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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夺位

    他的目光望向兄长,就是这一眼、就是这一瞬间,他又迟疑了,往昔的情意轰然涌上来,把他的理智淹没,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俯身下去,险险地抓住了那个酒盏,没让它碰到地面。

    他跌在地上,双膝跪倒,手里紧紧地握住酒盏,缓缓地抬起头,急促地喘息着,眼眸浮起血色。

    赵上宣踉跄着扑过去,抱住了赵上钧,他抱得很用力,以至于发抖起来:“五郎、五郎……”

    好似他只会叫这个名字,其他的,再也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赵上钧其实还是不太愿意相信的,他如同幼时一般,把头靠在兄长的胸前,他完全动不了,要花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控制住自己,不把那个酒盏摔在地上,他喃喃地这么问道,“大兄不要五郎了?想杀了五郎吗?”

    “没有、不是、不是的。”赵上宣脱口而出,本能地反驳,他说完,又觉得这话是如此苍白无力,突然大恸,哭了起来,“五郎,不是这样的。”

    冯皇后跌坐于榻,泪如雨下,眼前的两个都是她的儿子,但是她只能选一个,做母亲的心都要碎了。

    天家无父子、何况兄弟乎?冯皇后得知章武帝立下了遗诏,赵上钧不在长安,她转而告诉赵上宣,本以为赵上宣会欢喜的,但没有想到,赵上宣也想要那个位置,为了这个,他要杀了亲手养大的弟弟。

    冯皇后心疼赵上钧,不忍叫他临到末了受这般锥心之痛,她以袖掩面,痛哭着,哄骗他:“五郎,不要怪你大兄,大兄还是疼你的,好孩子,是母后不好,都是母后的错,是母后在酒里下毒,你要怪就怪母后。”

    “哗啦”一声响,象牙围屏被推倒,郭元俭带着数十士兵,手持兵刃,从后面出来,他几个健步冲到赵上宣面前,提起了手中的剑。

    “不!”赵上宣好似惊慌失措,他把赵上钧抱得更紧了,疯狂摇头,“不、等等!”

    郭元俭勉强收住身势,气得跺脚:“晋王怎如此优柔寡断,事到临头,何需犹豫,快快动手!”

    赵上宣看了看怀里的弟弟,想起这孩子年幼时,生了病偎依在他怀中,也差不多是这个光景,他禁不住泪如雨下。

    原本按郭元俭的意思,在酒中放入鹤顶红或者牵机引等剧毒,服之即死,不必再费手脚,但赵上宣终究不忍心让弟弟受那肠穿肚烂之苦,更何况,这孩子素有洁癖,届时脸色乌青、口吐血污、甚至于面目扭曲,他若到了泉下,也必然要生气的,故而赵上宣把药换成了软骨散。

    如今赵上钧身体瘫软,毫无反抗之力,就这样,一剑穿心,了结就好。

    赵上宣这么想着,一手扶着赵上钧,在赵上钧看不见的角度,缓缓地朝郭元俭伸出了手,艰难地道:“给我……”

    郭元俭迅速将剑放到赵上宣的手里,沉声催促道:“殿下,快!”

    赵上宣抓住了剑,身体发颤,双目通红,那剑似乎重逾千斤,他举了几次,也没能举起来。

    “大兄……”赵上钧咬住牙关,手指蓄力,捏紧了酒盏。

    烛火摇曳了一下,须臾明灭。

    “不!”赵上宣突然大叫了一声,拼尽全力,将剑扔了出去,发出“哐当”一声响。

    他下不了手,狠不下心,终究还是反悔了。

    “晋王!”郭元俭大喝一声,脸色铁青。

    赵上宣抱着弟弟,粗粗地喘着气,像是被困住的野兽,暴躁而无奈,但他还是很小心,拍着弟弟的后背,如同这孩子还小的时候,一遍又一遍地抚慰他:“没事了,五郎,没事,别怕,有大兄在,大兄会保护你,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他的眼泪滴在赵上钧的脖子后面,湿漉漉,还是温热的。

    赵上钧恍惚想了起来,很多年前,那个下着大雨的春日,他病得迷迷糊糊的、快要死去,大兄抱着他,说过同样的话。

    “有大兄在,大兄会保护你。”

    宛如昨日、譬如今日。

    赵上钧闭上了眼睛,如同从前一般,声音很轻、很轻,应了一声,“好”。

    他的手指僵硬地屈张了一下,终于还是松开了,酒盏轻轻地滚落到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儿动静。

    ……

    王帐中的庭燎燃了彻夜,烛泪重重叠叠堆砌在枝脚下,慢慢地凝固、冷却,如同一团团死去的灰烬。

    长夜将尽。

    ”大兄要我让,我就让了,我自请出家修道,抛却唾手可得的皇位,大兄担心我反悔,我就立下重誓,永不与大兄为敌,永不与大兄兵刃相见,如此种种,应当足以偿清大兄昔年待我所有的恩义。”赵上钧拂了拂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埃,轻描淡写地这么说道。

    “可是,既然如此……”元延帝呆呆地坐在那里,茫然地道:“又为何会到了今日之局呢?要是……时间能够回头就好,回到从前,回到你小时候,我们兄弟两个还是那么要好,五郎,我把你从小养到大,其实我是真心疼爱你的,你信吗?”

    “我信,所以这么多年了,我为大兄做的那些事情,都是心甘情愿的。”赵上钧在元延帝的面前半跪下来,这样,他才能够和兄长平视着,此情此景下,他并不愿意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势去看待兄长

    ,而是尽量心平气和地告诉兄长,“但是,人总是会变,大兄已经变了,而我……也变了。”

    “五郎!”元延帝已经知道赵上钧要说什么,他试图打断这个对话,“你不要说……”

    “我变得贪心了,想要的更多了。”赵上钧平静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继续说道,“或许是我修行不够,做不到太上忘情,红尘种种,引诱我心神不宁,大兄是对的,权势才是这世间最好的东西,现在我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好了,大兄,到此为止,把这个位置还给我吧。”

    “五郎……”元延帝颤颤巍巍地抬起手,他大约是想去碰触赵上钧的脸,如同很多年前那般,摸一摸这个孩子,不,这已经不是个孩子了,他的弟弟,强悍而威严,远甚于他这个帝王,此刻就在他的面前,将他逼到了最后一步绝路。

    赵上钧将脸微微地侧转,避开了元延帝的手。

    这是必然的。

    元延帝的手僵在半空,顿了一下,迟缓地收了回来,落在膝盖上,干巴巴地搓了一下,他的神情反倒平静下来,甚至在脸上挤出了一个笑容,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如同枯死的、干瘪的树皮,毫无生气:“五郎,你长大了,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他用手比划了一下:“你刚生下来的时候,就这么小。”他又叹了一口气,“那时候,我想,可怜的五郎啊,父皇不要他,母后不要他,若是连我都不管他,他该怎么活下来呢?我尽心尽力地把他养大,我在他身上倾注的心血,甚于元嘉,为了这个,贞娘还和我怄气了很久,可是,有什么办法呢,这个是我的弟弟啊,他可只有我了。”

    元延帝絮絮叨叨地说着,而赵上钧并没有回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事到如今,任何言语都已经没有意义。

    烛火终于熄灭,吐出最后一缕烟,散在空气中,恍然如同将醒的梦。

    “五郎,其实我是真心疼爱你的,你信吗?“元延帝目光中的悲伤被黑暗遮掩,并不为他人所见,他像是自语一般,再一次问出了同样的话。

    “大兄,天,已经亮了。”赵上钧垂了眉眼,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他的眉目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不知道从什么起他就是这样了,年幼时那个爱生气、爱矫情的五郎已经不复存在。

    时光流逝,把人轻易抛弃,再也不会掉头。

    元延帝有些呆滞地思量了半晌,才木然点了点头:“好,你先出去吧,叫安王叔进来。”

    赵上钧深深地看了元延帝一眼,烛火不明,光影晦涩,元延帝的身影佝偻而模糊,缩在那里,与他记忆中的兄长已经截然不同。

    他觉得自己多少应该有些感慨,但实际上,他心中生不出任何波澜,起身走出了王帐。

    天方破晓,远山青,长天净,日将上,晨霭乱散,长陵坡起伏绵延,茂盛的草木窸窸窣窣地摇晃着,虫蚁鸟兽陆续从沉睡中醒来,开始骚动。

    巨大的、白色的海东青飞掠而来,在云端发出清晨的第一声啼鸣,尖锐而嘹亮,它在王帐上方盘旋了两圈,俯冲下来,稳稳地落在赵上钧的肩膀上,展开双翅,左右顾盼,金睛中凶光毕露。

    群臣集于王帐外,皆俯首不敢直视淮王。

    安王听传,进了王帐,少顷出,复召尚书令、中书舍人、翰林供奉及内侍总管宋太监等人入内。

    天色渐亮,日从山间起。

    重甲的骑兵密密麻麻地将这里包围,一层又一层,不知道有多少人马,一眼望去,长陵坡上黑压压的一片,长戟如林,寒光闪动。

    至辰时中,安王携尚书令、中书舍人及翰林供奉出,持圣旨,宣帝王诏。

    群臣皆拜跪,唯淮王岿然不动如山。

    “大德曰生,大宝曰位,大哉乾元,乃统万民。朕自承天命,焚膏继晷,履冰在念,弗稍怠也。而今岁英华不复,倦于政也,复值此山河艰危之际,为宗庙计,将逊于位,让于淮王上钧。夫上钧者,朕之幼弟,先帝素钟爱之,宏才神武,睿智夙彰,今使天命于归,以安社稷。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群臣跪而叩首,士兵下马,伏于地,齐齐山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震山林,惊起鸟雀无数,扑簌簌地飞上天空。海东青倏然一声长啸,振翅扶摇而上,追逐飞鸟去。

    未几,宋太监出,踉踉跄跄,跪倒在赵上钧的脚下,涕泪交加,泣不成声:“陛下、陛下,太上皇……山陵崩了。”

    赵上钧瞳孔收缩,他霍然转身,疾行了两步,但在帐门之前又突兀地顿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沉寂的山岳,而他的表情依旧不变,冰冷而肃穆。

    群臣相顾失色,旋即再拜,皆掩袖掩面,失声恸哭,极致哀痛。

    而此时,太阳明晃晃地悬于天空,云散去,天地一片清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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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说什么?”赵元嘉面容扭曲,目眦欲裂,不断摇头:“一派胡言!孤不信,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他说着这些话,情不自禁流下眼泪,最后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叫出来,“怎会如此?这不可能!”

    幄帐内,东宫众人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陈虔跪在地上,不住叩首,声泪俱下:“圣、圣……不、是太上皇……禅位于淮王,后驾崩,如今淮王已承大统,受命于天,乃是新帝,殿下、殿下,这天变了啊!”

    赵上钧踉跄着倒退两步,握紧了拳头,双目赤红,宛如滴血,咬牙切齿地道:“淮王、赵上钧……是他!是他害死了父皇,他谋权篡位,罔顾人伦,大逆不道!”

    他突然大喊一声,冲过去,拔出了燕支剑,厉声叫道:“孤要去杀了他!”

    傅棠梨大步赶上前去,避开剑锋,一把揪住赵元嘉的衣领,一记耳光重重地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在幄帐中清晰地响起。

    “二娘、你……”赵元嘉吃惊地瞪圆了眼睛,他无法置信,几乎反应不过来。

    傅棠梨面沉如水,一反手,两记耳光再次甩了过去,又是“啪啪”两声,干脆利落。

    陈虔听得“嘶”了一下。

    傅棠梨不是长安世家那种娇弱女郎,她的手劲很大,这几个耳光用尽了全力,打得赵元嘉眼冒金星,她甫一松开他的衣领,他不由自己地倒退了两步,差点跌倒,仓促间,燕支剑掉到地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这兵刃的金戈之声让赵元嘉骤然吓了一跳,僵硬住了。

    “闹够了吗?”傅棠梨再度逼近一步,大声喝道,“你若想死,现在把剑拿起来,出去,走,找死去!”

    赵元嘉呆滞下来,他带着脸上的手印子,茫然地看了看四周,东宫众人跪在地上,面容惨白,皆带惊惧之色,幄帐中一片死寂,连呼吸的声音都不敢有。

    他的嘴巴张了两下,说不出话来,怔忡着,渐渐弯下了腰,身体像是发了寒、打摆子一般,抖个不停,最后跌坐在地上,慢慢抱住了头,痛哭失声:“父皇、父皇、父皇啊!”

    傅棠梨的双手拢在袖中,腰身和颈项都挺得笔直,直到此刻,她依旧能够保持端庄而高贵的姿态,冷冷地看着赵元嘉。

    “昨夜大臣们商议要事,殿下却只顾守在林承徽身边,不去过问情形,已属错谬,到如今,尘埃落定,大局已然如此,殿下又莽撞行事,出口无状,倘使外人闻,曰殿下悖妄,有谋逆之意,正好,今日带着东宫上下这么一大帮人,一起到泉下和父皇团聚去,岂不妙哉?”

    “你别说了、别说了。”此时此刻,赵元嘉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懦弱,他根本没有勇气正面去和赵上钧对峙,在那一瞬间的冲动过去后,他的心底只余下惶恐和无助之情,缩在这幄帐里,揪着自己的头发,发出悲痛的哀嚎,“孤无能,孤不孝,孤愧对父皇啊!”

    傅棠梨环顾四周,冷静地吩咐道:“太上皇崩,太子至孝,伤心过度,偶作癔语,尔等切记,过耳即忘,须知,尔等皆太子旧属,若当今圣上降罪于太子,尔等亦不得免,知否?”

    众人唯太子妃马首是瞻,忙不迭地点头,“喏喏”应声。

    赵元嘉还在哭着,呜呜咽咽,好似要把这些日子来所有的悲痛与惊恐一股脑儿发泄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毫无仪态。

    傅棠梨恨不得一脚把他踢出门外,但她又不能,只得叹了一口气,命仆从上,强拖着赵元嘉起来,打了水给他净手,又命人脱太子冠帽,仓促间不曾备下斩衰丧服,只能取白衣以代。

    “好,留着眼泪不要擦,对,头发也不要再梳理,就这样,甚好,你把素服换上,哭着,不要停,去,现在就去拜见圣上,向圣上请罪,请辞太子之位。”她冷静地道。

    “不!”赵元嘉脱口否决,嘶声道,“孤是太子、太

    子!孤怎么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收住了口。

    他是元延帝的太子,原本将成为下一代帝王,而如今,坐在帝王位置上的那个人,该如何对待他?

    赵元嘉想起赵上钧的素日脾性和手段,不由打了个哆嗦。

    而这时候,傅棠梨已经在问他了:“那你说,是太子之位要紧?还是命要紧?”

    赵元嘉不甘又无奈,当此众人面,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顿觉难堪至极,又开始放声大哭。

    傅棠梨咬着牙,忍了又忍,好不容易忍下来了,实在没法子,转而换了一副语气,耐着性子哄他:“听闻当今圣上乃是先帝所养育成长,手足情深,往日朝中多有称颂,如今先帝山陵崩,纵有不睦,也都烟消云散,圣上只会记得先帝的好处了,这是先帝给我们留下的后路。”

    她指了指外头,声音愈发温和:“我虽不复记忆,但也听人提及,当今圣上杀伐果断,铁血铁腕,手中实实在在地握着重兵,你拿什么争?莫犯傻,听我一句劝,自己去辞了太子之位,将来安安分分的,圣上念得先帝的情,或许可以给你一世富贵清闲,又有什么不好?”

    陈虔也在一旁点头,极力劝说:“太子妃所言甚是有理,太子素来温良恭俭,纯厚至性,本来嘛……这江山重负就不好承,劳心费神的,倒不如退一步,富贵清闲才是难得,快活似神仙一般,到时候,小人依旧陪着您,我们安心享乐去,不比从前差几分。”

    东宫众人谁不惜命,纷纷出言附和,总之,太子妃从来睿智,她说的话,总是对的,太子一定要听从才是。

    只有齐乘风脸色铁青,面带怒容,扭过头,大步走出了帐外。

    赵元嘉被这一群人劝着,总算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下来,半晌,叹道:“也罢,就如二娘所言。”

    当下,他收拾了一番心绪,含着泪,哭哭啼啼的,待要出去,才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哀求道:“二娘,你陪孤一起去吧。”

    傅棠梨微微皱眉。

    赵元嘉目中流露出哀伤的神色:“如今,孤只有你了,你陪在孤的身边,孤这心里才能踏实,二娘,陪孤一起去吧。”

    傅棠梨叹了一口气,卸下钗环,更换白衣,随赵元嘉一道出去。

    外头艳阳高照。

    眼下局势动荡,旧帝崩,新帝立,百废待兴,后有叛军步步逼近,各州府兵马动向不明,当此形势下,随圣驾出行的百官及家眷大多被禁于帐中,非圣命不得外出,除玄甲军的将领外,只有三省六部的重臣奉了帝命,在长陵坡营地中来回奔忙,各自行色匆匆,见旧太子及太子妃,皆神色尴尬,不过略一躬身,远远地就避开了,无人近前。

    赵元嘉深恨这些人无情无义,但也无可奈何,这一路行来,心中愈发忐忑,将近玄甲军主帅大帐时,恰见赵上钧出来。

    赵上钧已经脱去了道袍,他并没有穿上帝王的冕服,亦是一身素衣,以麻束发,但他形体高硕,气度威严,左右有几个大臣弓着腰,边走边和他禀告着什么,身后有铁甲武士持长戟随侍,仪仗森严,他行走其中,龙骧虎步,俨然有山岳巍峨之势,令人不能逼视。

    赵元嘉尚未靠近,已有铁甲武士过来,一左一右架起长戟,拦住了他的去路:“圣驾出行,闲人止步。”

    曾几何时,太子已经变成了旁人口中的“闲人”。

    赵元嘉心头滴血,面上却不敢露出异色,反而忍气吞声,拱手道:“臣赵元嘉,求见圣上,烦代为通禀。”

    两个武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过去,向皇帝禀告此事。

    距离有些远,傅棠梨跟在赵元嘉的身后,隔着众多士兵和大臣,她看见赵上钧转过脸来,他的个头很高,目光越过人群,望向这边。

    乱风起,黑色的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夏日骄阳似火,悬于九重天上,过于耀眼,傅棠梨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得那一瞬间,锐利的煞气扑面而来,几乎刺破肌肤,令她怵然。

    风吹得发鬓都乱了,她低下了头。

    武士回来,依旧冷漠,硬邦邦地重复了一遍:“圣驾出行,闲人止步。”

    新帝拒绝接见旧太子。

    赵元嘉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他浑身发抖,绝望地转过来,对着傅棠梨发问:“二娘,这该如何是好。”

    傅棠梨没有回答。分明近在咫尺,而赵上钧却连她的面都不愿见上一见,这该如何是好呢?她也无从知晓。

    他如今身份不同了,或许对他而言,她不过是罪臣之妻,不配与他说话。她思及此处,顿时觉得心里翻江倒海一阵难堪,脸上火辣辣的,没有再多看赵元嘉一眼,转过身,沉默地往回走。

    “二娘、二娘。”赵元嘉慌慌张张地追上来,缀在傅棠梨的身后,他太过于紧张了,并没有留意到傅棠梨的神色,而是搓着手,不停地念念叨叨,“这该如何是好,皇叔、不、不、是圣上,是不是觉得孤会对他不敬,才不肯见孤?怎么办,这事儿若拖延下去,就怕旁人进了什么谗言,等不得孤请辞太子位,圣上就要治罪下来,这、这就来不及了。”

    傅棠梨神色不动,仪态端方,步履沉稳,一句话也没有说,嘴唇抿得紧紧的。

    “二娘!”赵元嘉烦恼地抓了抓头发,“你倒是说句话呀。”

    傅棠梨瞥了他一眼,懒得开口。

    赵元嘉忍不住,拉住了傅棠梨的袖子:“这么着,孤去找傅老大人,请他帮忙拿个主意,他是天子近臣,深谙圣意,又是你祖父,必然能为孤分忧,二娘,你觉可好?”

    “不好。”傅棠梨被人扯着袖子,终于停下脚步,用一言难尽的眼神看着赵元嘉,“圣上正猜忌你,你这会儿跑去和朝廷重臣私谈,在旁人眼中看来,你想做什么?结党营私,图谋不轨吗?”

    赵元嘉慌忙摇头:“不、不,没有这个意思,孤只是……只是……”

    他把傅棠梨的袖子抓得更紧了,放下他往昔尊贵高傲的架子,哀求道:“二娘,你是傅家的女儿,你回去向长辈请安,那是天经地义的,旁人说不得,若不然,你替孤去傅老大人那里,和他商议一番,求他指点迷津,或者求他去圣上面前替孤代为转圜,说不准还能换来一线生机,二娘、二娘,如今孤能靠得上的人只有你了,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傅棠梨定定地看着赵元嘉好一会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管怎么说,她顶着东宫太子妃的头衔,至少在外人看来,她与太子休戚与共,脱不开干系,这一夜之间,风云乍变,委实令人措手不及,现如今,她自己心里也没个底,赵元嘉说得不无道理,傅方绪是朝中老臣,必有深谋远虑之处,或可讨教。

    她慢慢地点了点头,叮嘱道:“也好,我许久未见家人,这会儿便去问候祖父,你先回去吧,待在行帐里,哪儿也别去,话也不要乱说,记得安分最要紧。”

    赵元嘉如释重负,啰啰嗦嗦地又交代了许多,这才忐忑不安地走了。

    傅棠梨向旁边巡防的卫兵问了方向,朝傅家的行帐走去。

    大臣们的行帐位于长陵坡的西北面,密匝匝的一片,前两日,军队哗变,危机四伏,前路不明,那时候,别管官阶几品、人口几何,大家伙都差不太多,恨不得全部挤在一起,只求别落单。自今日,赵上钧上位,玄甲军将长陵坡严密地看管了起来,巡防的卫兵谨然成阵,叫人安心了不少。

    前排的一顶行帐,外观普普通通,上头用草书写了个“傅”字,以示傅府之意。

    如今既无门面,也无仆从相迎,傅棠梨走过去,拱着手,站在帐外,咳了一声,客客气气地问道:“祖父,您老人家在吗,我来探望您了。”

    “且住!”里面传来老人严厉的喝止声,“太子妃莫要入内。”

    傅棠梨一惊,知道此行不妙,一颗心沉了下去。

    很快,门帘子挑开,傅之贺匆匆走了出来,朝傅棠梨摆了摆手:“老爷子不舒服,不见客,雀娘,有事情回头再说,你快快离去,这里……不太方便。”

    不见客?原来她是客。

    傅之贺的话说到这里,傅棠梨已经很清楚地知道了傅家的意思,这是要明哲保身,与她、与东宫割席了。

    傅棠梨也考虑过,或许傅家不愿插手皇权纷争,对她虚应故事,但她却不曾料想,傅方绪竟能如此绝情,竟连”家门“都不让她踏入半步。

    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要说些什么,却突然说不出来,在这盛夏之日,只觉得寒气从脚底冒上来,浑身发凉。

    或许是见她迟迟不走,傅之贺也有些急了,低声道:“好孩子,你快走吧,莫叫人瞧见,如今我们家是自身难保,你莫要再带累我们了。”

    对于这个父亲,傅棠梨失忆之后只见过一

    次,彼时她才回东宫,太子命人将傅之贺和继母杨氏夫人接到宫里和她见面,父母是极殷勤的,殷勤到令她觉得乏味,当日不过略说了一会儿话,便散了。

    及至今日再见面,竟然露出如此截然不同的另一幅嘴脸,真真叫傅棠梨叹为观止。她忍不住开口:“父亲,我是傅家的女儿,祖父亦与太子交往甚密,我若遭殃,难道傅家能落到好处吗?一条绳儿上的蚂蚱,还跑哪去?”

    傅方绪在帐内听得傅棠梨这一番话,愈发懊恼,他浸淫官场多年,这辈子就没做过亏本生意,谁能想到呢,最大的一宗居然失了手,眼看着炙手可热的东宫太子,转眼间成了丧家之犬,害他一番宏图壮志都落了场空,气得肝都裂了,此刻见傅棠梨上门来,正好迁怒于她,在帐中提起嗓门,高声训斥。

    “我傅家小门小户,当不起太子妃提携,你往日仗着东宫威势,在老夫面前不尊不敬,老夫早就看透你这无良女子,闲话少说,快快去休,自此后,傅家与你毫无瓜葛,莫做纠缠。”

    老头子的这番话,声音大了些儿,惹得旁边行帐中的几个官员并家眷都探出脑袋来瞧个热闹,见得是太子妃站在那儿,不消多说,都恍然大悟,知道傅老头儿一贯习性如此,不免唏嘘,在各自门口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烈日当空,傅棠梨头晕目眩,浑身的血液一阵阵往上冲,脸皮涨得快要涌出血来,但在这种情形下,她反而站得笔直,高高地抬起下颌,微笑了一下:“是,我知道了,祖父担忧是自然的,前头有人撺掇圣驾出逃,弃国都与宗庙于不顾,实乃天下罪人,那是谁呢?一个是林尚书,全家人如今都躺在北面山坡上喂秃鹫呢,还有一个,哦,好像就是祖父您呢。”

    她叹了一口气,诚恳地道:“无妨,反正我们一家人,骨肉至亲,要死呢,死在一块儿,亲亲热热的,谁也不嫌弃谁。”

    旁边几家官眷听她奚落得实在妙,忍不住掩口笑了起来。

    傅家帐子里传来惊呼:“父亲、父亲,您怎么了?老三、老三,你快来,老爷子晕过去了。”

    傅之贺气得直跺脚,指着傅棠梨,怒道:“嗐,你满口混说什么!不孝女,你要气死祖父才甘心吗?”

    他骂完,急急跑回去了。

    傅棠梨心满意足,又意兴阑珊,矜持地扫了四周一眼,转身离去。

    巡防的士兵听得这边吵闹,赶了过来,得知这番情景,也有些哭笑不得的,对着左右喝斥了几句,那些看热闹的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周围安静下来。

    傅棠梨走了一段路,拐过一片行帐,却听见后头有人唤她:“雀娘、雀娘。”

    她顿足,回头望去。

    一个中年妇人拖着胖乎乎的身体,急匆匆地追过来。

    傅棠梨在脑子里转了一圈,认不出这妇人是谁,客气地招呼了一声:“敢问夫人是?”

    那妇人驱步到近前,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听得傅棠梨这样问,又露出心疼的神色:“你这孩子,果然是什么都忘了,我是你大伯母啊。”

    傅家的大伯母,严氏,听闻自己与她平素并无交情,此时却不知严氏过来为何。傅棠梨心中思忖着,面上不动声色,只一颔首:“祖父叫我与傅家莫作纠缠,大伯母还是请回吧,免得带累您。”

    严氏眼眶红了,她伸出手,可能想要摸一摸傅棠梨,又觉得不妥,缩了回来,搓了搓手,叹息道:“场面话我不多说,雀娘,我知道你心里委屈,我这会儿也无能为力,应承不下什么,但是,你须记得,我是你大伯母,我们家若能逃过这一场劫数,来日,你来投靠我,我把你当自己女儿养,你不用担心没有退路。”

    傅棠梨这会儿扎扎实实地怔住了。

    严氏拍了一下手,含着泪,自己又笑了起来:“你母亲,哦,说的不是现在这个,是你亲生母亲,韩家的阿雅,她在的时候对我很好,大把大把银子撒着,没把我当外人看,这份情意我是记得的,原先你得势,我不去攀附,但如今你有了难处,他们没良心,我却不能不管。”

    傅棠梨的喉咙口有些发酸,她点了点头,慢慢地道:“好,大伯母,我知道了,多谢您,我心里实在……非常感激。”

    只因巡防的士兵又往这边来了,严氏不好多说,略嘱咐了两句,又赶紧回去了。

    傅棠梨感慨万千,在那里站立了片刻,想了想,转了个方向,往长陵坡南面走去。

    长陵坡西北面地势平缓,毫无遮挡,适宜驻营,东南面却是草木旺盛,岩石嶙峋,大树耸立在丘陵间,间或投下一大块参差的影子,翻过南角那个山坡,就是渭州兵马的驻扎地。

    她下了缓坡,才走几步路,突然从树后转出一个人,牢牢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她低着头,看也不看一眼,使劲把胳膊往回抽:“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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