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茶艺(三合一)

    ◎绿茶未遂,之后水灵灵地发疯。◎

    只见他的好主子鬼魅一般飞身下车,后又近乎用上了轻功,不过几息功夫,漆黑锦袍袍角便悄无声息出现在了二人不远处。

    谢澜向来不是循规蹈矩之人。

    而这么些日子不曾去见她,与其说是他信了那所谓规矩,不如说,是因着贺文茵病一场而满心愧疚,只觉着心口难受得似是有刀子在剐,近乎动弹不得。

    ……还怕,这重生种种,终究只是他的一腔痴愿,一场臆想。

    生怕某日一转身或是一睁眼,他便又回到了江南谢府,眼前是那战战兢兢的府医,得知这一切只是幻觉之症再度发作。

    死水般黑眸沉沉盯着那品蓝窈窕姑娘身影瞧,男子黑靴向前迈了又退,最终默默然停下步子。

    纵使如此,听闻十四报她烧得厉害,他仍是坐不住了,纵马飞一般便到了她那小小院落里头。

    那日,握着她烫得令人揪心的小手,他跪坐在床榻边,本欲就这般守着她直至她醒。

    如此一来,若是她长眠不醒,他也好一起去了。

    这般下一世投胎也好在一起。

    但只不过是待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她身边那名唤雨眠的丫头便硬是将他请出了厢房的门。

    “瞧也瞧了,还请国公回去罢。”她坚决。

    心里满是贺文茵的病情几何,他瞧着那灯火通明的屋子一皱眉,

    “……我仅是想待她醒来,并无其他意图。”

    可闻言,小丫头仍却拿着把不知从哪摸出的扫帚,爆竹般连连赶他,

    “姑娘不喜男子碰她,也不喜男子在她周身。何况,若是国公在此,有些擦身一类的事也不便做——还请国公回去罢!”

    知晓她这病怕有几分是因着自己带她胡玩,谢澜也不坚持,只黯然垂眸让步,

    “那我在偏房待着。”

    “国公也莫要自责。”

    嘴上如此说着,雨眠手上扫帚挥得却愈发快,

    “姑娘每每这个时候都要病一场的,那日您叫她过去时前几日她便无甚精神,想是那时便身子不适了。若是姑娘在此,大约会说……”

    也不知贺文茵怎么了,那厢房里头忽地便传来了另一个小丫头不知所措的哭喊声,叫她还未曾说完,便丢下扫帚匆匆小跑回去了。

    愣怔间,黄花梨大门在他眼前砰地合上,又咔啦两下被从里头落上了锁。

    而他立于门外,喃喃抚了抚那门上雕花,又呆愣许久,方才游魂般飘忽离了春山院。

    自那日后,纵使几个轮值暗卫几个时辰都要朝他汇报一次贺姑娘近况几何,谢澜也仍在漆黑书房里浑浑噩噩了好些日子。

    他只觉着浑身都被挖了个洞,轻飘飘得很。

    就好似个半死不活之人,日日便指着那“贺姑娘今日好些了”的消息作灵药又作定心丸,以此苟延残喘一阵。

    而若是消息稍稍迟上几刻,他眼前便总会出现昭仁一年,新帝登基后,在一个极暖和的初春早上睡着的她。

    因着贺文茵的病需得到暖和地方好生养着,他推了新帝要他留在京城任首辅一职的恳求,带着她南下江淮,以盼她能顺顺当当度过这个冬日。

    可贺文茵的精神却一日比之一日差。

    以至于后来,他瞧见她稍稍一闭目便觉着心好似被吊在房梁上,日日拥她入眠时都要时不时去试她鼻息。

    哪怕稍稍浅一些,就近乎要落泪下来。

    而那日是个好容易才出了日头的晴日。

    不知为何,她那日精神好极了,竟是下床也不要他抱,自个儿便哼着曲跑去小院里头打理她的花花草草,还点名要他亲自去给她买点心吃。

    骤闻连口粥都不愿喝的她忽而便想用些饭食,他欣喜若狂,忙凑过去轻吻一下她的耳尖便上了马。

    可分明贺文茵的点心是晃悠不得的玩意。

    在来去路上,他却不知为何,心如擂鼓般砰砰直跳,总急得要命。

    ——来时,她本笑着叫他慢些莫要急,却又在后头轻轻念了句“可要快点呀。”

    ……一定是她馋嘴了罢。

    如是想着,将那点心盒子护在心口,谢澜几乎是冲回了院内。

    而贺文茵小小一团窝在院内摇椅里头,正托着脑袋晒着太阳,浅浅阖眼打瞌睡。瞧见他来,便扬起个迷糊笑容伸手要抱,

    “呀……你回来啦?怎得如此快。”

    一颗心方才落了地,谢澜搁下点心,见状无奈一笑,

    “不是你叫我快些的么。”

    贺文茵闻言则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去,

    “……唔,原来你听见了呀。”

    同样躺进摇椅里去捉她的纤细手腕,谢澜又是笑着挨过去轻啄她的小脸,

    “你的话我何曾漏听过。”

    闻言,她有些失望似的垂下那纤长眼睫,复又浅浅笑笑,整个人挪过来窝进了他暖炉般的怀里头,眯眼轻轻一叹,满足极了。

    她体寒,喜欢在暖窝窝里头团着,故此极喜欢被他抱。

    “怎么这么好……你好得我都有些舍不得你了。”

    在他怀里头轻声嘟囔两句,又迷迷瞪瞪同他说了些她的鱼儿花儿的琐事,贺文茵小小打个哈欠,瞧着竟是又要睡了。

    “……好困呀。”

    心上骤然一紧,生怕她今日是回光返照,谢澜忙去抚她的脸:

    “别睡……别睡好不好?”

    “点心不是还不曾吃吗?同我说说话……”

    然则贺文茵仅是低低念叨了些什么,又往他怀里头拱了拱脑袋,便疲极了一般沉沉睡去,没了生息。

    拥着她的男子慌忙去探她鼻息,却只觉着越来越浅,渐渐便停滞下去。

    他红着眼眶细细密密地去吻她,一遍又一遍低语:

    “……莫要这样……文茵?”

    就在他近乎要心死之时,忽而,满是寂静的院中传来了一道极长的轻轻吸气声。

    随后,姑娘轻柔雀跃的笑声便忽地在他怀中响了起来。

    他慌忙低头去看,果不其然瞧见这屏了气息匡他的小混蛋正扒着他衣领闷闷地笑,笑得近乎有泪水要从那双盈盈眼中溢出来。

    瞧他眼神急切惶遽,她俏皮眨眨眼,噗嗤笑道:

    “嘿!吓你的——其实我今日精神好多了。”

    谢澜深黑眼眸死死盯着她的笑靥,“当真?”

    贺文茵又是甜甜一笑,柔软发丝蹭过他的脸侧,留下淡淡药香,“当真当真呀。”

    “帮我把锦鲤喂了罢?今日我过来时一个个都围着我游,想是饿坏了。但我没什么力气,便有劳你啦?”

    她的笑分明那样鲜妍活泼,可恋恋不舍起身过去时,他心中却陡然升腾起一种莫名的恐惧。

    ……贺文茵还在那头遥遥朝他摆手,叽叽喳喳念叨着什么,做嘴型又比手势,催他快去。

    于是谢澜心慌意乱抓了把鱼食胡乱扔到池子里头。

    回来时,却瞧见她已然睡下了。

    彼时昭仁一年的春日将至,而她仍是以方才那幅窝在他怀里头取暖的姿势躺着,静得像是张神女下凡,醉酒酣眠的织锦画卷。

    日光如金一般洒在她桃红色织金琵琶袖衫与她瓷白小脸上,本该晃得她眼睛生疼,该换换姿势或借袖子挡挡的。

    可她却窝在软垫里头纹丝不动,任他怎么哄,怎么亲,也不愿睁开眼瞧瞧。

    仿佛只是睡了一个久违的好觉。

    仓皇抱着她渐渐冰冷下去的柔软躯体,他一次又一次喃喃着去贴她还带着淡淡笑意的小脸,只觉着分明还是温温的呢。

    ……是了……她又这般贪睡。

    “……无事的。”

    将身上披风轻柔地披在她冰凉身上,他愈发抱紧她瘦得近乎不堪一握的腰肢。

    因着病痛和他的怕,她好些日子都不曾睡个完整的觉,想来定是乏坏了。

    如今好不容易不会再疼,她定是要长长睡上一会的。

    ……明日,或是后日便会醒了。

    于是他低笑着轻轻哄她。

    “睡吧……好些日子没睡好觉了对不对?全是被我闹的,是我不好,现下我陪着你……安心休息罢。”

    “明日……可要乖乖醒来。”

    “不然我不帮你喂锦鲤了。”

    “点心也不给你做……”

    “明早……药里头也不放糖……”

    “……”

    直至日光悄然间已从围墙花藤间沉至湖底,又再度缓缓爬上,那被放在一旁小几上头的糕点已然由烫手变得僵硬冰凉,他周身也凝上一层薄薄的露水。

    瞧着贺文茵仍旧那般恬静温和的小脸,他方才止住了早已喑哑的声音。

    而又是许久过后;

    谢府那爬着绿藤的院墙里头,方才传出一声低沉又极尽沙哑,不似人声的哀哭。

    那加了许许多多糖的点心,再也等不到人来吃了。

    ……

    从忽地又浮至眼前的幻觉中勉强回神,谢澜一垂眸,只定定望着那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身影。

    如今望着日思夜想的人儿,他却不敢上前去。

    喉结一滚,男人方才迈起的步子又停了下来,随后竟是径自走至了一处院墙后头,叫身后廿一险些直直撞在那墙柱子上磕一鼻子灰。

    瞧着他此刻正如松如鹤般立于那破墙后头淡然瞧着贺姑娘与那小将军,廿一瞪大了眼。

    他光风霁月的主子。

    正在偷听。

    ……

    赵宣佑来到此处,本仅是为了散心。

    因着远在北边的祖父母催得紧,他近些日子像是盘菜一般每日都要被送到各色宴会上挑选,晚上又要研究应付些宴会辞令,连书都不曾有时间看,只觉着还不如死在战场上头。

    可谁知,竟是与贺三姑娘见面后一日,便有户问过的人家登了门,直接道愿意嫁嫡出三姑娘过来。

    那户人家便是吴家,京城赫赫有名的一户高门大族。

    吴家老爷子如今官至内阁阁老并兵部尚书,虽说几个儿子都无甚建树,却也是百年清流世家。何况虽说他爹名义上也是个大将军,实际上由着重文轻武的风气,他娶人家嫡姑娘是高攀中的高攀。

    由是,哪怕脑子缺根弦,赵宣佑也觉着古怪。

    他又不傻,旁人议亲少说半月多则几年,若是从中没人推波助澜,这亲事如何能这么快定下来?

    他们镇北大将军家,虽说是名门,但也实打实是常年处于苦寒之地。嫁去寻常小官都不愿去的苦地方,若非有人从中作保,吴家哪能那么爽快地便同意了,还是叫嫡小姐来?

    虽说已然在长辈们催促下下同那姑娘见了一面,也听闻她自小便与其余闺阁姑娘不同,爱骑马游猎,平日里不爱女戒女训,甚爱江湖豪气,可赵宣佑仍是提不起兴趣。

    因此,见到那魂牵梦萦的身影时,他只觉着好似做梦一般喉咙发干,嘴也不听使唤,竟是直接便唤:

    “贺三姑娘……不,贺妹妹。”

    “赵小将军?”贺文茵闻言扭头望去,后微微福神一笑,“真是巧。”

    她笑里怕全是勉强罢?

    攥紧了去书铺买的那本书册,他只低声道:

    “最新章……我看过了。”

    最新章里头,因着同家里纠葛不清,林妤索性暴露女儿身,随后竟是自立一支娘子军,又率先为大昭立下的稀世奇功,令人拍案叫绝。

    她定是不愿嫁人的吧?

    如是想着,他目光越发炽热。但眼前女孩仍只是瞎子般客套:

    “小将军喜欢便好。”

    瞧着她反应,思及那日她下意识间便选择齐国公的熟稔,赵宣佑一拳紧攥于背后,竟是启唇道:

    “有件事,我思量许久……觉得还是应当告诉妹妹。”

    “妹妹可知,你的未婚夫婿曾先后与首辅之女与公主定下过亲事吗?”

    谢澜的婚事颇为一波三折。

    其抢手程度,便是他这般只少时曾在京城待过些时日之人,也颇为印象深刻。

    幼年时,国公便同他为彼时内阁首辅孙女,如今兵部左侍郎之女林书瑶定下过亲。不过后来那林姑娘成了个跛子,老国公只好青着脸退了婚事。

    后来,便是圣上几回开玩笑般的,将公主指婚于他的话。

    ——若是换作几年前,谁人不知他与公主乃是一对极好的青梅竹马?

    曾有人听闻他低声下气哄公主用膳,又听闻他专为公主学的抚琴,几个春秋下来,自小喊着不嫁人的公主也化成了绕指柔,颇为叫人称奇。

    便是彼时他玩笑般拒绝过,后头也仍立刻补了句,“待臣功业有成,自是会来提亲。”

    事后公主哭闹了三日,传闻他便哄了三日。

    而那已然没人要是林姑娘借着旧时情谊为他递过荷包,竟是被他冷笑说针脚太丑,后直接扔掉。

    虽说不知何时起,此人对姑娘家便一视同仁地冷淡下来,便是公主也同样。

    但……他并没同贺文茵说。

    而忙于看眼前姑娘神色几度细微变化,他满脸担忧,竟是未曾注意到有个身影悄然出现在了不远处。

    “……妹妹。国公或并非良人。”如是说着,他越发激动,近乎想去拉贺文茵的手,

    “妹妹想不想去瞧北境的雪?”

    “北境虽说寒凉了些,景致却与京城大不相同。妹妹不曾见过冰雕与雪戏罢?”

    觉着他话中似是意有所指,贺文茵只默默后退一步,蹙眉道,

    “想自是想的。只是……”

    谁知,那愣头青赵宣佑听闻她这话,竟高兴得险些跳起来,一双铜铃眼直傻乎乎笑,

    “那妹妹可愿嫁我吗?”

    只觉着荒谬无比,贺文茵垂眸摇头,

    “我已许了人家了。”

    怎会这样?不可置信望向她,赵宣佑慌忙陈情,

    “可我无论如何都想娶妹妹回——”

    “家”字还未曾说出口,一道漆黑修长身影便出现在了二人不远处,直直叫赵宣佑方才到嗓子里的求爱话语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身上衣物无甚花纹,只满身漆黑,并着漆黑眸子与阴沉神色,宛如凭空出现的无常,叫人害怕极了。

    然则,这人却忽地朝一旁满是惊愕的女孩温温一笑,微微伸出只大掌,声音宛若泡了蜜一般柔:

    “……文茵。”

    “来,过来我这边。”

    怎得自己每次都能恰巧碰见他?

    不自觉便听了他的话迈开步子,待到贺文茵反应过来时,她已然乖巧站至了谢澜身边。娇小身影被男子乌黑披风牢牢护着,叫一旁赵宣佑气得干瞪眼。

    “同他一起出来的?”

    修长指节替贺文茵稍稍一理发丝,谢澜虽笑着,眼神中却满是翻涌乌云墨色,

    “你们是朋友么?怎得也不介绍给我。”

    被他挡得除去漆黑外什么也瞧不见,贺文茵只得仰头望他,摇摇脑袋道,

    “朋友……倒也算不上,只是恰巧碰见了。”

    闻言,谢澜似是满意了一般,笑意愈发深沉,替她理发丝的温热大手也近乎要挨到那圆润耳垂上,

    “原来如此。那你们聊完了吗?”

    “若是聊完了,我恰巧知晓这附近有家铺子,里头点心做得一绝,不如你我去看看?”

    余光瞧见雨眠一早联系好的房主因着这一行两个非富即贵的男子,大气都不敢出,正在一边颤巍巍躲着,贺文茵垂下眼睫望向那只手,不动声色歪了歪脑袋。

    “好。只是我有件事要办,国公稍等?”

    见她这般,对方仍是那般阴沉沉笑着,“嗯。有事便唤我。”

    半句话都插不进去,只得在一旁瞧着那两人,赵宣佑恼怒间竟莫名蹦出个诡异想法来。

    眼前男子与姑娘,无论身形还是样貌,都是如此登对的一对璧人。

    他好似完全没有插足的空间。

    但这想法也只是一瞬罢了。很快,恼怒便再度霸占了赵宣佑的脑海。

    他方才那是什么口气?

    好似他才是贺妹妹的正宫,他是个见不得人的外室似的!

    不知何时起,冯曜与兴庆伯仿若当真在京中失踪了。无人会提及这两个名字,昔日宅邸也早已易主,仿若世上从不存在这两人一般。

    然而,他的亲卫路经乱葬岗时,却瞧见了一具浑身连着骨头都被凿成烂泥,眼睛被搅烂,除此外的五官则似是用什么烧红利器烫过,近乎完全看不出人样的尸体。

    可便是这样一具尸体上,明晃晃地扔着块兴庆伯的令牌。

    思及那日听闻,赵宣佑当日当真汗毛倒竖了许久。

    ……他分明有万种办法隐蔽抛尸,可这般作为,分明便是按着亲卫巡逻路线,专门要给他看的!

    好一手刚柔并济,打一棒槌给颗苦枣啊。

    望向不知何时已然低笑着走至他面前,居高临下望着他的男人,赵宣佑所有怒火一同化作怒喝,

    “——贺妹妹可知你是个这般黑心之人吗!”

    谢澜闻言,似是疑惑极了般轻呵一声,眼神与语气仿若什么黑铁般的利刺,近乎要将他刺穿在当场,

    “若非我记错,文茵是同我定的亲罢?小将军几番纠缠于她,究竟是何意?”

    “你可知,若是换了旁人在此,瞧见已然同自己定下亲事的女子与你如此纠缠,轻则要叫她挨一顿板子,重则被夫家退婚,自此声名尽毁么?”

    说着,他忽地轻蔑至极嘲讽一笑,

    “亦或者,你就是抱的此种心思?”

    赵宣佑瞧着这人道貌岸然模样,半怕半气,眉毛近乎要竖起来,

    “——你敢如此辱我!”

    “好好收心大婚去罢。”

    只垂眸瞧着方才那碰了女孩的指节,谢澜连看他也懒得,只平平一笑,

    “我替你寻的,可是你家人求也求不来的亲事。”

    “至于我与文茵的事……怕是还轮不到小将军操心。”

    快要控制不住砸至他面上的拳头,赵宣佑厉声叱咤,

    “——你!”

    然则,那人仍不满意似的,反倒上前两步来睨着他,学着贺文茵略一歪脑袋,随后鬼气森森冰冷一勾唇,

    “对了,文茵应当还不知你已定亲了?你方才还说要娶她?”

    “如此看来,在黑心上,你也不遑多让。”

    “也不知……她若是知道是何反应?”

    赵宣佑终是忍不了了,直直伸出拳头去:

    “——谢澜!”

    “……嘶。”

    贺文茵一过来,瞧见的便是谢澜艰难倚靠在一篱笆墙上,似是疼极了般捂着只鲜血淋漓的大手,脸色都苍白得吓人的模样。

    而赵宣佑一手,竟是直直推搡在他胸口上!

    这赵宣佑做什么?!

    他手上还有那日的伤!

    狠狠瞪赵宣佑一眼,贺文茵慌忙小步跑过去瞧谢澜。

    那人已然遥遥冲她一笑便站了起来,只是那手仍紧紧蜷着,上头满是细碎却又极深的伤口,近乎把方才的篱笆墙都染上了些血色。

    瞧着那手,贺文茵手忙脚乱,不知所措望向他,

    “——你怎么了,还好吗?”

    悄然收起满是血的袖剑,谢澜垂眸,温温一笑,“无事的。”

    这袖剑分明才将将开刃,锋利得可怕,可他为何全然不觉着疼呢?

    他含情脉脉望着贺文茵,等着她仰着小脸去看他,拿葱白指尖去拽他的衣角——若是能碰碰那掌心便更好了,若是能垂着脑袋闷声过来抱抱他——不,不大可能。

    只碰碰衣角就好了。

    他好想她。

    然而,女孩仅仅是蹙着秀气眉毛瞧了瞧那许许多多破开流血的伤口,焦急发问,

    “……是他推你了吗?为什么?疼不疼?”

    ……她不碰碰自己吗?哪怕是……稍稍碰一下袖口,不,哪怕稍稍离自己近一些都好?

    瞧着她小巧耳垂上坠着的珍珠耳铛,默默想着方才自己险些便要摸到的小痣,谢澜低眉顺眼,

    “我方才说,要告诉你他已然定了亲,双方庚帖都换了,他……便这样了。可我此话并非虚言。”

    他声音是有些强忍难受的低,“不必担心,不疼的……嘶。”

    赵宣佑在一旁目瞪口呆。

    若非贺文茵便在此,叫他生生缝死了嘴,骂爹声近乎要骂出口来。

    这谢澜有病吧?

    定是有病吧?

    他自己方才似是平地崴了脚般摔那一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手磕在了一旁刺篱笆上头。他好心收手,不计前嫌去扶他,这人还道了声谢!

    随后见那蓝色清瘦身影过来,竟是忽地又倒下了!

    可贺文茵却只瞧见了他被推的那可怜模样。

    他一个文人,被一武将推了,怎可能没有事?

    何况那伤手仍在不停流血,他伤成这般,怎可能是无事的样子?

    慌张下,贺文茵飞快将一小手绢递了出去。

    “国公先拿这个擦擦……”

    谢澜却委屈抬眼,“莫要唤我国公。”

    “那你……”

    眼前人越发低眉顺眼,“也莫要这般唤我,生分得很。”

    瞧着那血近乎要在地上淌成小河,只觉着这人像是个要糖吃的孩子,贺文茵气得跺脚,直接便将手帕丢进了他的好手里头。

    “谢澜,谢绍熙,好了吗?快将你伤口裹住了!”

    手里头姑娘家用的手绢小小一片,分明能盖住贺文茵整只小手绰绰有余的帕子,到他这便是大半只手都遮不住了。

    瞧着上头略有粗糙的绣花,谢澜竟眯起那双丹凤眼来,很开心般笑了,“有些小,挡不住伤口。”

    见他这幅模样,贺文茵快要气得说不出话。

    所幸今日因要出门,她多带了几只帕子聊作备用。

    ——帕子罢了,左右她要嫁过去的,也没什么不能给。

    于是她从衣袖中掏出那些物件,一股脑全丢到他好手上,贺文茵皱起小脸盯着他,

    “现在够不够?”

    谁知,还不等谢澜回答,他身后侍卫便留下临时急用的伤药匆匆跑去找大夫了,只剩她对着那人笑脸无语凝噎。

    ……不对,这人难不成只有这一个侍卫吗?

    方才递帕子时距离拉得太近,贺文茵反应过来后立刻连连后退两步,只迎着他期盼目光平静道:

    “你能自己用药的罢?”

    ……她为何这么问?

    谢澜垂下眼角又嘶一声,“……可我手伤着了。”

    见状,贺文茵不由得蹙眉。

    若是赵宣佑不曾说那些,她不曾听闻那些,说不定今日她便巴巴凑上去给他上药了。

    ……他是不是也是这般哄着公主喜欢他的?

    如是想着,她再度望向他。

    日日同她写东西,送来的东西日日不重样,近乎所有行为都将将踏在她能接受的圈子里头。

    这人当真同毒药一般,沾上就老是想着他的好,便是她当真打定主意要同他保持距离,今日也险些被勾过去。

    他堂堂国公,侍卫走了没个暗卫不成?就非要她这种外行上药?

    骗子。

    于是她仍不上前,只垂眸又后退,

    “那……国公有暗卫罢?叫他出来帮帮忙?”

    那人复杂目光瞧了她许久,方才应了声好。

    贺文茵转头去同一旁赵宣佑说话后,谢澜幽深瞳孔盯了她许久,仿若这样便能把她拉回怀里一般。

    ……不该是这般的。

    如此出神想着,不自觉间,他那伤手便竟是将伤药的罐子捏碎了。

    碎片悄无声息落于地上。

    他孑然立于那里,半晌不曾动作。

    而一侧,贺文茵直直迎上赵宣佑复杂目光,平和启唇,

    “方才国公所言,赵小将军已然定亲一事,是真是假?”

    赵宣佑不敢看她,只低头,“……是真。”

    见状,贺文茵无奈一叹。

    “赵小将军既是定了亲,那便该当自重才是。若是叫你的妻子听到你口口声声说喜欢另一个姑娘,她该作何想法?”

    赵宣佑却忽地又抬头来,恳求一般看向她,

    “……可我当真喜欢妹妹。”

    贺文茵却只皱眉道,

    “无论如何,她既然同意嫁与你,那便是希望你对她好,待她一心一意的。便是小将军不喜她,也应当多为她着想,否则不是叫人平白心寒吗?”

    “至于我,对小将军也从无半分爱慕之情。”

    便是说着,贺文茵微微欠身,行了个别礼。

    “若小将军愿意,那你我便仍是能偶尔说一两句话的书友。若不愿,那你我便只得一别两宽了。”

    她这一席话说完,赵宣佑呆愣许久也不曾回复,反倒是失魂落魄走了。

    ……终于解决个大麻烦。

    将将送一口气,贺文茵转头,瓷白小脸便险些撞进一个结识胸膛里头。

    ——谢澜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正委屈瞧着她,身后仿佛有只狐狸尾巴摇啊摇。

    他似是没叫人帮他,她的手绢倒是被珍而重之叠得整整齐齐收在另一只好手上,伤手上血仍在淌,虽说没那么厉害了,瞧着却仍触目惊心。

    ……她从前怎得都不曾注意过,这人同她说话时一向靠得这么近么?

    于是,女孩竟是默不作声同他拉远了距离。

    见她袅婷身姿忽地变远,视野中只余个乌黑小脑袋,谢澜神色一滞。

    ……那日不是都愿意主动同自己说话了么?

    ……瞧他吹风都担心得要命的姑娘,是怎么生了他的气了?

    瞧着她垂下的脑袋与低垂着的发丝,他连伤口也顾不上了,只觉着满心慌张,却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现今怎得同他如此生分起来?

    “……我是何处惹你生气了吗?”许久后,方才谢澜低垂着眼,轻声问道。

    贺文茵只小小摇头。

    于是谢澜只好接着猜测,“是因着立冬那日的事?”

    贺文茵仍是摇头。

    她只是由着赵宣佑的话,想到了自己的小荷包。

    她绣工同样很差。

    而她将荷包交还给他时,他并没要。

    想是她还是太高看自己了。

    她十几年来没见过多少爱意,以至于稍有了些光便会飞蛾般扑过去,也不管那是好是坏,便要先将自己烧个粉身碎骨再说。

    ……那日见着那些灯,她只觉着好似整个人都轻飘飘地要升起来,不自觉便想笑。

    ……那是欣喜吗?

    可如今得知他也这般哄过别的姑娘,那欣喜一下便化成了刀,直直戳进了她露出一丝内里的心里头。

    大骗子。

    莫要再信他了。

    他对公主好了那么些年,不还是说不要便不要吗?

    于是她只仍低垂眉眼,接着摇头。

    “没有。国公多想了。”

    不知自己是何处惹了她生气,谢澜只得放柔了声音矮身去哄,

    “好……那你今日来此是做什么,做完了么?未曾做完的话我陪你一同,待会再去点心铺子好不好?”

    边是说着,他望向她苍白指尖,复又问,“病好些了没有?”

    贺文茵只无甚情绪地答,“好多了。”

    “国公手上不是还伤着么?”终于正眼望向他,她却望向那手,开始赶人,

    “还是速速回府,叫府上大夫快些收拾了罢?不然若是伤了手,可如何是好?”

    谢澜不可置信,“可我们好些天不见了,文茵……我很想你。”

    贺文茵莫名,“我知晓的,可还是国公的手重要呀?这附近好似没有医馆,国公还是快回去瞧大夫罢?”

    “……好。”

    最终,他只得低低应一声,愣怔瞧着姑娘的小身影一步步走远。

    ——“你呀,当我看不出来是故意伤的自己么。”

    ——“下回可别这么做,听到没有?不然我可再不会替你上药了。”

    ——“那你今晚陪我好不好?”

    ——“哎……好好好。国公爷就寝也要人陪,今年贵庚?”

    ……她是怎么了?

    过往,这一招分明管用极了。

    他只是好想她,想她能替自己上上药,哪怕是稍微碰碰都好。

    再度望向那伤手,谢澜满心满眼皆是不解之色。

    ……可他手中只有冷冰冰的帕子。

    只得上了国公府马车,忽视一旁慌忙递伤药与纱布过来的廿一,谢澜只径自召出十四来,声音冷得宛如山巅积雪,

    “……方才赵宣佑说了什么?”

    “……此前,林家小姐不是向您递过荷包么?”十四悄然显出身形,

    “赵小将军将这事告诉了贺姑娘,还添油加醋说了些您同公主的事。”

    闻言,望向袖中那崭新荷包,谢澜宛若入定,抿着薄唇久久不曾动作。

    因着今日本不打算见她,他什么都不曾准备,只得立刻叫暗卫将他新调的香装在荷包里头送来。

    那是他前些日子专为她调的香。

    原先松香想必闻着有些不近人情,于是他特地寻了些男子用的暖香进去里头,本想着要问她喜不喜欢的。

    可谁知叫着赵宣佑横插一棍。

    捧着颗滚烫真心哄了这么些时日,他的别扭小苦瓜方才愿意从她那生冷壳子里头怯生生探出脑袋来小小瞧他一眼,再试着碰碰他小心翼翼递过去的手了。

    这下可好。

    近乎要抑制不住森森笑意,谢澜直直起身,将手中备好的香包扔至车窗外头,任它叫车轮撵了又撵,里头暖香尽数沾上尘土。

    而因着剧烈动作,那满掌的血又开始淌,近乎要染红车厢的毛毯子。

    可他只是推了廿一的伤药,低低笑着吩咐车夫,

    “去镇北大将军府。”

    “主子……主子!你做什么去!”

    廿一生怕他再发疯,已然做好了去扒他袍角的准备。

    而谢澜笑得仙人般超凡脱俗,却莫名瘆人得很,“自是……去他家了。”

    “你说,赵拓清正了一辈子,若是知晓他儿再三骚扰一定了亲的姑娘,还说等妻进门,便要休了妻娶她……”

    “是何反应?”

    不再去管一旁呆若木鸡的廿一,他转而坐下,将伤手搁在一旁,左手小心翼翼地那出那些半分血迹也不曾沾的帕子去瞧。

    瞧着瞧着,便忽地温和笑了。

    也对,贺文茵还给了他许多帕子呢。

    其上针脚有些粗,可爱极了。

    今日一遭拿回这么些帕子来,也不算亏。

    于是他忽地带着笑意,随口吩咐道,

    “哦,对。再替我寻些叫伤口长不好的药来。”?

    听了这话,廿一觉着自己绝对是耳朵瞎了。

    “那我这便将伤药给您上——”

    谢澜闻言一蹙眉,“聋了便去将耳朵切了。”

    “我要叫伤口迟迟不愈合的药,你是哪里听不懂?”

    廿一内心疑问快要炸掉。

    他真宁愿是自己耳朵坏了。

    苍天在上。

    可否救救他的命?

    他天赋异禀,英明神武,屡建奇功,年不过将将弱冠便任从一品左都御史的主子疯了!

    而一旁,他那主子细细抚着那带着药香的粗糙针脚,只自顾自喃喃,

    “……若是我这伤一直不好……”

    好想她。

    好想她。

    好想她。

    她什么时候才愿意同自己近一些?

    “能不能便叫她可怜可怜我?”

    他好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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