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第63章是她那晚发疯咬的。

    苏戮即位的消息传来时,谢郁棠刚整顿完三城中的十万兵马,大兖皇城中的密诏也随之而至。

    谢郁棠将密诏展开,挑了下眉,再无别的情绪,手指夹于唇畔,一声尖锐的口哨声响,雪鹰扑扇着翅膀落于窗前。

    她将写好的密信卷成细卷,塞进竹筒,绑在鹰脚之上,对着圆滚滚的鹰头拍了拍,白影盘旋着冲向天空,如利箭般南下而去。

    北戎都城,金帐穹宫。

    重重纱帐帷幔将烛火映成团团光影。

    拓拔秀由宫人领着走进内殿,第一眼先看到的是错金博山炉旁堆成小山般的折子,而后才看到折子后埋着的人影。

    拓拔秀充满同情地看了苏戮一眼,再次庆幸坐在那里的不是自己。

    苏戮如今已是北戎名正言顺的王,出乎所有人意料,新王即位已有一周,有讨好的大臣上书奏请大办登基大典,都被他不冷不淡地搁下。

    可若说这新王低调,政令批文又每日雪花般从金帐穹宫出来,一扫朝堂之上尸位素餐得过且过的风气。听说那日晕倒的大臣今日上书都是跑着来的,一把年纪的老泥鳅都能给逼成这样,拓拔秀对这位兄弟的敬佩又狠狠窜了一大截。

    谢七同国师丘敦岳奉王命追缴流窜的贺楼巴图残部,贺楼巴图本想躲进山里打游击,谁料苏戮对当地地势比他还熟,甚至精准预判了他的藏身之处。盛着贺楼巴图项上人头的木箱运回金帐穹宫时,蠢蠢欲动的尉迟、纥奚二氏被彻底灭了念想。

    试图在运往那色波的赈济银粮上动手脚的纥奚拓被苏戮一番敲打过后,亦老老实实地打开了粮库钱库,眼中精光不再,只求家财散尽保住自己一条小命。

    一番手段连拓跋仓决都看得叹为观止,还曾趁着苏戮来喝茶的功夫试探过几句,他的好外孙用玉白指尖擒着茶杯,似笑非笑:“其实我上辈子在大兖做过摄政王。”

    拓跋仓决恨不得把茶泼他脸上:“我他娘上辈子还是玉皇大帝呢!”

    ……

    苏戮将手中折子放下,看着面前静立的拓跋秀:“王兄前来,所为何事?”

    拓拔秀收回飘飞的思绪,犹豫一下,便要撩袍跪地行礼,被苏戮止住:“不必多礼。”

    不过寥寥数语,其行至仪态便足够令人心悦折服,拓拔秀在心中叹了口气,虽然有同一个爷爷,但有时又不得不承认,人与人的差距真的很大。

    如今国家无恙,祖父乐得自在,他作为前任王储继续留在这金帐穹宫也没什么意义,便来同苏戮请辞,从此游遍山水,做一个富贵闲人也挺好。

    只是不知苏戮愿不愿放人。

    历任掌权者向来不会对前继承人放心,留得一命已是宽宏,如何能容忍其不再自己眼皮底下。

    可苏戮却道:“王兄想走,自然没有问题,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在拓拔秀身后的周白止身上略略一停,“周姑娘一身才学,此去便再无用武之地,岂不可惜?”

    两人俱是一愣。

    在雪狼关,将周白止接回时谢郁棠便请大夫为人做了检查,那时起便知晓了其女子身份。

    周白芷正要俯首认罪,被拓拔秀抢了先:“欺君之罪是臣弟的错,请王上莫要怪罪白芷。”

    周白芷瞪他一眼,还欲再说,苏戮抬了下手:“起来吧。”

    待二人入座,苏戮方才道:“是有错,但错不在王兄和周姑娘。”

    拓拔秀闻言一怔,下意识抬眸,只见苏戮捻着纸页的手指微微一顿,侧了下头,不知为何突然勾了唇角,垂下眼睫,手指在脖颈处的衣领上抚了一下。

    不知为什么,明明王上看着也无甚变化,但整个人就是一瞬间明艳了许多,跟……开了屏的孔雀似的。

    拓拔秀收敛心神:“王上的意思是?”

    苏戮递来一份册子:“孤已命贺楼乌兰同吏部和度支曹借调人手,承办女学。”

    拓拔秀接过,只见那册子上所列十分详细。

    女学所授,从骑射武艺,驯马猎鹰,到律法算学、经史策论,竟与男子无异,女子业成之后,同男子一样,亦可入朝为官。

    拓拔秀与周白芷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深深的震撼。

    “王兄素擅诗词歌赋,昔年亦曾兴办庠序。今女学初立,尚缺一位通经术、负时望,且谙熟教事的主官。孤以为,王兄是最合适的人选。”

    苏戮顿了顿,看向周白芷:“周姑娘精于筹算,通晓货殖之道。若姑娘愿意,可暂任女学商贾科讲席。至于其余经义课程,亦可随意旁听。”

    周白芷直觉心脏砰砰直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每个字音都打着颤:“臣,定不辱命。”

    送走二人,苏戮挥了挥手,宫人便如潮水般退去,他没有再看堆成小山般的奏折,起身走到博古架前,手指抚上瓷瓶中的一支梅花。

    宫人见他总是爱望着院中的梅树看,便折了梅枝插在瓷瓶中,瓷白的指尖衬着梅花,疏冷雪意一瞬间盈满大殿。

    “主人准备看到什么时候?”

    青年仍是垂首看梅的姿势,带着笑意的嗓音顺着支起的半扇窗一路钻进谢郁棠心里。

    他身着帝王衮服,玉革带勾勒出劲瘦的腰,看着如同入了画般。

    殿内寂静无声,博山炉中的烟雾突然断了一瞬,半开的窗子似乎颤了颤,苏戮便被人自身后抱住。

    月下海棠染了疏冷雪意,重纱帷幔后的烛火静静燃着。

    谢郁棠道:“知道本宫什么时候来的?”

    他们以最亲密的姿势相拥,称呼上却各自一本正经。

    苏戮握住她手腕猛地一拽,将人拉至身前吻了下来。

    唇舌交缠,静静诉说着分别数日的想念。

    数息之后,青年将她摁进自己颈窝中,平复了会儿,方哑声道:“知道。”

    谢郁棠鼻尖贴在他脖颈处,衣领在纠缠中散开了些,露出原本被盖住的肌肤,脖颈与锁骨交界处,只余一圈淡色牙印,乍一看像是白玉蹭了胭脂。

    是她那晚发疯咬的。

    谢郁棠想起他方才当着拓拔秀他们的面摸衣领的动作,只觉喉间一渴,哼声道:“你倒是会的很。”

    金帐穹宫的守卫如今都亦是他们自己的人,谢郁棠到的时候没让人通传,听到屋子里议事的声音,便站在廊下等他。

    殿中的窗子开了半扇,自窗中看去,正好能瞧见他的背影。

    他穿着帝王衮服,肩绣金狼首,腰围草原七曜纹,正坐在御案前同拓拔秀商量女学之事。

    谢郁棠的目光一寸寸在他身上贪婪滑过,从耳后,到肩膀,再到腰……看他渊渟岳峙的模样,仿佛生来便是上位者。

    她眼神一暗,推着苏戮到桌案前,就这么将人压在案上。

    冰冷的案沿撞上后腰,苏戮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再次被谢郁棠堵住了唇。

    ……

    她那时便想把他推到在桌案上。

    就穿着这身衮服,在他批阅奏折、受人跪拜的桌案前。

    身体中的每一滴血都在叫嚣着。

    这高高在上的人,是她的。

    只独属她一人。

    别人谁都染指不得。

    谢郁棠记得暗卫们一封封的密信。

    信上说他登基不过一周,便肃清叛乱,重整朝堂,大刀阔斧的改革和怀柔安抚之策并下,让朝中大臣因他夺权那日展现的狠戾而高高提起的心又安稳落回,不得不说,有人天生便该是万人敬仰翻手云雨的王。

    谁能想到如高山雪般触碰不得的人,此刻竟被她扣住手腕,从眉眼到鼻骨,从颊畔到唇角,在被她堪称狭弄的亲昵下,逐渐浸出红。

    亲手将他捧上王座,再看王为她折腰。

    博山路的烟彻底乱了,小山般堆叠的奏折呼啦一声洒了满地。

    想到即将而来的分别,谢郁棠手上的力道便又重了几分。

    她活了两世,都不知道自己竟还能如此主动。

    对这个人的渴望如烈火烧着她。

    可她也发现了,这人给看给摸不给吃。

    再一次被握住试图作乱的手腕,谢郁棠停下亲吻,鼻尖对着鼻尖,喘息道:“这是要吊着本宫?”

    身下之人丝毫没有被戳破心思的尴尬,扣着她腕子的手稳得很,指尖还在她腕内暧昧地勾了勾:“是啊,主人一去千里之远,都城里那么多好儿郎,不给主人留点念想,主人把我忘了怎么办?”

    他还好意思说“念想”。

    谢郁棠泄愤般在他唇上狠狠一咬,不出意外偿到血的腥甜。

    “你还说我,王上如今身份显赫,宫里多少世家小姐虎视眈眈,还有那个贺楼乌兰……”她本只是随口一提,越说反而越来气,现在朝中局势初定,那些老臣们还没来得及蹦跶,等他们歇过这口气儿,劝诫王上立后纳妃的折子绝对不会比桌上这堆少。

    “你要是敢顶不住压力,本宫就——”

    苏戮静静听着,在她颈间啄了一下,很期待的样子:“就怎样?”

    还嘚瑟上了。

    谢郁棠斜睨他一眼,拉住他头发继续吻了上去,恶狠狠地威胁,“王上大可试试。”

    月光自半开的窗中照进,漫过十二扇紫檀屏风,照见将化未化的雪裹着海棠花瓣,在紫檀案上勾出交错的纹路。

    ……

    屏风之后的拔步床上,谢郁棠搂着青年的腰,躺在他怀里,语气是餍足后的慵懒:“我明日一早便要走了。”

    苏戮似是早有预料:“大兖来信了?”

    谢郁棠“嗯”了一声,从怀中掏出密诏给他。

    崇德帝突然病重,下了急诏命谢郁棠轻衣简从,速速归京。

    苏戮视线落在“轻衣简从”四个字上,寒意一闪而过:“倒是打得好算盘。”

    他们离京时崇德帝身子尚且硬朗,怎么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谢郁棠打了胜仗收编北戎后便病了?

    命人轻衣简从返京,是生怕谢郁棠手上兵马多了不好控制。

    谢郁棠在他颈间印下一吻,似乎令她苦恼的只有眼前一件事:“这印子越来越淡了。”

    苏戮抬手将她摁向自己脖颈,将最脆弱之处奉上:“那主人再加点儿力。”

    刚刚长好的伤口又见了血,谢郁棠满意地看着他身上再次被烙上自己痕迹,眯着眼将渗出的血珠一一拭净。

    苏戮毫不在意地将她揽在怀里,手指把玩着一缕垂下的发丝:“阿眠可是想好了,此去回京,怕是不会太平。”

    腕上蓦然一凉,只见一支赤玉手镯被推进他手腕,那镯子是按他的尺寸做到,不大不小卡在微凸的腕骨之上,下缘处隐约可见腕上朱砂色的一弯月牙。

    “此去回京,怕是不会太平,本宫先把你锁住。”谢郁棠手指拨弄了下那镯子,“乖乖等本宫回来。”

    她故意曲解“太平”的意思,苏戮倒也无心同她争辩,且不说他的阿眠如今早已羽翼丰满,暗中筹谋数载,等的便是这一刻,就算那宫墙之下真有人敢动什么心思,他也会护她周全。

    苏戮盯着手腕上的镯子瞧了半晌,勾唇道:“我也有东西给阿眠。”

    是一枚红翡扳指。

    翡翠料子极为珍贵,向来只为御用。

    大兖的开国皇帝有一枚红翡扳指,日日戴着不离手,殡天后还带进了陵寝,从此皇帝便有了戴扳指的习惯,崇德帝一直未寻到满意的红翡料子,正巧汉中进贡了一块极品绿翡翠,他便退而求其次,让人打了绿翡扳指。

    谢郁棠碾过那枚红翡扳指,玉石清润的手感十分舒服,在烛光下透着宝石般的色泽,无一丝杂质。

    她自小长于皇家,看得出颜色这般纯粹艳丽的翡翠是万中无一的极品。

    不知苏戮从哪寻来,又是何时打磨的这扳指。

    青年将扳指为她戴上,在她手上郑重一吻:“愿阿眠此去,所愿得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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