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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38章“是心疾犯了,疼得很”……

    宴厅设在皇极殿后面的流云台,途中经过一片不小的园林,走过去要有一段距离,众内侍引着官员们前往。

    姜宝瓷一双眼睛紧盯在李羡之身上,待他跟随众人出了大殿,便趁机迎上前,带着点巴结的语气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荣任户部左侍郎,前途无

    量。小的给您引路吧,您随我来。”

    旁边一个小内侍白了她一眼,不屑地冷哼一声,那位新贵官袍还没加身呢,这就奉承上了,真是狐狸见肉摇尾巴,装狗装得倒像。

    李羡之这时才正眼去瞧姜宝瓷的脸,在看清她的容貌后,有一瞬间的恍惚,张了张嘴似有疑问想说。

    “大人先随我来。”姜宝瓷说着冲李羡之微微摇了下头。

    李羡之会意,颔首道谢:“有劳。”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周围其他官员也三五成群往流云台方向走,园林中亭台楼阁假山林立,中央一方小湖,湖面结冰如苍穹倒扣,周围松柏上雾凇沆砀,不时有几只白鹤悠悠飞过,恍若到了琉璃仙境,让人一望便心思澄净,胸怀都随之一宽,不时有官员被园林里的景致吸引,停下来驻足观看。

    姜宝瓷自是无心赏景,她带李羡之拐过一个弯,见前后无人,便拉着他沿着岔路的一条石街往园林深处走去,行了数百步,才在一堆假山丛下停住脚步。

    李羡之也跟着停下,他看了眼拉住自己衣袖的小手,微微一笑,轻声问道:“敢问可是宝瓷姑娘?”

    姜宝瓷正在四下张望看周围有没有人,好在他们所在的位置较高,其他官员们都在下面的游廊上赏景,而且他们头回入宫都很拘谨,并无人往这边来。

    她松了口气,便听到李羡之问了一句,回过身正要回答,却发现自己一时紧张,手上仍扯着人家的衣袖,忙撒开手福身行礼:“宝瓷见过李大人。”

    “姑娘不必多礼。我听姑母说了,你对她情意深重、不离不弃,是我李家的恩人,李某该多谢姑娘才是。”说罢深揖一礼。

    “大人言重了,我就是个小宫女,无权无势,也帮不上娘娘什么忙,只陪着她解闷儿罢了。”姜宝瓷不好意思地扶了扶头上的幞头帽,帽子尺寸有点大,压着她的额头,有点疼,她这才想起自己现下是小宦官打扮,不由奇道,“李大人怎么会认出我的?”

    “姑娘怎么忘了,你不是托姑母派人送给我小像了吗,你的样貌,我自是见过的。”李羡之瞧着她疑惑的样子,不由失笑,“姑娘的小像,我日日带在身上,日思夜想,今日可算见着真人了,不想姑娘竟比画上更要美上三分。”

    姜宝瓷一怔,随即面上升起薄红,有些羞赧,赶紧岔开话题说起正事:“娘娘在宫里,记挂大人得紧,今日叫我来,一是代为探望大人,二是瞧瞧前殿的情形,好在大人如愿留任六部,还被陛下委以重任,实在可喜可贺,我也好回去跟娘娘回话了,她知道了必定高兴。”

    李羡之点点头,有些感慨道:“幸而陛下开恩,让我能无愧于李氏列祖列宗。只希望我这次能干出一番事业,到时候也好向陛下求情,让陛下宽宥家父,放他归京。”

    说到李羡之病重的父亲,姜宝瓷心情也跟着沉重起来,又听李羡之叮嘱道:“家父病重之事,还请姑娘不要告诉姑母,免得她担心。”

    “好。”

    李才人是思虑过度之人,为她的身子着想,姜宝瓷自己的意思,也是不告诉她李澈的消息,只报喜不报忧。

    “宝瓷。”李羡之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我能留任京中,姑母自然会高兴,你呢,你高不高兴?”

    “我自然是替李大人高兴的。”姜宝瓷理所当然道。

    李羡之瞧着她春花般烂漫的容颜,只觉闻声则喜,见之忘忧,不由动情道:“宝瓷,你放心,待大事定了,我一定娶你,到那时凤冠霞帔、十里红妆,我一定不会亏待你,成亲后也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姜宝瓷笑不出来了,话题绕了一圈有回来了,李羡之只说娶她,却没说明媒正娶,听那意思,该有的排场会有,但归根结底还是做妾。

    她心中有些不虞,更坚定了不嫁的想法,明明以前觉得嫁给李羡之为妾,是最好的出路,可现在她遇到陆晏和之后,有了比较,便高下立现。

    李羡之对于陛下苛待折磨自己父亲之事都无可奈何,只会顾全大局,她若嫁过去,莫说碰上什么事关家族的大事,便是与当家主母生点龃龉,以他遵守礼教的古板性子,也只会让她恪守本分,根本不会护着她。

    而陆晏和,可是会为了她,在御前长跪一个时辰的人。

    哪个更可靠,毋庸置疑。

    但她不能与李羡之说自己已经心有他属,便委婉道:“李大人身负重任,为了李家,为了三殿下和娘娘,还是要励精图治,以国事为重,不该囿于儿女情长。再说我出宫还要好几年呢,京中多少闺秀都倾慕大人,您也该聘佳人入府,主持中匮,可别因为我误了佳人才是。”

    李羡之沉吟不语,姜宝瓷的话落到他耳中,却成了另一个意思:是要他先娶正妻,莫要空等着她。

    再看面前不妒不争的女子,只觉她识大体,懂礼数,清丽可人,合该教人好好疼宠才是。

    他自然是要娶妻的,为了李家宗室,他得娶一个位高权重的大臣家或者是皇族王侯的女子为妻。再如何,也不可能娶一个教坊司乐籍出身的宫女为正妻,那样他会沦为整个官场的笑柄,会为整个家族蒙羞。

    可是,他又是喜爱姜宝瓷的,本来一见她的小像,他就有些心猿意马,今日见到她真人,更觉心爱不舍。

    虽然穿着青灰的内侍衣裳,但仍遮掩不住她摄人的容貌,更令人欣喜的是,这小女子聪慧伶俐,乖巧懂事,怪不得姑母说她是解语花。

    若有她陪在身边,时时相伴,他也能将那恼人的政事、沉重的使命,暂时抛在脑后,痛快肆意片刻,得些许喘息。

    虽然不能娶她为正妻,但该有的尊荣体面,他一样都不会少她的,成亲后更会疼她宠她,如此也不算亏待她了。

    两人相对沉默片刻,李羡之睁正要开口说话,姜宝瓷突然指着下面道:“游廊上没几个人了,想来大人们都已入席,李大人也快去吧,莫耽误了。”

    李羡之有些恋恋不舍:“你在宫里多保重,我……我会寻机会再见你。”

    姜宝瓷摇摇头,冲他福身道别:“大人慢走,我这就不送了,得赶着回去把好消息告诉娘娘。”

    李羡之沿着石阶走回游廊上,回头向姜宝瓷的方向忘了一眼,转身走进了流云台。

    姜宝瓷在原地等了片刻,待看到李羡之平安回去,便也抄着手闷头往长春宫走。

    却没看到她身后几丈高的亭子里,有一个人,正目光阴鸷地盯着她的背影。

    陆晏和背靠着柱子,看着缩肩弯腰,鬼鬼祟祟远去的姜宝瓷,目光阴沉如霜,他突然勾起唇角笑了起来,撒癔症般笑得浑身发抖。

    方才姜宝瓷和李羡之两人说的话,他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

    “姜宝瓷,好,好……”陆晏和面露讥讽,喉间发苦。

    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姜宝瓷竟然喜欢李家大公子,竟还大度的要上赶着给人家做妾,真是,真是自轻自贱。

    怎么能那么让人欺负呢!

    那李羡之有什么好,值得她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跑来前殿私会。

    不过想来也是,李羡之再不济,也比他一个太监强千倍百倍,人家嫁给李羡之做妾,也比给他做正头娘子体面的多。

    更何况,李羡之能给她的,他一辈子也给不了。

    可是,可是明明前几天她还跑来唤他“相公”,口口声声说要和他做对食,逼得他退无可退,只得躲到外头去。

    天知道每每当银玄回来禀告说,她又在杏园等他时,他拼了命才克制住回去找她的冲动,甚至不惜拿锁链把自己拷在床头,硬生生捱一整晚。

    即便如此,仍是会梦到她。

    梦中她一遍遍喊他“相公”,眼泪汪汪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狠心,把她一个人撇下。

    姜宝瓷一落泪,陆晏和心都碎了,只得手忙脚乱地哄她:“对不起,对不起,你要怎样都依你,求你不要哭了。”

    可实际上,人家正满心期盼的来会情郎呢,哪有为了他伤心落泪。

    都是他的臆想,都是他自己,丑人多作怪。

    骗子!

    什么

    “相公”,什么“对食”,什么“有点喜欢”,姜宝瓷都是骗他的,都是在演戏罢了。

    只有他还在辗转反侧地想,她说的“有点喜欢”,到底是多么一点。

    不过也难为她了,演戏都演得那么像,眼中明晃晃的情愫让人忍不住沦陷。

    陆晏和心口一阵绞痛,他闭了闭眼,胸中涌起浓烈的不甘。

    凭什么她能在随意戏弄他之后,再去和别的男人互诉衷肠,那他算什么。

    算个笑话吗?

    既然她那么爱演戏,那就陪他好好演一场吧。

    不就是为了帮李氏夺权,他去夺就是。

    陆晏和猛地睁开眼,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绝,他站直身体,撩起玄黑曳撒的衣摆,抬脚一步步向姜宝瓷离开的方向跟过去。

    姜宝瓷没来过前殿,早起来时也是李士光带她来的,这会子想回去,沿着甬道七拐八绕,却怎么也走不出去了。

    看着面前似曾相识的朱红宫墙,姜宝瓷绝望的发现自己应该是迷路了。

    想要找个人问路,环顾四周,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

    她蔫哒哒地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发现前方一座偏殿的檐下立着一个人,看背影还有点眼熟。

    “敢问公公,杏园怎么走?”她怕直接问长春宫,人家不搭理她,于是问了杏园,以陆晏和在宫中的权势,一般的宦官总要给他个面子,而她只要到了杏园,再回长春宫的路早就烂熟于心了。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竟然是陆晏和,姜宝瓷大喜过望,提起袍子小跑过去。

    “督公,你怎么在这里?”这几日,她等他等得着实辛苦,他却跑出宫去不理她,方才在前殿一见面就冲她瞪眼睛,姜宝瓷有些嗔怪,“奴婢可有日子没见您了,督公终于舍得回宫了?”

    她一边埋怨一边走到陆宴和面前,一抬头,却被他苍白如纸的脸色吓了一跳:“督公,你这是怎么了?”

    姜宝瓷毫不避嫌地上前扶住陆晏和的胳膊,伸手触了触他的额头:“还好,没有起烧。督公,你觉得哪里不舒服?”

    从她一来,陆晏和的眼睛就一瞬不瞬得看着她,在她触碰到自己的那一刻,突然有些说不出的委屈。

    他从姜宝瓷手中抽出胳膊,冷淡回了一句:“本督身子一向不好,病秧子一个,哪里都不舒服。”

    姜宝瓷被他怼了一句,瞬间火大,他扯过陆晏和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你给我老实待着,我等了你好几天,还没向你问罪呢,你反倒冲我阴阳怪气起来,谁惹你来!到底哪里难受,快说。”

    陆晏和被她拽的一个趔趄,大半身子靠在她身上,鼻尖碰到了她的鬓发,嗅到一丝馨香。

    他呼吸有些不稳,闷声道:“是心疾犯了,疼得狠。”

    “我先送你回去”姜宝瓷前后看了看,“督公,往哪边走啊?”

    陆晏和无奈的抬了抬手指。

    姜宝瓷便半扶半抱着陆晏和往他所指的方向走去,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还不忘在他心口处揉按。

    心疾不是小事,严重了会要命的,看陆晏和方才的脸色,可是蛮吓人的。

    陆晏和胸口发烫,耳尖微红,却没有制止姜宝瓷的动作,反而有些无赖的把大半身子都压在她肩上,两人几乎交叠在一起。

    偶尔遇到几个宫人,匆匆向他行礼,看到他被一个瘦弱的小宦官扶着,也不敢多问。

    陆晏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隐秘的爽快。

    就算姜宝瓷心仪旁人又怎样,她现在还不是在他身边,对他关怀备至。

    纵然是演的,他也要。

    但是走出去百十步,陆晏和发现姜宝瓷走得有些吃力,到底舍不得,又悄悄撤回了点力道。

    经过两人初遇的小花园,回廊下的铃铛偶尔随微风摇晃,发出几声悦耳的脆响。

    两人慢慢走着,陆晏和突然问道:“宝瓷,前几日你说的,要同我做对食,可还作数?”

    “当然作数!”姜宝瓷倏地抬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怎么,督公是回心转意了?”

    “好,那你与我做对食。”陆晏和不敢看她的眼睛,别开脸道,“三年之内,我帮李氏夺权。”

    姜宝瓷望着他凌厉瘦削的下颌,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你的为难处,就算你不帮李氏,我也不怪你”。

    可转念又一想,陆晏和都已经答应了,两全其美的事情,她没必要反驳。

    至于他受过的伤,她以后好好疼他,弥补他就是。

    于是便闭了嘴。

    姜宝瓷是个耐不住安静的性子,过了一会儿,见陆晏和仍不说话,便跟他商量起两人的亲事来。

    “我要不要做些准备啊,可是嫁衣我又不会绣……”姜宝瓷有些脸红道。

    陆晏和冷声道:“不必准备这些。”

    “那拜堂呢?在杏园还是另找地方。”

    “……”陆晏和默了一瞬,硬邦邦道,“也没有拜堂。”

    “什么仪式都没有么?”姜宝瓷有些委屈,“那你要我做什么?”

    “你只需,每日来杏园陪我用晚膳即可。”

    “啊?”姜宝瓷简直难以置信,“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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