刷刷地写。闻时鸣趁着这空档,去打量那截粗圆的腰,许是垫了棉布,臌胀得很均匀,并不见正常人腰身应有的起伏,看完腰,再去看手臂,他弯了弯眼。

    大侠手臂曲得吃力,字写得艰难。

    她蚂蚁爬一样歪七扭八,问了他几个细枝末节的问题。闻时鸣一一作答后,又同林秋白说话,从她手里接过了用作信物的一对长命锁,起身预备离去。

    程月圆被捂得满身是汗,正要松一口气,瘦鹤似的身影又一转,清眸微凝,定定站在她眼前。

    闻时鸣的话是对林大夫说,眼睛却是看着她。

    “我预留了掩护的人,情况危急时,还请林大夫的这位朋友,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攥着那张街道图,慢慢点头,又点头。

    闻时鸣迈出仁心堂的门槛。

    程月圆钻过挡帘,掀开焖得发慌的棉头套,一瞧她的胭脂混着汗都糊在里头了。等下还要回山货铺,还好戴了帷帽过来的,她正要去取,程清江堵在了她的面前,抢在林秋白之前开口:“阿姐,我也要去!”

    “刚才是谁说凶险的?又不怕了?”

    “反正,我拦不住你,还不如跟你去。”

    程清江小牛犊子似的,她左一步他挡路,她右一步他拦截,“我要去,我要去,我要去!”程月圆一掐他脸蛋,“没说不给你去,你去弄匹马儿来。”

    林秋白跟在他们身后,“我今夜就守在仁心堂,你们万事小心,就像闻公子说的,先保证自己的安危。”

    程月圆点头应好。

    暮色之时,云霞漫天,瑰色如灼。

    蔺弘方从城防营略作休整,又骑马入都城巡视,他只绕着太平坊外围的街道打转,并不往别的坊去。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趴在群贤坊墙的黑衣人,还会再出现,还会阻挠谢家子女被送入宫。

    他握住了马鞭,轻轻催马。

    蓦地,眼前有什么一闪。

    镀了一层夕阳金光的朱色高墙上,有身影瘦小的黑衣人在腾挪跳跃,背上挎了把大大的弯弓。此人身轻如燕,脚步飞踏,正往太平坊去。

    蔺弘方眯眸冷笑,天都还没黑下去,还是这么大胆猖狂,他狠狠一抽马鞭,呼喝左右亲卫,“跟上去,拦住他!我要活口!”

    左右亲卫追上,太平坊的守卫听到呼哨的号令,纷纷出动,一时马蹄与兵甲乱响,黑衣人脚步一顿,驻足墙头,远远眺望左右两边的来敌。

    瘦小的身影一顿,往后一翻,跃下了墙头。

    蔺弘方高喝:“追!”

    他疾驰出数丈,残阳照入眼中,心头一动,作了个手势,呈左右包抄势头的军士一顿,“留下一半人回太平坊,按原计划值守,其余人跟我走!”

    太平坊调出的守备又返回一半。

    黑衣人落下的地方是水燕巷。

    此处又被都城居民戏称“小平康巷”。

    皆因贫寒屋舍里有许多暗娼,薄薄木板斜靠在屋门处,开一半,留一半,妈妈们鬓角簪花,懒懒散散地等客,有谁来讨一碗茶水,就招呼进屋里让“女儿”待客。此地比不得平康坊珠帘绣幕,画栋雕梁的花楼,却是门槛低,酒水贱,官府屡禁不绝。

    蔺弘方的人一闯进来就碰了一鼻子灰。

    门门户户见他来势汹汹,还以为官府铁了心要严打,顿时脸色大变,紧闭门户,任凭城防营的人如何叫嚷拍打,绝不开门叫他们搜查。

    “可怜见的,我一个寡妇带孤女安安分分住着,哪里有什么歹人,官老爷冤枉啊!”

    不知哪个带头,先凄声哭喊,屋舍挨挨挤挤,从巷头连到巷尾,莺声燕语哭作一团,声浪连绵起伏,高低有序,又从巷尾哭回了巷头。

    蔺弘方脸如墨斗,“撞门!”

    哭声顿变惊叫,一连数户被撞开,裤腰带都没来得及系好的懒散闲汉被提溜出来,场面不忍直视。

    不对,有什么不对。

    蔺弘方眉头一跳,望见余霞散尽,天边黑沉下来,催人归家的暮鼓响过了最后一声。

    再有半个时辰,就要关闭坊门。

    他眸色一凝,丢下一句“继续搜”,却领着最亲近的十来个精锐,打马至主街道,要赶回太平坊内。

    还未抵达,就有黑红军服的属下奔来。

    “都尉!平阳侯家三公子带着一队京畿衙门的武候在监牢外交涉,要进狱里提走犯人。”

    “他进去了?”

    “没,大理寺陈少卿在应付,但属下看他态度强硬,似乎是想硬闯,便叫弟兄们围上去拦住。”

    蔺弘方马速未停,属下的马不如他快,咬着牙一边追赶,一边禀告,“幸好都尉留下了一半守卫,否则真要让他闯入去了。陈少卿也调了狱卒来挡。”

    蔺弘方听得不禁冷笑。

    “他凭什么提人?”

    “陈少卿也说他手续不全,不肯放他入内……”

    属下一喘气的功夫,落后他整整一个马身。

    太平坊已在眼前,碧空染上深深墨蓝,几点星子随着半圆银月浮现。蔺弘方等不及属下,全力冲刺,赶到了大理寺备用监牢外。

    闻时鸣披着青云缎披风,拢袖站在石阶下。

    他身后皆是带来的武候,高举火把,焰色将弯刀雪刃照得白亮,颇有骇人之威。陈少卿一脸戒备,同几个狱卒拦下门口,两侧是蔺弘方安排的守备。

    “闻三公子好大的威风!”

    蔺弘方有心杀一杀他阵势,军马铁蹄一跃,越过两边武候拦起来的刀架,直冲他去。

    闻时鸣却分毫未退。

    蔺弘方咬牙勒马,马蹄扬起快挨着他鼻尖,带起的风掀开他的披风,露出淡绿官袍的白鹤绣纹。

    “蔺世子也不遑多让。”

    闻时鸣环顾左右戒备的巡防营军士,“蔺世子协助金吾卫巡查秦侍郎家的案件,你的人手来太平坊阻拦我提审人犯,是何道理?”

    蔺弘方翻身下马,“我在附近巡逻,得陈少卿求助,说有人要擅闯监牢,请求我调派人手相助。”

    他转向陈少卿,陈少卿惨然一笑。

    他一个寒门,科举入仕走的官途,没家势,没背景,勋贵之家的子弟哪个都不想得罪。“小闻大人一没调令,二没公文,贸贸然就要亲自入牢狱提走犯人,这于情于理,我都不能放人的。”

    蔺弘方轻嗤:“闻三公子管着东西市,哪里来的提审权?谢家白纸黑字定的罪,你手莫要伸太长了。”

    “我何时说过,我要提的是谢家子女?”

    闻时鸣讶异。

    他朝平康招手,平康从怀里掏出一份公文,小跑上台阶,双手递给陈少卿。

    公文上有京畿衙门的印,落款是京兆府林少尹的字,陈少卿一目十行地看完,面色微微一缓。

    “小闻大人要提审康梭罗?他身上背着人命官司,大理寺的规矩,不能让他离开监牢,但你可以到里头,我们特设讯问室,让小闻大人使用。”

    康梭罗是谁?

    蔺弘方不曾听过此人名号,只觉不像汉人,他上前一步,劈手夺过公文,借着火把的光看去。

    陈少卿在一旁解释:“蔺世子有所不知,康梭罗是个胡商。大约是年初,小闻大人巡查西市贩卖的违禁物品,发现此人行迹鬼祟。他不配合调查,还将撞伤小闻大人的脑袋至昏迷。伤害朝廷命官是重罪,京畿衙门把他缉捕后,发现他不止贩售违禁物品,还曾经杀过人,三罪并罚要判死刑,就转到大理寺复审。”

    蔺弘方一个字都不信。

    “这胡商想来体格健壮,不关在皇城内的大理寺狱,为何在太平坊专门收押妇孺的监狱?”

    陈少卿回忆:“康梭罗是前两日调来的,他有哮喘之症,在大理寺狱待了这么久,日渐加重,就……”

    闻时鸣手抬了抬,打断陈少卿解释,面上露出些不耐,“我不知他为何调来,只知道他人在这里。陈少卿,既有公文,又合规矩,我能入内提审犯人了?我找他是因为西市违禁物品的案件,他已入狱,但西市仍然有同类违禁香药流通,可见有同伙未被抓到。”

    他抬脚要往里走,身后跟着的武候随他而动,一时脚步声阵阵,还是要闯牢狱劫人的架势。

    他愈是急,蔺弘方愈觉得他有鬼。

    城防营的人寸步不让,眼看着就要拔刀。

    陈少卿额头冒汗,“等等,等等。”他环顾一圈,“手续正当,小闻大人能见,这些人就不必了?”

    “大夫说我身子骨弱,胆气亦不旺,若去牢狱这些阴冷地方,需带上血气旺盛的强壮儿郎。”

    好鬼扯的理由!陈少卿一噎。

    蔺弘方冷哼一声,大手一挥,巡防营的人先涌入了监牢大门,“那正好,我手下儿郎个个精壮强干,阳气旺盛,来替闻三公子驱一驱狱中阴邪。”

    三方僵持得太久。

    太平坊口,有更夫敲响更鼓,拖着慢悠悠的步子经过,“关门闭户,防盗防火哩。”

    “一更天落哩。”

    闻时鸣眉头骤然一松,露了笑意,抬手屏退身后武候,畏寒似地紧了紧披风领口,施施然踏入。

    “如此,那有劳蔺世子的亲卫了。”

    巡防营的守卫和狱卒大多都已聚集在此,料定他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蔺弘方正想着,忽而面色大变。

    “一更天落哩。”

    “关门闭户,防盗防火哩。”

    打更声模模糊糊,传到了太平坊监牢的背面。

    程月圆伏在树梢头,吹口气赶走绕着她嗡嗡飞舞的恼人蚊子。老树生得高,枝繁叶茂,她既能隐匿身形,又能看见监牢背面的巷口。

    背面的城防营军士被调走了一半,剩下一半分队巡逻,此刻正是一个难得的空挡。

    程月圆用她的老弹弓,弹了一颗小石子到门下。

    监牢偏门开了。

    十来个黑衣人鱼贯而出,将黑衣剥开,露出底下平民打扮的各色粗布衣裳,黑衣卷起来凑成大包袱,丢到道路旁的破竹篓里。

    安康带着两个面黄肌瘦的半大孩子,大步奔向一早停驻好的马车,车夫接到了人,缰绳一扬就走。

    车轮辚辚,同巡逻折返的军士迎面对上。

    军士高举火把,远远隔了五六丈的距离,就高声呵斥,“什么人,停下,城防营巡防检查。”

    同一时间,监牢半掩着的偏门被一脚踹开。

    蔺弘方面如寒冰,从里头踏出来,一眼锁定了那架行驶得飞快的马车,“拦下那架车,是逃犯!”

    马车动势不减,驶得飞快,朝坊门去。

    军士应命正要阻挠,但听得“咻”“咻”几声,还未看清楚是什么,骑着的军马纷纷嘶鸣,马蹄惊慌高扬,胡乱躲闪中,把好几人颠簸得甩下地面。

    从蔺弘方的方向看,只见流箭乱飞,从四面八方来,弓箭手不止一人。此刻街上本不该有行人,却又冒出乱窜躲避的民众,更打乱了巡逻队伍的步伐。

    马车得了空隙,风驰电挚般,撞开了拦截。

    蔺弘方快步奔出,夺了一个下属的马。

    马车载了不止一人,肯定能追上。

    他咬紧牙关,正要策马扬鞭急追,颊边忽而一凉,有什么顺着脸颊流下来,一抹,又是血。

    一箭、两箭、三箭。

    接踵而至,无比凌厉地钉在他马蹄前。

    这种熟悉的感觉……

    他气血翻涌,目眦尽裂地朝箭矢的来向看,根深叶茂的大树静立街角,浓密树影一颤,从里头跃下个身量纤巧的黑衣人。街角阴影里有马蹄跃出,有半大孩儿似的御马人稳稳接住黑衣人。

    两人一骑,转眼往太平坊另一侧的门去。

    蔺弘方看了一眼渐渐行远的马车。

    这是个阳谋。

    可他太恨了。他一转马头,往黑衣人的方向追去,等拐过街角,却见闻时鸣带来的一队武候,就列阵在此。夜色深深,火把如游龙横亘。

    本该在监牢中提审胡商的闻时鸣,就站在火光最耀目处,拢着披风,云淡风轻地看着他。

    “监牢出了逃犯,我特带人来助蔺世子抓人。”

    二更天过。

    太平坊的混乱早就平息。

    各坊更夫把更鼓敲得邦邦响,拖拉着嗓音,喊着大同小异的打更词——“夤夜人初静,小心火烛。”

    平阳侯府内,一如既往地静谧有序,大多数仆役都回到倒座房歇息,少数负责值守的人依然在忙。

    绮月还是提着灯笼在廊下等。

    今日娘子跟随郎君车架出门,傍晚平康来报信,说两人都会晚一些回来。可是,这也太晚了。

    绮月正拧眉,便见有人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来,女郎头戴帷帽,一身衣裙穿得凌乱,飘带都打结了。

    “娘子?”

    “绮月,是我,我回来啦。”

    “娘子怎么回到府中了还戴着帷帽?郎君没有同你一起回来吗?”

    “闻时鸣还没回来?”

    程月圆脚步一顿,一时直呼了他的名字,把绮月听得愣怔,她很快改口,“夫君没有回来就好。”

    她回到山货铺子时,店铺已快闭门,只有平康来递过消息,说闻时鸣公务忙碌,叫她自行回府。

    闻时鸣当然是没空来接她的。

    但她忘了自己没带绮月出来,妆容模糊,发髻早乱,林大夫一个医者也不擅此道,等她勉勉强强地给自己复原扮相,对镜一照还不如不复原。

    “你在此处等夫君回来吧,不用进屋。”

    程月圆说完,不等绮月反应,几乎是小跑着去到寝屋,还未到里间就开始脱身上的衣衫首饰。这个时辰了,净室常备热水,沐浴时把糊得大花脸似的妆容洗了就好,要快快地,赶在闻时鸣回来之前。

    她躲在屏风后,将金钗珠翠摘得干净。

    蓦地,听见“吱呀”一声推门,有人脚步同样匆忙地进来,程月圆手一抖,“夫君,是你吗?”

    “是我。”

    闻时鸣脚步不停,“地上怎么都是衣裳?”

    “我、我回来时嫌热脱了,正要准备去沐浴。”她透着屏风看越来越靠近的高挑身影,“先别别过来。”

    “为何?”

    “我衣裳没穿好……”

    她话还未说完,闻时鸣清隽笔挺的身影一转,就大步踏入了屏风后,视线担忧地往她身上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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