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只有你愿意”

    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房间,家里静悄悄的一片,仅细小的尘埃舞动在晨曦的微光中,带来一丝生机的活力。

    自昨天回来后身体就不太舒服,金铃推断自己应当是发烧了。她从堆着乱七八糟药物的抽屉里翻出体温计,塞到腋下测量温度,在等待的时间里她给秦凤娇去了个电话:“妈妈,退烧药放哪里了?”

    秦凤娇那头或许是正忙,回应得有些敷衍与急切:“你自己柜子里找找,没了就去卫生站买。”

    也不等金铃再说些什么,啪一下就挂了电话。

    看着被挂断的通话界面,金铃抿着唇从腋下抽出方才的体温计,一看:38.3度。

    脑袋被昏昏沉沉的乏力感压着,她短暂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在已经搜寻过的柜子里好一顿翻找,当然最终还是没能找到对应症状的药物。

    原本半蹲着的姿势也不知何时因为疲累坐到了地面上,金铃撑着一旁的桌角重新站了起来。

    折回到房间在睡衣外面套了件外套,再听着妈妈的话出了门去买药。

    六月初的日子,天气已经过渡到了炎热的阶段。换上了轻薄凉爽的夏装的行人都还嫌繁琐,这时金铃穿着的外套就尤为打眼,路过的阿姨们纷纷回过头来打量。

    金铃像是感知不到般,步履未停地到了街角的卫生站。其实也就是社区里的小诊所,平日里负责看些附近居民头疼冷热的小毛病。

    时间早,卫生站里还没几个人,只一个值班的医生坐在座位上喝着茶,见了金铃进来,他忙戴起眼镜问了句:“你怎么了?”

    金铃到医生的诊台前坐下,老实答道:“发烧了,在家量38度。”

    “哦。”司空见惯的小问题,年长的老医生不慌不忙地从一侧的瓷瓶里抽出一根泡在消毒液里的体温计,在空气中甩掉多余的水份后递了过来,“你再量一次。”

    金铃依言把体温计夹在腋下,与医生两人大眼瞪小眼,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好不容易到了既定时间,短短几分钟感觉比半小时都漫长。

    医生看过温度后,抽出病历本问起金铃的基础信息:“姓名年龄?你温度有点高喔,38.6了,要不要打两针?”

    金铃本来只是想买点药应付一下,但听到医生的话她有些迟疑。

    医生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填写着她的身份信息,忙里偷闲抬头瞟了一眼金铃,看出来她的犹豫后又趁热打铁道:“年轻人嘛,不用那么拼的,长命功夫长命做,今天做不完的明天做。心疼心疼自己,对身体好些吧。”

    医生的一番话在无意中扎了金铃的心,想到妈妈都不关心自己的病情,她有些沮丧。

    虽然只是个小毛病,但人在脆弱时就容易矫情,往日不在乎的情绪也会被放大无数倍,她忽然就觉得,确实很该心疼心疼自己。左右今早也没约客户,请个假休息休息好像也不是不行。

    “那打吧。”她应了一声。

    医生依言给她开了两瓶吊针,把单子递交给里间药房的护士后,让金铃自己在大厅里找个顺眼地方坐下准备打针。

    金铃选了处靠近门口、能晒到点阳光的座位,坐过去没多久后就有护士端着药水和针筒以及各种消毒用的物品出来了。

    金铃平静地看着护士用橡胶制的止血带绑住她的手腕,而后在手背上涂上碘伏,最后排空了针管里的空气,随后就这么一针扎进了她的血管中。

    细微的一点痛觉,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盯着输液管里的水滴流动了会,耳边响起咿咿呀呀的声响,顺着声音的源头看过去,原来是方才的老医生打开了角落里的电视机。

    上个世纪的老款电视被放置在四角铁柱子焊制而成的架子上,里面正播放着同时代热播的昆曲,入了迷的老医生捧着水杯随着旋律轻轻晃起了脑袋。

    于他人而言是值得欣赏的事物,对金铃来说就有些无聊了,但并不厌烦。她将头靠在了身后的椅背上,缓缓在穿过树梢的暖阳光影下阖上了眼,难得享受着这专属于早晨的宁静。

    本只是想小憩一会,没想到真睡了过去,等金铃再度睁眼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就连护士给自己换了瓶药水都不知道,眼下还剩下三分之一的余量。

    卫生站里多了好些病人,分布在空间有限的小厅各处,有跟她一样在打针的,也有排队问诊的。

    抬手抚上酸涩的肩颈拧了拧,转动起脖子缓解了下僵硬,金铃才恢复了些活力,一改早上的疲态。

    开始拿出口袋里的手机查阅未读信息,其中最显眼的就是骆聿在不久前给她发的那条:【今天不来陪我吃饭了?】

    看了眼时间,这才刚到十一点过3分钟。

    两人现在联系还是用着公司的内部通讯软件,金铃不信他都能给自己发消息还看不到她请了病假。

    生病了都得被抓去干活,真不愧是万恶的资本家。

    金铃不由地在心里咒骂了句,落了怨气回复的时候态度就算不上好:【那我现在拔了针头过去?】

    消息似乎才刚发出去,对面就传来了回复:【不用,我来就好。】

    他来什么?他来拔针头?这还是人吗?

    金铃在心底冷笑了两声,给他回了个表情让他自己体会:

    【:)】

    尤其想到这莫名其妙的病情,大约就是昨天在医院待久了染上的,心里更是气上了骆聿。反正陪他吃饭她是没拿工资的,金铃也不委屈自己,不爽了就撂挑子不干!

    不过这样的硬气仅仅维持了十二分钟零六秒,因为在这之后——骆聿出现在了卫生站门口。

    “你怎么真来了?”金铃看着熟悉的身影瞪圆了眼,一是疑惑他怎么知道自己在这,二是想起了手背上的针头。危!

    不过转眼就自己找到了全部问题的答案,他来是因为没她真的不行——会饿死。知道她在这大概也是因为早上请假的时候她上传了病例的照片,虽然上面的字迹没几个人能看懂,但纸张的抬头印着诊所的名字。

    “来看看。”骆聿搬了个小马扎在金铃身边坐下,小小的卫生站不同于大医院,没有多舒适的座椅,只力求简单方便。

    骆聿来的时候手上提了袋子,坐下后他把里面的东西拿了出来,是一个卡通的水壶,印着史迪仔的图标。

    “随便买的,没什么款式可以选。”见金铃盯着杯壁的图案,他清了清嗓子解释,随后把水壶递了过来,“梨汤,清热败火的。”

    这个时节的人发烧多半有上火的原因,他准备这个倒也合时宜。

    不过与金铃猜想的他是因为以为自己是在医院感染到的发烧而愧疚前来探望不同,似乎只是单纯来关心她的。

    “谢谢。”心情有些怪异地接过,摸着还烫手的杯壁她忽然想到了件事,“你不会把饭也带过来了吧?”

    “嗯,在车上。”骆聿答道。

    金铃:“……”

    好吧跟自己猜想的也没差,左右都是工具人罢了。

    她默默低头打开水壶的瓶盖,掀起的瞬间吸管从里面弹了出来,她吓得手一顿。金铃静默了会,骆聿真是给她带来了好大一份惊喜。

    历经万难她终于捧起水壶喝上了第一口梨汤,清润的汤汁滑过干涩了一早的喉咙,甘爽又鲜美。偶尔还能吃到点梨肉颗粒,金铃饶有兴致地咀嚼着。

    眼观骆聿在座位上坐了没一会,又跑到了稍远些的位置拿回来一个抱枕,垫在了金铃身后的空位上。而后又问她,冷不冷热不热,要不要把

    风扇挪走或者移近。

    金铃有些受宠若惊,忙拦下他:“不用麻烦,马上就打完了。”

    吊瓶里的药水仅剩瓶身的十分之一,眼看着没几分钟就要滴完了。

    骆聿继续替她摆正抱枕的位置,好让她靠得更舒适些,而后才随意道:“能多舒服一分钟是一分钟。”

    仰头看向他还在忙碌着致力让自己更舒服些的侧颜,金铃心情有些许复杂,语气也酸酸的:“感觉你比我妈还关心我。”

    至少在这一刻,是这样的。

    骆聿往她手下垫软垫的动作不停,目光也还专注在上面,但语气十分认真地纠正她:“别这么说,妈妈永远是最爱你的,只是她现在可能正在忙,而我只是刚好有这个时间,就替妈妈来给需要关心的你一点关心。”

    金铃心里当然不是真就以为妈妈不关心她了,只是那一刻的委屈让她不可控地产生了那样的情绪,而骆聿的话很好地抚平了她的情绪,让她与自己的委屈和解。

    如果他还对她有意思的话,他也完全可以借这个时机就自己的行为夸大其词或者多做些什么讨好邀功,让她感动于他的好,可是他并没有。

    提供了切实有用的帮助后就规矩地端坐在她身侧,微风轻盈拂过他的鬓角,带起一阵好闻的木质香气,混杂在浓烈的消毒水气味中飘了过来,但金铃还是轻易地捕捉到了在这其中的那一缕熟悉。

    两人在外边吃过午饭后金铃回了趟家,她还要换套衣服才能去公司上班。

    到家时差不多是一点半,秦凤娇正在看着电视吃中饭,看到金铃回来还有些意外:“打针去了?吃饭没?没吃自己去厨房装点,今天煮了有多。”

    边说着边放下了碗筷,进了趟洗手间。

    金铃没太注意妈妈的举动,往房间里走时回应道:“吃过了,等会还要回去上班。”

    等从房间里换好衣服出来后,秦凤娇堵在房门口举着条毛巾左右在她的两只手上来回巡视,不多时锁定了目标,把毛巾对准金铃的左手按了上去。

    手上传来滚烫的热度,金铃觉着有些好笑,上次拿热毛巾烫针口的经历得追溯到二十几年前了,她无奈道:“这不是骗小孩的吗?”

    “你当你就不是小孩了?”秦凤娇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用眼神示意金铃自己按稳后才坐回到桌上去继续吃饭。

    金铃在她身后既是无奈又是感受到幸福地扬起了嘴角,还真让骆聿说对了。

    -

    为了感谢他昨天的照顾,金铃今天一早约了骆聿吃早饭。

    当然还有个不为人知的小计谋:一日三餐都在一起,想必对他的病情也能事半功倍吧。

    早餐选的是一家开在居民楼小巷里的鸡汤米粉,她就住在这边上,知道这家店的老板每天都是到附近的菜市场里采买新鲜的蔬果肉类,菜品味道极好不说,食材还十分健康有保障,再适合骆聿不过。

    附近是这片区域最大的一个综合市场,早晨时过往的小路上挤满了人。

    金铃领着骆聿一路“翻山越岭”,这边车子进不来,得走一小段,一路上还得小心着楼上水管不时漏下来的水。

    等到了目的地,金铃忽然发觉,往常不觉得多脏乱的环境,在带骆聿来后似乎格外显眼,店铺门口的台阶边缘随处可见飘着的白色垃圾。

    “呃……”金铃有些尴尬,回头建议,“要是觉得环境不太好的话……”

    骆聿也没有硬夸环境有多好,只是抬脚走进了店里,“不会,还可以接受。”

    见他自己寻了桌子坐下,金铃也跟了上去。入座后,两人各点了份店里的招牌。

    “老板煲鸡汤用的鸡都是他自己果园里养的,所以汤特别鲜甜,你要是吃不下粉可以多喝点汤。”金铃给骆聿简单介绍了一下店铺的情况,以挽回一点作为东道主的面子。

    要知道她可是真的千挑万选才选择了这,毕竟照骆聿现在的情况来看,她就是请他吃满汉全席他也未必吃得下。

    就是不知为何看着他坐在这样简陋逼仄的小店里,总感觉自己好像亏待了他,莫名会有种心虚感。

    不过见骆聿并没有任何不适的样子,金铃放心拆了套一次性筷子,掰开上下磨了会,又用茶水简单烫了烫。

    骆聿见状也学着她的样子,一步步有条不紊地操作着。

    金铃瞧着他有样学样不免有些好笑,他刚坐下时分明就一副不知道在这种地方就餐需要怎么做的陌生模样,连菜单都不知道怎么划。

    没多会,热乎乎的两碗鸡汤粉丝就送了上来,除了名字上的两种食材,还有鸡杂、肉丸、菌菇、青菜等等一系列的配菜,满满当当盛了一大碗。

    舀起一勺鸡汤象征性吹了吹,金铃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小口,熟悉的味道侵占味蕾,暖流一路往下进入到五脏六腑,使人不由地发出一声喟叹:“太好喝了!就是这个味道。”

    骆聿跟着尝了一口,品鉴过无数佳肴的他眼睛也亮了亮,“确实很好喝。”

    甚至都不输他之前喝过的各大名厨做出来的高汤,也难得的让现在的他没有肥腻想吐的感觉,骆聿又接连喝了两口。

    等饱腹感上来了些,他才放缓了速度。最近金铃吃饭时都是一脸拒绝交流的的模样,他便也没有去打扰她,独自观察起了店铺里的环境装饰。

    不过这小店实在没什么好欣赏的,除了白墙,唯一的色彩可能就是白墙上的黑点,倒不如不看。

    目光便转移到来往的食客上,骆聿惊奇地发现:竟多数都是些带着孩子来的年轻夫妻,或者是一些相伴到半百的老年眷侣,也有少数类似他们这样一男一女搭配的——甜蜜恋人。

    处处都透露着平凡温馨的小幸福。

    其实行影单只的也有,但拼到一张桌上的也不大看得出来。

    “这地方,你跟很多朋友来过吗?”骆聿按下乱窜在心间的那点惊喜与激动,斟酌着问道。

    金铃闻言停了筷,认真思考了良久。

    久到骆聿心都凉下来了些,看来是带来过的人太多,多到她都记不清了。

    “唔没有,暂时就你一个。”金铃终于得出了答案。

    听到否定的回答他心头微动,一股难以言状的欣喜冲昏了骆聿的头脑,果然他就知道,他在金铃心中还是有些特殊的。

    不料下一秒金铃耸了耸肩,一脸惆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泡泡:“因为只有你愿意进来,别人在看到这地方后都跑了。”

    骆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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