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挣扎的真相莱拉坦白

    在大西洋温润的海风中,莱拉竟然有了被刺透的感觉。

    是风,从温暖的热带海域裹挟水汽而来,风过翠绿的甘蔗林,风过红的黄的蓝的色彩明丽的一幢幢小房子,风过窖藏葡萄酒的仓库,最后,风停在莱拉阿什博恩的身体里面。

    莱拉感觉极其不舒服。

    在疾驰的马车里,面对赛克斯凶恶的大白狗的时候,莱拉没有不舒服过。

    在圣保罗教堂,在杀死娜娜,杀死罗斯玛丽修女,杀死埃尔薇拉德阿尔巴,杀死克莱门汀德蒙莫朗西的时候,莱拉没有不舒服。

    现在,站在一位无名同胞的墓前,莱拉感到不适。马德拉群岛是大西洋航线的重要中转站,莱拉来时乘坐的珍珠游轮的目的地是美国纽约。动动脑子就知道,这条航线上无数艘船只的目的地都是美国。

    “你好。”

    宽松的裙摆落在地上,莱拉浑然不觉,她意识到自己眨眼睛眨得太快了,于是强睁着两只眼睛,忽然觉得脖颈一热,原来是眼泪顺着衣领流了进来。

    “你听不见了。”

    莱拉伸手摸那上面的葡萄牙碑文,她看不懂葡萄牙语,她想睡在墓地里的人也看不懂葡萄牙语。

    “你不存在了。”

    莱拉用中文说,她把声音压得特别低,连自己都听不见自己的嘴在说什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在说话,还是只在脑子里想着这句话。

    莱拉拿手帕在眼圈周围按了几下,吸走眼泪,转头问佩德罗:“他是怎么死的,佩德罗?”

    佩德罗:“肺炎,小姐,他在夜里淋了雨,害了肺炎,大约病了一周时间,医生开的药没有用,他去世了,酒庄的其他工人就把他埋在了这里。”

    简走过来拍着莱拉的肩膀:“你哭了吗,莱拉小姐?”

    莱拉紧紧咬着下唇,把每一声哽咽都憋回肚子里去。

    “我没有哭。我只是想……他的名字,在他的语言中该怎么读,我想不到,我真的想不到。”

    佩德罗没有看出什么不对劲:“是啊,我们谁都不会说中文,他当然也不会说葡萄牙语。”

    莱拉没有伸手再去摸碑文,她想自己摸一百遍也看不出来他的名字的,酒庄的工人们用葡萄牙语刻了一个他们会读的但是莱拉认不出来的名字,就是墓地里的人死而复生,他也认不出这是自己的名字了。

    “我们走吧。”

    莱拉说。

    简轻声说:“好,我们走吧。”

    回去的马车上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和风声,没有人说话。玛莎看出来莱拉的心情很糟糕,而且有预感,这是不能让外人听到的东西,因此她看了看旅馆的侍者领班佩德罗,两片嘴唇合得严严实实的。简也看出来不对劲,而这一切都是从看到中国人的墓碑之后发生的。

    然而,莱拉阿什博恩一辈子都不可能去过中国。

    回到旅馆有了独处的时间后,她们想要问一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莱拉却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来做泡泡糖吧!”

    简终于问出了她想要问的:“泡泡糖是什么?”

    玛莎抢答:“是一种糖果,莱拉小姐在珍珠上想出来,她想要发明一种糖果,可以吹成很大的泡泡。”

    莱拉微笑点头:“是的,就是这样,一种可以吹出来大泡泡的糖果。我就叫它泡泡糖。”

    泡泡糖的工艺核心在于胶基的配置,在石油工业发达的现代,莱拉想要多少聚异丁烯就有多少,现在的话,连树胶都难找。

    莱拉把笔记本摊开在床上。

    玛莎眼睛亮亮的:“小姐,你需要我们做什么呢?”

    简:“我想做糖要比做染发剂难得多。”

    莱拉:“从技术角度来说,是这样的。简,我一直有件事情没有告诉你。”

    简:“什么?小姐!”

    在今天上午刚刚看到莱拉在中国人的坟墓前的异常举动以后,简很自然地认为莱拉说的“没有告诉过你的事情”就是关于那个遥远的东方国度的。

    莱拉盯着简看了一小会儿,没有说出来什么东西。

    “你听过巴黎绿吗?”

    简:“是的,小姐。”

    莱拉:“巴黎绿用作服装,壁纸和食物的染色。”

    简:“我知道的。”

    莱拉:“巴黎绿有毒。”

    简:“巴黎绿有毒!”

    莱拉:“是的,巴黎绿有毒!简,玛莎,请你们把门关上,把窗户也关上,我要些只能对你们说的事情。”

    简:“好的。”

    简和玛莎分头把窗户和门都锁上,顿时,房间里的空气闭锁起来。玛莎还想把椅子拖过去把门堵上,莱拉没有阻止。

    “看到你这样谨慎我真是高兴,玛莎。”

    莱拉

    让脸上浮出一层朦朦胧胧的微笑,她对自己的表情管理越来越满意了。

    莱拉:“圣凯瑟琳修道院的饭后的绿色的柠檬果冻。”

    简:“我以为柠檬果冻会是黄色的。”

    玛莎想起来自己在修道院工作的日子,是吃不饱的日子是活干不完的日子,她说:“不是的,圣凯瑟琳修道院提供的柠檬果冻就是绿色的。”

    莱拉挺身向前走,她踱步到玛莎用来堵门的椅子旁边,坐下:“是的,巴黎绿染色的柠檬果冻。”

    简:“可是你刚刚说这是有毒的。”

    莱拉:“人们不知道巴黎绿有毒,就像他们不知道舍勒绿有毒。我们不应该叫它巴黎绿,应该叫它醋酸亚砷酸铜。”

    这个名字很长也很拗口,饶是简跟着莱拉学了简单的化学知识,她也没法立刻就把这个词给复述出来。

    “醋酸……”

    玛莎没有重复加强语气,虽然她很想这么做。

    莱拉自己重复:“醋酸亚砷酸铜。”

    简:“这是什么?”

    莱拉:“一种有毒物质。”

    简:“你之前说,修道院的嬷嬷用……醋酸亚砷酸铜给柠檬果冻染色。又不知道它有毒,这样的话,修道院岂不是有很多人都中毒了吗?”

    莱拉:“正是如此,我亲眼目睹自己的舍友塞西利亚哈特死在了我的面前。”

    简的裙摆在摩擦她的小腿,精细的亚麻布料很柔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发抖。莱拉阿什博恩小姐与她的舍友塞西利亚哈特的故事,一下子让关于海伦博恩斯的一切记忆涌入简的大脑。

    如果没有海伦的友谊,简真想不到自己在洛伍德慈善学校的时间该怎么度过——或许她根本度不过——

    简:“愿哈特小姐安息。”

    莱拉:“她不安息。玛莎,你记得我们上一次去贝特姆莱疯人院参观吗?”

    玛莎年纪小,但很机灵,一下子反应过来:“杀人魔白玫瑰夫人!”

    莱拉把自己的一条腿压到另外一条腿上,双手托腮,眼睛看地板。

    “白玫瑰夫人……”

    简机械地说出来这个名字。

    玛莎连忙补上前缀:“杀人魔白玫瑰夫人。”

    简想到一个可能,但是她不敢确定,问:“杀人魔白玫瑰夫人……不会就是塞西利亚哈特小姐的母亲吧?”

    莱拉:“没错。塞西利亚临终前把她的日记本指给我看,我看了她的日记,发现她写自己去厨房吃了很多柠檬果冻,同时,我当时在生病,胃口不好,一直没有吃柠檬果冻,而修道院里其他吃过柠檬果冻的学生,全都病倒了。”

    简脸色发白:“我想,塞西利亚哈特,是不是被当做肠胃炎的死亡病例了……”

    莱拉击掌:“就是这样!”

    莱拉:“我尽力把这件事情告诉管事嬷嬷,但是我失败了,因为一位罗斯玛丽修女在与外男私通,被我和玛莎意外撞见了。”

    简:“哦!”

    她后退了两步,两只手垂在身侧,十指张开,呼吸急促。

    莱拉:“然后这位罗斯玛丽修女想要杀死我!”

    简:“在修道院里杀人!”

    莱拉静静地把腿放下来:“是的,就是这样,在修道院里杀人。然后她逃走了。”

    这一回轮到玛莎脸色变了:“小姐!小姐,莱拉小姐!”

    小姑娘一连惊慌地叫了好几次“莱拉小姐”。

    “你问过我那些红头发的人!天啊,红头发,娜娜就是红头发!”

    简:“第一个来找我们的女演员,娜依丝。”

    她们的染发剂现在与伊莉莎维斯特里兰小姐合作。

    莱拉直截了当地说:“我杀了娜娜,因为她就是罗斯玛丽修女。”

    莱拉想了想,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玛莎和简都不知道什么是“莨菪碱”,也不知道莨菪碱是毒药,多半也不会拼写“注射器”,但是不这样的话,她也没有更加通俗易懂的语言了。

    于是莱拉就把在圣保罗教堂发生的一切事情都说了出来,至于说基督山伯爵的钻戒,拉马尔子爵的殷勤,这些不怎么重要,先行省略,等有机会再细说。

    说完杀人,玛莎和简的脸全都白了。

    彻彻底底的白了。

    莱拉好心地说:“我知道从动物的皮和骨头里面可以熬明胶,它肯定比树胶更加好用,等到晚饭吃完以后,我们去班卡斯阳光的厨房看看吧。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