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初雪

    这一撞,撞得她的心也一阵震颤。

    喻鑫努力稳住身子,害怕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

    可他的脑袋在她肩头不过蹭了一下,而后一路下滑,倒在她腿上。

    “你没事儿吧?”这下喻鑫是真有点慌了。

    “没事。”腿上的人语气还算平缓,“就是有点不舒服,借我靠一会儿。”

    “哦,好,要是一直不舒服,记得告诉我哦。”

    “嗯。”

    喻鑫低下头,借着树影漏下来的月光,只能看见他影绰绰的一道轮廓。

    他躺得很乖、很安静,唯有每一次呼吸带来的轻微起伏。

    喻鑫没忍住,轻轻伸出手,摸上他毛茸茸的头发。

    手放上去的时候闻叙没抗拒,她便得寸进尺,顺着毛流的方向一下下轻抚。

    他的短发又密又软,喻鑫仔细回想了一下,和摸Milo的手感不太一样,更像是小猫皮毛的质感。

    全程,闻叙都静静地任由她摸。

    喻鑫不知道他是突然转性了,还是因为过于难受,连反抗都觉得吃力。

    她忍不住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轻声道:“很累吧。”

    他的声音又哑又短促:“嗯。”

    “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喻鑫一边轻抚,一边道,“但我想说,都会好的。”

    有无数个她觉得撑不过去的瞬间,此际回看也这么走来了。

    他陪她穿过了好多荆棘,这一次,她也想同他共同度过。

    闻叙没说话,反手抓住了她一直动个不停的手。

    她以为他终于反抗了,可他却只是轻轻地一路将她的手拉到胸口,单手有点儿勉强地环抱住那一小截手臂。

    隔着不算厚实的衣衫,她能隐约感受到他沉闷的心跳,缓慢却有力。

    喻鑫没再动弹了,她任由自己的一只手臂被他没收,另一只手也老老实实放在身侧。

    不知过了多久,不远处的教学楼响起了上课铃。

    “去上晚自习啦。”她轻轻搔了搔他的胸口。

    腿上的人没动静。

    喻鑫慌慌张张地低头去看,他不知何时阖上了双眼,神色还算安宁。她试着用另一只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很和缓,似乎只是睡着了。

    心终于稍稍放平了些。

    操场上的人早已走了大半,为数不多剩下的几个,在听见铃声后,也一路小跑着回班了。

    喻鑫算了一下,今晚晚自习应该是班主任值班,她对纪律的要求还是挺严的,动辄就要叫家长。

    从前的喻鑫非常害怕叫家长这件事,老师多说一句话,她就得多挨一皮带。

    但现在,姑姑对她有点甩手掌柜的意思,于是叫家长这件事对她来说,几乎毫无威慑力。

    逃一次晚自习又不至于开除她,那就逃吧。

    喻鑫非常擅自地替两人都做了决定。

    远处三栋教学楼亮着通明的灯火,操场上一派万籁俱寂,连虫声都灭迹了,仅余偶尔的风声,带起树叶摇晃的“哗哗”声。

    喻鑫静静地看着空无一人的跑道,她在上面无数次流过汗流过泪,而它现在看起来却是一派祥和安宁。

    她就这样沉默地坐了一节课。

    升上高三后,她的脑子好像每时每刻都是满的。哪怕刚起床去洗漱,也下意识一边刷牙,一边回忆些公式默背些单词,不然总觉得时间被浪费了。

    而现在,她奢侈地浪费了一整节课。

    她用这一整节课去感受风声,享受安宁,默默陪伴。

    如果日后,有无数次她快被高考压垮的瞬间,想起今夜甚是明亮的月光,和膝上安睡的人,大概都还能咬牙撑一撑。

    闻叙是被下课铃吵醒的。

    喻鑫感觉自己一直被抱着的手忽然一阵轻松,低头去看,闻叙无意识地闷哼了两声,一点点睁开眼。

    “醒啦?”她问。

    “嗯,上课了?”刚刚睡醒,他的声音哑得厉害。

    “是下课了。”

    她能感觉到腿上的人怔了一下,而后翻身坐起,大概动作太猛,他一边撑着额头一边问:“我们没去上晚自习吗?”

    “对。”

    “你怎么没叫醒我。”

    “我看你睡得挺香的。”喻鑫顿了顿,“你们老师很凶吗?”

    “不是我,是你,你怎么跟老师解释?”

    “又不会开除我,无所谓啦。”

    闻叙哑着嗓子笑了笑:“够叛逆的。”

    已经逃了一节课了,第二节多少还是得去上。

    两人横跨操场开始往教学楼走,路上,喻鑫关切地看了她好几眼:“你现在还难受吗?”

    “好多了。”

    “下次量力而为啦,怎么还真的和我打一样多。”

    “人得言而有信。”

    “那我让你好好照顾自己,让你开心一点,你又没有做到。”

    “我现在……”闻叙眨了眨眼,“挺开心的。”

    “因为逃课呀?”

    闻叙轻笑一声,没回答。

    唉,堂堂一个尖子生,怎么和她一样叛逆。

    走到二楼拐角,喻鑫冲他摆摆手:“我走啦。”

    “嗯,拜拜。”

    闻叙站在扶手边,看着她小跑着上楼的背影,马尾跟着步伐一晃一晃。

    他当然不会因着逃课而感到开心。

    还有好多事他也没有讲。

    譬如刚刚,是他升上高三以来,睡得最舒适、安稳的一觉。

    -

    进入十二月以后,随着一波冷潮来袭,昌瑞气温陡降,一度跌至0度以下。

    众人纷纷表示,这看来会是个寒冬。

    喻鑫出门冻到牙根打颤,进到教室后,又被空调暖风吹得昏昏欲睡,每天的脑子都不甚清明。

    有这种状态的不止她一个,每天睁眼就是十几张试卷,一个个变成了做题机器,拿到手就机械地开写。

    每个人的眼神都无比呆滞,说点闲话还得愣几秒才回神,倒是背起做题公式时,一个个条件反射流利得很。

    风是在下午第三节课开始肆虐的,一下下轰着玻璃窗,和化学老师用教鞭点黑板的声音共演了二重奏。

    第四节课上了一半,风声渐渐安静下来,上了一天课的众人都有些体力殆尽,个个双目无神地看着黑板。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那声“下雪了”,像是往水面扔了块石子,霎时间,一个个不困也不累了,瞪着双好奇的眼睛看向窗外。

    喻鑫也是其中之一。

    昌瑞是会下雪的,但一个冬天也就一两场。因为次数少,每次都让人心潮澎湃。

    雪粒纷纷扬扬,像是有谁往空中扔了把糖霜。出现在疾风之后,它显得是那般静谧祥和。

    “看黑板!”物理老师愤愤敲了两下课桌,“没看过雪还是怎么的。”

    众人颓丧着收回目光,下半节课注定不会定心了。不时有人趁老师写板书时,忍不住向窗外看一眼,再在被发现前及时收回。

    下课铃响,众人终于按捺不住,一股脑往外涌。

    栏杆扶手上已经积起一层薄雪,有人伸手抓上一把,在走廊上打起小型的雪仗。

    叶方笙也很兴奋,晃着喻鑫的手臂:“你有没有听说过,初雪时,如果能和喜欢的人一起度过,两人就会永不分离。”

    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好像得追溯到小学了。可惜那时候的她情窦未开,只觉得周围流鼻涕的小男孩儿一个比一个招人嫌。

    没想到时过境迁,这种说法经久不衰。

    “你有什么想法吗?”喻鑫问。

    “我有点儿想约他去……”

    “聊什么呢?”说曹操曹操到,隔壁班那个男生不知何时冒了出来,站在叶方笙身后,给她吓了一跳。

    “我、我们……”叶方笙一时语无伦次。

    “我要去和闻叙吃饭了。”喻鑫果断开始“重色轻友”,“先走了。”

    “哎,你……”叶方笙佯装要叫住她,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不见,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把我抛下了。”

    “好可怜。”男生笑说,“我不会把你抛下的,和我去吃饭吧。”

    喻鑫一路跑到二楼,见到闻叙的第一眼,不知为何特别高兴。

    可能因为,这是她第一次在龄中看到雪吧。

    也是第一次和闻叙一起看雪。

    闻叙今天穿了件简约的黑色大衣,线条干净利落,他双手插兜,像株笔挺的树立在那儿等她。

    细雪被风吹进走廊,在他的头顶和肩上落了薄薄一层。

    “来了?”他走上前,有雪粒簌簌滑落。

    喻鑫同他一道往楼下走:“下雪了欸。”

    “嗯,今年下得还挺早。”

    你有听过关于初雪的传言吗?

    这句话在她脑海里过了一转,到底没送出口。

    毕竟下雪了,两人今晚各吃了一晚热乎乎的汤面,胃里暖和和的,走出食堂,

    又被寒风吹得一个哆嗦。

    “我们要不要去操场散散步?”喻鑫主动提议道。

    她以为闻叙会问为什么,正在搜罗合适的理由时,却听他应得果断:“走。”

    或许是下雪的关系,此时此刻,操场上长满了人。

    可怜的雪花花了一节课的时间,好不容易堆出了点气候,被大家一通胡抓乱踩,全部化成了污水。

    画面算不上美丽,但大家仍颇有兴致,搜寻每一处没被污染的雪堆,打起了过家家版的雪仗。

    看着看着,喻鑫也起了点坏心思。

    她佯装看天,从旁边的灌木丛上一把抓了一捧雪,猛地砸向闻叙。

    动作很是勇猛果断,就是雪不太给力,在半空中就散了架,最后只余下星点雪粒成功着陆在闻叙的衣襟上,并且在他低头查看的瞬间,已经很没出息地化成了一滩水。

    “……”闻叙无语地看向她,“在干嘛?”

    反正已经暴露了,喻鑫不甘心,目之所及又看到一块雪堆,她忙三两步上前,双手掬起一大捧,用力向他泼去。

    这次命中的比刚才多些,但与此同时,她自个儿的衣摆和鞋子也遭了殃。

    喻鑫:“……好生气。”

    “你们南方人就是这么打雪仗的啊?”全程,闻叙都懒得把手从兜里抽出来。

    喻鑫不服气地昂着脑袋:“那你这个北方人打一个试试咯。”

    “就这点儿雪,我都不稀罕打。”

    什么叫“这点儿雪”,它起码能堆出形状,昌瑞下得更多的,还是雨夹雪和那种刚落地就化了的。

    这么争气的雪还被如此侮辱,太欺负人了。

    喻鑫不服气:“那你们北方的雪有多厉害?”

    “你想见见吗?”

    “想。”她确实有点儿好奇,“不过要怎么见?”

    “好说,我回家上网搜两张图片给你。”

    “……”是她家没有网,还是她不会用搜索引擎?

    和闻叙说话,真是越聊越让人上火。

    喻鑫愤愤地又抓了一把雪,这次不急着砸了,而是趁他不注意,一股脑全部灌进他宽大的大衣口袋。

    这回,闻叙总算有反应了。

    他一把将手抽出,甩了甩上面的雪:“你完了喻鑫,你惹错人了。”

    喻鑫忙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谁怕谁。”

    反正雪就这么点儿,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呢。

    闻叙不说话,只是似笑非笑地向她靠近。

    那种莫名的压迫感,逼得她连连后退,直到她的后背抵上树干,退无可退。

    喻鑫反手抱着树干稳住自己的身体,一双眼滴溜溜地四处搜寻着,这附近好像也没什么像样的雪堆啊。

    她还在思考呢,就见闻叙抬腿猛地踹了过来——

    喻鑫吓得死死闭上了眼,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袭来,取而代之的是眼皮和鼻尖的丝丝凉意,她鼓起勇气睁开眼,发现自己周身在下一场局部大雪。

    那些积聚在树枝上的,无人染指的雪堆,随着那一脚的震动,窸窸簌簌地往下落。

    像是倾泻的山洪,劈头盖脸落了她满身。

    闻叙站在不远处,看她整个人都是白的,懵懵地站在原地,半晌都没回过神来。

    他为难地一滚喉结,盯着她端详了几秒,一时有些难以判断:“生气了?”

    谁料下一秒,面前的小姑娘突然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好好玩喏!”

    喻鑫是真的觉得好玩,她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洋洋洒洒自她眼前纷飞而下,落在面上时又凉又痒。

    “能不能再玩一次?”她巴巴地看他。

    一棵树再踹第二次,效果肯定大不如前。

    两人换到了临近的另一颗树,这次喻鑫做好准备了,眼睛睁得大大的,还特地张开双手,就等着闻叙的那一脚——

    “哗啦啦”,喻鑫在这场局部大雪中,情不自禁地旋转起来。

    闻叙第一次见到,有人为这点雪笑得这么开心的。

    她转得像个仙女,就是表情有点儿傻,大块的雪砸她头顶上她也不生气,好似戴了顶小白帽,鼻尖上的雪还没擦干净呢,就问他能不能再玩一次。

    于是第三棵、第四棵、第五棵……

    闻叙这双大长腿,好像生来就是给她踹树用的。

    最后,自食其果的他忍不住投降:“腿有点儿麻,咱们歇会儿行么?”

    喻鑫这会儿已经被淋成小雪人了,连眼睫毛上都缀着雪,她非常体贴地点点头:“好呀,你要歇多久?”

    “……”摊上祖宗了。

    总之,两人最后走出操场的时候,闻叙有点儿一瘸一拐。

    喻鑫倒是开心得还在蹦跶,身上积聚的雪花跟着洒了一路。

    闻叙跟在她后面,看她傻乐的背影。

    他头一次觉得,昌瑞的雪也挺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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