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院落

    ◎他早该将她圈在府上的。◎

    再度睁开眼时,贺文茵眼前已是齐国公府她那院落里头廊下层层叠叠的纱帘。

    此外,便是不远处一人正在练剑的修长身影。

    谢澜今日着了身宝蓝色雨花锦圆领袍,挺拔身姿舞起剑来,蓝白衣袂翻飞,而剑风过处,更是连一旁草叶都微微颤动,既不失了锐意,又观赏性十足。

    便是用的乃是平日里头不甚习惯的左手,也仍能叫人瞧清里头深厚功底来。

    “文茵?”

    似是瞧见了贺文茵偷偷摸摸,却又近乎要挪不开眼的目光,他挽一个漂亮剑花停下身来,对着窝在软椅里头姑娘轻轻笑道,

    “原喜欢看这个啊。”

    贺文茵闻言只好似忽地对那纱帘感兴趣极了一般,偏着脑袋过去,细细研究起上头绣花来。

    ……分明是他舞剑时利刃破空划过的声音过于刺耳,她才瞧过去的。

    ……虽说,平心而论,以常理而论,客观而言,他练剑的模样当真极为养眼,是极好的话本子素材。

    余光瞥见那人只微微一笑,便颔首出了院门,贺文茵默默猫回脑袋,心下慢吞吞算起日子来。

    今日是十月十四,是她在这院子里头待着的第四日。

    前两日她病得厉害,连带着整个人都昏昏沉沉,晕乎得便是稍稍抿两口轻粥就近乎要再度睡过去。

    而昨日仍烧得厉害,直至今日,方才得了两个小丫头及谢澜准许,可以到这近乎同厢房里头无异的廊下浅浅呆上一小会。

    脑内仍是混沌一片,仍望着那人走时方向呆愣许久,贺文茵方才半阖起眼,小小打了个哈欠。

    也不知平阳侯府的事究竟如何了。

    前日她恍惚问起时,谢澜仅是轻柔圈着她腕子,边为她添上安神香边温声道,说他会处理好的。而待他处理好之后,便送她回平阳候府。

    可掐着日子一算,现下距冬月十日也不过仅有二十来日。

    若再拖上一阵,倒不如直接叫她嫁进来罢。

    虽说在这院儿里头,日子近乎是舒坦平静得要命,可……

    忽而,觉着膝上唰一下上来个沉甸甸的玩意,贺文茵方才垂下脑袋去,浅笑着挠了挠丑猫的脑袋。

    谢澜再度快步走进院门时,瞧见女孩正懒洋洋窝在宽大软椅里头,怀中抱着猫玩的松快模样,方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便是知晓她不爱胡乱转悠,也大抵没胡乱转悠的精气神,他才揣度着她性情,特地在这院子里头腾出一片空余处来练剑讨她欢心。

    便是如此思索着,不过几息的功夫,他便已然走至了她身侧。

    女孩本就纤细,而那日益肥胖的猫圆圆雄赳赳气昂昂窝在她怀里头,更是一下便占据了她身上空闲处的大半江山,叫他连手都没得牵。

    盯着那猫许久,谢澜眸子微微一缩,却只仍朝着贺文茵那侧温声笑笑,

    “总是抱着猫玩,累不累?”

    抱着猫哪里会累?

    贺文茵不解其意,只瞧着这莫名其妙地人,疑惑眨眨眼。

    只见这道貌岸然的家伙笑眯眯伸出手来,直直将不乐意极了的猫抱了下去,又将它远远一放,方才满意一般复又瞧上她来。

    可贺文茵同样不乐意,只用力睁圆那双盈盈眼瞪他,“做什么?”

    “只是想叫你瞧瞧我。”

    闻言,一阵暖香忽地便铺天盖地而来,叫贺文茵抬眼望去,只能瞧见那人漂亮眉眼与他尽数滑落在她身前的乌黑发丝。

    谢澜正垂着眸子,悄然死死盯着垂落至她耳侧的一缕发丝瞧。见她瞪过来,只愈发低垂了眉眼,又低又轻地笑,

    “……想看便看了,怎得还偷偷看?我乐意你看的。”

    单是这般说说话也便罢了,偏生他还要往过来凑,叫贺文茵近乎能瞧见那如玉面庞上每一处细枝末节——现下她愈发确认这人脸上毫无半分瑕疵了。

    方才他大约是收拾了一番才过来的,此刻面上仍有些细小水渍,随着他向前动作在面上晃晃悠悠,险些叫她当场红了耳朵尖。

    瞧着女孩丝毫不觉他正紧紧攥着她发梢,谢澜眸子里头愈发浑浊得厉害,却只瞧着她漂亮眉梢眯着眼笑,

    “喜不喜欢我……”

    现下贺文茵彻底不愿理他了,只伸手赶人,“你——你去去去去!”

    伸出温热指尖轻轻勾一番女孩冰凉掌心,谢澜无奈极了般一叹,

    “你想到何处去了?”

    “我说的乃是剑。喜欢的话,我便每日过来舞给你看。”

    贺文茵深深吸气,“谢澜!”

    知晓她这便是被激得有些气了,谢澜极轻地收手,垂眸去掩下眸中翻涌墨色,神色如常般温温一笑,

    “好,不闹你。”

    “我去梳洗一番,一定等我?”

    仍然不曾察觉一缕乌发抬起又落下,念着自己的猫,贺文茵只敷衍点头充作回应。

    但眼前人似是定要听到句回应方才乐意走人,见她这般,反倒愈发低垂了眉眼后一叹,整个人隐隐又有要凑过来的架势,

    无奈至极,贺文茵只得连连应声,

    “我一定等,你快去——”

    果不其然,听了这句,谢澜面色立即由阴转至大晴,只稍牵了牵她无力垂在一旁的手,便眯眼笑着出了院门。

    从前,她气急时都是喊他表字。

    但,大抵是因着他这表字是当今圣上所赐的缘由。她近来发觉这人似是不大喜欢自己喊他表字,便就再也不叫了。

    纵使气得不行,也会记着勿要伤了他的心。

    快步回来正院,细细捻一番仍被细细包扎着的手,谢澜轻柔笑了。

    ……他的贺文茵,当真是个太好的人儿。

    ……

    不过小一阵功夫,谢澜便自院外头匆匆赶来,在贺文茵身侧不远处落座,拿起本公文册子散漫看起来。

    分明是在何处都能做的事,可他偏偏要不顾她阻拦地挤挤挨挨过来,硬是将那把原先睡着猫的软椅给霸占了去。

    叫那本就不甚灵活的猫气急败坏地围着他长靴嗷嗷叫唤,扒椅角又扒廊角,不得,末了只扭着日渐肥美的屁股气呼呼走猫(走人)。

    无奈朝那莫名孩子气,要同只猫抢地盘的人看去,瞧着那人俊朗眉眼,贺文茵忽而有些晃神。

    近些日子里,她总是会想起那个梦。

    梦里谢澜除去似是要更年长些外,近乎和他一般无二,可不知怎的,她面前这人给她的感觉却同那人极不相同。

    俗话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他这般的模样——否则月疏那个大嘴巴怎会怎会一句都不提?

    视线甫一投过去,那人便立即放下书册,如沐春风般温和笑问,

    “怎么了?”

    只觉着自己多心,贺文茵胡乱摇摇头,

    “无事,只是……是不是到了平日里你上药的时辰?”

    好几日过去,谢澜那手仍是没好,除去她昏睡着的日子外,便每日都要来寻她上一回药。

    可这么几日过去,有时,她忽地便会莫名想,他这伤当真是这么些天也好不了的吗?

    但每日掀开那包扎带去为他重新上药时,她又确实能瞧见伤口在缓缓长,毫无被破坏过的痕迹,便也不疑有他,只任劳任怨帮他的忙了。

    “是……”

    “——姑娘!”

    还不曾有下文,谢澜声音便被飞快奔来的雨眠忽而打断了。

    也顾不上其他,激动抬头望去,又起身牵她手狠狠抱她一下,贺文茵方才安心下来。

    雨眠昨日便出府去替她瞧着平阳候府里头情况几何了,一日不曾回来,纵使有十一陪着,也叫她颇是担惊受怕了好久。

    见状只温温一笑,雨眠忽视一旁谢澜阴暗神色,仅拍拍姑娘的背,温声道,

    “姑娘莫急,府上人说是那事已然查出来了,便是柳姨娘——四姑娘的姨娘下的手。具体如何做的我打听不来,但……”

    “姑娘不是嘱咐我去瞧瞧徐姨娘,给她送些补身子的玩意么?”

    便是说着,雨眠声音渐渐迟疑起来,

    “我见不着她,只听闻她近些日子似是被冷落着,便是连院里头物件都叫人搬了个干净。”

    贺文茵讶异,“怎会如此?”

    雨眠摇头,“不知。”

    温声唤雨眠去歇息,又默默替谢澜上着药,贺文茵脑内已然叫方才消息搅成了烂浆糊,连着动作都放缓了些。

    ……此前,每每瞧见徐姨娘,她便会想起自个儿的姨娘。

    她的姨娘,听闻是在平阳候大军将将班师回朝之际,混在人群之中,忽地被他瞧上的农家女子。

    据传闻,瞧见她,那时尚且称得上俊逸的平阳候当即笑着勒马,不顾四周各家姑娘们听闻这传奇般,一人一刀孤身入敌营,此后数月内便得以封侯之人故事后抛来的飘雪般绢花,径直便将她姨娘自街上一揽一抱,当即便叫她入了平阳侯府。

    换作十几年前,这事也称得上一桩美谈。

    ……可从没人想过那被莫名带走的余姑娘,当日会是何种的心情?

    ……姨娘。

    她已然快要记不清姨娘生得是何模样了。

    只时而恍惚望向徐姨娘,瞧见她手足无措,捧着颗真心四处碰壁,那与这候府格格不入的模样时,好似能自其中窥见一丝姨娘的影子。

    一个将将小产的人,如何能被那般冷待?

    愈发加急了手上动作,贺文茵只飞快念了两句便要起身,“我许是要出趟门。你仔细着这伤……”

    “——为何要出门。”

    方才便在一旁沉默不语,谢澜低垂着眼睫,叫贺文茵瞧不清里头神色何如,便飞快答道,

    “我得去瞧瞧平阳候府里头现下几何了。”

    “……我叫人替你去瞧,好不好?”

    /:.

    轻柔抚过女孩将要撑着自己起身的冰凉小手,谢澜忽地便起身过来,不管她动作,径直将贺文茵抱起小心翼翼放回软椅里头,对她关切至极般低声道,

    “别处比不得府上暖和,你尚且烧着,不宜出门吹风。”

    再度被披上毯子的贺文茵蹙起眉尖,“可……”

    “何况,你乏了罢,文茵?”

    这些日子确是困乏得紧,方才也险些睡着,贺文茵迟疑许久,方才点了点脑袋。

    “便先暂且再歇上一阵子好了。”

    如同她是个瓷人一般,谢澜轻手轻脚替她裹好毯子,又轻轻拢起她一对冰凉的手,柔声哄,

    “过些时候待你好些,我便带你过去——这用不了几日功夫,至多两日。信我,好不好?”

    他的贺文茵。

    瞧着终是信了自己,在软椅里头缩成一小团沉沉睡下的姑娘,笑着附下身去贴她苍白面颊,谢澜眸中满是浑浊眼色。

    因着同她一同度过了那么些日子,也从未见过她有自尽一类的念头,又觉着她身侧有暗卫,无论如何也不会叫她出了事,他方才放心叫她待在那府里头的。

    现下看来,他合该将她早早圈在府里头,待她被养得好些再放她出去。

    虽说现下也只得亡羊补牢了。

    那安神香,确是对贺文茵百利而无一害的好物件。既能安抚她心神,由可缓解她那头痛之症。

    至于那致久久不得安眠之人好眠的效用,现下倒也确是有了成效。

    如是同她紧挨许久,直至她冰凉额上都有了他的温度,谢澜才又眷恋至极去一遍遍抚她的手。

    然则,开口时,声音中却满是冷意,

    “贺姑娘姨娘的事,查得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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