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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逼宫

    他大手一挥,沉声喝道:“给我收。”

    王宪低下了头,玄甲军士兵立即收敛杀气,卸了重盾,放下弓弩,无声地后退了两步。

    庄敬过来,客客气气地抱拳,躬身赔罪:“臣来迟,令太子、太子妃受惊了,臣该死,王宪莽撞,不从调度,擅自行事,是臣无能,稍后臣自向圣上请罪去。”

    傅棠梨听闻赵元嘉呼“庄将军”一语,便知道了庄敬的身份,心里顿时一“咯噔”,原说玄甲军哗变,庄敬无力管辖,才使圣驾停滞,但如今看这情形,庄敬分明对玄甲军依旧掌控在握,如臂使指,只怕连林商之死,也是出于庄敬的授意吧。

    她想及此处,不禁手心冒汗。

    但

    庄敬对傅棠梨恭敬异常,还特意上前,对她连连拱手:“庄某与韩世子曾共御敌寇,是生死之交,太子妃既是世子的表妹,那便是自家人,有庄某在,必命手下护卫太子妃周全,万无一失,还请太子妃安心。”

    傅棠梨不信韩子琛有这么大的脸面,但庄敬神情温和,目中带着笑意,看过去并无恶意,她不愿再去深思,还了一礼:“多谢庄将军。”

    庄敬不敢受礼,侧身避过,他对赵元嘉不过略一颔首而已,很快招呼了王宪及属下士兵离开了。

    赵元嘉惊魂未定,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恨恨道:“这群乱臣贼子,真真目无君父,胆大妄为,待到得蜀州,孤要和他们逐一清算。”

    傅棠梨头都要疼起来了,皱眉道:“你可闭嘴吧,少说两句。”

    林婉卿见危机已除,马上弃了傅棠梨,又去抱赵元嘉的大腿,哭哭啼啼,她平日里脑子不太好使,但今夜这惊心动魄的,她自然想了起来,当初她与林贵妃在灵犀殿陷害太子妃时,淮王曾说过的一句话。

    “也罢,早晚而已。”

    看来淮王是一定要杀她的。

    林婉卿只觉一阵毛骨悚然,赵元嘉伸手来扶她,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挣扎了几下,没能爬起身,突然腹中绞痛,忍不住抱住了肚子,哭着叫喊:“好疼,太子救我,我要死了,好疼啊!”

    赵元嘉跺脚:“好了,这节骨眼了,你别矫情了,给孤添了多少乱子,还闹?”

    宫人急忙上前搀扶林婉卿回去,她一边走还一边哭着。

    却不说那头林婉卿和赵元嘉在闹,这一边,高宫正带着几个太医马上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听闻太子妃今夜受了惊吓,快叫太医瞧瞧,可有什么不妥之处?”

    傅棠梨此时已经放松下来,不禁苦笑,摆手道:“哪里这么金贵了,无妨,不需劳动诸位大人。”

    高宫正一脸紧张:“太子妃可别大意,那群粗野军汉,向来手脚没个轻重,您若是擦破点皮,回头我叫人把他们抓出来各打五十板子,您还是叫太医看看,须得一根头发丝儿都不短,才能叫人放心。”

    太医们赶紧围了上来。

    很快,西宁伯府的人也过来了,带着一应辎重装备,开始当场重搭幄帐:“那群蠢货实在无礼,太子妃放心,我们家大公子已经过去找他们讨要公道了,这是大公子的帐篷,搬过来给您先用着,您是何等金尊玉贵的人,可不能简慢了。”

    那顶幄帐精致又华美,柔软的羊皮上雕满了繁复的瑞兽卷草纹,穹顶配以赤金山形帐构,紫水晶为帘,珍珠簟为底,又覆九重缂丝云锦毯,看着就不像是男人能用的东西。

    傅棠梨的头更疼了:“就这光景,乱哄哄的,你们瞎讲究什么,真真不必。”

    突然,那边的宫人又叫嚷了起来:“不好了、不好了、林承徽很不好了。”

    方司则跑了过来,她今天跑来跑去的,尤其忙碌,一头大汗:“太子妃,林承徽……下面、下面流了很多血,这情形不对。”

    而赵元嘉已经在大声呼喊,他的声音急得发颤:“太医、太医,快叫太医!二娘、二娘在哪里,你快快过来!”

    如今太子但凡有事,第一个要叫的就是太子妃。

    太医们正围在太子妃的身边嘘寒问暖,听到太子的呼喊声,他们齐齐抬眼看了看高宫正。

    高宫正连眉毛都没动弹一下,淡淡地道:“区区承徽而已,算什么,叫她且等着。”

    赵元嘉又在大叫:“二娘!二娘!”

    这是什么晦气玩意。

    傅棠梨叹气,但赵元嘉叫得太急,没奈何,她便带了两个太医,过去瞧了一下。

    但瞧不瞧的,都没什么要紧了,林婉卿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保不住了。

    从长安出来,一路颠簸,本就坐胎不稳,何况这边太子不再宠爱她,那边林贵妃又死了,她心中早已惶惶不可终日,今夜惊闻噩耗,父母兄弟皆亡于一朝,又有人凶神恶煞地要杀她,她禀性本就柔弱,这一连串打击之下,更是难以支撑,惊惧攻心,气淤于脉,冲撞胎气,那未成形的孩子没的福分,掉了下来。

    一通忙乱,太医只来得及善后,宫人们收拾了血污,拿了那胎儿出去掩埋。

    林婉卿躺在那里,号哭不已,凄声大叫:“孩子,我的孩子啊,还我的孩子!”

    赵元嘉亦是心酸,纵然这会儿林婉卿容形狼藉,他一点也不嫌弃,过去握住她的手,颤声抚慰她:“没事的,卿卿,没事,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儿的,你别哭了,哭坏了身子可怎么办。”

    林婉卿的脸色灰白得如同死人一般,头发湿透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眼底布满了血丝,泪水不停地流出来,声音嘶哑难以辨认:“我的孩子没了,我的父亲、母亲……还有哥哥,都没了,姑姑也没了,我什么都没了,我还活着做什么呢?做什么呀?”

    “你还有孤。”赵元嘉忆及旧日情深,心痛难耐,几乎哽咽,“孤在这里,你放心,孤会一直陪着你。”

    “你不会……”林婉卿遽然睁圆了眼睛,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从榻上爬起,她的手伸出去,直挺挺地指向傅棠梨,目眦欲裂,“是你,都是你害的,你把我的太子抢走了,是你害我!”

    “卿卿,你冷静些,别这样。”赵元嘉急忙抱住了林婉卿,回头又对傅棠梨露出恳求之色,低声道,“二娘,你先出去,别叫她看到你。”

    傅棠梨对于赵元嘉真是无话可说,但此时看着林婉卿的模样,又觉得她可悲又可怜,这光景,也不想去计较,她摇了摇头,走出幄帐。

    空气里血腥的味道尚未散尽,林婉卿痛苦的哭声犹从身后传来,凄凉如同女鬼的悲泣,远处,马蹄纷沓,士兵行进间兵器发出碰撞的铿锵之声。

    这是个动乱不安的夜晚。

    傅棠梨站在那里,看了看天上的月,月色明朗,照不见人间悲欢。她的心头沉甸甸的。

    ——————————

    玄甲军主帅大帐极为宽敞,容得下众多文武百官,两侧火把插在壁上,火光幢幢,忽而大亮、忽而昏暗,照着众人面上神色各异。

    安王、李光达站在正中,庄敬抱着臂,跟随在李光达身后,朝中武将多站在这一侧。

    而以尚书令傅方绪为首的一干文官则站在另外一侧。

    双方僵持已久,傅方绪年纪大了,很有些支撑不住,他捂住胸口,咳了两声,勉强笑了一下,试图息事宁人:“圣上日间劳累,这会儿已经安寝了,不宜惊扰,玄甲军杀了林商,这事情嘛,也是事出有因,值此用人之际,或许圣上并不十分追究,总之,明日、明日再议也不迟。”

    庄敬“呵”的冷笑了一声,拖长了声音,叫了一声:“王宪。”

    王宪应声,从帐外进来。大帐外面黑压压地围着骁悍骑兵,马覆铁甲,兵执长戈,杀气几乎凝固成胶质。

    文官们心里都是一凛。

    庄敬见了王宪,劈头就骂:“你这无知莽夫,乱杀朝廷命官,实在大胆,看看你闯的大祸,如今诸位大人要问罪于我,你说,如何处置?”

    王宪方才因一时莽撞,冲撞了贵人,才被打了十个大板子,这会儿疼得龇牙咧嘴的,又不能在这群大臣面前流露出来,于是说话间就带了一股咬牙切齿的意味:“庄将军放心,我一人做事一人担,不和你相干。”

    大臣们听着那语气就觉得心里发毛,默默地向后退了一步。

    王宪阴恻恻地笑了两声,从腰间拔出佩刀来,拿了一块鹿皮擦刀:“来,哪位大人要问罪庄将军,出来,我和您解释解释。”

    他的刀身湿淋淋的一片红,说话间,血水犹在滴淌。

    林商一家上下,皆丧命此刀下,听闻已经被纳入东宫的女儿也几乎不免,这手段,何等凶残。

    王宪既说“不和你相干”,意思就是他要杀人,庄敬也管他不住,文官们一阵胆寒,齐齐又向后退了一步。

    傅方绪脸色十分难看。

    大理寺卿曹升忍不住怒道:“庄敬你够了,你大半夜的

    逼着我们都过来,究竟有何用意,直说罢,犯不着拐弯抹角的。”

    这时候,安王开口了,他的声音苍老而悲愤:“大周自先祖开世,迄今二百余年,四海归心,万民顺化,千秋基业也,这大好山河若一朝亡于胡莽之手,我赵氏的先人都不得安息了!当日谁言弃长安者,当诛九族也!林商狗贼,虽死不能赎其罪!”

    这不但是对傅方绪,甚至连着元延帝一并骂进去了。

    傅方绪胡须颤抖,强忍心虚:“叛军势头正盛,朝廷兵力不足抗衡,留在长安,等死而已,老夫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给大周留一线薪火,怎么,死守长安以殉国,难道就能挽救大周危难吗?无济于事之举,蠢人为之。”

    ”无能者无用,谁为蠢人,尚未可知。”李光达冷冷地打断了傅方绪的话,他早年随先章武帝征战四方,气度间自带杀伐之态,三言两语,干脆而果断,“当今圣上不能守社稷,赵氏皇族自有人可承先祖之志,光复山河,此方为明主。”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一出口,大帐中的空气都凝固了一下,文官们惊骇难当,再次齐齐后退。

    王宪的手已经搭在了刀柄上,用不怀好意的眼神盯着那些个文官。

    在场的谁也不是傻子,李光达的话是什么意思,每个人的心里都和雪洞似的。

    “不可!万万不可!”傅方绪大惊失色,脱口而出,他的孙女是太子妃,他怎么能见得江山易主呢。

    那些文官们各怀心思,交头接耳,私语如蝇声,嗡嗡不绝,不多时,陆陆续续有人出声,或是附和、或是反驳,渐渐吵成了一锅粥。

    曹升看了看左右,使劲咽下一口唾沫,喃喃地道:“可、可是,淮王重伤,性命垂危,不能战,这、这……”

    “淮王的安康,毋须曹大人来担忧。”李光达一脸肃容,虚空拱手拜了拜,“而今之计,唯有早作决断,请圣上禅位于淮王,才可力挽狂澜,若不然,叛军不日将至,今日在场诸位大人的头颅恐怕皆要堆砌于长安城楼之上了。”

    别说叛军了,就眼下,王宪手持利刃,虎视眈眈,大帐之外,重兵围困,插翅难逃,今夜之局,已成定数。

    大帐上首摆着一张高背交椅,虚位以待,尚无人落座,上面铺着一张虎皮,虎头垫于脚下,犹呈怒目圆睁之态,仿佛逼视帐中众人。

    ——————————

    十二枝庭燎燃于王帐,帘幛高悬,上面绘着九州大地的山岳与江流,水墨的影子落下来,在烛光间有些模糊,如同纵横交错的经纬,笼罩在元延帝的头顶上。

    命如此经纬,皆由天定,人所不能料及。

    他到现在还不太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推开宋太监的搀扶,伸出颤抖的手,指着半夜聚集在王帐中的大臣们:“你们在说什么?”

    李光达站在前列,他看着元延帝,面无表情,他的眼神甚至是嘲讽的,一如从前:“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重,禅位于淮王,挽大厦于将倾,救万民于水火,成就一代贤君之名。”

    “他在说什么!”元延帝瞳孔急剧收缩,他还是不信,再次发问。

    安王转过头去,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一干武将表情生冷且凶煞,一言不发,文官们目光躲闪,支支吾吾,傅方绪等几个老臣跪了下来,连连顿首,嚎啕大哭,却也并无他话。

    “放肆!”元延帝终于反应过来,他双目尽赤,“你们这群乱臣贼子,胆敢逼宫谋反,实在罪该万死!是谁?谁指使你们的,是五郎?是五郎对不对!”

    他咬牙切齿,面目几乎扭曲:“这个大逆不道的畜生,他曾发下重誓,永不与朕为敌、永不与朕兵刃相见,他都忘了吗?背信弃义,畜生!他就不怕应了誓,遭万箭……”

    “陛下!”李光达大步踏前,厉声打断了元延帝未尽之言,“淮王并未与陛下为敌,今日局势,但凭陛下自行决断,陛下若愿以身殉国,臣等当一并追随,不负圣恩。”

    庄敬躬身俯首,语气恭顺而冷静:“臣无能,无力辖治玄甲军,玄甲军自先帝始创,传于淮王,两代主帅皆有军令,只可战、不可退,兵士不肯听臣调度,彼等愿效郭氏父子,与叛军决生死,臣不可负袍泽,只能同往,今与陛下辞别,请陛下珍重。”

    “庄敬!庄敬!”元延帝踉跄着上前两步,声音呕哑,“你要带兵离开朕,那朕怎么办?谁能来护卫朕的安危?你们、你们都要抛弃朕吗?你莫忘了,朕是天子、朕才是天子!”

    李颜凶名昭著,言明定要屠尽皇族宗亲并文武百官,潞州与徐州两路援军迟迟不至,今若庄敬率玄甲军去,余者无缚鸡之力,若待宰羔羊也,百死而无一生。

    这一点,大臣们明白、元延帝也明白。

    众大臣皆跪,触首于地,长拜不起:“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重,禅位于淮王,成就一代贤君之名。”

    王帐外,士兵亦跪,甲胄铿锵作响,巨大的声音惊起了夜间的飞鸟:“请陛下为江山社稷为重,禅位于淮王,成就一代贤君之名。”

    “不!不!绝不可能!”元延帝握紧双拳,声嘶力竭,宛若癫狂,再无半点平日温雅之态。

    “圣上。”冯太后的声音突兀地响了起来。

    安王退后了一步,保持了应有的恭敬:“太后娘娘。”

    宫人挑开门帘,双胞胎的陈王和汝宁公主一左一右地扶着冯太后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的颠簸让冯太后显得十分憔悴,精致的妆容也掩饰不住她眉间深刻的皱纹,她已经老了,走起路来都显得有些巍巍颤颤的,慢慢地挪到元延帝的面前,定定地看着这个儿子,情不自禁地流露出悲哀的神情。

    元延帝喘着粗气,有些怔忡:“太后、太后……你和他们也一样吗?”

    冯太后的眼中落下泪来:“圣上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大家伙一起去死吗?哀家这个岁月,活也活够了,去就去罢,没甚要紧的,但是孩子们呢……”

    她指了指陈王和汝宁公主:“他们两个还这么小,乱军之下,焉有活路?还有元嘉,可怜皇后才去,圣上竟连她唯一的骨血都不能保全,于心何忍?”

    元延帝呆滞了半饷,突然惨笑起来,他几乎失去了言语的能力,翻来覆去不断重复:“原来这样,太后,连你也要抛弃朕吗?连你也要抛弃朕吗?连你也……”

    “圣上叫五郎来吧。”冯太后抬袖掩面,不忍看见元延帝的情形,“无论如何,以五郎对圣上的情分,他会善待圣上、善待这些孩子,祖宗的江山社稷得以保全,来日,我也有脸去泉下见你父皇,你何必……”

    “不、不、不!”元延帝厉声喝止,抓起手边的砚台,砸了出去,“闭嘴!你们都给朕闭嘴!”

    “父皇!”陈王冲上前去,挡在冯太后身前,那砚台重重地砸在他的头上,他闷哼了一声,仰面倒下,满脸都是血。

    汝宁公主惊恐地哭了起来。

    元延帝脸上的肌肉不断抽搐着,发了疯般地咆哮:“朕是皇帝,朕宁可死,朕要你们陪朕一起死!朕绝不会叫他得逞!绝不会!朕要和你们一起去死!都去死!”

    他高高地举起双手,凭空挥舞着、抓挠着,想是想要掐住什么,恶狠狠的。烛光倏然动荡起来,摇来摆去,他的影子映在地上,拉得长长的,像一截扭动的蛇或者是虫子,在火光中挣扎。

    大臣们沉默地望着元延帝,连冯太后也不敢出声,王帐里,元延帝愤怒的嗥叫声和汝宁公主的无助的哭泣声混合在一起,显得怪诞而刺耳。

    李光达露出了厌恶的神情,不耐地把脸别开了。

    半晌之后,元延帝忽然又安静了下来,好似蜡烛断了头,琴弦断了线,嘎然而止,连半点余音也无,他的嘴巴张了张,又阖上了,像是累了一般,倒退两步,跌坐在榻上,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群。

    大臣们还跪在地上,似乎一切如旧,他们还是臣服于他。

    但没有人说话,这些大臣甚至已经不愿意再花力气来说服他,仿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无

    论他说“是”还是“否”,完全没有区别。

    夜渐渐深了,深到看不见底。

    过了很久、很久,元延帝再次开口,他已经疲倦了,连声音都是木然的:“好了,你们去把五郎叫来吧,朕……要见他。”

    王帐里能听到明显“呼”的吐气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放松了下来,什么话也不用说,他们很快出去了,连陈王也被人抱出去了,地上留下一滩墨汁和血迹混合的痕迹,在慢慢干涸。

    ……

    元延帝独自一人,佝偻着身体,颓废地、沉默地坐在王帐内。

    周遭一片死寂,熏炉里的香已经凉却,空留残屑,庭燎中的蜡烛燃烧着,发出一点“噼啪”的声响,烛火摇曳起来,帘幛上的山河水纹又在晃动,如同这飘摇的现世。

    元延帝没有经历过这般情形,他生于皇族、长于深宫,天生高贵不凡,这些离乱与纷争从来到不了他的面前,而到了眼下这般光景,他才突然记起,章武帝临终前,曾经对他说过这么一句话:“德薄而位尊,力小而任重,鲜不及矣,五郎害汝犹不自知,大谬也。”

    大谬也。

    他惨然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颤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铿锵的铁甲声又起,伴着沉重的马蹄,地面震动起来,战马呼气的声音都显得那么凶狠,好似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怪兽一般。

    马蹄声在王帐前停了下来,然后是迅速而整齐的脚步声,把王帐重重地包围了起来。

    元延帝迟缓地抬起头来。

    赵上钧走了进来,他出家多年,来见元延帝的时候,常是一身道袍,清净疏离,有离世出尘之意,眼下亦如此。

    这有时候会让元延帝忽略了,他的这个弟弟,其实骨子里如同他们的父亲一般,铁血铁腕、无心无情。

    元延帝抬起脸,点了点头,神情黯淡:“五郎来了,坐吧。”

    赵氏子弟素来容貌出众,元延帝年近四旬,原有白鹤之态、翠柏之姿,是个雍容而华贵的美男子,而此刻,烛光照着他,脸色枯败,头发斑白,眼角皱纹深陷,不过须臾,他仿佛老了几十岁,垂垂暮年,行将就木。

    赵上钧面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也没有坐下,而是一丝不苟地给元延帝行了臣子之礼:“见过陛下。”

    元延帝呆滞良久,干巴巴地问了一句:“你的伤,好了吗?”

    “有劳陛下挂念,臣已大好了。”赵上钧的语气淡淡的。

    元延帝怔怔地看着赵上钧,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五郎,你一定要逼朕至于此吗?”

    “臣何尝逼迫陛下呢?”赵上钧毫不避讳地直视着元延帝,他的目光平静得近乎残酷,“其实臣可以袖手旁观,待到李颜把陛下和一众皇子全部杀了,臣一样可以顺理成章登上帝王位,对臣来说,只是早几天或者晚几天的事情,无甚分别,如今臣还愿意为陛下善后,陛下应该感激臣才是。”

    元延帝嘴唇颤抖,绝望地抱头:“五郎,你不能这样对待大兄,不能这样!”

    “那么,陛下以为,臣该如何呢?”赵上钧好似很轻地笑了一下,“臣曾告诫陛下,李颜狼子野心,必招祸患,陛下却不相信臣,依旧予他种种权势,令他与臣制衡,以至养虎为患,臣又能如何?”

    他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慢慢地俯下身,语气甚至是温和的,“反观臣呢?臣为陛下出生入死,肝胆涂地,陛下却三番几次欲置臣于死地,臣出征北庭,陛下叫人给突厥送去破甲弩,还命李颜阻拦援军,陛下,你知道吗,那一次,臣真的差一点儿就死了。所以,陛下觉得,臣该如何才好?”

    “你在怨恨朕吗?”元延帝陡然激动起来,他一把抓住了赵上钧的手,就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用力到指节都喀喀作响,“你发过誓,永不与大兄为敌,永不与大兄兵戈相见,你……”

    “臣做到了。”赵上钧打断了元延帝的话,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不容任何人置疑,“陛下养了臣那么多年,应该知道臣的心性和手段,如今陛下还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里和臣说话,这天底下再没有比臣更能守信的人了。”

    “五郎……”元延帝情不自禁落下泪来,他站起身来,踉跄地向前一步,赵上钧的身量比他高了许多,这个角度,他只能抬起脸来看着赵上钧,那是一种近乎哀求的姿态,“当年在广德殿、在安仁殿……大兄都救过你的命,如果没有大兄,你早就死了,五郎,你还记不记得?你就当再还大兄一次情,可不可以?五郎,这是你欠大兄的。”

    “大兄说错了,我对大兄已经了无亏欠。”赵元嘉不再自称“臣”,他的神情似悲悯、又似轻蔑,他直直地望着元延帝,“我一直都知道,安仁殿中,在我酒里下毒的人是大兄,不是母后,而大兄不知道的是,酒已经叫人调换了,我根本没有中毒,殿外也早就伏下重兵,其实,那时候我随时可以……杀了大兄。”

    元延帝的瞳孔骤然缩紧,整个人都僵硬住了,他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脸上,形成一个滑稽的面具,他一点一点松开了赵上钧的手、一点一点地开始后退。

    “所以,五郎对大兄不够好吗?大兄还要五郎如何呢?”赵上钧慢慢地、这样问道。

    ……

    章武三十年,冬,小雪。

    夜幕如同一只巨大的手,从虚空伸下,把整座宫城牢牢地握在掌中,密不透风,看不见天光,朱瓦琼台都隐没成黑黢黢的影子,躲在暗处,悄无声息,只有零星几座宫殿还点着灯,虚弱地摇曳,将熄未熄,明灭不定。

    雪落在脸上,不很大,冷得彻骨。

    高宫正挑着一盏羊角风灯在前面引路,灯火如豆,照不清前方,赵上钧在黑夜中无声地行走,庄敬和孙澄一左一右跟在他的身后,沿路有巡防的金吾卫士兵,远远地看见淮王,恭敬地躬身,又避开了。

    “晋王用的是阴阳壶,酒里下了软骨散,幸而我发现及时,把酒调换了。”高宫正目不斜视,一边走,一边低声说道,“另有郭元俭带人躲藏在安仁殿内,伺机发难,殿下还请多加小心。”

    孙澄冷笑了一声:“何必费这手脚,我们的人马已经安排好了,只待殿下一声令下,能为您踏平安仁殿。”

    赵上钧脚步不停,略一回首,看了孙澄一眼,他的眼眸沾着雪。

    夜里的风吹过来,冷得孙澄打了个激灵,他马上把嘴闭紧了。

    安仁殿就在前面,零星的雪落下,周遭一片漆黑,独它灯火通明,在夜里等待着不知情的飞蛾扑将过去。

    从游廊外隐约传来三声鸟鸣,尖利而短促,密簇的刀光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又隐没下去。庄敬和孙澄对视了一眼,相□□了点头。

    赵上钧停住了脚步,他望着安仁殿,在那里站了一小会儿。

    “殿下。”庄敬提醒了一声。

    “听我掷杯为令,你们就进来。”赵上钧终于开口,一字一句,“……给我杀了晋王。”

    庄敬和孙澄一起俯首,而后退下。

    赵上钧拾步上了台阶,里面的宫人为他挑起了门帘:“淮王殿下来了。”

    十二叠围屏后锦幛低垂,殿内的火盆里燃着兽金锭,梨木锻成炭,与沉香同炉,温暖而馥郁的香气弥漫在雕梁画栋间,似春还在。

    冯皇后和晋王赵上宣一起坐在那里,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有些苍白。

    看见赵上钧进来,赵上宣几步迎上前,拉住了赵上钧的手:“五郎来了。”

    赵上钧已非稚儿,不太习惯兄长这样亲昵的接触,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不着痕迹地把手收了回来。

    赵上宣并没有在意这个,他的面上带着忧心忡忡的神情:“父皇那边如今是什么情形,五郎可曾去看望?”

    “我刚从幽州回来,宫中的情形并不知晓。”赵上钧语气平平。

    冯皇后站了起来,叹气道:“圣上前些日子病得很重。”她紧张地看了看左右,压低了声音,含糊地道,“大约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本宫几次求见圣驾,却总被拒于永乐殿外,叫人摸不清虚实。”

    她揣度着赵上钧的神色,试探地道:“本宫倒不怕什么,就是担心你们兄弟两个,圣上迟迟未立太子,这个节骨眼上,人心浮动,若是有什么变故,五郎,你可一定要护你大兄周全。”

    赵上钧沉默了一下,简单地应了一个字:“是。”

    冯皇后早年自身难保,生了赵上钧就弃之不管,待到后来局势稳定,她重登后位,想要和这个孩子亲近也亲近不起来了,心里既后悔又愧疚,如今见赵上钧对她冷淡,更是难受,勉强笑了一下,上前去,提起案几上的酒壶,亲手斟了一盏酒,捧给赵上钧。

    “外头天冷,五郎星夜赶回长安,路上定是辛苦,喝口酒,驱驱寒气也好。”

    碧玉壶,缠枝海棠燕雀纹,壶柄上镶嵌着两颗小小的红宝石,一盏清酒,酒泛琥珀光。

    赵上钧垂下眼帘,神色不动:“我最近不太喝酒。”

    冯皇后怔了一下,黯然后退一步:“你这孩子……和母后要这般生分吗?”

    “五郎并无此意,母后不要多思。”赵上宣接过冯皇后手里的酒盏,转手再次递到赵上钧面前,“来,五郎陪大兄喝一杯吧,大兄这会儿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需得喝杯酒压压惊。”

    赵上钧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接过了那盏酒。

    赵上宣自己亦斟了一盏,举杯和赵上钧碰了碰,仰首一饮而尽。

    殿上明烛,照亮此间如白昼,侧旁象牙围屏,以钿螺镶嵌虎兽,呼啸于山林,烛光太盛,围屏后有模糊的影子闪动了一下,似画上虎兽抬首,张口欲噬人。

    赵上钧低头,慢慢喝下了那杯酒。

    赵上宣的嘴唇抽搐了一下,似乎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一盏酒饮尽。

    赵上宣的眼中突然露出悲色,他仓促起身,朝赵上钧伸出手去:“五郎……”

    赵上钧的手松开了,酒盏脱手掉下。

    掷杯为令,杀了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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