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第50章别人侮你,谤你,肖想你……

    为不拖慢速度,全军都只带十日口粮,由朝廷派专使快马加鞭去附近粮仓紧急调粮,直接送至大军途径州府。

    神风骑旧例在前,谢郁棠最重视的便是粮草问题,重生以来一直在暗自布局,大军途径府州全是自己人,一路上粮草未出半分差错。

    如此紧赶慢赶还是用了两个月才抵达交战前线。

    寒风掠过草地山林,远处的山脉如伏兽脊骨,山脊被冻出青灰色裂痕。

    一营营长陈彪来报:“前方便是雪狼关,我们是否先在此安营扎寨,隐匿行踪,等兄弟们做好准备再徐徐图之。”

    明明是询问的话语,语气间却无商量之意,谢郁棠看他一眼:“便如此罢。”

    后方飞来一只雪鹰,谢郁棠翻身下马,那鹰在空中盘旋半圈,落在她手腕上,谢郁棠解开绑缚在鹰爪上的字条,展开。

    苏戮替她将马栓好:“可是暗卫来了消息?”

    谢郁棠颔首,指尖内里一震,纸条瞬间化为齑粉:“都安排好了。”

    前方简易营寨已然搭好,谢郁棠正要同苏戮入内商量部署,只听树林间几个砍树的老兵私下议论。

    “不会真要打吧?”

    “打个屁!一介女娃子,不知天高地厚,想拿咱们弟兄的命跟皇帝面前□□头,要上恁们上,俺才不会白白送死!”

    “幼稚。”

    “真以为打仗跟绣花一样轻松?”

    “等大炮一开,看这女娃娃不吓得抱住老子大腿。”

    几人相视大笑。

    苏戮眼尾一压,正要过去,被谢郁棠拦下:“先进屋去,把沙盘摆好。”

    倒马关之变后,神风骑的中上层将领几乎同谢氏一族一样尽数殒命沙场,只有个别像闻仲那样侥幸逃过一劫,余下的普通士兵则被打散重编。

    曾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神风骑,如今已悄然沉没。

    谢郁棠拿到士兵名册后第一时间核对过,发现了几名曾属于神风骑的士兵,暗暗将名字记下。

    但除这极少数的谢氏旧部外,其余将士,从未和她有过交集。

    将不知兵,兵不熟将。

    这一路走来,虽然没人明说,但谢郁棠知道,真正服她的没有几个,如那林中老兵一般想的绝非少数。

    谢郁棠指尖在腰间佩剑上摩挲片刻,看了那片密林一眼,转身大步走进营帐。

    帐中沙盘已然摆好,地图挂在后方,“雪狼关”三字被朱砂笔圈出。

    第一城先下雪狼关,是谢郁棠在出发前便已定下的战术。

    原因有二。

    一是该城有黑河穿城而过,水运便利,商业贸易在漠北诸城中最为繁荣,收回此城,可以利用城中资源,作为北伐大军的临时根据地。

    二是雪狼关后不到一百里的云城是连接漠北高原与中原腹地的咽喉要道,一旦云城失守,胡人便可长驱直入,威胁到大兖都城。

    “我想将此城作为北伐第一战,只是……”

    谢郁棠手持细长木棍沿着沙盘中假山山脉划过,“它位于剑门山脉中断处的天然隘口,两侧是高山林原,中间道路狭窄,易守难攻,若要强取,怕是不易。”

    木棍忽被修长两指夹住,左移一寸,落在树林之中。

    谢郁棠侧首,看见少年一道狭长睫毛,少年好听的声音贴着耳侧传来:“高山屏障确是阻碍,但若加以利用,便可成为攻心利器。”

    谢郁棠又与苏戮核实了一遍具体的攻城计划,抬眼见少年眼尾压得极低,虽然还是一副有问必答的恭谨模样,语调中的温润却褪了不少,溢出一种冷意。

    谢郁棠思索片刻,似乎有些了然:“不开心?”

    苏戮问道:“主人为何不让我教训他们?”

    军中妄议上峰乃是大忌,况且那些老兵言语又那般难听,大战在即,若不严惩,难以想象军中纪律会散漫成什么样。

    谢郁棠却是微微一怔。

    人人都道慕清王府小世子脾气极冷,不是个好相与的对象,可他在她面前向来温软柔和,能被她一句话就逗得红了耳廓,谢郁棠实在想象不出这样一个人,还有生气的时候,有冷酷的样子。

    如今却好像终于窥见几分。

    她想到什么有趣的事,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敲:“人人都说你是我的禁脔、男宠,怎么不见你挂脸?”

    禁脔。

    男宠。

    这说法确是人人都知,谢郁棠知,苏戮也知,但被她就这么当着自己的面直直说出来,一时间还是叫人有些难以招架。

    苏戮周身冰冷气质一滞,有些狼狈地偏过头去:“……那怎么能一样。”

    说着正事呢,她怎么这样打岔。

    “怎么不一样?”谢郁棠步步紧逼,越说越来劲,“别人说我几句,你就生这样大的气,那你呢?别人侮你,谤你,肖想你,可我却从不曾为你出头,连指责都没去指责过那些人半句——你就不生气?你的名声就不是名声了?”

    苏戮被她逼至帐篷角落,眼看退无可退,被谢郁棠在腰上一勾,蓦地拉进两人距离。

    这张脸实在生得极好,冷意消融,鸦黑长睫颤了又颤,鬓间垂下两缕发丝,只让人觉得

    如此尤物实在可欺,谢郁棠两指贴着他脸颊滑到下巴,把少年侧着的脸掰回来:“我问你,你生的这样好,当年在军中,就没被人不服过?”

    前世的小慕清王,是真刀真枪在尸山血海中硬生生杀出来的,有敢因着他那张脸而心生轻视的都付出了痛极的代价。

    “谁敢不服,靠实力说话。”

    谢郁棠得到意料之中的答案,勾唇一笑:“本将也是这么打算的。”

    苏戮一怔。

    “我知道你是担心我,但这世上有些事,只能自己争,自己做,旁人是替不得的。”谢郁棠道,“我若连这支队伍都收服不了,还怎么带兵打仗,怎么替我爹报仇?”

    苏戮眼眸微动,正要开口,只听帐外一声响亮的“报——”

    陈彪、吴世伟、陈炳良三营营长掀帘进来,他们点完各营人数,依律当来汇报,哪曾想打眼就是这般刺激的画面,三张见多识广的脸上也罕见地显出慌乱之色。

    谢郁棠与苏戮之事早就是人尽皆知的秘密,他们多少都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这宁安公主竟这般、这般……刚进了帐篷便如此急不可耐。

    三人齐齐把头偏开,捂着眼就要退出去,却听谢郁棠道:“进来说事。”

    声调如常,面上更无半分尴尬。

    三人对视一眼,纷纷装作失忆,硬着头皮将各营情况一一上报,谢郁棠凝神听完后便走出营帐。

    士兵们在林中清理出一片空地,正在升火架锅普营扎寨,谢郁棠视线扫过众人,按住剑柄走上营地前的高台,扬声道:“可有人愿与我一同出战,拿下雪狼关?”

    营地中喧嚣渐熄,跟出来的三营营长互相递了个眼神,皆自沉默,士兵们则纷纷忙着手中伙计,都跟没听到似的。

    “殿下,打仗不是儿戏,您金枝玉体自然有人保护。可咱们不一样啊,雪狼关易守难攻,怎么打?”

    “我吴老狗的命比不上您金贵,可咱也有老母妻儿,也有人盼着回家,我是贱命一条,就活该去送死?”

    一个胡髯大汉啐了口吐沫,往火里添了把柴。

    “大胆!公主面前也是你能放肆的?”一营营长陈彪怒喝一声,转头冲谢郁棠恭敬拜道,“殿下,吴老狗这人心直嘴快,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郁棠是崇德帝亲封的赤霄翊卫骠骑将军,可这陈彪和吴老狗一口一个“殿下”,摆明了是没把她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谢郁棠笑道:“哪里,陈营长言重了。”

    陈彪刚要笑。

    “人家放肆这么久,您愣是等人说完才出声劝阻——做营长的如此,上行下效,可见带得兵也不会差。”

    陈彪笑意僵在脸上,面色红一阵白一阵,可又不能当众顶撞,只得讪笑一声,心中恨道,倒是牙尖嘴利。

    谢郁棠看向众人。

    “我谢氏满门一百零八人,除我以外尽数丧命胡人铁骑之下,战争残酷,刀尖无眼,我又怎会不知。”

    最平静的语调,没有任何引人同情的意图。

    吴老狗神色一怔。

    “我在此立誓,衷心追随我者,我必不负尔等性命,绝不令任何一人枉死沙场。”

    “雪狼关一战,我已做好周密部署详尽计划,若此战旗开得胜,我承诺,凡上阵者,皆得重赏,牺牲者,妻儿老小皆由我照顾。”

    话音落地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人响应。

    谢郁棠似是早料到会如此,面色如常,抬手冲身后打了个手势,立刻有人将大木箱鱼贯抬来。

    这箱子是从最后一座驿站上运来的,足足五大箱,每箱都要用牛车运输,严禁任何人靠近,人们只当是宁安公主出行的排场,想必装的都是些金银细软香罗锦缎之类,谁知她这时会抬上来,纷纷好奇望去。

    五口箱子打开,竟是满满当当的银锭。

    “随我出征者,一人十两。”

    此话一出,全场哗然。

    陈彪等三名营长亦是面面相觑,震惊到说不出话来。

    大兖士兵多为自耕农,自种自食,只是抽丁入伍,因而薪奉极少,一年能有几贯银钱便是不错,就连陈炳良这样做到巡城御史的京官,一年俸禄也不过二十两。

    现在只是打上一仗,便能拿一个朝廷京官半年的俸禄,谁能不眼红?

    “城破之后,还有重赏。”

    谢郁棠立于高台之上,一双眸子清冽如水。

    “是默默无闻一辈子,还是为功名利禄搏一把,皆看你们的选择。”

    “愿随我出战者,出列。”

    没有豪情壮志,没有激荡人心,她只是平等的把选择摆在每一个人面前。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

    “我去。”

    一个大汉出声,“我是谢老将军带出来的兵,我信他。况且——”

    大汉看着满箱银锭,“老子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若是侥幸不死,定能花个痛快!”

    大汉在众人的目光中悍然起身,走到谢郁棠面前,成为第一个站在她队列中的人。

    “我也去。”

    “我哥是神风骑的,他说姓谢的没一个孬种,我倒要看看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还有我。我光棍一个,死了也没人挂念,没死可就赚大了,老子搏一把。”

    “算我一个……”

    “也加我一个。”

    陆续有士兵站出来,谢郁棠面前的队列由一人增至两人,再由两人增至七八人……渐渐延伸,变长,成列成排。

    “将军,我也去!”

    一声大嗓门吼得众人纷纷回头。

    谢郁棠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疤脸壮汉绕过队列,站到最前头,一锤胸膛,“将军可还记得我?”

    谢郁棠看了他片刻:“铁山,在巡防营可还顺利?”

    铁山大笑:“我就知道将军记得我。”

    他转身,指指横跨大半张脸的狰狞刀疤,冲大伙道:“年初我报名参军,因为脸上这玩意儿被各营推诿,只有当时还是公主的谢大将军接过军籍看了一眼,说——此面相可镇煞,去巡防营。”

    他嗓门洪亮如钟,营地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从小到大,俺因为这破疤没少被欺负,那日将军只瞅了我一眼,但我就是知道,她心中没那些成见。都说士为知己者死,我铁山要是真折在这儿,也算痛快。”

    ……

    自愿出列者,有近四千人。

    谢郁棠对这个结果已经相当满意,吩咐副手将这些人名一一登记在册,正待部署具体的作战计划,只见一壮汉突然举起铠甲重重扔进泥水里,大声道:“让我上战场可以,还请谢将军替末将披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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