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女王的特谕莱拉接见皇家信使

    第一个夏天过半,当肯特伯爵夫人寄信说她从温泉回到伦敦的时候,莱拉知道,贵族们口中“闷热的伦敦夏天”结束了。

    目前,居住在牛津的只有莱拉,玛莎和简。

    肯特伯爵前段时间返回伦敦去陪伴妻子,南希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回到了结束出差的约翰尼阿什博恩身边,她没有给莱拉做染发剂的模特,伊莉莎维斯特里兰做了这份工作,出售黑色染发剂的两个月让莱拉攒够了买一套二层小楼的钱。

    原料是免费的,是牛津植物园园长巴特克斯先生提供给莱昂阿什博恩做关于印度刺青的研究用的,人工费用少得可以忽略不计,因为需求量少,需要的产品也少,莱拉带着玛莎和简就完全够了。

    奥利弗回到了他的家人身边,每月和她们通一封信。

    娜娜彻底死透了。

    莱拉不用提心吊胆有人要杀自己。

    赶在社交季节的尾巴,莱拉阿什博恩小姐成为了伦敦社交季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她拯救被劫持的伯爵夫人,收留街头孤儿,然后发现他竟然是富商之子,发明名动演艺界的黑色染发剂。这些事情没有一样是常规的淑女会做的,然而莱拉阿什博恩全都做了,并且在独自接见了一位帽子上插着白羽毛的皇家信使。

    “阿什博恩小姐是否愿意宣誓自己身心俱备,愿意遵从女王陛下的旨意?”

    穿红制服的信使说。他显然觉得有点儿尴尬,因为这是一幢简单的房子,大厅里也没有列队的男仆和女仆,没有管家,自己叩响门房后,看门人居然是直接把阿什博恩小姐叫出来的,连个女仆通传的步骤都没有!

    莱拉干巴巴地回答:“愿上帝保佑,我已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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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套话是简教给她的。

    简的主要课程围绕法语和拉丁语展开,但是也教礼仪。简本人是不理解自己一个在慈善学校长大的孤儿是怎么成为贵族小姐的礼仪教师这件事的,然而事实如此,她知道的各种礼仪居然真的比莱拉要多。

    “简直是不可思议。”

    简说。

    莱拉说:“是啊,多么不可思议啊。”

    她垂头丧气地跟着简的动作完成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不能叫其他人发觉自己对社交礼仪一窍不通。

    这是莱拉的想法。

    不能叫其他人发现莱拉小姐对社交礼仪一窍不通。

    这是简的想法。她们都觉得这些东西十分没用,但是没有办法。

    “我多么想要把这个世界翻天覆地变个样啊。”

    莱拉不合时宜地想起来这句话。这句话是小玛莎说的,莱拉没有想过自己会冲玛莎口中听到这句话,不过显而易见,玛莎说的翻天覆地变个样和莱拉所想完全不同。

    的确不合时宜,她注视着信使猩红色镶金边的制服,注视他手中捧着的鎏金铜筒。

    她接过来铜筒,里面衬着深蓝色的天鹅绒,再取出来羊皮卷,两层火漆印封着的羊皮卷。

    理论上来说,这封信应该是要放到银托盘里的。

    没有银托盘,莱拉自己动手接过去。八月的天气相当不错,但是周身却一点点粘稠湿润。如果尴尬有形状,这就是空气。

    信使:“阿什博恩小姐……”

    他开了个头,紧接着立刻打住。

    莱拉解释说:“由于染发剂研究与生产的需要,我把这幢房子里的大多数仆人都遣散了,今天,我的贴身女仆玛莎和助手简一起去市场采购靛蓝粉,因此除了我,房子里没有别人。”

    她冲自己的裙子内袋里摸出一把小折刀,抱歉地对白羽信使笑了笑:“哦,先生,非常感谢你的到来。”

    信使昏了头,他就这样看着莱拉用折刀撬开羊皮卷的火漆印,动作谨慎却有失恭敬。

    真是太奇怪了,他忍不住纳闷,为什么会这样的,莱拉阿什博恩的动作很小心,挑不出来毛病,但是总是给人一种对女王不敬的感觉,但是又是真的挑不出来毛病。

    莱拉:“赞美女王陛下。”

    她半真半假地说。白羽信使送来的是一封邀请函,维多利亚女王邀请她去参加奥斯本宫的夏季花园聚会。

    送走信使,莱拉不得不单独拉开一个抽屉,把维多利亚女王的邀请函锁起来。

    维多利亚女王的邀请!

    奥斯本宫的夏季花园聚会!

    莱拉躺倒在书房的摇椅上,把这两句话重复了一遍,再度回想起来艾格尼丝嬷嬷之前的话。她说她会推荐莱拉进入伦敦的上流社会,这样她就有机会在十八岁时觐见女王。

    莱拉自言自语:“艾格尼丝索恩菲尔德,我在伦敦的上流社会做的很好,我相信伦敦没有一家的宅邸是不欢迎我的,尽管我没有出席多少舞会与宴会,不过,我想我受到欢迎的方式是你喜欢的!没错,你一定喜欢!你一定喜欢!”

    莱拉的情绪激动起来,她冲摇椅上跳起来,拾起书桌上的一大把钥匙,一

    眼拣出来抽屉的,插进锁眼,转动了两圈半以后,锁开了,莱拉拉开抽屉,再次把维多利亚的邀请函拿出来。

    她不为自己激动。

    她为艾格尼丝索恩菲尔德感到激动。

    莱拉决定为艾格尼丝嬷嬷激动一分钟。

    她本来是想为她激动三分钟的,但是想到当初艾格尼丝嬷嬷把塞西利亚中毒的真相隐瞒下去,放任罗斯玛丽修女逃窜在外,假如说自己没有把化名娜娜的杀人凶手处死,她不知道还会不会杀人——想到这些,莱拉把两分钟的情绪收敛起来,只留下一分钟的表现出来。

    艾格尼丝嬷嬷把自己推荐给了肯特伯爵夫人,虽然肯特伯爵夫人很不喜欢自己,但她得到了肯特伯爵的赏识,有了牛津大学教授的一层身份,他可比伯爵夫人重要多了。

    手舞起来。

    脚跳起来。

    嘴巴唱起来。

    莱拉卖力地在书房又蹦又跳又唱一分钟,她的眼睛一直盯着挂钟的秒针,等到它走过一圈,莱拉立刻再次倒在了摇椅上,做了这样一番广播体操,而且是喊着口号的广播体操,她自觉很对得起艾格尼丝嬷嬷了。

    “莱拉小姐!小姐!”

    假如楼下没有传来玛莎的尖叫的话,莱拉会觉得自己更对得起艾格尼丝嬷嬷。

    “冷静些,玛莎!”

    是简的声音。

    现在居住的这套房子对于肯特伯爵所属的阶层来说是很简陋的,比方说,莱拉现在就听到两个十来岁的姑娘跑上楼梯时咚咚咚的脚步声。

    玛莎隔着门尖叫:“莱拉小姐,我们回来了!你还好吗?”

    莱拉腾一下坐起来,就像刚刚她从摇椅上弹射起来一样。

    莱拉回答:“玛莎,我没有问题,怎么了?”

    她有点儿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尖,这比一个小时之前接见皇家信使还要尴尬,起码那个时候,感到尴尬的人是信使,而莱拉不过是被信使的尴尬感染了。

    她赶紧冲过去打开门,免得玛莎和简担心:“怎么啦,我没有想到你们这么早就回来了。”

    简沉稳地说:“莱拉,我们一开院门就听见二楼的奇怪喊声,而且很确定那是你的声音。”

    莱拉脸红了,她难得脸红:“的确是我,简。”

    简接着说:“然后我们走进了屋子里面,看到天花板正在扑扑地掉灰,我从来不知道天花板上可以有这么多灰。”

    莱拉脸不红了,她镇定自若地说:“是这样吗,简?看来我们需要叫瓦灰匠来了,菲茨罗伊教授还真是不拘小节。”

    她甚至有心思神游,这么看来,伦敦的豪华住宅完全是伯爵夫人的功劳,假如没有她,那幢宅子也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玛莎补充:“小姐,我们吓坏了,立刻就上楼看你——小姐,看到你没事真好。”

    莱拉宽慰她说:“放心吧,玛莎,我从来不会有事的,你见过我出事吗?不会的,我永远化险为夷。”

    简问:“那么,莱拉小姐,你为什么在书房大喊大叫?”

    莱拉:“稍等一下。”

    这是一个好消息。她的嘴角还有些没有藏起来的笑影,除了艾格尼丝嬷嬷的一分钟,莱拉觉得自己至少应该为简和玛莎的付出激动五分钟。

    她认认真真地规划自己的情绪,一如认真地给抽屉开锁,一如双手捧起来维多利亚女王的邀请函。

    “我情绪激动的原因就在这里。”

    莱拉把它递给简。

    “读一读吧,二位,我相信你们会喜欢的。”

    简感觉手上沉甸甸的,她小心翼翼地展开,简直不知道该怎么朗读了。她的视线黏在羊皮卷上,好不容易挪开,瞟一眼莱拉,眼见要落下泪,又急忙把女王的邀请函拿开,免得泪水打湿了它。

    玛莎:“你这是怎么了?简小姐?我可以来读吗?”

    简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莱拉。

    而她微笑颔首。

    于是,来自约克郡乡下的,年仅十三岁的玛莎,用一双手捧起来信件,朗读:“以女王之名致约克郡霍沃斯准男爵,乔治阿什博恩之女,莱拉阿什博恩小姐。”

    只读了一个开头,玛莎的眼睛亮闪闪:“小姐,你要去觐见女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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