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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一只小桃花

    傅棠梨嘴唇动了动,临到头,又把话咽了回去,放开他,只含糊地道:“什么?我忘了,稍后再说吧。”她不待赵上钧继续追究,嫣然一笑,若无其事地道,“道长,来,陪我去骑马,看看这桃花叱拔究竟是不是绝好的名驹。”

    “好。”赵上钧满口应下。

    二人遂骑了马,一道出城。

    北方平原宽阔,秋天的野草过了马蹄,流云舒展,极目眺望处,旷野与长空交接成一条笔直的线,而远山,几乎淡成了无,只是长幅画卷中的一抹灰。

    摇光从远处飞来,立在赵上钧的肩膀上,鹰眼如赤金,左右顾盼有神。

    傅棠梨骑的自然是那匹桃花叱拔,她骑术精湛,不在话下,先是时,引着马儿慢慢走了几圈,很快熟悉起来,拍了拍马脖子,一声清叱,抖开缰绳,奔驰起来。

    秋天的风扑面而来,带着草木的气息,热烈而奔放,一切如同浮光,天边的云以及旷野的影子,从眼前掠过,捕捉不着。

    马蹄声清脆而急促,几乎连成一片,桃花叱拔尽情奔跑着,马头高昂,鬃毛飞舞,那么轻盈、那么快,它的肩胛处慢慢鼓起,流出了鲜血一样的汗珠,皮毛更加鲜艳,如同一朵粉红的云彩,随着风飞了起来。

    白色的海东青发出了尖锐的鸣叫声,振翅飞上云天。

    赵上钧很快追逐上来,和傅棠梨并驾齐驱。淮王驰骋疆场,坐骑易折,随军备有汗血良种,亦是强悍而威猛的大宛天马,色做赤黑,形如龙骧,有千里踏风之势,与桃花叱拔一道,在茫无涯际的平原上竞相追逐。

    傅棠梨侧过脸,看着赵上钧,她的容色明艳,眉眼流光,在风中笑了起来,灼灼似桃花:”道长!”

    希望时光能够停驻此间,陪着他,在旷野中,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策马奔驰。

    可是,大约并不能够。她这么想着,喃喃地又唤了一声:“……道长。”

    赵上钧倏然夹紧马腹,驱马贴近,两匹马几乎靠在一起,他从马上抬起腰,身体侧倾,俯了过来,沉声叫道:“梨花,来!”

    傅棠梨不明所以,朝他伸出了手。

    赵上钧舒臂探手,握住了傅棠梨的手臂,发力一拉一抬,傅棠梨身不由己地歪了过去,赵上钧顺势托住傅棠梨的肩膀,猛地一带。

    傅棠梨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量提了起来,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还没来得及尖叫,又落了下来,落到赵上钧的怀中。

    赵上钧低头吻了下来,如同这个季节,夏天的火热和秋天的浓烈糅杂在一起,汹涌而来,裹挟了她,让她无从逃脱,唇舌辗转,满满都是他的味道,无从逃脱。

    他的手往下移动,抚摸着她,他的手掌上带着一层坚硬的茧子,在她大腿的肌肤上带起一种砂砾般粗糙的触感,叫她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不可。”她凌乱地喘息起来,按住他的手,不让他继续深入,两个人的嘴唇还黏在一起,说起话来,含含糊糊、软软黏黏,“说过了,要待到你伤势好了,如今这会儿,不可、万万不可。”

    他叹息起来,绷得太紧了,声音显得有些沙哑:“你真是狠心,岂不是要我的命吗?”

    傅棠梨恼羞起来,咬了咬他的舌尖:“怎么就要命了,胡说。”

    他闷闷地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传递到她的心口,有些酥酥麻麻的,她很不自在,吃力地挪了挪身子,想要挪开一点。

    战马奔腾着,马背上的人晃动、摇摆,她无法控制,倏然一沉,差点尖叫出声。

    他的手指修长而结实,骨节分明,那么强硬而有力,她是如此清晰地感觉到。

    黏腻的、细嫩的、柔软的花瓣,包裹住粗糙的砂砾,漠北的秋季,只有这里是湿润的,如同江南四月的春水,潺潺流淌。

    战马越跑越疾,踏过旷野,肆意飞奔,颠上去,又掉下来。在这样的疾驰中,他并没有什么举动,只是抚摸她,缠绵地、深深地抚摸着,这么狭隘的地方,差不多也只能容纳这样,再多也不可以了。

    傅棠梨的脚趾头难受地蜷缩起来,身子无处着力,她觉得自己要被马儿颠下去了,在这昏天昏地的迷乱中,她只能攀附着这个男人,夹得紧紧的。

    跑了很长的路,或许连那匹神骏的战马都累了,湿了皮毛,在奔驰中,有淅淅沥沥的水珠滴落下来。

    “道长、道长……”她这样叫着他,不停地,如同啜泣。

    苍穹之外,鹰鸣厉厉,声遏长风,然后风渐渐止住。

    黑色的战马服从主人的控制,慢了下来,在平原上溜溜达达地小跑着。桃花叱拔突然把主人弄丢了,可能是有些疑惑的,跑出大老远,又兜了回来,在黑马身边磨磨蹭蹭的,低声嘶鸣。

    傅棠梨几乎要晕厥了,当赵上钧的手抽离的时候,她闷哼了一声,脊椎都跟着发酥,只能软软地瘫在他的胸口,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了。

    赵上钧轻轻地笑了起来,咬了咬她的鼻尖:“梨花是水做得吗?”

    “刷”的一下,傅棠梨从头顶烧到脚后跟,整个人都要熟透了,她气得结结巴巴的:“骑马就骑马,好端端的,动手动脚作甚?看看,连马儿都要笑话我了,就数你最讨人厌。”

    赵上钧抬眼看了看,那匹桃花叱拔正停在一旁,睁大了温润的眼睛,好奇地盯着这边看。

    他笑着,揉了揉傅棠梨的头发:“这个小东西还算漂亮吧,来,你给它起个名。”

    傅棠梨嫌弃地甩了甩脑袋:“你的手上都是……别摸,蹭上来了,脏得很。”

    他的眼眸里跃起危险的火焰,拇指抚过自己的嘴唇,湿漉漉的,他舔了一下,微微一笑:“怎么会脏,你很香,还有点甜。”

    他怎么能顶着那张高贵如天人一般的脸庞说这个呢?

    傅棠梨脑袋都热得要冒烟了,嘴巴张了张,又无力地阖上了。

    他不敢再逗弄她,赶紧转开话题,指了指桃花叱拔:“看,它在等你给它起名,你快仔细想想。”

    傅棠梨“哼”了一声,斜斜地瞥了他一眼,她此时脸颊酡红,眼波迷离,一片水光,手指无意识地在赵上钧的胸口敲了敲,“嗯,叫什么呢,它是粉红色的,叫它‘银朱’呢还是‘胭脂雪’呢?或者,‘桃夭’怎么样?”

    “不如小桃花。”赵上钧亲了亲傅棠梨的额头,这么说着,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来,“你是小梨花,它是小桃花,这个名字可好?”

    傅棠梨觉得害臊,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她咬着嘴唇,伏在他怀中,小小声地咕哝着:“别叫我那个,多早会儿的乳名,不中听。”

    “小梨花。”赵上钧再

    次抵住她的唇,吻她,高贵的淮王低下了头,如同天底下所有的情郎,在最热烈的时刻,那么温存,又那么执拗,说了不中听,偏偏还是一叠声地叫她,“小梨花……”

    这个男人,实在是讨厌得很。她无可奈何地这么想着,却双手搂住了他的脖子,抱得紧紧的,模糊地应着他:“嗯,我在、在呢。”

    ——————————

    翌日,天大晴。

    傅棠梨一早起身,来寻赵上钧。

    门口守护的士兵恭敬延入。

    傅二娘子端庄守礼,并不进屋,只是站在廊庑下,用手指轻轻叩了叩门扉,隔着帘子,客气问询:“今日闲暇,我欲往街市小逛,然则此地生疏,未知何人可作陪?”

    赵上钧闻声,疾步而出:“二娘子好雅兴。”旋即脚步一顿,哑然失笑,“怎么做这般打扮?”

    傅棠梨今日穿了一身浅青色的襦裙,腰肢约素,通身半点装饰也无,连耳珰都摘下了,头上戴了一顶纬帽,素纱搭在帽檐上,垂落半截,影影绰绰,似雾里看花。

    她双手笼在袖中,下颌微抬,腰身挺得笔直,又是往常那种矜持而优雅的做派,慢悠悠地走了两步:“你看看我这模样,藏得可好?就算是熟人见了,只怕一时半会也认不得吧?”

    赵上钧走到她身边,顺从她的意思,颔首道:“认不得。”

    傅棠梨望着赵上钧,目光清澈而明亮:“所以,道长愿与同行否?”

    赵上钧明白了她的意思,哑然失笑,摸了摸她的头。

    他很快入内更衣,换了他素日的道袍,长衣掩足,广袖低垂,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高髻,横插了一支乌木簪,眉目清冷,风姿高傲,俨然是个尘世外的道人,不沾半点血腥气。

    少顷,收拾停当,两人一起出了都护府,往庭州城的西市而去。

    北庭与安西两大都护府分据天山东西两侧,辖伊州、西州、沙州、庭州诸重镇,治所庭州,西通弓月城、碎叶镇,为南北交通要塞,胡商出入多经由此处,虽经屡屡战乱,如今依旧热闹非常。

    但这种热闹与长安又是不同。

    骆驼和牛羊成群,被主人牵引着,慢吞吞地穿过街道,留下不可言说的气味。市集两边搭起高高的凉棚,各色香料、皮草、茶叶、瓷器等物堆积成山,南来北往的商贩用腔调各色的言语大声争论售价,吵得人耳朵都嗡嗡的。更有精壮的北地汉子,打着赤膊,拦住过往的路人,极力叫卖自己猎来的鸡兔狐狼等物,兽类的腥膻和香料的味道混合在一起,直冲脑门。

    赵上钧广袖长袍,仙风道骨,跟在傅棠梨的身边,在街市缓步而行,与这周遭的喧哗格格不入,他负着手,微微地叹了一口气:“庭州我来过几次,这样的地方,说实话,我还是头一遭踏足。”

    他能忍住,没有掉头就走,已经是极给面子了。

    傅棠梨的脸蒙在纬帽之下,看不清表情,但她的声音轻快,显然是在笑:“说起来,渭州的风情和这里也差不太多,小时候,大表兄常常带我出去玩耍,我们那儿街头还有百戏耍杂,如今想起,实在有趣,不过庭州这边,好似略微……”

    说话间,一队商人牵着马匹匆匆忙忙地从旁边走过,莫约刚从关外进来,风尘仆仆的,马儿们甩着尾巴,一股子黄沙尘土扑了过来,瞬间就把傅棠梨的话压了回去。

    她撩起裙裾,急急闪到一边:“……略微杂乱了一些。”

    赵上钧就在道边,无处躲避,被扑了满脸尘灰,他看了傅棠梨一眼,面色如常,波澜不动,从袖中掏出帕子,慢慢地擦了脸、又擦了手,再慢慢地点了点头:“民生繁华,甚佳,我以为大抵还是比渭州强些。”

    雪白的帕子转眼就变黄了,很快被抛到地上。

    看得傅棠梨也不忍心了,左右打量了一番,拉着赵上钧进了道边的一家酒楼,好歹避一避这“民生繁华”。

    这里只有一家酒楼,比四周的商铺都高出老大一截,瞧着颇为气派,想来不会差。

    酒楼的伙计迎上来,笑得一脸殷勤:“两位客官,这边请,可巧,胡旋舞马上就要开场了,快入座。”

    他见二人服饰寻常,只当赵上钧是一个游方的道人,便将二人引至角落:“这儿宽敞,两位先坐。”

    赵上钧随手拿出一锭赤金,抛在桌上,淡淡地道:“把桌椅擦干净,端些茶水来,给我拿新的杯盏,不许旁人沾过的。”

    那一锭赤金沉甸甸、光灿灿,把伙计看得目瞪口呆,此人也是个活络的,不过愣了一下,飞快地把金锭收了起来,笑得脸上开了花:“好嘞。”

    他弓着腰,头都要低到地上去了:“客官这边来,我们换个上上座。”

    他麻利地将二人引到中间处,果然桌位更加宽敞,前方一片空地,铺着大幅波斯毯,左右垂着轻纱,旁边放置琵琶和羯鼓,看来是有人要在此处歌舞,没想到这边陲之地,还有这等耍乐的戏目。

    伙计拿了干净的麻布,将桌子和椅子蹭了又蹭,请赵上钧和傅棠梨坐下,而后,飞快地跑到后堂,沏了一茶,叫了几个人,捧了酒、连同大盘的羊脍、酥酪、鹿肉、炸鹌鹑等吃食,一并颠颠儿地捧上来。

    “客官,茶壶、茶杯还有这些个碟子,都是我刚去库房翻出来的,簇新,您尽管放心,茶叶也是上好的,开春的时候从京都运来,香得很,稍后还有胡姬跳舞,这个位置最合宜,看得清清楚楚,不是小的吹嘘,这个胡姬是掌柜的从回鹘高价请回来的,那身段,啧啧,包您中意……”

    话说到这里,眼前的客人还是毫无波动,伙计突然想起这是个出家的道人,他自己觉得无趣的,闭了嘴,告了一声罪,讪讪地下去了。

    赵上钧从头到尾面无表情,只在傅棠梨笑得花枝乱颤的时候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此时,酒楼中的客人越发多了起来,四下座位渐满,看来那胡姬的名头十分勾人。

    傅棠梨颇好奇,顺手给赵上钧斟了一盏茶:“看来今儿是来对了,我说呢,庭州这儿总得有点与众不同的东西,胡姬跳舞什么的,我还没见识过呢。”

    不多时,两个乐师在前头坐下,“铮”的一下,琵琶弦动,羯鼓声响,随着一阵清脆的银铃,一个胡人舞姬迈着灵动的步子跃入场中。

    她金发碧眸,面容冶艳异常,更穿着一身半透的轻纱裙,露出雪白的胳膊、纤细的腰肢以及修长的大腿,甫一登场,酒楼中的男人们便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

    胡姬对这场景习以为常,她笑意盈盈,踏乐起舞,左右顾盼,眉目如狐魅,柔软的手臂又如灵蛇,绕着身体盘缠拂摆,似阳春柳絮,极尽缠绵,客人们渎笑声四起。

    俄而,琵琶止,鼓声大急,胡姬忽跃起,身姿如满弓,迸发矫健铿锵之意,她足尖点地,双臂舒展,随着鼓点盘旋而舞,越来越急,如激昂的风、如奔腾的马,不拘而豪放。周遭笑声渐止。少顷,琵琶又起,胡姬的舞姿再度舒缓了起来。

    傅棠梨看得目不转睛,惊叹连连,她坐的位置全场最佳,那胡姬就在她面前起舞,她瞧得清清楚楚,胡姬舞到酣畅处,傅棠梨跟着来了兴致,抬起手,模仿着胡姬的姿态,手指做拈花状,抬起皓臂,随着乐声婉转盘缠。

    她还戴着纬帽,面容隐藏在轻纱之下,神情瞧不真切,她的声音轻盈而柔软:“道长,你看看,我学得像不像?”

    赵上钧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握紧了茶盏,克制着自己急躁的呼吸,低低地吐出一个字:“像。”

    傅棠梨发出了一点细微的笑声,快活又得意。

    胡姬瞧见了傅棠梨的动作,她迈着翩跹的舞步转到傅棠梨的身边,低下腰,对她笑了笑。

    傅棠梨不知道她是否听得懂汉话,认真地对她道:“你跳得真好看。”

    胡姬显然是听得懂的,她蓝色的眼睛里流露出喜悦的光彩,在傅棠梨身边流连不去,应和着傅棠梨的姿态而摇曳旋转,与傅棠梨形成了一高一低、一快一慢的映照。

    角落里,有个大汉不知道是不是

    喝醉了,站了起来,朝这边撒过来一把铜板,大声笑着:“兀那女郎,你也不错,上去,一起给大爷跳一场,大爷给你赏钱。”

    这么说着,他和同座的几个伙伴一起大笑不已,更有人拍桌叫好。

    傅棠梨暗道不妙,匆忙伸手:“不可。”

    但是没有抓住赵上钧。他已然起身,大步朝那大汉走去。

    那大汉犹在笑:“怎么,一个道士,还想……”

    他这句话没有说完。

    赵上钧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闪现在大汉面前,大汉甚至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被一脚踢中当胸,倒飞了起来,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在半空中翻滚着,“噗通”一下,跌落到酒楼大门外,张口鲜血狂喷,抽搐了两下,没了动静,不知死活。

    这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酒楼里的食客呆滞了一下,倏然齐齐惊叫了起来。

    那大汉的同伴们被吓得呆若木鸡,想要起身逃跑,却迈不动步子,其中一人色厉内荏地指着赵上钧,战战兢兢地道:“你这道人,好大胆子,你等着,我报官抓你,你死定……”

    依旧是话没有说完。

    赵上钧猛地一脚踹在桌上,一张四方桌兀然横飞起来,巨大的力道带着他们扫了出去,撞到墙上,桌子四分五裂,这些人被砸倒在地,哀叫不绝。

    傅棠梨急急起身,过去劝阻。

    酒楼中食客惊恐万分,纷纷夺路逃窜,乱成一团,傅棠梨逆着人流,艰难前进,而此时,一个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被旁边的人撞到了,踉跄了几步,差点跌倒,他下意识地伸手抓了一把,想要支撑住身体,恰恰抓住了傅棠梨纬帽上的轻纱。

    “嘶啦”一下,纬帽掉落下来,露出了傅棠梨的脸。

    商人在仓促之间抬头看了一眼,露出了惊艳的神色。

    傅棠梨急急抬袖掩面,弯下腰去,手未伸出,赵上钧已然几步赶到她的身畔,将纬帽拾起。

    那商人脸色大变,如撞鬼煞,惊慌后退,转身就要逃走,却被赵上钧提住了后领,一把掼到地上。

    商人吓得魂飞魄散,趴在地上,哀哀求饶:“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赵上钧眉毛一挑:“你是何人?认得我吗?”

    商人呆了一下,回过神来,后悔失言,但已经来不及改口,只得战战兢兢地道:“小人李复,乃是长安人士,两年前淮王殿下凯旋回京之日,小人有幸,在城外见过殿下一眼,殿下英武无双,小人迄今不敢忘。”

    淮王率军大破突厥人,眼下正在庭州城内,周遭之人听得这话,马上明白了这个道人的身份。淮王凶悍,铁血之名天下尽知,众人皆露惶恐之色,一个个僵立当场,不敢动弹。

    酒楼的掌柜此时闻讯,正好赶出来,本来要发作,当下腿一软,跪了下来:“小人小本经营,一向安分守己,这些个南来北往的客人,他们干的混事,和小人无关,还望殿下明鉴。”

    胡姬和乐师躲在掌柜后面,瑟瑟发抖。

    赵上钧无视周遭,他拂去纬帽上沾染的尘埃,递还给傅棠梨,随意地问了一句:“这人看见你的脸了吗?”

    他的语气平淡,但傅棠梨却听出了其中所蕴含的意味,她犹豫了一下。

    那名唤李复的商人吓得直哆嗦,挣扎着爬起来,跪倒在傅棠梨的面前,使劲磕头:“小人什么也没看到、真的什么也没看到,求贵人饶了我、饶了我!”

    傅棠梨将纬帽重新戴了起来,放下袖子,轻声道:“他没看见,无甚关碍,我们走吧。”

    赵上钧缓缓环顾左右,他天生高贵,那只是一种惯常的姿态,他用冷漠的目光打量着这些黎庶,如视草木蝼蚁,不用任何言语,他似乎在斟酌着什么,强悍而威严的气势压迫下来,那种无声的危险简直令人胆寒。

    众人无不颤栗,更有胆小者吓得腿软,不由伏倒下来,连连顿首。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纷沓的马蹄声,大群骑兵奔驰而来,铁甲金刀,煞气凛冽,他们在酒楼门口勒住马,严厉地呼喝:“何人在此闹事?”

    原来是一队玄甲军士兵恰在附近巡防城务,听闻此地有人斗殴,顺道过来。

    傅棠梨把纬帽又压低了一些,对赵上钧轻声道:“一点儿小事,没甚意思,无须追究,走吧。”

    玄甲骑兵进来,却见得是淮王,大惊,齐齐俯身:“不知是殿下在此,惊扰殿下了,有罪、有罪。”

    士兵们行止间铠甲和金刀铿锵作响,战马在门口不安地刨着蹄子,发出“呼嗤”的喷气声,连外头看热闹的人都跑光了,白日间,四下一片死静,只有那个李复还在不停地磕头,“咚咚”有声。

    赵上钧缓缓收回目光,略一抬手。

    士兵们恭敬地后退,让出道来。

    赵上钧举步,携傅棠梨一同离去。

    出了酒楼,多走一段路,外面的街市又渐渐恢复了吵杂,四面人声鼎沸,骆驼与马匹“哞哞咴咴”地叫着,商贩们高声嚷嚷着,人世间的喧嚣如同滚滚的烟尘扑面而来,无处可回避。

    二三小童无赖,光着脚从旁边跑过去,不知谁家的妇人端着污水“扑哧”泼到门前,用北地的乡音大声地抱怨着什么,呱呱噪噪,还有一群劳累的汉子蹲在道边,啃着窝头,大声谈笑,口沫横飞。市井百态,人间烟火。

    赵上钧行走其中,风姿仪态与青华山间无异,如负白雪、踏一地乱梅。

    傅棠梨的脚步慢了下来:“道长,其实我想问你……”

    她的声音非常低,差不多一点就听不见。

    “什么?”赵上钧停下脚步,侧过脸,用询问的目光望着她,此时,他神色温柔,完全没有半点儿方才那种沉重的威严。

    傅棠梨的嘴唇动了动,又咬住了,她犹豫了一下。

    “怎么了?”赵上钧耐心地等着她。

    秋日的暖阳高悬于空,灿烂得有些刺眼。

    傅棠梨抬起手,遮挡住那明晃晃的阳光,忽又莞尔一笑:“没什么,忘了,不问罢。”

    ——————————

    是夜,秋风与秋月齐至。北地的气候如同此处的民风一般,十分爽快,说凉就凉起来了,容不得人多做斟酌。

    傅棠梨在灯下阅信时,忽闻庭中琴声起,她侧耳聆听片刻,笑了笑,把信笺藏起,随手披了件外衫,起身出去。

    奴仆们已经知趣地退到月洞门外。

    庭中有桂花,亭亭如盖,这个时节才生出了一点花骨朵,月光下,零星几点金黄,暗香浮动。

    赵上钧独坐桂花树下抚琴,广袖委地,风拂过,偶有落花飘下,沾染他的衣袖。明月清辉,星河倒悬,天光垂落一地,他风姿似仙人。

    傅棠梨慢慢地走到他身边,坐下来,懒懒地靠在他的肩膀上,听他抚琴。

    她歪着头,一缕头发垂落下来,拂过他的手指,带来一种微妙的、柔软的感觉。

    琴声铺陈,似一副水墨画卷,月照江流,独舟行于水上,桨破处,涟漪层层叠叠、复幽幽荡荡,清风一度,度不过江岸,不疾不徐、无涯无际,幽然远离尘世。

    “白天在外头的时候,你想问我什么?”赵上钧一面抹动琴弦,仿佛不过顺口,问了一句。

    傅棠梨很低地笑了一下:“我原本想问问你,是不是可以和我一起,抛弃身后的一切,什么都不管、不顾,找个边远的小镇或者

    村落,我们两人做一对寻常百姓,简简单单地过日子。”

    赵上钧的手指错了一下,“铮”的一声,挑断了一根琴弦:“梨花……”

    “嘘。”傅棠梨竖起手指头,按在赵上钧的唇上,轻声道:“别回答,我已经不想问了。”

    她望着他,她的眼睛生得极美,盛满此夜的月光,月华如水,映出他的身影,那么近,眼睛里只有他而已。

    “其实是我想岔了,你自然做不得寻常百姓。”她的语气轻盈,听不出什么阴霾,或许只是有些惋惜而已,“譬如说,若叫你的那只摇光折了翅膀,从天上下来,和走地鸡混在一起,那肯定是不能够的。”

    赵上钧倏然抓住了傅棠梨的手,他抓得那么牢,他的掌心滚烫,几乎让她的肌肤生疼。

    “是我无能,要叫你遮遮掩掩……”

    “不要说这个。”傅棠梨打断了赵上钧的话,她鲜少如此失礼,温柔而坚决地道,“我的眼光这么高,我喜欢的男人,怎么会无能呢?你必然是天下第一的。”

    她咬了咬嘴唇,很快把话题转开:“你这般盖世神武,本来就该临于千万人之上,什么寻常百姓之语,我随口胡说的,你不必放在心上,我只是心疼你,战功无数,为江山、为社稷,百死一生,背后却还遭人算计,从私心来说,我只愿你放下兵戈,回到青华山上,依旧做你的道长去,安稳度日就好。”

    赵上钧沉默下去,半晌,喟然长叹:“大兄需要我为他征伐四方,安定天下,我便要照着他的心意去做。”在傅棠梨面前,他说得十分直白,“虽则大兄有所猜忌,但我与他兄弟至亲,我心中坦荡,确实没有半分埋怨,你不必替我抱不平。”

    他不称呼“圣上”,而是唤作“大兄”。

    这下轮到傅棠梨诧异了,她睁大了眼睛:“我觉得你不像是这样的人。”她斟酌了一下,眨了眨眼睛,委婉地道,“何至如此纯质忠厚?”

    她的话冲淡了方才淡淡的惆怅。赵上钧翘起嘴角,笑了一下,用力捏了捏她的手指:“不要拐弯抹角骂我傻。”

    赵上钧拂了拂琴弦,弦已经乱了,发出一点单调的清音,他垂下眼眸:“你可能不太相信,除了你之外,大兄是这世间唯一真心疼爱我的人。”

    傅棠梨的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早年,母后不为父皇所喜,贬为庶人,她在掖庭宫生下了我,自顾不暇,弃我如遗。”赵上钧说起往事,面色还是淡漠的,只是在眼底流露出一点温暖的笑意,“大兄年长我十三岁,是他去求了父皇,把我抱回抚养,他亲自照顾我衣食起居,教我读书习字,疼我、爱我,我们兄弟相依为命许多年。”

    他忽然笑了起来,“到元嘉出生的时候,我十分嫉妒,大哭了一场,大兄哄了我很久,后来,他再也没有抱过元嘉一次,现在想起来,我实在对不住元嘉。”

    这是赵上钧第一次在傅棠梨面前,以这种轻松的语气提起赵元嘉。

    所以,淮王绝不会违抗圣意,他甘愿收敛锋芒,屈居人下,只因为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仅仅是皇帝,更是他的大兄,把他一手养大、疼他、爱他的大兄。

    秋夜凉风,一瞬间让傅棠梨的手脚变得冰冷,她把手收回袖中,死死地掐住了,掐得掌心生疼,但面上却露出了莞尔的笑容:“原来,你的气量一直都这么小。”

    “再后来,父皇山陵崩之前,发生了一些事……”赵上钧顿了一下,说得比较含糊,一语带过了,“我当着父皇及诸王公之面,立下重誓,事君尽忠,永不与大兄兵戎相向,若违此誓,必叫我万箭穿心而亡,自此后,我便出家修道,静心守拙,做一个无欲无念之人。”

    他把傅棠梨揽入怀中,揉了揉她的头发,他的个头生得那么高,这个举动做起来轻而易举,仿佛已经成为他的习惯:“……直到你出现,你是我人生中的变数,坏我修行,乱我心志,梨花,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嗯,所以,怎么办才好呢?”傅棠梨仰起脸,认真地看着他,这样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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