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第45章原来他是前世的小慕清王……

    旧雪未化,新雪已至。

    一辆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停至梅山别院前,山上大片梅林,白雪压着梅枝,层层叠叠红白交映。

    怀瑾挑开帘子,车中一双丹蔻素手莹莹递出,扶着怀瑾的手下了车来。

    郑秋实上次得了教训,眼巴巴看着谢郁棠下车,一副已老实的样子,再也不敢乱博出位,原想着自己又要跟一众守卫弟兄们在外边罚站,没想到怀瑾握瑜将谢郁棠送至院门前,将手中食盒交给小姐便停了下来,没跟着进去。

    郑秋实摸了摸鼻子,有点不放心:“就……让殿下一个人进去啊。”

    怀瑾看他一眼:“这间别院只有小姐一人能进。”

    听出她话中的严肃,郑秋实默默记下,没敢再多问。

    院内正殿供着谢氏一百零七座牌位,一排排红烛交错,谢郁棠拿着毛掸扫掉薄灰,上了香,全程无言。

    她提着食盒去了西角廊亭,亭子掩映在梅树间,石桌上倒是没落雪,她将食盒搁在桌上,食盒里只有一壶酒,两只杯子。

    她将两只杯子倒满,其中一杯倒在庭前雪地,剔透的酒液在雪中融出一道细坑。

    这是谢老将军生前最爱的酒。

    另一杯入了谢郁棠的喉。

    辛辣酒液滚过,给早已麻木的神经带来些短暂的刺激,直到酒壶见底,日头向西,谢郁棠终于起身。

    返程时,一直平稳行驶的马车蓦地一停,郑秋实低喝:“有埋伏!”

    随即兵刃碰撞之声响起。

    谢郁棠挑帘看去,只见郑秋实同侍卫与数十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

    她此番行程不算隐秘,但知道的人也不多,是谁走路了风声,又是谁想取她性命?

    此处是回公主府的必经之路,坐靠山脉,地处偏僻,的确是个上佳的设伏点。

    再看前方战况,看着是郑秋实等人节节推进,实则是那群黑衣刺客且战且退,离她的马车越来越远……

    他们是在拖延时间。

    为什么?

    谢郁棠立马反应过来,飞快环视四周,视线在触及前方崖壁某处时瞳孔骤缩。

    是炸药。

    此处山体碎石嶙峋,再加上连日大雪,雪水湿滑,在那个地方爆炸,必然引发山崩,所有人都会葬身于此。

    怀瑾握瑜瞧见谢郁棠神色也很快反应过来,只听谢郁棠低喝一声“跑”,便抽剑一跃而上。

    炸药被藏在山间,谢郁棠足间点着石块凸起,很快来到卡着炸药的石缝附近,但来不及了,短短一根引线已经燃到了头,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放缓,她甚至能看到零星炸起的火星。

    谢郁棠不及多想,内力灌注于剑拼尽全力挥出,石缝中的火药包被剑气掀起,谢郁棠趁势反向一挑,火药包在空中转了个向,向空阔的山对面飞去。

    引线在这短短的片刻完全燃尽,在空中炸开。

    同一时刻,眼角一席白衣从她身后猛地扑来,接住她从山石间飞速滚落,将她护在怀中飞速远离山体。

    砰——

    四周的一切被炸得四分五裂,两人被巨大的冲击波带得飞起,热浪和硝石味一瞬间冲满整个鼻腔,天地都在震动,山间碎石滚滚下落。

    她下意识蜷紧身体,而那个怀抱却张得更开,仿佛一张柔软的盾将她全身细密的护住,怀抱滚烫,笔间却隐有雪意淡香。

    谢郁棠瞬间知晓来人是谁。

    她知他武功高强内力深厚,但血肉之躯终究不是铜墙铁壁,他是在用身体为她硬生生抗下,用命在必死之局中为她扯出生路。

    两人撞上一棵折倒的粗树。

    对方护住她的头,就连翻滚卸力都尽可能的不让她被磕碰,最后以一个把自己垫在身下的姿势停了下来。

    谢郁棠慌忙撑着自己从他身上起来。

    看清他的脸,惊得赶紧把手贴在他颈侧,摸到微弱的脉搏谢郁棠松了口气,觉得刹那间在碧落黄泉走了一遭,忙拉起少年,手掌贴住后心护住他的心脉。

    隔衣相触才惊觉方才在他怀中滚烫的触感并非是因为火药,而是他身体本身的温度。

    少年长睫轻颤,缓缓睁眼,看着她抬了抬嘴角,想说些什么,嘴唇一张却咳喘着鲜血直流。

    谢郁棠大把的真气往他后心送:“你先别动,有什么话等好了再说。”

    真气输进去,可心脉不仅没有加强反倒隐有薄弱之象,谢郁棠面色顿变,却见少年肩膀一歪,倒在她怀中。

    苏戮被谢郁棠揽着,月下海棠的气息终于将他紧紧环绕,他贪婪地沉溺其中,忍不住想要更多。

    少年抬手,想触碰她的脸颊,却在将要碰上的瞬间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污,指尖顿了顿,克制地放了下去。

    远处人声渐近,怀瑾握瑜的呼喊声夹杂其中,多亏了谢郁棠最后关头将火药包从山间扔出,她们还有郑秋实等人被巨大的余波推出数尺,虽有不同程度的受伤,但好在离山体不近,没有被碎石砸到,于性命无碍。

    谢郁棠却似什么都听不到,手中死死握着少年手腕,满眼不可置信。

    鲜血纵横的腕间,一枚小小的月牙赫然其上。

    驭灵引。

    高热在苏戮脸上蒸腾出一层薄粉,氲在眼尾,像是盛开在雪中的红梅。

    高热不退,五脏绞痛,谢郁棠难以想象他正受着

    怎样的苦楚,又是怎样强撑着赶来,在火药爆炸的千钧一刻用自己为盾,将她护下。

    “你疯了。”

    压抑着颤抖的尾音带着绷到极致的情绪。

    “殿下。”

    少年压住喉间腥甜和不断的咳喘,手腕被谢郁棠握到有些痛,他毫不在意,手指在她小臂上划了划,轻而郑重到,“我跟三皇子不一样,我不会背叛您。”

    谢郁棠骤然睁大眼。

    “小姐,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伤到?”

    山间碎石滑落,将谢郁棠和众人分开,郑秋实他们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清出一条道来,怀瑾握瑜不顾自己的伤势,踩着碎石手脚并用跑来,上上下下将人看过一遍。

    谢天谢地,虚惊一场。

    小姐的状况比她们预想中好了太多。

    可她怀里的苏戮情况却不大好。

    整个人几乎浴在血泊中,唇色苍白,若不是胸膛那弱不可查的轻微起伏,几乎与死了无异。

    怀瑾握瑜面面相觑。

    这……苏世子怎么会在这里?

    爆炸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一刻她们彻底睁大了眼。

    谢郁棠抱起苏戮,撑着起身,竟是要亲自将人抱上马车。

    在一旁严阵以待了半天的郑秋实吓了一跳,犹豫着追过去:“殿下,我来吧。”

    “不必。”

    谢郁棠没看他,大步将人抱进马车,“叫刘御医过来,库房中最好的药材全部拿出来,马车到了府上,人和药,我要全部看到。”

    宁安公主遇刺的消息传出,朝野震惊,崇德帝震怒,下令严查,可现场被爆炸破坏的彻底,根本无法找到线索,那群刺客皆黑衣蒙面,用的都是看不出流派路数的招式,人趁着爆炸也都撤了个干净,现场连具尸体都没,更别说活口了。

    该问话的也全都问过一遍,一无所获。

    谢郁棠倒是平静,她只有些轻微擦伤,处理好伤口便无大碍,倒是苏戮原本在灯会那日受的伤便未妥善处理,又是中毒又添新伤,在床上足足昏迷了三日。

    苏戮醒来时谢郁棠正在书房处理公务,握瑜十分开心的过来禀告,谢郁棠掀书页的手顿了下,道声“知道了”,便没了下文。

    握瑜十分不解,世子昏迷,明明是小姐亲自抱上马车,一路快马加鞭的赶回府中,让刘御医仔细看过,这几日换药喂药她都亲自盯着,每日叫专人汇报情况,瞎子都看得出小姐有多仔细世子,怎么世子醒了,小姐反倒如此冷淡?

    谢郁棠捏着书页,默了会:“你同他说,今晚我在当年“觞韵雅集”的地方等他。”

    握瑜更是不解,她自小同小姐一道长大,从谢府到皇宫再到公主府,可从未见小姐办过什么“觞韵雅集”。

    是她失忆了还是小姐不对劲?

    谢郁棠知她困惑,也不解释,只道,“你就这么同他说。”

    握瑜去传了话,苏戮竟也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点头表示知道,还很温和地同她道了谢。

    “觞韵雅集”谢郁棠的确办过。

    只是不在今生。

    前世崇德帝还在位时,大兖贵族间突然刮起一股诗酒雅集之风,她为蔺檀打点关系铺展人脉,也附庸风雅,就在公主府后花园中办了一场觞韵雅集,大兖高官和世家大族的重要人物皆在邀请之列,苏戮也去了。

    饶是谢郁棠当时一门心思净围着蔺檀转,也对那张太过出众的脸有印象,当时苏戮也同现在这般年纪,因几场漂亮的胜仗在朝中初露头角,各方势力都有意拉拢,只是听闻此人疏离冷淡,对什么集什么会的向来毫无兴趣,原也没指望真能邀得到他,谁知帖子送了过去,人竟真的到了。

    谢郁棠坐在当年的位子上,摆弄着手中茶饼,案上陶壶水声将沸,旁侧炭火正旺,烧得毕剥作响,在凛冬寒夜也让人觉出几分暖意。

    她听到脚步声,弄茶的手指一顿,开口时尾音带了几分哑意:“原来将军还是将军。”

    是前世的小慕清王。

    那句“我同三皇子不一样,我不会背叛”如一记响钟,唤起她心中那道最不可能的猜想。

    蔺檀对她的种种辜负,是在上一世继位之后,只以此生来看,蔺檀所做称得上背叛的,只有私下同禁军统领之女过从甚密一事,可若仅此一事,决不至让谢郁棠忌惮至此,以至于不敢赌,不敢信,不容许任何自己无法完全掌控的人和事出现。

    他寥寥数语,竟能准确击中她从未与外人道的心结。

    再回忆往昔种种,一切都有迹可循。

    远超年纪的深厚内力,从未上过战场却熟知实战迎敌之技,刻意收敛却仍露出的独属于上位者的气度,甚至就连他知晓自己身世,知道驭灵引的存在,还有那句“三皇子并非良人”也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谢郁棠深吸口气,只觉胸中激荡,鼻尖一酸,隐有落泪之感。

    重生之事实在太过奇诡,非亲身经历无人会信,她一直揣着这个秘密,无人可说,无人客诉,甚至连最亲近的怀瑾握瑜亦无法谈起,午夜梦回,她也有前世今生是梦非梦的荒寂,觉得自己倒像是不知此身为何身的孤魂野鬼。

    没想到,竟有人,同她一样。

    如沙漠独行之人突逢甘泉,如迷途羔羊突闻牧笛,如严冬枯木骤然逢春,如久旱之地忽降甘霖。

    原来天地浩渺,她并非一人。

    从此有了来处,亦不惧归处。

    所以她说“原来将军还是将军。”

    原来新人亦是故人。

    苏戮长睫颤了下,缓缓抬眼,轻声道:“可娘娘不再是娘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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