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37章你心里爽得不得了吧

    等殿上安静下来,皇帝方才隔空点了点谢郁棠:“第一局就拿一筐鹅毛让人射,这种事也就你这丫头想得出。朕倒要看看,你还能有什么花样。”

    这话可是说到人们心坎里了,殿上的大臣们连瓜子都不磕了,纷纷翘首以待,眼巴巴地等着谢郁棠出题,像等待投喂的猹。

    谢郁棠回以灿烂一笑,长袖一摆,指向殿外:“第二局的花样布置在外面,还请父皇母后以及诸位大人移步。”

    她声线清甜而不腻,以丹田之力传开,声音犹如响在众人耳畔,根本无需太监内侍再层层递话,单是这一嗓子,足可见内力之深,惹的北戎好几位武将纷纷侧目。

    麟德殿外的布置由谢郁棠同礼部亲自勾画设计,大大小小形制不一的灯笼,高悬于廊檐屋脊,将皇宫缀成一

    座不夜城。

    尤其是建在中脊线上连通两道宫门的那条宫道,谢郁棠特地命人架了一列灯架,灯笼从麟德殿一路延伸至太和门,城门正中一盏巨型宫灯高悬,站在麟德殿前放眼望去,犹如一条巨龙直冲云霄,好不气派。

    方才使团众人经过,无不惊叹,拓拔秀进殿时还同皇帝特意提起了这灯笼巨龙。

    而现在,守卫们依照谢郁棠的吩咐,仅留了宫道两侧的照明灯,其他灯笼则被尽数熄灭。

    谢郁棠亲自扶着皇帝在阶前站定,这才在众人早就迫不及待的目光中开口:“第二局——用箭点灯,灯最亮者胜。”

    众人已有所猜测,听到谢郁棠公布考题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有几位武将面露赞许之意。

    方才射鹅毛,比的是技巧,是对箭的掌控,而用箭点灯,说起来,比前者容易,也比前者难。

    容易在于技巧性,莫说苏戮和阿善这样的顶尖高手,就是经验娴熟的弓箭手都可以做到,唯准头尔。但恰恰也难在此处——既然都能把灯点亮,那如何点才能让灯“最”亮,便成了这场比试的重点。

    阿善经过第一局,已然完全不敢大意,思量一阵,问谢郁棠:“能否使用器具?”

    谢郁棠对此早有准备,早已吩咐下人将可能会用到的东西准备妥当,此时一道呈了上来:“自然,只要不违背题目要求,二位可随意发挥,若需要的这里没有,我等也会全力配合。”

    这么说,这一题的自由度要高上许多,要求很简单,只要灯是用箭点亮的即可,至于是用什么方法或用何器具辅助,则一概不管。

    阿善正要去看那些呈上来的那些物件,大兖群臣中不知谁喊了一声:“方才便是阿善将军先手,这次该我们了吧?”

    阿善准备去拿器具手一顿,神情有些尴尬。

    其实谁都看得出来,先点灯的那个人有优势。

    这殿外灯盏无数,但最亮的那个不瞎都看得出来。

    顺着麟德殿门望去,中脊线上一路延伸南去,太和门正中悬着的那盏巨型宫灯,分明是最大最亮的那盏。

    很明显,谁抢到了那盏灯笼,谁就能赢下第二局。

    这第二局与其说是点灯的亮度,不如说是比谁能抢到优先点灯的权利。

    阿善心思被人戳破倒也不尴尬,他这种层次的高手,不是光凭蛮力就能达到的,心性和悟性也必须是顶尖才行,闻言坦荡道:“既是比赛,自然都想赢,对我来说,每一局比赛都是新的开始,都要全力以赴公平竞争。我若因为上一局先射了几箭这一局便要主动退让,不仅不公平,也是瞧不起苏世子,想必世子若因此而赢得比赛,也会觉得脸上无光吧。”

    好大一顶高帽。

    阿善这话说得面不红心不跳,那个方才怒斥谢郁棠强捧“男宠”上位的大兖老臣却气得胡须发抖,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除了“强词夺理”一时竟想不出别的词来。

    “阿善将军说的有理。”

    众人一愣,纷纷侧目,没想到帮他说话的人竟是苏戮。

    子那手一箭连穿数羽的卓绝箭艺之后,再无人敢把他同“以色侍人”这类轻薄之词联系在一起,甚至引得某些初入仕途的清流暗暗同情,脑补出几十万字的狗血画本,画本中谢郁棠是荒淫无度辣手摧花的冒牌公主,苏世子是忍辱负重丹心不改的将军之子,清贵的小世子被命运无情碾入泥泞,一边忍受着公主的摧折,一边励精图治精进武艺,就算受尽凌辱依旧不灭赤诚之心,随时准备着报效大兖。

    此情此景怎不感天动地!

    清流们脑补的太真情实感,再听他出来打圆场,都觉得这位苏小世子委实是受了太多委屈,以至于看向他的眼神都带了几分怜爱。

    苏戮垂了下眼睫,明明神色没什么变化,却让人无端觉得冷了些:“将军需要时间做准备,我也一样,不如你我二人一同开始准备,先准备好的人先开始,如何?”

    阿善没想到苏戮竟不趁此机会为自己争取利益,愣了下,深深看了他一眼:“世子所言正合我意。”

    谢郁棠点头:“既如此,便按苏世子所说,二位现在便开始准备吧。”

    阿善早已将呈上的物件翻了一遍,一个没挑,从北戎使团中喊来一人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听后便点头退了下去。

    阿善这才同谢郁棠意思意思抱了下拳:“殿下准备的东西没有合我心意的,可否允我自己准备?”

    周遭围观的大兖群臣面上都不大好看。

    这分明是不信任大兖。

    而且吩咐完了才说,分明没把人放在眼里。

    谢郁棠倒是好风度,完全不介意:“自然可以。”

    众人愣了片刻也慢慢回过味儿来,若北戎那边是用自己的家伙事儿输了比赛,可就真的什么都说不了了。

    可是这一局,对方还会输得那般轻易吗?

    同一时刻,身为副接办的宋振很有眼色的问完清苏戮要准备的东西后一个字不废话,立马小跑着去准备了,以他副接办的身份,办起事来自然是比其他人要高效的多,殿上几位老臣看了都暗自点头,觉得这年轻人确实会来事。

    留在殿内的众人虽无言语,内心却都暗自期盼自己这边的人先准备完,一个个眼神不错地盯着殿外两头的连廊。

    很快,廊下出现一个身影。

    片刻后,北戎使团面露喜色,而大兖群臣难掩失望。

    先回来的是北戎的人,手里抱着支箭囊。

    箭囊是驼峰所制,镌刻北戎王族繁复的纹样,据说是一场大胜之后北戎王御赐阿善的奖赏,那铁囊中的箭由精铁打造,箭簇经由北戎最好的工匠手工打磨,锋利无比,每一支都有标号。

    阿善宝贝得不得了,今日肯取出来,是动了真格。

    但众人的目光却不在这剑囊上,而是聚在了那人手里拎着的铁桶。

    这铁桶看着平平无奇,难道里面有什么特制机构?

    眼看阿善把桶举起来,众人正待仔细看去,宋振也带着人沿着东廊一路小跑回来了。

    大兖官员精神一振,纷纷看向苏戮,他们这边虽然慢了点,但也没慢很多,只要能抢在北戎那边——

    阿善滋啦一声把铁桶挂在了箭上,朗声冲众人一抱拳:“我已准备妥当,现在便可开始。”

    ……

    大兖群臣一愣,一边在心中暗骂阿善,一边用更殷切的目光看向苏戮,恨不得替他接过包裹二话不说直接开干;北戎使团警惕地盯着苏戮,就怕他在这关键时刻使诡计下绊子;阿善也戒备地看着苏戮,唯恐他也一抱拳说自己准备好了。

    场面一时间安静地诡异。

    只见苏戮不紧不慢从宋振手中接来包裹,放在地上,像是才发现众人的目光一样,眨了下眼,看向整装待发蠢蠢欲动的阿善:“将军还要等我啊?”

    大兖群臣:……

    北戎使团:……

    阿善亦是一噎,咳嗽一声,收回目光专心调整拉弓角度,余光瞥到苏戮,只见他从包裹中拿出了一支……笔。

    等阿善反应过来自己的目光已经又瞟了过去,只见下人搬了张矮桌过来,苏戮一件件不慌不忙地把东西摆上去,铺纸研墨,竟是打算写字的架势。

    ……

    阿善看醉了,直到国师在旁边清咳一声他才猛然回神。

    切不可被对方装腔作势的把戏影响心神。

    阿善将心念重新收束于箭端,可不知为什么,心中总有一丝不详的预感,他闭眼,压下心中燥意,眼前方方寸之间稳稳停着蓄势待发的箭簇,而松手后这枚箭簇将经过的所有地方所有细节都在他心中慢动作放了一遍,细到毫厘。

    没有任何误差。

    没有任何疏漏。

    他对自己的计划绝对自信,他可以肯定,这一箭之后,那小子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阿善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箭簇所过之处的全部路线,已然摒弃一切杂念,进入箭心

    合一的状态。

    宋振左右瞅瞅,趁众人的注意都集中在即将射箭的阿善身上,凑到苏戮身旁,压低声:“不开心?”

    苏戮润笔的动作停了一瞬,将狼毫搁置一旁,才抬眸看他一眼。

    “哥们,别装了。”宋振背着手,衣袖下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场中几个方向,“方才被人用看男宠的眼神上下打量,你泰然处之,如今人家“怜爱”你了,你反倒不快。”

    苏戮什么样的眼神没受过,一眼就将那些清流的心思看了个七七八八。

    “就因为人家在心里编排你主人啊。”

    宋振一副“你小子别太爱了”的表情,单肘撑在桌子上挤眉弄眼,低声道:“其实别人以为你是男宠的时候,你心里爽得不得了吧。”

    苏戮翻捡完需要的东西,蜡烛在手里转了一圈,那桌子不知怎地突然平地往前滑了几寸,宋振差点摔个狗吃屎。

    阿善将铁通挂于箭身之上,众人借着光都看了分明——就是支平平无奇的铁桶罢了,用来打水用的那种,后厨里随便都能拎出一摞。

    点灯而已,他拿支装水用的铁桶作甚?

    大兖群臣面面相觑,眼神对到北戎那边,只见对方也都不解,但不妨碍他们气定神闲面有得色。

    这局稳了——

    阿善立于宫道中央,那列火龙灯架的正尾端,箭簇对准的正是太和门中央最大那盏宫灯。

    一道利刃破空的短促气声。

    看清面前景象后,所有人瞳孔巨震。

    那列灯架上挂着的灯笼虽被熄灭,但里面盛着的灯油还在,盛油的圆盏以铁丝从内部吊装下来,缀在灯笼底部,留有半寸左右的空隙,灯笼内的棉绳则垂于盛着灯油的圆盏之中。

    阿善这一箭,由北向南,从麟德殿外至太和门上,不偏不倚,精准贯穿每一支灯架上的每一支灯笼底部垂吊的铁丝。

    圆盏纷纷坠落,正好落进悬吊于箭身的铁桶之中,一时间叮咚脆响此起彼伏,如珠落玉盘。

    一共一百九十九盏,那铁桶中装了一百九十九盏灯的圆盏,以及,其中的灯油。

    一盏不落。

    装满了灯油的铁通碰撞上城墙,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刻着北戎王族纹路的精铁箭簇直直没入墙内,随之而来的是最后一声轻响。

    ——太和门中央,最大的宫灯,底部铁丝应声而断,盛满灯油的圆盏坠入铁通,一同坠入的,还有拇指粗细的白色棉芯。

    棉芯在莫入铁通的一刹那肉眼可见地浸满了油。

    殿外百十来人一时静极。

    阿善的第二支箭已然离弦。

    这支箭被巧妙控制了力道,箭是向上发的,到达最高点后无力下坠,正正好落入太和门上的宫灯之中,箭簇上一点微弱的火苗擦过棉芯,瞬间点亮宫灯。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低的惊呼。

    所有人都被震撼到无法言语。

    灌注了一百九十九盏灯油的巨大宫灯,足以日日夜夜长明无衰。

    其余灯盏其不说没有点亮,就算点亮了也会很快因为没有灯油被迫熄灭,而唯一亮着的那盏,谁能说不是最亮?

    宋振看呆了,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喃喃道:“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看向苏戮,喉结吞咽一下,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这你还、还怎么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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